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叶猛地抬起头来,“你说的是护国公府裴家?”
“嗯。”唐飒点头,眉眼却是一眨不眨的看着何叶。
“知道。”何叶点头,垂下眼帘道:“从前我太师傅说过,护国公府裴家,世代忠良,为保卫大宁子民,每一代子孙,都战死沙场,苏……我的一个好友也说过,自护国公一家战死后,西北军便不再是西延的对手,再加上朝廷如今被文官把持,西北军处境艰难,是以,每年战时都勉强支撑。”
唐飒看着她道:“那你知不知道,护国公府还有一位小世子。”
“小世子?”何叶抬起头来,狐疑的看着唐飒,须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前世已隔太久,以至于很多事何叶都不记得了。
唐飒笑了笑,道:“护国公府还有一位小世子,只不过他身子一直不大好,再加上近年来护国公府没落,是以,没什么人知道他。”
“如今,这位小世子也有十几岁了,今年除夕宫宴时,西北传来急报,满朝文武便推了这位还未及弱冠之龄的小世子去西北领军打仗。”
闻言,何叶一把拍在扶手上,“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情绪激动道:“怎么能这样?!他才十几岁!那些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唐飒嗤笑,“皇室和官员本就无耻,再说了,你又不认得这位小世子,你激动什么?”
“我是不认识。”何叶眼眶红了几分,“我就是觉得,欺人太甚,难道,非要裴家人死绝了,他们才安心嘛!”
“兴许吧。”
唐飒移开视线,透过打开的窗子,望向院内的竹林。
“世人多是自私冷漠,别人的痛苦难过,跟他们有什么相干呢,只要他们自己过得快活,旁人的生死,他们才不会在意。”
“可是……可是……”何叶鼻尖发酸,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这也太过分了。”
“是啊,很过分。”唐飒嘲弄地笑了下,“可那又怎样?”他收回视线望向何叶,“谁能阻挡皇命呢?”
何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绝望,真的太绝望了。
唐飒继续道:“不过,他们也没太过分,好在,是让这位小世子过完了元宵才去的西北,但,小世子才多大啊,即便去了西北,那些将领也未必听他的,再者,即便听他的又如何?西北就那么多兵将,可西延却是举全国之力来攻打大宁。”
“当然,也正是如此,咱们的朝廷,总算有了危机感,也总算愿意先放下对西北的成见,调兵遣将去支援西北。”
“可你也知道,国库里的粮草就那么多,如今又还没到收粮食的季节,即便朝廷有心,也搞不出太多粮草,白素商是有心帮忙,可白家大多钱财都用来建设东黄陂,如今尚未把先前的空缺填上,即便白素商在有心,也是有心无力。”
“那你呢?”何叶望向他,“你也是大宁人,难道,你不做些什么吗?”
“自然是做的。”唐飒合上扇子,看着何叶道:“可你也知道,我家就是开酒楼的,不吞粮食,我能做的,就是想办法给西北军送些菜罢了。”
“可你知道,新鲜的菜,是送不过去的,路上就坏掉了。”
“所以?”何叶狐疑的看着他。
便听唐飒道:“所以,我叫人做了不少咸菜,还弄了十多种不同的酱,无论是就饼、还是就面,都好吃的很,我跟你说那小世子他……”
“嗯?”见他忽然戛然而止,何叶狐疑的眨了下眼睛。
意识到自己失言,唐飒呵呵笑了几声,缓缓靠回到椅背上,打开折扇缓缓扇了几下,道:“我是说,那小世子肯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酱,到时候你亲自帮我带过去,他肯定喜欢,说不定回头等他打了胜仗,能给我个大封赏。”
“不是?”何叶拧起眉头,“你要送酱,为什么让我带过去?”
“不然呢?”唐飒摊手,“都是大宁子民,素商忙着找人弄药材,弄粮草,我也在想方设法送酱、送菜,我们是又出钱又出力,难道,你就好意思什么也不出?”
“我……”
“首先,你肯定没钱,但,你医术好啊,如果有你在,将士们肯定少受很多苦,再者,我跟素商辛辛苦苦筹备粮草,若是托朝廷的人送过去,万一,他们从中作古,把我们辛辛苦苦准备的粮草吞并,那我们的辛苦白费不说,西北军可就要因为得不到粮草而饿死了。”
“你想想,战士们辛苦作战,还要吃不上饭,用不上药,甚至受伤了都没有军医包扎,你作为医者,难道就不觉得痛心吗?”
“再者,你太师傅教你医者要治病救人,难道只有病人才是人,将士们就不是人了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啪”地一声,唐飒收了折扇在掌心敲了下,“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去西北?难道,你也是贪生怕死之人?”
何叶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半晌,她垂下眼帘,低声道:“你让我想一想。”
-
走出学塾时,天边是大片大片的晚霞。
彼时,已经是酉时,西边天暮色蔼蔼,在一片红霞之上显得甚是凄美。
她不由得想起唐飒问她的那句话,她是贪生怕死吗?好像不是。
她只是有些不舍,又有些不甘。
她还没能看阿树长大,也没能看父母白发苍苍,更没看到宋焱与何若雪遭到报应。
当然,她也还没能嫁给她爱的少年。
所以,她不舍又不甘。
可,家国大义面前,这些不舍和不甘,又算的了什么呢?
多年前的红梅病,她还印象深刻,那是由杀戮而起的疾病,而曾经,而战乱而起的瘟疫亦不在少数。
她不去西北,难道就真的能保护家人了吗?一旦西北边防被攻破,西延军的铁蹄踏入大宁,届时,她难道真的就能护得了家人吗?
即便西北边防没有被攻破,那就一定安全了吗?
如今,马上便是盛夏,可边疆战事不停,届时,难保不会发生更可怕的瘟疫。
等到瘟疫蔓延,难道,她就真的有办法保住家人和朋友吗?
不一定的。
这个道理,当初在怀阳时,她便再清楚不过。
战争无情,可刀剑犹可躲,犹可防。
瘟疫无情,却真的是无可躲,无可防。
当日在怀阳城,她眼看着苏慕出事时,已经满心绝望,满心崩溃。
时至今日,她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这样的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