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因为嫁给宋焱才与世隔绝的。

回家后,也不是因为何若雪的挑唆,让她对爹娘不满才对人淡漠疏离的。

一切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问题。

是她,主动的,一刀一刀切断了这个世界同自己的所有联系。

也是她,一点一点,织起了一张坚不可摧的大网,将自己困在其中。

也是她,闭上了眼睛,捂上了耳朵,自己跳进亲手编织的大网中,在自我营造的梦境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太师傅,应该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要她回家去。

白素商,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想要拉她出来。

可是,她没明白,也没读懂,她捂着耳朵、闭着眼睛过自己的日子,她不看,不听,不关心,她怕受伤害,就关闭心门,用大网裹紧自己。

她怕心碎,所以,她主动斩断所有连接,拒绝同人有关联,拒绝同人有牵绊,更是拒绝与人交真心。

她妥善安放自己的心,生怕磕了碰了,更怕摔了碎了。

所以,少年如神明般降临,试图拉她出来时,她拒绝伸手。

故友如菩萨般,试图扯开她的大网,与她建立连接时,她拒绝捆绑。

她拒绝了牵绊,拒绝了捆绑,拒绝了拥有,也拒绝了付出和得到。

“叶子,你看这院子里的树。”白素商拉着何叶走到院子里的椿树前。

“书上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可叶子,树木若想长大,就要浇水、施肥、晒太阳,对了,还要有肥沃的土壤可以依附,这四样但凡缺了哪一样,这树木都难以存活。”

“树木如此,人也如此。”白素商转过身看向何叶,“世间万物,都无法脱离天地间单独存在,树木如此,花草如此,你我,也是如此。你是人,你如何脱离万物独自存活啊?”

“可……”何叶神色茫然,“太师傅不就是……”

“不是。”白素商打断何叶的话,“你看错了,叶子,你以你自己做太师傅的影子,可叶子,太师傅本心,未必就如你看到的那般?”

“她若真的淡漠,为何不顾艰辛,将尚在襁褓中的你带在身侧?她若真与这世间斩断关联,那你是什么?白家又是什么?”

“太师傅对你的疼爱,对白家的帮扶,又是什么?”

“叶子,很多时候,你以为的,并非是你以为的。”

她以为的?

她以为的这世间,是什么样的呢?何叶不知道。

她似懂非懂,迷茫又困惑,如同孤身在大雾中行走一般,不知是该前行,还是该后退,更是分不清方位,不知哪里是前进,哪里是后退。

她看不清。

她什么都看不清。

“姐姐?”

何叶坐在台阶上愣神时,苏慕出现在她身旁。

何叶慢半拍地仰起头来看他。

少年逆着光,站在晨曦中,整个人好似光明的使者一般。

“怎么了?”

见何叶没吭声,苏慕摸索着在她身旁坐下,偏过头来,望着她温声询问。

何叶下意识的摇头,可想到苏慕看不见,心下一阵愧疚。

“苏慕……”

“嗯?”

“我好像……一直都没有活明白。”

“这样啊……”少年浅笑,拉过她的手拍了拍,道:“没关系的,姐姐,这世间万种人,可有几人能活明白的?”

何叶再度愣住。

苏慕道:“若能明白,那就明白着活;若不明白,那就糊涂着活,人活一世,不过几万天,明不明白的,没什么紧要。”

何叶茫然,“那什么紧要?”

“你。”少年那双暗淡的眼眸望过来,看着她,认真又温柔的道:“姐姐,人活一世,自己最重要,其余的,无论是人,还是物都不重要。”

“人……”何叶收回视线,低下头反复在心里品味这个字。

原本,她从怀阳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想清楚、活明白了,可如今听了白素商的话,她忽然又不明白了。

“想不通也没有关系。”苏慕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笑着道:“人终会被年少不得之物困扰一生,也终会因一物一事而解终生之惑。”

少年语气豁达,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

何叶下意识地朝他看过去,便见少年转过头来,笑着同他道:“姐姐,这些,都只是小事,想不通的,就不要想,你往下放一放,过段时间就忘了。”

何叶闻言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歪理!”

“歪理也是理。”少年莞尔,又道:“人啊,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辛苦了,何必为难自己?”

“想不通的事情放一放,说不定日后某天就忽然想通了;解决不了的难题,也放一放,说不定时间到了,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何叶点了点头,可蹙着的眉头却没能舒展开。

“我可能,是一时钻了牛角尖。”

“嗯。”苏慕应声,闭着眼睛感受清晨的日光,却没再说什么。

何叶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瞬,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也学着她闭上了眼睛,扬起脸来晒太阳。

二楼上,何树跟秋桑鬼鬼祟祟的蹲在栏杆处,盯着楼下的苏慕跟何叶看了半晌后,两人对视了一眼,手脚并用的爬进了房间。

“秋桑姐姐,你说,苏慕哥哥是把阿姐劝好了,还是没劝好啊?”

“我也不知道。”秋桑抓了抓头发,道:“不过,看那样子,应该是好些了。”

昨日晚上,自白素商带人离开后,何叶就跟丢了魂似的,时不时就开始出神。

秋桑原本以为她是舍不得何老二夫妇和白素商,可晚上睡觉的时候,何叶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后来,见吵醒了她,便抱着枕头去何老二夫妇住过的房间睡去了。

秋桑虽心下担忧,却也没多说什么,直到今早一觉醒来,被坐在廊檐下出神的何叶吓一跳时,她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可,这院子里除了王伯等人,就是她们几个,她不大擅长劝人,就只能去寻了苏慕来。

原以为以苏慕的本事,定能开解好何叶,可直到晚饭时,何叶都没怎么说话,兴致也不高,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何树倒是尝试过去找何叶玩耍,但都被何叶给婉拒了。

于是……

“哎……”

入夜后,用过晚饭的秋桑跟何树面对面的坐在厨房里的小桌前,齐齐地长叹了一口气。

叹过气后,又齐齐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对方。

而后,又异口同声道:“你先说!”

话落,两人齐齐闭嘴,然而,在沉默了片刻后,又齐齐开口:“我先说!”

“噗……”秋桑没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何树也不好意思的抓着脑袋笑了。

秋桑道:“你年纪小,你先说吧。”

“嗯。”何树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而后道:“秋桑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我阿姐和苏慕哥哥,今天有点儿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