徐卫华从山上下来,一身冷汗把内衣全打湿了,一颗心在喉咙口蹦跳着,差一点儿从口中掉出来。

他来到家门口,惊恐地四下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没什么动静,只有自家的一只小花狗胡乱地叫了几声,便一头扎进屋里,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直喘粗气。他老婆二凤见他回来了,连忙拴好门,凑近身颤抖地问:“东西埋好了?”

“埋好了!”徐卫华脸如白纸,虚脱似地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他今年40岁,个头不大,细眉细眼的,一副窝囊相。刚才,他一人摸上山,把那个记录本藏在祖坟里。山上夜黑风高,路上树影摇曳,还不时传来阵阵野猫子叫,把他吓得三魂七魄全出了窍!他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一边回头张望,老感觉背后有两个黑影在跟着他!

二凤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哭泣着数落道:“叫你别当这个破村长,你要当!现在怎么办哪?!你要是抓去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咋活!呜呜呜……”

徐卫华垂头丧气地道:“现在说这些有啥用!你快给我收拾收拾,我一会儿就要走!……记住,我要是死了,你就把那本本交给公家!有那本本在,他们还不敢对我下手!”

二凤哭泣着转身忙开了。

今天,市、县联合调查组突然进驻了大高家村,两辆警车开道,十几个穿着检察、公安制服的 调查人员,那场面那气势,把高氏兄弟都镇住了!徐卫华作为主管财务的村长,硬着头皮应付了一天,大脑一整天都在“嗡嗡”地直响!

由于有了上次县纪委的调查作基础,调查组仅用一天时间,就基本查清了高氏兄弟侵占集体资财、欺压百姓、肆意加重农民负担等问题和涉嫌非法拘禁他人、贪污、组织卖**嫖娼、敲诈勒索和扰乱市场经济秩序等违法犯罪行为。高银山当场被停职检查。有关高氏刑事犯罪部分的材料正在落实之中,很快将移送县检察院,报请批捕高银山、高红跃等犯罪嫌疑人,目前高氏兄弟正被调查组指令梁星带领的干警监视居住。

但高银山一伙贪污集体资财的材料一时没有落实下来,因为调查组通过查帐,发现村里所有开支的票据全都是村长徐卫华一人签字报销,没有高银山的任何笔迹!这是调查组始料未及的,也是上一次调查留下的致命疏忽。而徐卫华对钱物的去向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缄口不言。调查组组长、市纪委马副书记一拍桌子,限徐卫华在24小时之内交待出所有流失资金的真实去向!徐卫华顿时大汗淋漓,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

徐卫华知道他这下是在劫难逃了!因为村里每一笔钱的去向他都一清二楚,不是被高银山挥霍掉了,就是拿去行了贿,他没有开支一分钱,村集体也没开支半文。他是个窝囊村长,是高银山手中的木偶,高银山要用钱,总是先从会计那儿拿去,然后弄一张发票叫他签字,高银山的狡诈和狠毒就在这里。他不敢不签,因为他惹不起高银山,但每一次都偷偷地记录下来,他的本子上,已记录下上百笔总额达400多万元的“黑帐”,其中光送往市里就有100万。他怕自己有一天成了替罪羊,连叫唤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今天调查组来,追问他那些开支的真实去向,他只好装聋作哑。他感到为难极了!不配合调查组,他势必要成为“贪污犯”坐穿牢底,甚至砍头!向调查组说出真相,高银山也会派人弄死他,甚至灭他全家!他现在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徐卫华回到家里不过几分钟,高银山就派人给他送来一张字条,叫他火速收拾好衣物,一会让高红跃送他外逃,逃得越远越好,费用不用他操心。他看了字条,连忙找出那个本子,摸黑上了山……

约摸过了一盅茶的功夫,外面就传来高红跃开的小面巴的声音,停在他家外面,响了两声喇叭。徐卫华连忙从二凤手中接过提包,哽咽着说:

“二凤,我走了……你要小心,记住我说的话!……把石头送到你娘家去读书,啊?……我走了!……”石头是他们夫妇唯一的儿子,正在读初中。

二凤大哭起来,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他急得把袖子一甩,一头冲了出去。二凤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黑暗中,高红跃打开车门,让他进去,训斥道:“你一个大老爷们,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再不走,一会儿就走不了了!”说着拿出一捆钱,塞给他:“这是两万块,拿上它,跑得远远的!在外面再办个假身份证,别抛头露面!告诉你,你要是到处乱跑,公安不抓你,也有人来要你的命!”

徐卫华接过钱,嗫嚅着:“我知道……”

高红跃一边发动车,一边又恶狠狠地道:“别看他们气势大,谭书记还在,我二叔就倒不了!我不是被监视居住了吗?现在还不是自由自在的!哼!”

徐卫华默默无语,扭头看了自己的家一眼,心一酸,嘴一咧,无声地哭了。

高红跃开的黑色小面巴,在黑夜里幽灵一般向远方飘去……

“什么?徐卫华跑了?!”坐在县委会议室里的马副书记大吃一惊。

调查组的人汇报说,他们晚上去找徐卫华做工作时,发现他不见了。由于没对他实行监控,因此对他的逃跑一无所知。问他老婆,回答说睡到半夜就不见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失误啊,失误!”马副书记后悔不迭。他正在召开有县委常委参加的案情碰头会,没想到出了意外。

谭德安作为县委书记,兼着联合调查组的副组长,这会儿听说徐卫华跑了,心里不由暗松了一口气:徐卫华一跑,高银山就没多大的事了,只要贪污的证据不存在,其他的违法犯罪行为,有高锡山、高红跃等人顶着,高银山就可躲过这一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想到这儿,他义愤填膺地站了起来:

“畏罪潜逃,他这是畏罪潜逃!”他说着转向章龙云:“章局长!你迅速去做四件事:一、组织设卡堵截,如徐卫华没跑远,将他拿获!二、向周边县市发出协查通报,请求协助捉拿!三、派人去大高家村,在他亲友中调查他的去向,然后组成专班去抓捕;四、考虑向省厅请求发出通缉令!”

章龙云站起来:“好!不过,谭书记,局里今年的活动经费已用完了,您看……”

“这好办!”谭德安又转向杨文钰:“杨县长,你考虑考虑,拨给他一点?”

杨文钰想了想,说:“我等会给财政局说一声,叫他们想法子先给你们拨一两万,够吗?”

章龙云点点头:“先用着吧!”说着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马副书记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就是要这样齐心协力,事情就好办!”他说着转向县检察长:“你们抓紧落实刑事材料,争取早日批捕疑犯!”又转向方明:“你们纪委要抓紧落实你们的,有关涉案人员的党纪政纪处分,要先于刑事处罚之前拿出来!老谭,你说呢?”

谭德安赞同地点点头:“很好,这样很好!”

会议散后,方明把列席会议的耿义叫到了县纪委办公室:

“耿义,徐卫华为什么要跑,你明白吗?”

耿义说:“一定是有人在胁迫他!”

“对!”方明点点头,“徐卫华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几百万元,他敢随便用?这里大有奥妙啊!……你迅速赶回去,做好他老婆的工作,看看有没有什么物证在藏着。我分析,徐卫华十有八九有!”

耿义说:“我这就赶回去!”

“慢!”方明叫住他,“必要时,让派出所介入,进行搜查!”

耿义点点头,走了。

就在方明和耿义谈话的同时,谭德安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用手机一连发出了三、四道指令……

耿义赶回镇里,向童扬汇报了县里专案会的内容和方明的指示。 童扬听完后,点点头:“方书记分析得很对!徐卫华一定是受高银山一伙的胁迫逃走的,目的一是让他吸引调查组的注意力,二是让他去当替罪羊。既然要胁迫他逃走,就说明徐卫华一定掌握着大高家村集体资金的去向和用途。同时,以徐卫华的个性看,他一定藏有秘密帐本什么的。现在高银山一伙一定知道徐卫华的逃匿之地,同时也肯定怀疑他藏有不利于他们的秘密,如此说来,徐卫华如果不尽快找到,必有性命之虞,但在秘密没找到之前,他们还不会向他下手。因此,找们必须尽快将徐卫华的秘密拿到!”

“我去做他老婆的工作!”耿义道。

童扬担心地说:“现在正是混乱之时,高氏兄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老耿,你的安全……”

耿义无所谓地笑了:“不怕!我一个小小的纪委书记,也左右不了局势,他们暗算我没有价值!”

童扬说:“你还是要小心,提防他们狗急跳墙!”耿义稍事休息后,又急忙赶到大高家村,这时是上午9时。

耿义来到徐卫华那幢平房前,就听里面传出一阵阵女人的哭泣声。他一惊,冲进去一看,兄见徐卫华的家里箱歪柜倒,乱糟糟的翻了一个天。他老婆二凤披头散发地坐在椅子上,抽抽噎噎地哭着,见耿义进去了,抬起泪水满面的脸,红肿着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呀二凤?!”耿义惊问。

二凤又哭泣起来:“这都是那死鬼惹来的祸啊!呜呜呜!……”

原来徐卫华逃走后,儿子又在学校住宿,二凤一个人呆在家里异常害怕,就叫来娘家侄女为她作伴。昨晚,她和侄女睡熟后,突然被房里一阵翻箱倒柜声惊醒,睁眼一看,妈呀,房子里几条黑影鬼样地晃动着!她吓得刚要叫喊,一条黑影扑上来,伸出一双毛绒绒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阴森森地喝道:

“不准喊!喊一声就弄死你!”

二凤浑身一阵颤抖,把一泡尿撒在**了。这时侄女也惊醒了,见这阵势,吓得抱着头缩成一团,在被子里直发抖。

那黑影蒙着面,低声恶狠狠地逼问:“你男人藏的东西呢?”

二凤虽然惊骇,但头脑还清醒,抖抖索索地道:“我……我家没……没钱!只……只有几十块……钱在抽……抽屉里!……”

那男人手一使劲,把二凤掐得喘不过气来,低喝道:“臭娘们!你装什么蒜?我们要的是那个记录本!”

“没……没啥……啥本!……”

那人又凶狠地逼问了几遍,见逼不出什么,就松开了手。几个人在其他房间里乱翻了一气,就唿哨一声走了。

耿义听完,又惊又喜:惊的是他们下手好快!喜的是徐卫华可能藏下的秘密没被他们找到。于是他安慰了二凤一番,说:

“二凤,你丈夫跑了,终究不是个办法呀?有问题,他终究跑不脱,他能一生一世不回家?!没问题,向组织说清楚不就行了嘛!现在要救你丈夫就只有你了,把事情说清楚,不然,他在外不敢抛头露面,不敢打工谋活,吃什么喝什么?即使他有吃喝,你们娘俩咋办?再一个,你把他藏的东西交给我,我可以帮他洗涮清白!”

二凤抱着双臂,惊恐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他哪去了,也没见过他藏着什么!”

“真的没有?”

“……真的……”二凤低下头,嗫嚅着。

“那,”耿义站起身,“你再好好想想吧,我过两天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