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稻礼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时候我就…有点怕他。”

那件事后,她彻底打消了对陆沉舟的念头,并且还在对方之后来医院复查时刻意躲避。

所以第一次来找林晚秋时见到陆沉舟,她才会那么激动。

林晚秋哭笑不得。

原来全是陆沉舟过去种的因,让他吓唬小姑娘,活该他尴尬,跳窗户出去躲人。

话说开后,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更亲近一些。

在冬冬的催促下,蒋稻礼再次说起去乡下义诊的事。

说的是乡下,其实她们去的地方比之一般乡下还不如,是更加偏远的地方,有的地方四旧都没破除干净,一个村子里的人生病了居然还靠喝符水祈祷来期盼身体能好。

村子在大山深处,与外界封闭,上下物资全靠人力。

一个小小的痢疾,放在镇上或者县里,要是用特效药不过花十几块钱的事,却因为愚昧落后,再加上没钱治疗,没有重视当回事的原因,在他们去之前村里已经走了三个人。

辨明原因后,他们迅速开展救治,将另外十几个人的命抢下来。

村里的族长带头要给他们下跪,说要给他们立像刻碑,被他们紧急拦下。

以及更多更多的事,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让蒋稻礼这个自幼家境良好,没吃过多少苦的人大开眼界,同时也不断感慨。

“咱们的人现在过得…还是太苦了。”

“我去的一些人家,甚至一家子人连条棉裤都找不到,大冬天的只能窝在家里靠火炕取暖,为了省柴火,全家人都挤在一张炕上,盖着两床破棉被。”

“饭都吃不饱,更别说看病了。”

“即便是过成了这样,我们过去的时候他们还在道谢,说感谢国家感谢我们,不然他们冬天不可能还有余粮,能全家人窝在屋里省着吃,不至于饿死冻死…”

说这些的时候,蒋稻礼满脸悲悯,身上有一种超脱年龄的祥和。

没有来到这个时代之前,林晚秋知道这个年代大家过得苦,但从未感同身受过,更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听得这么明白。

她认真地听着,被蒋稻礼的情绪所感染着,不由开口。

“你说的这些太珍贵了,这些都是你宝贵的经历之一。”

“你等着,等我哪天有独立采访的资格了,或许还有机会给你做独家专访。”

“将你在乡下义诊的所见所得全都记下来,让大家都能看到。”

闻言,蒋稻礼害羞得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我资历浅,顶多也只算是一个义诊的随行护士,哪里能登得上报纸?”

“要是真能登报,该采访的也是领队的小叔。”

说到这里,她不知想起什么,又是脸色一变,哼了一声。

“不行,也不能给小叔做采访。”

“小叔他就知道向着林春娇,害得你不能进部队医院不说,就连林春娇玩忽职守,无故旷工都没有大力严惩。”

“你可别给他做采访,就该让他看着你在报社过得风生水起,独自后悔!”

林晚秋听得扶额:“你确定蒋院长是你亲小叔吗?”

哪有这么对亲叔叔的。

“当然保真,你听我们的名字就知道,”蒋稻礼忽然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忠华传世远,泰和瑞福祥,仁义礼智信,万代永吉昌’,这是我们这里蒋家的族谱排字。”

“小叔蒋义气是义字辈的,我们这一代则是礼字辈的。”

听着对方认真的语气,林晚秋唇角**。

“不用这么认真,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她就是调侃一下。

俩人谈天说地的聊了不少,蒋稻礼捂着吃到撑饱的肚皮跟她道别离开。

“行了,”送走蒋稻礼,林晚秋转向冬冬,“今天你爹不在,晚上娘给你洗澡。”

哪知冬冬严词拒绝。

他说他是个大孩子了,还是个小男子汉,只能让同样是男人的爹帮着洗,不能再让林晚秋给他洗澡,坚持要自己洗澡。

林晚秋听得一头黑线,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最后还是拗不过冬冬,给他端来一个半大的木盆,既能泡住大半个他方便自己洗澡,又不至于太过危险。

她也在门口守着听动静。

折腾好一番才洗好上床。

许是已习惯陆沉舟的存在,今晚陆沉舟不在,林晚秋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后半夜才睡过去。

天色未亮又迷迷糊糊睁开眼。

与此同时,更远处的另一边。

陆沉舟蓦地睁开眼。

吓了旁边的肖建华一跳,下意识握住手里的枪杆。

“怎么了团长,有情况?”

“呼…”深冬寒夜,陆沉舟吐出一口白气,“对面什么情况?”

肖建华拿望远镜望了下,再次确认。

“没有啊…从昨晚他们进去,就一直没有出来。”

“这次出任务你的情绪看起来不对,团长,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陆沉舟闭了闭眼,语气低沉。

“没有。”

…这哪像没有的样子?

肖建华不明原因,却没有再去问,专心盯着远处的任务对象们。

陆沉舟抬眸,望着远方雾霭沉沉的天色,心情也像这天色一般沉下去。

到底要他怎么做。

到底他该做些什么。

是不是不管他做什么,都是无用功,都是错?

可…

他的手再次不由自主地,抚上怀中褶皱的结婚证,与结婚证一起的还有那些被他撕碎后不愿面对的信中话语。

明明攥着这些东西,却连摊开去问的底气都没有。

在这场早已失衡的情感角力中。

离不开的从来不是林晚秋。

他狠狠地在胸口攥了一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也似揉碎在掌心似的,所有的郁气被一并咽下。

“肖营长。”

“到!”不敢打草惊蛇,肖建华压着嗓子。

陆沉舟检查手中装备。

“我先去探路,做好准备,三天内完成任务回去。”

“这么突然?”肖建华瞪起眼,“团长你很急吗?”

陆沉舟不知想起什么,脸上浮现一抹笑,可略微发苦的唇角却让这抹笑变得不纯粹起来。

“想早点回家,喝口腊八粥。”

冬至的饺子没吃上,总得喝口腊八粥。

新年将至,再晚就喝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