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下时,一溜小车在一辆警车的导引下,开到了大高家村,停在村部门口。

从小车上陆续走出一个个大腹便便、气度不凡的人来,向高银山的宅院走去。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发福,头上已然谢顶,红光满面的国字大脸上,有一只硕大的鼻子和一双威严而深沉的眼睛,眼睛下两个眼袋微微下垂。他就是市政协主席屠中正。他身后,是戴着宽边近视眼镜的谭德安。两人身后,跟着一大群市、县来的科局长。一行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通往高家宅院的是一条嵌着鹅卵石的水泥路,路两边绿树成荫,花香阵阵。高家大院门口,左边站着十来个“联防队员”,右边站着一长溜花枝招展的“好再来宾馆”的服务小姐,夹道欢迎着市、县贵宾。高银山西装革履,率高氏兄弟在门口恭候。离高家远远的,一大群村民在交头接耳地观望着、议论着。

高银山望见屠中正后,抢前十几步迎上前去,双手握住屠中正的手:“欢迎!欢迎!欢迎屠主席来我村考察、指导!”

屠中正站定,紧紧地握了握高银山的手,浮肿的双眼显露出舒心的笑意:“银山哪,大高家村你治理得不错嘛!”

高银山满脸堆笑:“还不是您和谭书记指导的结果!”

屠中正“哈哈”大笑起来,扭头看看谭德安,又用胖胖的手点点高银山:“这个银山!这个银山!现在怎么嘴上抹蜜了!”

谭德安点点头:“是不错!不错!屠主席,请!”

“请!”“请!”

一行人说笑着跨进了院子。屠中正倒背双手,站在院中四处扫视了一眼,又感慨道:“唉呀!你这居住水平不错嘛,公而不忘私,现在我们就是要大量使用这样的干部!领导干部不带头致富,就谈不上带领群众致富,就没有说服力!”

一周遭的人便附和道:“是啊!是啊!……老高做出了榜样!做出了榜样!”

一行人在高银山客厅中坐定,几个服务小姐穿梭般地捧来洒着香水的洗脸水,为市、县来的领导洗尘,接着又捧来漱口水和银耳汤,着实忙碌了一番。

屠中正擦完脸,仰靠在沙发椅上,冲着谭德安等人感慨万端地道:“当年我下放到这儿劳动改造,多亏了银山兄弟呀!那一年,造反派要把我绑去批斗,是金山银山硬抗着把我留下来。听说其他几个去了的人,挨了不少打,史文忠那次竟被活活打死……那年月,不堪回首哇!”

谭德安和其他陪同的人道:“高家是一门忠烈啊!要不是他们兄弟,屠主席您岂不……那我们党又遭受了一个巨大的损失!”

高银山谦逊地:“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再说,保护党的干部,就是保护党的宝贵财富嘛!”

屠中正几个人笑了。

高银山忽然哭丧着脸,说:“我高银山不计得失地为党工作这么多年,可有人还想整我!您说这成啥世道了?……”

“哦?”屠中正一惊,望着谭德安。

谭德安连忙附在屠中正耳边,如此这般地介绍了一番。屠中正听完,脸上严肃起来,义愤填膺地:

“德安哪,你要做好银山的后盾啊!现在改革年代,有开拓精神的干部,就是爱招非议,是么!”

谭德安连连点点头:“您放心!您放心!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天罗,我还是一把手嘛!”

屠中正这才开颜一笑:“这样我就放心了!”

在高家小坐了一会,屠中正一行便被请往“好再来宾馆”,接待酒会在那儿进行。高锡山已安排人把宾馆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房间都消了一次毒,并洒上了香水;宾馆的舞厅也进行了改建,张灯结彩,装饰一新。

高银山抽空把高锡山叫到一边:“老五,晚上娱乐的你安排好没有?”

高锡山回答:“安排好了!冯老大为我应急拨来十二个,据说还是崭新的哩!”

高银山鼻子一耸:“你信他的!他那儿的娘们,能逃得过他那一劫吗?……算了,就这样将就着吧!接待一定要搞好,不要怕花钱!市里老贺来了,他是个有钱的主,事后找他要个一、二十万不成问题!” 高锡山点点头,转身要走,高银山又叫住了他:“哎,老头子要的野味,你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在宾馆房间里藏着哩!叶家福老婆病得快要断气了,急着要钱,我给了他一万,说让叶儿给一个大官当保姆,他感激得差点跪下给我磕头哩!只可惜了那个水灵灵的小妮子……”高锡山说着,吞了吞口水。

高银山脸一老:“我警告你老五!你和红跃要是动了她,我不客气你!”

高锡山笑了:“老头子要的,我哪 有那个胆?二哥你放心,那妮子锁在房里,等于贴上了封条,只等老头子去开封呢!”高锡山想起了什么,又说:“谭书记怪得很,自备的有,点名叫把县剧团的一个什么花旦接来,这不,红跃开车接她去了。”

高银山说:“他鬼精着呢,外面的女人他怕惹上病来。红跃快回来了吧?”

“快了。”

一会儿,招待晚宴就开始了。

在宾馆小餐厅里,一溜排开六桌酒席,桌子上摆的全是野味,有野羊、野猪、野兔、狗獾、山狸、山猫、山鸡、野鸭、穿山甲、野山龟、菜花蛇等荤菜。为准备这些,高银山布置一班人忙活了一个星期。他还从市里大宾馆请来两个高级厨师,一桌野味经过蒸、烤、烧、炒、烹后,色、香、味齐全。

屠中正、谭德安、桑丽娜、贺局长和高银山几个人坐在首席。屠中正打量了一下满桌的野味,脸上笑着,嘴上却埋怨道:“银山,这么铺张干什么!”

高银山陪着笑,说:“您看好了,这都是山上水里野生野长的,全都是没花钱弄来的!”

屠中正“唔”了一声:“你们这儿,野生资源挺丰富嘛!……哎,那是什么?”他指了指一个盘中那白里透黄的片状菜肴。

高银山正为大家斟着茅台酒,见问,就说:“那是……那是……”他看了看紧挨着谭德安的打扮妖冶的桑丽那,“是牛身上的蛋!”

“是吗?!”胖胖的贺局长眼放亮光,直瞅着那盘菜:“这可是个好玩艺!吃了,金枪不倒!老谭,你多吃点!”说着,还****地盯了桑丽娜一眼。

谭德安笑笑,没有作声。桑丽娜脸微微一红,剜了贺局长一眼:“等会儿,贺局长可别把那独吞了!”

屠中正“哈哈”一笑:“你们年轻人哪!……好,是茅台就喝几盅!我向来只喝国酒,不喝洋酒的!来!”说着,举起了杯子。

“来,干!”

“干!”餐厅里顿时热闹非凡起来。

高银山为屠中正夹一片牛卵:“屠主席,您尝尝!”屠中正放入口中,轻轻咬一口,连连点头:“味道不错!味道不错!”

高银山又指了指另一盘菜:“屠主席,这是‘蟠龙菜’,您尝尝!” 屠中正放下箸,笑吟吟地问:“‘蟠龙菜’?”

谭德安、贺局长几个人也饶有兴趣地盯着那盘菜:只见那盘中盘着一条由一片片似肉非肉的菜肴组成的“龙”,红黄相间,香气扑鼻。 高银山得意地介绍说:“这‘蟠龙菜’是我们省的名菜,是明朝的一个什么皇帝吃出来的。方法是取瘦精猪肉,和板油、鱼一起剁成泥,再和绿豆粉、鸡蛋清拌匀,用鸡蛋皮包好,蒸熟后切成薄片。当年那个什么皇帝吃了,赞不绝口哩!这菜一直成为‘皇菜’”。

屠中正几个连忙举箸品尝,连称:“妙!妙!果真是‘皇菜’,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晚宴一直吃到十一、二点钟才散。

晚宴结束后,舞厅里的轻歌曼舞又开始了。客人各自搂着一个小姐在舞厅中旋转起来,谭德安则和桑丽娜双双跳起了贴面舞。一时间,乐曲声、欢笑声、打情骂俏声和女人夸张的尖叫声混成一团,烘托出一派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气氛来。

屠中正没有跳舞,由高锡山把他送进了宾馆那套最豪华的房间里。他房间的灯亮了几十分钟后熄了,隐隐约约地从里面传出一个女孩子的哭泣声。宾馆里这时已笑语喧哗、闹哄哄的,谁也没有听到那凄厉的哭泣……

一连几天,蕴芳的心里慌慌的乱乱的。

最近一些时,县城里突然传出了有关童扬的风言风语,一会儿有人说童扬犯错误了,一会儿有人说童扬在乡下和女人乱搞被人捉了双……蕴芳偶尔听到只言片语,急忙追问,说的人要么矢口否认,要么称是听某某某说的,某某某又是听某某某说的,云中雾里,看不见抓不着,却又好像存在!

前天,做生意的好友小倩神秘兮兮地把蕴芳叫到一边,说:“蕴芳,叫你老公做事别太认真了!”

蕴芳连忙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吗?!”

小倩便说:“你不知道呀?昨天全县政法会上,鲍书记在大会上讲,说你老公阻挠扫黄打非,要立案查处呢!”小倩的一个朋友的老公是县公安局的一个科长。蕴芳一听,像掉进了冰窟窿,全身凉透了。

今天,蕴芳又在街上听到一种传闻:童扬和“天罗第一美女”柳如岚关系不正常,柳如岚曾深夜钻进童扬房里,哭哭啼啼的,会有什么好事?

蕴芳一听,半信半疑,心中却牢牢记住了那个名字:柳如岚。

中午,蕴芳赶回家里,拨通了柳林镇的电话,接电话的小周告诉她,童扬下乡去了。蕴芳忙打他的手机,可手机却关着。下午,蕴芳早早打烊,急急赶回家,再拨,小周回答在,马上喊来了童扬。

“童扬,你……你好吗?”蕴芳竭力按住心跳,努力做出什么也不知道的腔调,急切地问。

电话那头的童扬一改过去的温柔,显得有些生硬和不耐烦:“我不是好好的吗?你三番两次打电话来,就为的是这?”

“不是担心你嘛!”蕴芳委屈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心里便有了疑团,“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这些时我没空!……如果你没什么事,我就把电话挂了?”

蕴芳生气地撂下了话筒。

吃过晚饭,点点在她的小房间做家庭作业,蕴芳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内容却一点儿也没看进去。她刚要关掉电视,防盗门的电铃响了。

蕴芳心中一喜:莫不是童扬见她生气赶回来了?连忙起身去开门。点点从房里冲出来,高兴地嚷道:“妈妈,肯定是爸爸回来了!快开门呀!”

蕴芳来到门前,存了一个心眼,隔门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柔和的声音:“是童书记家吗?童书记托我给你带信来了。”

蕴芳便把门打开了,走进来两个笑微微的男人。后面那个粗黑汉子顺手把门反锁上了。

蕴芳此时突然感到不好!心中暗暗叫悔,连忙一把把点点揽在怀里。

那两个男人瞬间变了脸色,变得凶巴巴的。那个高个子、一脸赘肉的男人逼近了蕴芳,双眼直放凶光:“童夫人生得好标致啊!童扬这小子好艳福,家里有美妻,在外有红颜知己,也算没白活了!”

蕴芳花容失色,心惊胆颤地看着他:“你们是……是谁?要……要干什么?!”点点也惊恐地一头扎在她的怀里,浑身直发抖。

那个粗黑汉子露出两排黄牙,笑了,走拢去伸出长满黑毛的右手,在点点头上摸呀摸的:“夫人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小娘们是不?……不过,童大书记要是做事不知进退,我们也许会做出对夫人不礼貌的事来的!看,多乖多漂亮的孩子!哈哈哈哈!……”他发出了一阵桀桀的怪笑!

点点吓得大哭起来!

蕴芳把点点紧紧地抱着,惊恐万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两人又不怀好意地审视了她们母女一眼,一转身扬长而去。

蕴芳扑过去把门锁死,然后把点点抱着,默默地哭了。

童扬这几天正在为一位教师的事奔忙着。那教师叫苏方成,今年47岁,是镇中的高级教师。苏老师教了20多年书,工作一直认真负责,深受学生爱戴。可他的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却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今年,他去省城大医院一检查,早期肺癌!要治好病,最起码要三、四万,可苏老师一介寒儒,家庭负担又重,哪来那么多钱!他只好回家,在镇医院作些辅助治疗。

童扬听了分管文教卫生的副书记叶丰的介绍后,当即说:“苏老师为柳林河的子孙拖垮了身体,我们说什么也得把他治好!……这样吧,他的治疗费用我们镇里拿一点,让教育站也拿一点,不足部分发动社会捐款!我先捐300元。”说着,当即掏出300元交到叶丰手上:“这事你具体负责,让小周协助你。”

叶丰接过钱,说:“我也捐300元!”说着便拿出钱来。

童扬喊来小周:“你去准备几张红纸,我来写个募捐公告,贴到镇门口去,争取把声势弄大点。”

小周一会儿拿来了纸、笔,童扬便铺在办公桌上写起来。他刚写了几个字,“两办”主任黄国华走了进来,对童扬道:

“童书记,县政法委来了几个人,在对面‘聚仙居’吃午饭,请你去陪一下。”

童扬抬起头,奇怪地问:“是政法委?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干什么?”

黄国华道:“早上来的,到大高家村总结依法治村的先进典型……” 童扬手一抖,笔尖便在纸上点了个大大的黑点,心里既愤怒又悲哀:欺压群众、鱼肉百姓的人不仅不受查处,反倒被当作“先进典型”来,是非曲直颠倒得也太可以了!而县委政法委迟不来早不来,选在这个时候,也分明是做给他童扬看的……他好一会才冷冷地问:

“政法委来了谁?镇里谁去了?谁请客?”

“来了个科长,还有个市报的记者。是高书记请的客,镇里还没有人去,邹书记的意思是请你去。”

童扬便冷笑:“我没功夫去应酬。你是管这个的,你去,邹书记挂大高家村的点,让他也去。”

黄国华又道:“童书记,你不去别人怎好去?”

童扬生气地道:“谁有兴趣谁去,为什么非要我去不可?不就是吃喝一顿吗?别人的嘴也没长在我身上!”

黄国华只好走了。

童扬一气写好募捐公告,吩咐小周拿出贴,然后对叶丰说:“走,我俩到医院去看看苏老师!”说完便和叶丰去了镇医院。

童扬走后约一个钟头,喝得红光满面的高银山从“聚仙居”酒楼里走出来,朝镇门口望望,便一步三摇地走过去。他的大背头打着发油,在阳光下闪着亮亮的光泽,颈系红色真丝领带,脚蹬贼亮的皮鞋,倒背双手,显得气派不凡。他见一团人围着镇门口墙上贴着的几张红纸在看,便踱步过去,乜斜着眼睛看了起来。围着的人见他来了,都悄悄地散开了。

募捐公告贴出后,一会儿就在街上传开了,机关干部、个体户主们纷纷捐款,甚至还有几个中学生也捐出了几元、几角的零花钱,一个钟头就募得了4000多元。小周和另一个青年正伏在桌上埋头记帐,没注意到高银山的到来。

高银山一眼就看到了红榜上童扬的名字,肚子里的火就直往脑门上窜,一双豹眼便开始充起血来;待看到小周没有理会他时,他鼻子里就狠狠地“哼”了一声,猛地一伸手把红榜“哗啦”一声撕下来,团成一团,摔在地上!

小周一抬头,一时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气愤地质问:“你……你,你怎么把榜撕了?!”

“他妈的,你不认识老子是谁?!”高银山大怒,一巴掌扇过去,打在小周脸上!小周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个趔趄,脸上立时有了一个大大的红掌印,眼镜也被打得摔在地上。

小周气得嘴唇直哆嗦:“你凭什么打人?!”

“打你?老子谁都敢打!”高银山大吼一声,又要扑过去打小周,这时从镇里赶出几个干部来,连劝带拉把高银山拦住了。高银山双手叉腰,两眼通红,又蹦又跳地破口大骂:

“你们他妈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弄这些狗屁字来哄人!老子高银山,堂堂的县人大代表!老子就是不服你们这些!怎么着?你们敢把老子的×咬了?!撕算哈?老子还要撒尿呢!”骂着骂着竟真的当街解开裤子,朝那团纸上撒了一泡尿!女人们都羞得躲得远远的,镇里劝架的几个干部脸变得铁青。高银山撒完尿,又气昂昂地向四周扫视一遍,才不慌不忙地系上裤带扬长而去……

童扬回到镇里时,高银山一伙已经走了。他看着被撕的红榜,听着小周的哭诉,脸气得乌了,二话没说就操起了电话:“雷辉吗?派两个人去把高银山抓来!”

耿义这时来了,见童扬气昏了头,忙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道:“高是人大代表,不能随便抓!”

童扬一愣,朝手中话筒看了看,狠狠地往电话机上一掼,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句:“混帐!”

他们几个正在办公室里议论着,桌上的电话又响了。叶丰接过一听,是找童扬的。童扬接过话筒,是高铁山打来的:

“童书记,我是高铁山呀!是这样,今天我二哥喝醉了酒,胡闹,扯了红榜打了小周,这会儿正后悔呢,说他不知干了些什么,他现在正在吊针,叫我先向您赔个礼!明天我再买礼品专程向小周道歉!……” 童扬不待他说完,就把电话压上了,心里不得不佩服高银山的狡诈和狠毒:向你发泄了仇恨,又叫你有苦难言!

晚上,童扬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时,蕴芳打来电话,哭哭 啼啼地告诉他两个歹徒闯入家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