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高家村地处交通要冲,与外省外县连接的公路穿村而过,加上村里办有好几家企业,因此各色生意人等经常光顾这里。同时,这些年来,市里县里不断有这领导那头头因公因私来这儿,有的还要上卧虎山游玩,晚了就要住宿,因此,高银山便办了个“好再来宾馆”,让五弟锡山当经理,从外地招来十余个服务小姐,也设起了卡拉OK厅和包房,平时接待一般旅客,市、县来人就负责接待领导。
后来,宾馆的业务就渐渐变味了,高锡山运用利诱加胁迫等手段,使招来的小姐全部操起了皮肉生涯。再后来,高银山与冯元稳取得了联系。冯元稳控制着全县几十处色情场所和几百号卖**女,高锡山每月向他交上一笔“娱乐管理费”,他就为高锡山调配卖**女,每三个月一调换,这样宾馆的卖**女就常换常“新”。
靠着色情生意,“好再来宾馆”的生意竟十分火爆,一时间那些心思不正又有点钱的男人,甚至一些政府官员,都往这儿跑,花钱买上一笑。而高锡山也很“正规”地经营着,上靠黑道老大冯元稳和二哥高银山,下仗族侄高红跃等一帮地痞流氓,把宾馆经营得很是红火。雷辉几次要查处,可县政法委却给他打招呼,叫他“别给大高家村的开放搞活泼冷水”,雷辉一时束手无策。后来,宾馆的“业务”对外、对内全放开了,高氏兄弟和高红跃等一帮地痞也“近水楼台先得月”,有时为争小姐竟和客人动起武来,而宾馆小姐也就那么些,玩腻了的人便不再来了,“生意”又渐渐清淡下去了。高锡山于是又想起了来钱的歪点子:用小姐设套子,宰外地初来乍到的生意人。
这天,浙江来的张老板来柳林河收购中药材,途经大高家村,住进了“好再来宾馆”。
柳林河属山区,盛产玄胡、海金沙、桔根、野山菊、麦冬、杜仲,甚至还有野生天麻、七叶一枝花等名贵中草药,因此经常有江浙一带的老板来这儿做药材生意,一些村民靠着采集、栽种中药材赚得一点小钱。
张老板住进了宾馆,发现里面的小姐穿得很露,神态妖冶,打扮艳丽,他是久经风月的人,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但他初来乍到,不识这里的水深水浅,言语上也不敢造次,因此吃了晚饭,就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间里,准备睡觉。
谁知,他刚要就寝时,一个神态妩媚、打扮妖艳的小姐敲开了他的房门,嗲声嗲气地说:“老板,让我进来坐坐,行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就进来了。
张老板又喜又怕,眼睛色迷迷地盯着小姐那高高隆起、呼之欲出的**:“你一个人到房间里来,怕不合适吧?”
那小姐瞟他一眼,把他骨头都瞟酥软了:“怕什么呀!老板你是走南闯北的人哪,还怕我这个山里妹子呀?”说着就往他身上靠去。
张老板轻轻推开他,仍不放心地探问:“你们这儿还敢兴这个?不怕扫黄打非?”
那小姐“卟哧”一声笑了,抛一个媚眼给他:“你真是个土帽!现在都什么年代啦,开放搞活嘛!我们这儿的高书记呀,思想可解放啦!” 张老板这时把疑惑都丢开了,来到房门外观看了一下,急忙关门,上锁,一转身便扑过去抱住了那小姐,伸出舌头在她脸上**,双手在她身上**,最后抓住她那对鼓鼓的**一阵乱搓,嘴里“吭哧”着:
“乖乖!乖乖!想死我啦!”
那小姐却像条蛇一样从他怀里游开去,伸出两根手指:“老板你急什么呀?等一会儿我让你玩个够!哎,你想白玩呀?”
张老板更加亢奋,掏出两张百元钞塞到她的胸衣里,又伸手把她往床边拥去:“请问小姐芳名?”
那小姐把钱收好,向他抛一个媚眼:“看老板你是个情种呀!玩过了还想记住本小姐的名字?你叫我艾艾好了。”
“怎么不想呢!”张老板的胃口被吊到了喉咙口,猴急地把艾艾往**扳,艾艾却一扭身站起来,不知从那儿拿出两杯果汁,递一杯给他:“先喝点饮料吧,老板你太瘦,一会儿可别抽干了身子!”
张老板接过一饮而尽,片刻感到浑身燥热,那个东西便直直地挺了起来。他眼睛都红了,一把抱住艾艾,右手一探便探到她最隐秘的地方,感觉那里热乎乎、潮润润的,便把她一甩,艾艾就四肢朝天地叉在**。张老板急得手忙脚乱,一边慌慌的脱衣解裤,一边**笑着:“想不到你们大山里还有这个,真是太好了啦!”
艾艾叉在**,显出万般媚态:“开放搞活嘛!……动作快点嘛,等死我了!……”
“是啊!是啊!要开放就要搞活,就要‘搞’活女人啦!”张老板几把把衣服甩掉,扑到艾艾的身上……
张老板一进入艾艾的身体,便拼起命来纵横驰骋。谁知才耍弄了几分钟,房间的门“咔嚓”一声被人打开了!
张老板倏地一下爬起来,惊恐地看着来人。进来的人有两个,一个黄黄面皮身穿警服,另一个是满脸凶神恶煞、黑油桶一般的“联防队长”高红跃。
高红跃几步来到床前,老鹰抓小鸡一样拎起了张老板,一拳擂在他的脸上,恶狠狠地道:“你小子,敢在宾馆里嫖娼,看我不揍死你!” 张老板顾不得疼痛,抖抖索索地穿上衣服,来到二人面前,打躬作揖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是她主动来的!”他指了指艾艾。
谁知艾艾用被子遮住光溜溜的胸脯,坐在**道:“胡说!明明是你叫我来的,还敢说本小姐送上门来了?”
张老板这才知道中了圈套,索性把心一横,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有权闯入我的房间吗?”
高红跃又挥起了拳头,那穿警服的拦住了他,冷冷一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本本来,展开在张老板面前晃晃:“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权力?”张老板眼尖,瞥见那是警官证,上面的姓名是“梁星”。
张老板顿时像皮球泄气般地蔫了。高红跃把他裤腰上的皮包一扯:“走!”把他带了出去。
就这样,张老板携带的19000元现金全被当作“罚款”予以“没收”了。他向他们索要收据,高红跃又将他揍了一顿……
听罢张老板的哭诉,童扬眼睛都气红了。他先安慰了张老板几句,然后说:“张老板,你先到医院治治伤,然后在旅馆住下等一等,一个星期我就给你答复!”
张老板嘟囔道:“我一分钱也没有了!”童扬转向雷辉:“你先从所里拿两千元给他垫上……等等,梁星不是你所里的人吗?”
高大威武、英气逼人的雷辉一副标准的军人形象。他是省警官学校毕业生,为人正派,嫉恶如仇。所里梁星参与此事,他既感到愤怒,又感到脸上无光。见童扬问他,于是恨声道:“他是指导员兼副所长,县政法委鲍书记的姑表弟!”
童扬沉吟了一下:“先别惊动他!”
雷辉和张老板走了,童扬便从桌上拿起话筒,拨通了县公安局长章龙云的电话。
第二天,公安局长章龙云就和一个青年干警来到镇里。
童扬和章龙云一见面,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两人是市委党校时的同学,意气十分相投。童扬请他们坐下,笑道:“把老兄你的大驾都惊动了,真不好意思呀!”
章龙云也笑道:“今天我们来揭你的丑,给饭吃吗?”
“怎么不给?你们帮我把丑揭彻底了,我请你们的客!”
“自揭其丑,世间少有。童扬,你要当名人了!”
“这丑你不也有一份吗?”
章龙云一想,不禁“啊”了一声:“也是!这丑我俩都有份,还是我俩自行了断!”
童扬收敛住笑,口气严肃起来:“章兄,昨天电话中不便细说,关于柳玉文案件,还仗老兄帮忙,拨云见日,洗雪沉冤。”
章龙云道:“昨晚我查了查柳案的案卷,竟没查到只字片言,所有有关柳案的材料没有存留下一个字,看来这事蹊跷啊!”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那个便装的精干干警道:“他叫章劲,刑侦队队长,全市破案能手。能否查明那件旧案,还得看他的。”
童扬便向章劲点点头:“全靠你了!”
章劲说:“我一定尽力。不过,我主要是负责嫖娼案的,柳案只能顺便暗中调查;同时年代久远,人证物证难寻,恐怕一时难得澄清。” 童扬理解地点点头:“尽力而为吧。”
章劲也走了。
童扬便邀章龙云到自己房里,两人继续聊着。聊着聊着便聊到了梁星。童扬便说:“梁星如此素质,你怎么让他在你手下当差?”
章龙云诘问:“老兄手下,个个都是强将吗?”童扬一想,旋即一笑:“也是,彼此彼此吧!”
章龙云神情一下肃然:“现在好多事呀,你明明知道该怎么办,可手脚刚展开,事情就变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梁星这人,原是个合同民警,不学无术,靠着姑老表的权势在我手下吃闲饭,你能把他怎么样?再说,他这人有他的用处。”
“此话怎讲?”
章龙云笑笑,没有作声。童扬便埋怨道:“卖什么关子嘛,吞吞吐吐,娘儿们一个!”
章龙云只好道:“好,好,真佛面前不烧假香!对老兄你我暴露一下自己的阴暗心理。你不知道哇,我这个局长当得有多难!几百号人,个个要吃饭,可财政一包干,工资有时都没的发,要是碰上个要跑远路的案子,汽油钱都没有!咋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所以下面抓抓赌博、罚罚麻将什么的,我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干这事,你让雷辉这种人干,干不了,非得让梁星这号人干不可!可不能把赌徒都办‘死’了哇……”
童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老兄你是捉曹放曹哇!哎,梁星参与设套宰张老板,该不是你指使的吧?”
章龙云一下子哭笑不得:“哪里呀哪里呀!让你知道一点内情,你就怀疑起一切来了!他这回性质可不一样,若查实了他的问题,我是要坚决驳一回鲍书记的面子的!”
两人一直谈到正午。章龙云吃了午饭,便回县去了。
柳奶奶去世下葬已经五天了。
她的坟就在栖凤坡上。栖凤坡形如卧凤,坡上苍松翠竹,坡下一溪山泉,是一个十分清寂而幽静的地方。
下午,许文斌陪伴如岚给奶奶“上坟”。这儿的老人去世下葬后,头七天要天天在坟头燃一道用稻草编成的“烟把”,在坟前摆上糖果、菜肴等祭品,叫“守头七”。传说头七天,去世的人的灵魂每天晚上要出来在坟头坐一坐,继续享受一下未享受完的“人间烟火”。过了“头七”,以后每到逢“七”的日子,又要在坟头燃起“烟把”,摆上供品,一直到七个“七”以后才算完结。去世老人的“七”守得好,后人就有饭“吃”,就有享不尽的富贵。
两人先在坟头燃上“烟把”,又在坟前摆上糖果和菜肴等祭品,然后烧了几叠冥币,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如岚抓一把新土按在坟头,叫一声“奶奶!”又悲悲切切地啜泣起来。
许文斌把采来的两束野**插在坟头上,然后拉起泪眼婆娑的如岚:“如岚,我们回吧!”
如岚站起身,又扭头看看奶奶的新坟,和文斌一道向坡下走去。 来到小溪边,如岚停下来,扭头看着文斌,见他神色憔悴,身上的蓝红条纹翻领衫上沾着几块污渍,不由心中一酸:“文斌,看这几天把你累的!”说着,蹲下身去,把一条手绢浸到澄碧如玉的溪水中,搓了搓,拧干,然后凑到文斌跟前,柔声道:“我来给你擦擦脸。”文斌伸手要接手绢,可如岚早把手娟按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擦拭起来。
文斌只好站在泉水中的一块石头上,听任如岚的摆布。猛地,他一脚不稳身子一歪,下意识地伸手一抓,一下把如岚抱住了。如岚没有挣扎,温顺地倒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文斌顿时两颊绯红,一颗心狂跳着,感觉得如岚那丰满的胸脯中,也仿佛有一头蹦跳的小鹿……一霎时,一团令人昏眩的热气罩住了他的全身……
长到二十多岁,文斌还是第一次和姑娘肌肤相亲;和如岚交往了几年,也还是第一次和她拥抱。片刻的昏眩过后,文斌大胆地扳过如岚那张虽然哀戚但依然妩媚动人的脸蛋,把自己的嘴压在她那鲜润如玉的唇上。如岚身子微微一抖,双手把他抱得更紧了,两人忘情地热吻起来……
山上的野**正怒放得一片金黄,阵阵清淡的香气扑鼻而来,沁人心脾;清凉的山风把山上的树叶、竹叶吹得“沙啦啦”地响,淙淙流淌的山泉,“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地弹奏着美妙动人的乐曲;几只色彩斑澜的山雀儿,在翠竹丛中婉转吟唱,仿佛在为这对年青人礼赞、祝福……半晌,如岚松开手,脸儿红扑扑地低下头去,又把手绢打湿了,起身为文斌擦试着身上的污渍。
文斌拦住她的手:“不用,我回去换了它!”
“那你送给我洗吧?”如岚拿那双勾魂摄魄的杏眼看着他,“别再让大妈为你洗衣服了。”文斌没有姐妹,衣服是母亲给他洗。
文斌摇摇头:“那我自己洗呗!”
“你一个大老爷们,会洗吗?”如岚掠一掠掉到脸上的几缕秀发,浅浅一笑。
文斌扭头盯着她:“老父未卸千斤担,慈母犹挑补衣针!如岚,我今年28岁了,你……你快嫁过来吧!”
如岚的脸更红了,嗔道:“看你急的!……”
她抬头望望坡上,神色又一下忧伤起来:“等奶奶满了‘七’以后,我再……”
文斌见她又伤起心来,连忙拥住她,一边走一边说:“对不起,如岚!我不急,等你一万年!”
如岚一下又破啼为笑了,在他胸脯上捶了一下:“你呀!一万年我们不都成精怪了?”
文斌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调侃道:“怎么样,我一句话就试出了你的心事吧?其实呀,你心里比我还急!”
“你!”如岚又羞又气,又要用手捶他,文斌一下子跳开,“哈哈”大笑起来。
不一会,两人来到分手的岔道口。看看四周无人,两人又紧紧的拥抱了一下,如岚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文斌站在那儿目送着她,见她在转过山嘴时又回头望了一下,心中热浪一涌,朝她挥手摇了摇,然后往路边草地上一倒,双手反枕着脑袋,眼望着蓝天白云出神。
柳奶奶从去世到出殡下葬,他一直请假住在如岚家,先是为柳奶奶守了一夜灵,做法事时,又为柳奶奶披麻戴孝,捧孝盆、扛招魂幡、烧灵屋、撒“买路钱”(冥币)。本来这些都是柳家晚辈的事,而且要男性,但如岚无父无母、无兄无弟,他作为柳奶奶的孙女婿,这些便落到他的头上。忙完这一些,他人也累得够呛了。
文斌比如岚大两岁,两家相隔四、五里路。小时候,两人在一起读书、玩耍,他总是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看待,有别的男孩欺负如岚,他总是挺身而出,护着如岚。山里孩子“开亲”(做媒结亲)早,记得文斌十岁时,有大人开他的玩笑说:“文斌,给你 订个媳妇吧!”文斌就说:“我不要你们做媒,长大了,我要娶如岚!”后来,两人年龄大了,少男少女情窦初开,见了面动不动脸红了,就慢慢疏远起来。后来文斌先上高中,以后交往就少了。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他们二人都没有上成大学,都回到家乡,两人又交往密切起来。
文斌读高中时,政、语、史、地成绩很好,一直名列年级前茅,可数学却差得出奇,每次考试都不及格,结果,因总分上不去,他高考落榜了。回乡后,他在村小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由于教龄短,一直不能够参加转正考试,等他有资格参加“民转公”考试时,如岚奶奶突然瘫痪了,他忙着帮如岚为奶奶求医问诊,耽误了考试,结果还是一名民办教师。
文斌热爱文学创作,是县里小有名气的业余文学作者,他创作的诗歌发表在省刊,写的杂文登上了省报,其中《腐败分子的怕》还得过省报副刊文艺作品二等奖。和大多数文人一样,文斌个性清高、刚直,眼里容不下砂子,高银山有个女儿叫蓉蓉,品貌都不错,而且在县农行工作,因倾慕他的才华想和他处对象,可他不冷不热地拒绝了,为此,在高氏家族眼中,他是“异己分子”之一。但他有一定的名气,从县里到镇里有不少领导熟悉他,因此没吃高家的亏……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许文斌一翻身站起,往家里走去。走到自家那幢瓦房前,见他母亲正在门口张望,便叫了声:“妈!”许母爱怜地看着他:“斌儿,看你瘦的!……家里来客 了!”
“妈,是谁?”
许母笑着:“你进去就知道了!”
文斌跨进门,见堂屋中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男子,正含笑看着他。他定睛一看,不由叫道:“童书记!”
童扬和他握了握手:“许秀才,欢迎不?”
文斌便道:“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呀!快请坐!”
童扬坐下,见文斌询问地看着他,便说:“我这次没有任何事,只是闲逛逛、闲聊聊,有功夫吗?”
文斌忙说:“有!有!……你在我这儿吃晚饭,我去把高大爷也请来。”
“是有才老人吗?”
“是啊。”
童扬高兴地点点头:“那好极了”!
文斌便走了。
许母为童扬端来热茶和香喷喷的花生。童扬忙道:“大妈,把您累着了!我到文斌房里瞧瞧行吗?”
许母忙说:“童书记,您随便!您随便!”童扬便端着茶杯,走进文斌房中。
文斌的房间洁净而简朴,一个很大的书柜,书架占去了半边墙,上面摆满了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和各种期刊,还有一些政史和哲学类书籍。窗前写字桌上、床头枕边,散乱地堆放着书籍和报刊。墙壁上贴着很多字、画,有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花鸟虫鱼和郑板桥的竹子。进门的墙上,贴着文斌抄录的贾岛的《剑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童扬轻声吟哦着,顿时感觉到一股凛然之气袭上全身,同时也对文斌的志趣、情操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来到文斌的写字桌前,信手翻了翻,便翻出文斌写的一首诗,是一首七言律诗:
春风带雨沐桃李,
浩**乾坤展鹏程。
一盏窗灯下夜色,
三尺讲台托启明。
教化万生标航向,
训诲百众祛蒙尘。
治愚富智欢盛世,
伟业而今正欣欣。
童扬把这首《教坛杂咏》吟哦了几遍,觉得写得不是很好,意境虽然可以,但字句不精炼,平仄对仗都不甚恭正。不过,作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能写律诗,也算难能可贵了。
正欣赏间,许文斌和有才老汉回来了。童扬和有才老汉相互热情地打过招呼,然后一起坐下吃花生、喝茶。
一会儿,许母把晚饭办好了。菜是农家菜,有腊肉炒白花菜、粉蒸肉片、野竹笋、干蘑菇、辣椒虾米、腌鸡蛋、火腿片、红豆腐和板栗母鸡汤,全都是大别山的风味菜肴。
大别山的火腿、红豆腐和板栗炖鸡汤是招待贵客的佳肴,远近闻名。那火腿是用整只的猪胯经过盐腌、烟熏和日晒后而成,用尼龙袋密封好悬于梁上,历经数年而色、香、味不变,食之甘香爽口。童扬看那盘中的火腿片,薄薄的肉片鲜亮如松脂,隐隐透出一缕缕清淡的香气,不由口舌生津。有一年王震将军到天罗来,点名要吃大别山的火腿,县里买来数只,厨师办好后王震一连吃了好几片,越吃越想吃,但他的保健医生却不允许,命人把火腿撤了下去。那红豆腐的做法也挺特别,每年底腊月间,杀年猪时将猪的“紫血”留好,取瘦精猪肉剁细,和豆腐、精盐、猪血一起拌匀,捏成碗大的团,先于火塘上熏干,然后拿出曝晒成拳头大小的豆腐团,客人来后拿一只切成薄片,在锅里用植物油煎熟,香脆可口,回味悠长。板栗炖鸡汤则是将板栗和老母鸡一起下罐,用文火炖熟,食之板栗甘香、鸡汤鲜美,且有滋身壮体之功效,是大别山农家待客的传统美食精品。
许父端出一坛老米酒,笑着说:“童书记,这是‘家园酒’,叫文斌陪您和高大爷喝几盅!”
这老米酒也是大别山农民自酿的农家酒,用精糯米发酵后,滤去米渣,然后在酒水中泡上桂花、**,用坛封好,藏上数月,取出饮时,香气扑鼻。老米酒度数不高,进口平和,一般酒量的人喝上一两碗后,能取得舒经活血之功效;但若暴饮,酒的后劲较足,也会醉人,且比其他白酒还醉得厉害。
童扬看着满桌的美酒、佳肴,“嗨”了一声:“我这一来,麻烦你们这么多,叫我心里难安呀!”
文斌一边往酒杯里斟酒,一边说:“农家小菜,谈何麻烦?你要是冬天来,我们围火塘吃大吊锅喝老米酒,那才过瘾呢!我们这儿过去有句话,叫做:‘老米酒,蔸根火,除了皇帝就是我’!”
童扬笑了:“听说过,听说过!大别山的大吊锅远近闻名,胜过城里的火锅!可惜,现在无缘吃到了!”
“怎么无缘?”有才老汉道:“你冬天来,老汉我办大吊锅给您吃!” 童扬忙说:“不敢当!不敢当!您那大年纪,敢麻烦您吗?文斌这儿,我打打秋风也便罢了!”
一屋人都笑了起来,接着便入席吃饭。文斌请童扬坐在桌子上首,可童扬坚持让有才老汉和许父上首坐下,自己和文斌在下首相向而坐,四个人便浅斟慢饮起来。许母在厨房里忙活着,童扬请她入席,可许母坚决不坐,山里的女人一般是不陪客人上席吃饭的。
四个人一边吃喝一边谈,很是融洽。吃完饭,童扬已有几分醉意了。文斌说:“童书记,我们垸子前面有两棵百年古樟,樟树下十分洁净、干爽,我们到那儿坐坐聊聊天吧?”
童扬一听,高兴地说:“好呀!晚饭后品茶聊天、坐而论道,是人生一大快事也!”说着转向有才老汉:“老人家,您有兴趣吗?”
有才老汉笑着说:“我老了哇!您是大地方读书出来的,文斌也是饱读诗书,只怕老汉我插不上话。”
童扬忙说:“哪里!哪里!老人家过去设馆授徒,才真正称得上饱学之士啊!我和文斌,只不过聊有皮毛而已!”
三个人说笑着便往大樟树下走去。
此时天已黑了,天上一轮明月洒下满地清辉,月下的垸落村舍、山峦树木,皆清晰可见,倒有几许朦胧的意境。一群孩子在垸中稻场上玩着一种叫做“翘翘脚”的游戏,一边玩一边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念着一首歌谣:
“立里童,为乡农,访贫问苦解民穷。甘霖落,苗儿葱,云消雾散见晴空!……”
童扬一时童心大发,感兴趣地驻足观看、倾听着:“立里童,为乡农……”猛然大吃一惊:这童谣说的不是他吗?!他惶恐不安地转向文斌:“文斌,这……这童谣是怎么回事?!”
文斌笑着说:“这童谣说的是你呀!”
童扬生气地道:“真是乱弹琴!……啊!一定是你创作的吧?”
文斌急了,辩解道:“你别冤枉我!这童谣是从外村传来的,真的!我们老师查问了很多学生,都说不清是谁教给他们的,反正觉得唱着很上耳,就互相传唱开了……”
童扬用手一梳头发,仰天长叹道:“唉!我童扬何德何能,又为老百姓做了什么?!这歌谣真叫我无地自容啊!”
有才老汉便劝道:“这歌谣说的没错,您是个好书记啊!既然有人作有人唱,自然是有人认为您为官为得不错啊!”
童扬又叹道:“我是耽心,如果有一天我辜负了大家,我又有何面目面对世人呢!?”
有才老汉道:“您照现在这样子做下去,一定不会有负众望的。” 说话间,三人来到大樟树下,许父早拿来了椅子,泡好了热茶。
那两棵古樟正处在垸口,树龄均在百年以上,冠盖如云,遮天蔽日。树下一坪平地,清爽洁净。古樟外面,是一道深沟,沟里泉水潺潺,淙淙作响。站在古樟下眼望远山,溶溶月色下一片黛色的山影,透露出点点村舍的灯光。夜空瓦蓝瓦蓝,显得纯净而清寂,空旷而渺远。寥落的疏星、黛色的群山、铁黑色的树影、沉静而凝重的大地和树缝间筛下的斑驳的光点,构成了一幅美妙动人的“月夜图”。
童扬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面向有才老汉道:“老人家,来柳林河,我也没为老百姓做什么;做过的几件事,只是凭着自己的一股真性情,也不知到底是对是错?若干年以后,柳林河人会如何评价我,我还真的很担心啊!”
有才老汉说:“当官的要的是您这种真性情啊!《中庸》上说,‘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老汉我不说恭维话,柳林河人对您,评价高着呢!”
文斌也说:“是啊,就拿修路来说,你不是为柳林河人谋福利吗?对老百姓来说,少收就是多给呀!”
童扬摇摇头:“这算得了什么呀!柳林河要办的事太多了,有时我真的觉得很累,我真的担心怕做不了做不好,空负了百姓的一腔热望!” 有才老汉:“‘一鼓作气,再鼓而衰,三鼓而竭’呀!”
童扬点点头,忽然又感叹一声,说:“老人家,我有时候想啊,我个性是不是太不行了?我一见到不平的事,心气儿就平不下来,是不是太没有包容心,心眼儿太窄了啊?”
有才老汉摇摇头:“您这样好哇!老百姓盼的,不就是你这样亲善去恶的官吗?‘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是真君子,没有不嫉恶如仇的啊!这恰是心装天地百姓,怎么是心眼狭窄呢?”
文斌这时说:“正邪自古同冰炭。童书记,你就做个当代的清官吧!” 童扬道:“时代不同了,现在呼唤的是民主体制,而不是什么清官。” 文斌不以为然:“错了!我虽说对当今社会现象谈不上有所研究,但据我所知,我认为清官还是有存在的必要的。拿徐春辉来说,民主呢?司法公正呢?都哪里去了?!如果有一个位高权重而又体恤民情的官员出来干预一下,他会含冤自杀吗!因此,我认为在目前,你只能当个清官。”
童扬沉默半晌,说:“即便如此吧,可清官的力量只有那么大,靠清官能把事情办好吗?”
“怎么不能?”文斌道,“清官可凝聚民心民力呀!众志成城,何愁不能**涤奸恶呢?”
有才老汉道:“文斌说得对呀,这世上绝对是好人多于坏人的!只要大多数好人抱成一团就不愁压不倒那些屑小之徒啊!”
童扬释然道:“但愿像你们所说的,我童扬也就不会落得个壮志难酬了!”
三个人谈兴盎然,不知不觉已到深夜。夜渐渐沉寂下去了,大部分村舍的灯光都熄灭了,一切都像沉沉地睡去,四野无声,这时仿佛能听出大地在劳累一天后“嘶嘶”的喘息声。一颗流星从远空“哧”地一下划破月夜,坠落在远方山谷之中……
有才老汉忽然叹息一声,双手合十,口中喃喃有声。童扬惊问:“老人家,您说什么呀?”
有才老汉在黑暗中摇摇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条命哪!不知又有哪 个……”
童扬刚要开口,忽地从垸中传来一阵狗吠,伴着一个老女人的招魂声,那声音苍老而凄凉:“山伢啊,你回来哟!山神路神送你回来哟!叫你魄魄归身啊!……山伢啊,你回来哟!……”
仿佛是和着老女人,从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狐狸的长啸,那啸声仿佛是婴儿凄厉的哭泣!有才老汉不由又是一声长叹!
文斌告诉童扬,在这儿,流星和狐狸叫都是不吉利的,不是主灾,就是主凶。童扬明知这是迷信说法,但此时此景,他的心情也莫名其妙地变得沉重起来:善良的山民啊,难道还有什么灾难要降临到你们头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