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在塞外防噶尔丹,这时候的康熙在朝中也防着一个人,此人就是索额图。自明珠派被打压后,身为“太子党”首领的索相便成了朝中最有权势的实力派大佬,他自己也明白,皇上抬举他,众人畏惧他,都与太子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简而言之,太子上,他就上,太子下,他就下。

恐怕没有谁比索额图更希望太子及早登上大宝了,他的这些心思也都有意无意地投射到太子身上。当时太子的一切应用礼仪都要由索额图负责敲定,日后康熙查旧账,曾愤愤地提到,索额图为太子准备的服饰仪仗等物品,“逾越礼制,竟与朕所用相等”。

奉先殿是明清皇室用以祭祀祖先的家庙,通常只有皇帝才有权进入殿内祭祖,他的拜褥也就可以置于殿内,而包括太子在内的其他诸臣的拜褥都只能放置于槛外。1694年,太子年满二十,在古代,这代表着他已经成人,如《礼记》所言“男子二十冠而字”,索额图便以此为由,授意礼部,疏请将太子的拜褥置于殿内。

高宗模式

礼部上疏后,被康熙驳回。礼部尚书沙穆哈等人为了向索额图交代,便奏请将康熙的驳回决定记入起居注。康熙对此怒不可遏,下令将礼部的这些官员全部交吏部“严加议处”。吏部的建议是将沙穆哈革职并交刑部审讯,其他人一律革职。吏部建议呈送康熙,康熙却没有照此行事,而是开恩减轻处分:沙穆哈革职,但免交刑部审讯;其他官员从宽免革职。

康熙的最终处理结果让不少大臣感到了失望。索额图掀起“拜褥事件”毫无疑问是想加强太子的地位,甚至有迫使康熙尽早让位给太子的用意,以康熙之精明,自然马上就揣度到了,不然不会大发雷霆,可是他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做法,又摆明是要避免与幕后的索额图和太子发生直接对抗。

“太子党”在朝中气焰熏天,令人侧目,朝臣们都希望老皇帝能出来说话,没想到康熙却选择了息事宁人、姑息容忍的态度,这让大家左右为难,都不知道一旦再发生类似事件,自己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为好。

康熙当然不惧索额图,要说姑息容忍,也主要是怕太子受到伤害。他经历过与鳌拜斗法等各种宫廷斗争,在如何施展权术,驾驭群臣方面早就炉火纯青,见群臣出现了畏惧索额图及太子党的趋向,他立刻重新扶植明珠派残余势力。

“拜褥事件”发生后不久,明珠原来的亲信佛伦便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川陕总督。明珠的侄子、两江总督傅拉塔已经去世三个月,康熙仍公开赞扬他“和而不流”“不畏权势”,基于明珠派与“太子党”过往的矛盾和党争,何谓“不畏权势”,大臣们一听就能明白。

康熙一方面希望对索额图和“太子党”有所抑制,另一方面,为了防止太子多心,他又在1695年为太子正式册妃,表示他对太子是完全信得过的,未来继承大宝者非太子莫属。

康熙是这么做,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不管太子有过什么缺点和过错,在他心目中,仍是自己的唯一继承人,问题只是怎样继承以及何时继承。带着这一问题,他尝试着到史书中寻找答案,宋高宗赵构父子的一段往事引起了他的兴趣和关注。

一直以来,赵构因为听信谗言,杀害忠臣岳飞而受到人们的口诛笔伐,不过官方史书对他的评价倒很高,认为他维护和稳固了南宋疆土,加强了南宋与金朝对抗的地位,是宋朝当之无愧的“中兴之主”。赵构也确实是一位很有些主见的天子,岳飞生前上疏请立太子,被他认为干预皇室事务,对之极为不满,可到晚年时,他却出人意料地提前传位给太子,自称太上皇。

赵构退位后,继位的宋孝宗赵昚对他非常孝顺,这使太上皇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心愉悦,直至八十一岁才驾崩。赵昚本人也励精图治,除在赵构的默许下,为岳飞平反外,又整顿吏治,淘汰冗官,轻徭薄赋,其成就超越了父亲,被后世誉为南宋最有作为的皇帝。

毫无疑问,“高宗模式”是一个双赢的结果,也可以说是皇位传承的最好选择。康熙以此作为可资效法的模板,有一天他甚至直接对太子说:“朕经常羡慕宋孝宗对高宗的孝敬和赡养,将来朕也会把国家政事全部交给你,到那时朕会去找一处有山有水的风景佳处,一边可以怡然自得地安享晚年,一边还能时不时听到人们对你善理国政的称颂之词。”

为了与“高宗模式”相衔接,康熙需要给太子找到一个锻炼和检验其治国能力的机会,而这就是远征漠北时期的代理国务。

一个非常好的兆头

在漠北,经过数年经营,特别是在西藏桑结嘉措和青海诸王公的暗中援助下,科布多地区逐渐呈现出“食渐丰足,牲畜繁滋”的景象,噶尔丹所部的经济状况也开始恢复至乌兰布通战役前的水平,这使野心勃勃的噶尔丹越来越难耐寂寞。

1695年春,桑结嘉措派使者到达科布多,以达赖的名义怂恿噶尔丹:“南征大吉也(当时南亦指东)。”噶尔丹一听正中下怀,遂重新组织人马,开始所谓的“东征”,即向喀尔喀人居住的克鲁伦河流域深入,他在到处窜扰、抢掠的同时,也搜罗和拉拢一些尚未内附清廷的喀尔喀部落,借以壮大自身力量。

其时康熙正率皇子巡视塞外,闻讯忙命黑龙江将军萨布素于克鲁伦河下游布防,并调预备部队北上集结,随时准备抓住战机给予噶尔丹以致命打击。正好噶尔丹又致书引诱科尔沁亲王沙津,康熙知道后便密授沙津,让他派属下佐领鄂齐尔前去欺骗噶尔丹,就说:“我科尔沁十旗都已归附你了,你可以直接来我科尔沁,我等当在科尔沁接应你。”

按照康熙的设想,只要噶尔丹中计到达近地,他便将亲统大军,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将其一举全歼,但噶尔丹正如康熙所说,“为人极其狡猾”,还没等鄂齐尔到达噶军大营,他就率部扭头去了克鲁伦河的源头巴颜乌兰。

噶尔丹忽东忽西地进兵和驻营,乃是其对付清军的新策略,至于驻扎巴颜乌兰则是受到了桑结嘉措的蛊惑。此前他曾遣使西藏,询问“东征”之后,“在克鲁伦和土拉二者中,进驻哪一个更为合适”, 西藏方面回答说:“为了吉利起见,驻二者之间为宜。”巴颜乌兰位于克鲁伦河和土拉河之间,噶尔丹选定此处作为过冬营地,将所部在巴颜乌兰环列扎营,同时对外派出三路远哨,显见对清军非常警惕。

在前后两次设计诱歼噶尔丹的计划双双落空的情况下,如何对付这个大敌才能更有利?康熙采取了广开言路、集思广益的办法,先谕八旗武官集议,结果他发现多数人对于远涉大漠作战都存有畏难情绪,只是强调“待噶尔丹前来,可与之一战”,仅喀尔喀郡王善巴主张主动出击,认为“噶尔丹不可使久据克鲁伦地方,应速征剿”。

接着,康熙又命议政王大臣集议。让他感到失望的是,对于远征漠北依旧“举朝皆以为难”,赞同者不过安北将军费扬古等三四人而已,其余人虽然嘴上说着“噶尔丹不过小丑,何足道哉”之类的话,但明显可以看出心里都怕得很。

康熙对此甚为愤懑,立即严词驳回了“近地以战”的建议:两次命沙津诱敌均告失败,说明噶尔丹已经吸取了在乌兰布通受到重创的教训,“创痛之余,不复再至”,想让他自己送上门来是再也不可能了。

康熙强调,虽然噶尔丹暂时不敢深入漠南,但他从未中止对喀尔喀进行劫掠。在多数喀尔喀部落都已内附清廷的情况下,清廷自有保护之责,可要是在收到警报后再派大军出征,势必迟缓,无法做到朝发夕至,相反,噶尔丹却可以“我进彼退,我还彼来”,如此再三反复,则蒙古诸部都将“大遭其**”。

康熙的态度非常明确,对于噶尔丹,只能远征,也必须远征,从地理位置上看,科布多距北京三千多里,克鲁伦距北京已不足两千里,所以眼下就是出征漠北的最佳时机,一旦错过,悔之莫及。在他的坚持下,经过再次商议,议政王大臣会议终于同意出兵,“赴巴颜乌兰进剿”。

史载,汉武帝时期一共对匈奴发起过十四次大规模进攻,其出击时间大多在春季,这是因为此时刚刚经历过严冬,草原部落的马匹相对疲瘦,不便于远遁。1695年12月,安北将军费扬古建议,由其率部于来年春寒料峭,青草萌发时,对巴颜乌兰实施突袭。

康熙经过反复思量,认为此举事关重大,仅以一旅孤军进剿,难以置敌于死命。他的意见是只有实施大范围的战略包围,方能使飘忽不定的噶尔丹无法逃逸。

康熙酷爱行围狩猎,他有一次在辽东行围,所猎获鹿的数量之多令当地佐领那柳看得目瞪口呆,直呼“真神奇也”,康熙则不为然,说:“从来哨鹿行围,都能打到这么多鹿,何神奇之有?”康熙并不是在说大话,就在决定远征噶尔丹的当年,他在鄂尔多斯行围,一天就猎获了野兔一百多只。

康熙骑射技能高超、经验丰富,围场野生动物丰裕,都是康熙能打到这么多猎物的必要因素,但最重要之处还在于,行围乃是由各方人员共同配合的一种集体狩猎方式,其猎物数量自然非一般的田猎所能比拟。反之,如果让康熙孤身去荒野狩猎,要想一天就轻而易举地猎获一百多只野兔,可能就比较困难了。一个明显的例子是,在鄂尔多斯的那次行围中,不光康熙收获惊人,就连八皇子胤禩都猎获了五十二只野兔,而胤禩当年不过才十五岁。

对于清皇室而言,行围绝不是单纯的娱乐,更是一种大型的军事训练活动,也因此,康熙每次行围,八旗劲旅都要参加,其围场也随着中央政府用兵重心的转移而不断发生变化——早期主要在南苑,至1681年,即平叛战争行将结束时,开辟了著名的木兰围场,实际就是为了适应塞外征战的环境而备。

用行围的方式对敌人进行战略大合围,乃是康熙最容易想到,也最为擅长的战略战术。“我军进剿噶尔丹,宜分为三路”,他决定组成东西中三路大军出征:东路军由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率领,由东向西,“沿克鲁伦河进剿”;费扬古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率西路军“由归化城进剿”;中路军直接奔袭克鲁伦河。

西、中路军同为此次出征的主力,但中路军一直未任命统帅,群臣猜测皇帝有意亲征,自任中路军主帅,遂纷纷上疏劝阻。

康熙也确有此意,多年前的乌兰布通战役功败垂成,令他最感遗憾和痛心疾首之处,便是未能亲自统兵,结果导致福全等诸将发生“不行追杀,纵敌远遁”的错误,以致把噶尔丹这个祸患留存至今。

对于再次亲征,康熙也有过犹豫,倒不是怕别的,而是他在第一次亲征时,曾梦见祖母孝庄阻其亲征,当时就以为只是一个梦,没有听从,但是随后便生了病,出征也不顺利。这次为了得到祖母在天之灵的眷佑和支持,从1694年起,他便数度拜谒孝庄的陵墓,之后果然又梦见了孝庄,孝庄对他说,此番出兵,一定可以大获全胜。康熙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遂不顾众人劝阻,毅然决意亲率中路军出征漠北。

行军

1696年3月,科尔沁亲王沙津传来密报,告知噶尔丹仍在巴颜乌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康熙当即传令启程出发,同时命太子留守北京,听理国政。此前不论康熙身在何处,南巡也好,出塞也罢,所有奏章都必须送交他本人处理,在确定太子听理国政后,来自京城的奏章便全部交由太子审批,其余奏章虽由康熙审批,但也需抄送太子一份。

4月1日,中路军分两支离京北上,除绿旗营由领侍卫大臣福善率领,出古北口外,康熙自领主力由独石口出关,其部以营为单位间隔行军,每营相距一两天的路程,御营居中,“不得分散错乱”。

出征时虽已届初春,然而塞外春寒尤甚,大风时作,雨雪载途,行军非常艰苦。少数人原先在京城中养尊处优,一时无法忍受和接受这种生活,随康熙出征的法国传教士张诚就亲眼见到,一名侍卫因畏难不前而选择了自杀。这名侍卫做过康熙的牧马官,没想到如此经不得风雨,康熙非常生气,当即下令将此人的财产充公,所有行李、马匹、骆驼及家奴都分配给其他牧马者,而尸体则抛弃于露天,“以儆效尤”。

康熙自己虽然贵为大国之君,且早已过不惑之年,但仍像他的祖辈努尔哈赤、皇太极那样,有着与士卒同甘共苦的精神和品质。每天天还没亮,有些官兵还在帐中贪睡,他就已经起床,凌晨即撤营就道,日中便在新的宿营地扎营。遇上雨雪交加的天气,如果官兵尚未扎营,康熙一定不先进入为他准备好的帐篷,他会穿上雨衣,与皇子、大臣们一起站立于雨雪之中,直到官兵的帐篷全部扎起为止。其间若有侍臣以天寒雨雪太大,请他到帐篷中暂避,康熙的回答总是:“军士们还没有全部安排好,朕怎么忍心一个人独自到帐中享受安逸呢?”

远征漠北对后勤输送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出征官兵每人都要自带八十天的口粮。为了节省军粮,康熙规定每日一餐,他自己身体力行,每天只吃一顿饭,而且要等到官兵们都开始吃饭,才会进膳。

皇帝和三军主帅是两个不同的角色,康熙自觉地扮演起了后者,他命令免去常规礼节,但凡他在野地里休息闲坐,所有从他面前经过的军士都无须下马行礼,有时看到运粮车在沙漠中前行困难,他还会主动上阵,与皇子大臣们共同推车——皇帝亲自推车,这在中国古代历史上恐怕还是前所未有的事!

康熙深谙治军之道,曾对已故的国舅佟国纲说过:“行军以得人心为要。”如何得人心,就是要知道体恤和爱护士卒。行军途中,康熙“常以休息士马为念”,他早上看到军营炊烟缭绕,官兵们已在进食,而向导和负责运送行李的骆驼队却还在拖拖拉拉,迟迟未能运载起行,于是立即命负责官员查明原因并予以整改。自此以后,他每天五更即起,亲自督促骆驼队及早启行,使行李先至营地,从而保证了“士马大得休息”。

康熙是个极为认真细致的人,对于行军中的交通和供给等细节都亲自过问,具体指示。出征塞外必须经过戈壁滩,戈壁滩上渺无人烟,一望无垠,而且通常都见不到河流,但有着塞外巡视和行围经验的康熙知道,只要能够成功掘井,则人马依旧可以在戈壁上生存和进行长途行军。

户部侍郎思格色奉命在戈壁滩掘井,事毕来向康熙奏报,康熙当面问他:“一口井可供多少人马饮水?”思格色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康熙知道他在敷衍塞责,当即痛斥思格色:“为人昏聩,官做得也不正派。”随后他将思格色予以撤职,下放至基层部队服役。

康熙转遣副都统阿迪勘察,阿迪据实回奏:“冰雪凝冻,未能掘井。”如果无法掘井,只能依靠后勤辎重部队送饮用水上来,或者临时修改路线,但这势必拖延行军速度。“用兵之道,以速为贵,大兵行期,断不可缓”,康熙判断,时当春季,地脉将融,就算有冰封,一旦设法凿开,下面也一定会冒出水来,因此又派副都统阿毓玺领着士兵去进行试掘。

阿毓玺依法先掘水井,再凿冰冻层,之后果然清泉涌出,全军顿时欢声雷动。掘井成功并不意味着就不需要再为之操心了,按照康熙的要求,军队全部以水井为中心扎营,且扎营时互为掎角,这样可以方便官兵从不同方向取水,以避免取水时的拥挤和争吵。他还指示对每口井都要悉心看护,前队营在拔营走人前,必须将对井的看护任务交由后队兵接替,严防水井遭到破坏和污染。

由于中路军准备充足,康熙事必躬亲,加上天气也很帮忙,“遇无水之地而得水,无草之地而草生,寒暑俱调”,因此他们这一路的行军极其顺利,几乎未遭损失。1696年4月19日,康熙一行到达察哈内境内的揆宿布喇克,并与出古北口的绿旗营会合。

惊人的消息

揆宿布喇克水草丰美,沙中多有树木,而且遍布湖泊,可提供丰富的饮用水、饲草和燃料。康熙将揆宿布喇克作为他们在关外的第一个兵站,下令将部分军粮存放于此处,作为回程时食用。次日,他接到费扬古的奏报,得知西路军已越过汛界(即清军驻防地界),预定将于5月24日至土拉河,27日至巴颜乌兰。根据这一时间表,他决定继续出发,同时掌握行军速度,以便与西路军约期合击噶尔丹。

行军中的艰苦虽然不会让康熙皱眉,但他和普通士卒一样,每当夜深人静时也会思念家中的亲人。再次出发前夕,他给太子写了一封信,通过太子向太后请安,信中说:“恭请皇太后万安。朕躬甚安,诸皇子诸王以至臣工军士皆好。皇太子佳否?”

这里所提到的太后是指孝惠章皇太后。孝惠是顺治的第二任皇后,为人温厚纯良,她兼有孝庄侄孙女和儿媳妇的双重身份,对孝庄非常孝顺,在孝庄的葬礼上,其哀痛之状不亚于康熙。孝庄生前,康熙与这位嫡母仅保持着官方关系,但也就是从此开始,母子二人加深了感情,以后康熙只要出京,都会通过各种方式向孝惠请安。

除了孝惠,康熙最牵挂的自然还是太子,他写信除了问候太后外,最主要的还是想念太子,与太子的书信往来,也成了他解除征途疲惫的一剂良药。

5月6日,中路军抵达位于内外蒙古交界处的格德尔库。早在三路大军出师前,康熙曾先后派侍卫克什图、主事保住出使噶尔丹大营,除希望设法羁其远遁外,主要是想侦察噶军实力及活动范围。不料两人一到噶尔丹大营,就遭到软禁,后虽被释放,但坐骑已被没收,两人只得步行而返。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即噶尔丹已移驻土拉河。

通过使者坐骑被扣留这一细节,康熙分析噶尔丹尚不知清军到来,故而不会暂时从新驻地远遁。按照计划,中路军的目的地为克鲁伦河,如果噶尔丹尚在土拉河的话,正好可以遏制其东窜之路。此时萨布素的东路军正在赶往克鲁伦河的途中,康熙认为他们已来不及参加战斗,为免兵马徒然劳顿,遂下令东路军停止前进,“于喀尔喀河相近、好水草处喂养马匹”。

在克什图、保住被噶尔丹软禁后,科尔沁亲王沙津奉康熙旨令,也派属下佐领鄂齐尔以“投顺”为名,前往噶尔丹大营,希图扰乱噶尔丹的行动计划,然而噶尔丹早已洞察了康熙的用意,鄂齐尔很快就被他打发回来了。

5月10日,中路军抵达科图,此时鄂齐尔正好返回。他给中路军带来了一个十分惊人的消息,听完之后,包括内大臣索额图、大学士伊桑阿在内的随征臣僚无不为之色变。

据鄂齐尔奏报,噶尔丹当面对他说,之前向俄罗斯借的六万鸟枪兵已经到了,除此之外,他又向俄罗斯借了六万鸟枪兵,只要这批部队一到,他就会顺克鲁伦河而下,直抵科尔沁,因此希望沙津等人作为内应,与之紧密配合。

中路军内有噶军的投诚者,他佐证说噶尔丹先前确曾向俄国请求援兵,上个月就有二十多个俄国使者来访,随后俄国便将一千名俄罗斯鸟枪兵和一批车装大炮发至克鲁伦河界,用以援助噶尔丹。

中路军统帅部一片哗乱。如果鄂齐尔的情报属实,清军所面对的就不再只是噶军,而是噶俄联军了,噶尔丹军本身号称两万,再加上助阵的十二万俄罗斯鸟枪兵,将达到十四万人。虽然清军的三路大军合计有十五万人左右,但必须去掉相当一部分运粮驮运人员、厮役,而且火器方面的优势也已**然无存。无怪乎鄂齐尔透露说,噶尔丹已经露出了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甚至扬言可与沙津平分天下:“若我们能打败满洲人,我们将直接进军北京,若我们征服了皇朝,我们将瓜分地盘。”

亲贵、枢臣们个个心怀疑惧,认定此去凶多吉少。他们以索额图、伊桑阿为首,入奏康熙,谎称“噶尔丹去之已远”,请圣驾回銮,只令西路军进剿。

康熙大为震怒,说:“真不知道索额图、伊桑阿等把朕看成什么人了!朕太祖高皇帝(努尔哈赤)、太宗文皇帝(皇太极)都亲自仗剑上阵厮杀,这才建立了大清基业,朕可以不效法祖辈们的行事吗?”

康熙也不能确定噶尔丹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他只知道,就算噶尔丹真的借到了那么多俄罗斯鸟枪兵,清军可能力不能及,也决不能“傚妇人怯懦退缩”。因为在中西两路军已经约期夹击噶尔丹的情况下,一旦中路军半途撤还,不仅意味着放弃了擒灭噶尔丹的大好机会,而且也等于将偏师受敌的西路军推上绝路。

“(若圣驾回銮),朕将如何回京城?如何昭告天地宗庙社稷?”康熙言辞慷慨,越说越激动,以至于泪下。他严厉警告众臣:“你们这些大臣都是自愿从军效力的,既至此地,谁敢不奋勇争先,逡巡退后,朕必诛之!”

见康熙如此激愤,诸臣连忙免冠叩首,恳请皇帝息怒:“臣等确实是因怯懦而妄奏,该死!该死!”

不久,派出去刺探噶尔丹行踪的人回来报告,证实噶尔丹并未远遁,只是已撤离土拉河,转营至克鲁伦河驻扎。既然噶尔丹还在,打退堂鼓的理由就更不能成立了,大臣们只得再次向康熙认错,表示钦佩皇帝的高见。

坏运气

一场进退之争得以平息,康熙统一了全军意志,下令继续北行。1696年5月13日,中路军越过汛界,进入漠北喀尔喀地区。考虑到噶尔丹行踪不定,仍有可能逃逸,康熙派人向费扬古传令,要求他在继续按原计划向噶尔丹靠近的同时,抽调部分兵力对其可能逃逸的方向和道路进行堵截。

次日,中路军从“擒胡山”前经过。“擒胡山”是一座由明成祖朱棣命名的山,当年朱棣五次亲征大漠,第一次便到达克鲁伦河并大败蒙古鞑靼部首领阿鲁台,至今山顶仍有朱棣的御笔石刻。近三百年后,康熙作为清朝的皇帝亲征蒙古,其进军的季节、路线与朱棣几乎如出一辙,这不只是巧合,说明向来注重研究明史的康熙显然是借鉴了朱棣的经验。

5月21日,中路军到达西巴尔台,距离土拉河已仅三日行程,但就在这时,康熙突然收到费扬古的急报:西路军为风雪所阻,已无法按照预期与中路军会师于土拉河!

西路军分为两支,一支是由费扬古亲率的归化城军,另一支是由甘肃提督孙思克率领的宁夏军。两军都比中路军出发得早,一个早十二天,一个早八天,但是他们的路程比中路军要远,自然条件也更为恶劣,沿途尽为荒漠沙碛,加上遭遇暴风雪,不仅行程缓慢,而且牲口倒毙、粮饷不继。

无奈之下,费扬古被迫裁减兵员,归化城军原有人马估计在三万以上,被精简了三分之二,费扬古率剩下的一万余人继续北上。宁夏军更惨,该军尚未休整便上路,既影响行军速度,又考验体能,结果刚从宁夏出平罗口,就出现了饿毙者,直至次年康熙再次经过宁夏军的行军路线时,仍可以收敛到当时未及整理的士兵遗体。

后来坏运气又接连光顾了宁夏军,他们先被狂风刮了两个昼夜,继而又淋了一昼夜的大雨。“寒威凛冽,俨若隆冬”之下,马匹大量冻馁而死,没死的不少也疲弱不堪,只能沿途丢弃,以致“一兵不足一马,且仅存皮骨”。西路军原定在翁金河会师,然而当归化城军到达翁金河时,宁夏军距翁金河尚有十日路程,费扬古见状只得率归化城军先单独前进。

宁夏军距翁金河尚远,而且因为延误了日期,所携军粮也仅够一个月食用。孙思克忧心如焚,立即召集众将商议,提出汰弱留强,集中粮、马,选锐北上。孙思克并非西路军主帅,独自做这样的决策需承担很大的政治风险,诸将都不同意,但孙思克坚持己见,他颇为动情地对大家说:“如果朝廷要因此加罪于我,我自承当。再者,与其让我饿死在异域,还不如以我的一死来换取数千子弟的生还!”

孙思克下令从宁夏军的两万余人马中挑选出两千精壮者,其余兵卒由在军中素有威望的将佐率领,一律带回宁夏。孙思克年近七旬,右臂早已伤残及骨,但仍决定继续率兵北上,被遣回的将士厮役全都感佩痛哭,跪请同往,称即使到不了前线,在途中冻饿而死也心甘情愿。老将军含泪劝慰道:“你们都是我平日训练出来的子弟兵,皆忠勇可嘉,只是现在条件所限,不能不令你们回去。”

孙思克率五百精兵先行,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加速跟进,最后他们终于追上了归化城军。

西路军会合后依旧麻烦不断。噶尔丹在从土拉河拔营转移前,为预防清军,下令将周围方圆数百里的草原全部予以焚毁。当西路军推进至这片区域时,看到的已经是一片灰烬。由于战马不得饱食,部队只能绕道而行,另觅水草地,费扬古遂急报康熙,除告知无法如期到达土拉河的原因外,还请求将西路军的到达时间推迟十天。

西路军突然改期,使中路军可能先期与噶尔丹相遇,这令康熙颇有措手不及之感,遂连忙召集前后各营诸王、皇子、副都统以上人员至御营,以举行大型战前会议的方式,讨论在这种情况下,究竟是缓行以待,还是主动出击。

会上众人意见不一,有主张急进者,有主张暂停者,有主张徐行者。康熙原来拟订的作战方案为:孙思克指向西北,以截断噶尔丹退路,萨布素遏敌沿克鲁伦河东进,费扬古从背后压向敌人,与突袭克鲁伦河的中路军实施夹击,最终歼灭噶尔丹。该方案的要点是中路军兵贵神速,在保守康熙亲征秘密的情况下,首先对噶尔丹发起攻击,同时以西路军配合截击,三皇子胤祉、领侍卫内大臣福善等人基于此,建议一面移文催促西路军,一面趁噶尔丹不备,仍趁机会主动出击。与之相反,另外一些诸王皇子大臣则主张“缓行以待,两路夹攻”。

仅仅是移文催促,改变不了西路军已经延期的事实,如果中路军单兵突进,西路军必定来不及截击。可要是暂停的话,倘若噶尔丹在此期间顺克鲁伦河而下,则中路军又要扑空。康熙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既不急进,也不暂停,而是采纳第三种意见,“稍微缓进,以观局势”。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一改变进军速度但不改变约期合击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

一言以定策

“四月天山路,今朝瀚海行,积沙流绝寒,落日度连营。”漫漫征途中,康熙写下了一首《瀚海》。1696年5月24日,中路军到达察罕布喇克,在这里他们停止了前进,原因是士兵们自带的八十天口粮大部分已经吃光,连御营都面临着绝粮的危险。此时幸亏副都统吴留村熟悉塞外地形,命其负责押运的粮队走捷径先到军中,这才得以缓解危机,康熙喜出望外,在信中以庆幸的口吻告诉太子:“我父子有救了!”

在中路军越过汛界前,康熙曾给太子写过信,自此之后,他一直企盼着能尽快收到太子的复函,但是别说复函,竟连一封简短的问候书信都未能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