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大朝会总算是忙完了,但人却是没法闲下来的。毕竟整个正月最要紧的事,就是走亲访友,联络感情。

最少不得的,这女婿是要去拜访老丈人的。

这不是,才到初三,重担就给到了俞瑾周这边。

按照往常,俞瑾周是该起了个大早,等着沈姣盼出门了的,可是今日却迟迟不见他人影。

沈姣盼等了好一会子,才见着俞瑾周扭扭捏捏地从房里出来。

她目瞪口呆。

在她眼里,俞瑾周算得上是一表人材的,只是他平日为了习武方便,穿着大都随意,以轻便为主,虽是朴素,却也整洁爽落。

可是今日,他头上束了个白玉冠,冠上还镶嵌着一颗蓝宝石,衬得他棱角分明的面庞贵气逼人,这倒是好的。

只是这衣服……绛紫色的袍子上绣着大朵大朵金色的牡丹,沈姣盼看了直摇头,她只觉得站在眼前的,不是什么百战百胜的大将军,而更像是西街铺子上那些一夜暴富的商人。

“我这样……好看吗?”俞瑾周期待地问。

他那三分娇羞、三分天真混着剩下的四分掩不住的刚硬引起了沈姣盼大大的不适。

但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夫人,她坚信,自己的世子大人绝非如此没有品味的人,事出反常,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于是 沈姣盼试探着问:“是母亲嘱咐你要这样穿的?”

俞瑾周摇头。

“那是……歌歆对不对,她纠缠你,让你穿成这样回岳丈家。”

“我回岳丈家关她什么事?”

“那……没衣服穿了?年前给你做的那件深蓝的袍子呢?”

俞瑾周终于觉察出不对劲,他眉一皱,头一歪,像极了狸奴迷惑起来的样子,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不好看?”

沈姣盼连忙摇头,矢口否认:“当然不是,世子你穿什么都好看,只不过……会不会,有一点点浮夸?”

“嘶……”俞瑾周眉头拧得更紧,像是遇到了 天大的难题,“那你说,今日也不是我一个人去见岳丈,好歹我那个连襟是当朝太子,我若是穿得太寒酸,不给你丢脸?”

“因为这个?”沈姣盼笑起来,她竟觉得眼前这个丑不拉叽的世子有点可爱,“你与太子在朝中日日相见,怎得这回偏偏要强起来?再说我何时嫌弃过你丢人?纵然那皇太子再尊贵与我何干?嫁给你我已感到荣幸之至!”

“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

“可是……”

沈姣盼自然知道他在担忧什么,这家伙并非是要跟当朝太子攀比,更不是要同连襟攀比,他恐是想着当年沈姣盼差点与太子成了一门亲,这才心里有了担子。

“怎么?俞将军是不相信自己的魅力?”她打趣。

“那我还是穿那件蓝色袍子吧。”俞瑾周许是也觉得那样过于扭捏,索性换了去。

二人早早地就回了沈府,门口积了厚厚的红色的鞭炮屑,余下了未退尽的热闹的氛围,应该是早上刚放过的。

萧氏欢天喜地地把他们迎进了门。

沈知忠在堂上等着,甄姨娘也在。

萧氏的脸色登时拉了下来。

她压低了声音,在女儿耳边道:“如今好了,登堂入室,一会佳期回来,指不定又要怎么招摇,你的好爹爹准了她一会的家宴坐主席上呢。”

沈姣盼知道,自打庶妹做了太子妃,母亲心里就没有一天痛快的,逢她回娘家,总要听她唠叨几句,如今这些事说大不大的,可是最容易让她心里生疙瘩。她轻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不要说这些话,才去跟父亲和姨娘热络地说起话来。

家宴快开始的时候,太子和太子妃才姗姗来迟。

果然是金尊玉贵的人物,这二人的衣冠配饰皆是华丽丽亮闪闪的,外面的人见了这场面才会真正知晓,什么叫蓬荜生辉。

谢氏正领了孩子们来。

一个是小公子,是林信阳和谢氏所出,小名唤良田,还有一个是姑娘,是二叔家的小孙女儿,唤云儿的。

这俩孩子都是鬼机灵的,逢人就拜年说吉祥话。

见着姑姑姑父,更是张口就来:“恭喜发财!大吉大利!”然后两双白嫩的小手一捧,高高举起,吵着要压岁钱。

沈姣盼和沈妙期相视一笑,都掏出了摇摇头一个小钱袋。

沈姣盼用的都是四喜年前赶制的普通红袋子,而沈妙期用的却是宫里娘娘都在用的,绣着金线的红缎面钱袋,甚是精致。

两个孩子欢天喜地,跳着叫道:“二姑姑的钱袋子好漂亮啊!”

谢氏怕沈姣盼不愉快,忙拉着两个孩子去一边玩了。

萧氏已然是挂了脸。

而一旁的任姨娘还是露出洋洋得意的姿态。

许是平日里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姿态,纵是在沈家,太子殿下也显得格格不入,完全不像是一家人,相比方才,大家都拘束了许多。

纵然有些不愉快的陈年往事,但沈姣盼与这位太子不过从年到头的见上一回,无非客套几句就过去了。

倒是俞瑾周,因着朝中的事务和共同的相识,在家里见了面也有说不完的话。

加上林信阳,四个男人滔滔不绝的说着,女眷坐在一边。

沈姣盼静静地看着,再次确认了,自己的这位夫君,论容貌、论气度、论才学、论见识、论武艺,都是不输那个太子妹夫的。

沈家一大家子陆陆续续都凑齐了,吃了顿齐齐整整的家宴。

这一整顿饭,沈妙期都小心翼翼的,不住地给太子夹菜,烫的冷的都要及时提醒。

甄姨娘见她这般,心生宽慰,直夸女儿懂事了:“到底是进了东宫当了娘娘的人,佳期如今可是不同往常了,以前我还用担心她冒失,没想到许久不见,成了个稳重体贴的大姑娘了!”

沈姣盼却不由得心疼自己的妹妹,她想起上回在宫里相见的情景,又看看如今,总觉得,进宫前好好的小姑娘,如今心事重了许多。

她低头看看自己碗里,样样菜都齐全,全是俞瑾周给夹的,他记得自己喜食辛辣,但凡是端上来的辣菜,他也总是记得先给她夹了。其实在国公府的时候也是这般,每上来一个菜,他都要给她夹了自己才吃。之前她都习以为常了,今天一对比才发现,看着是不起眼的小事,也是难得的。

她不胜唏嘘,嫁给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又如何?当了东宫的娘娘又如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人生的路,只有走过了,才知道是不是坦途。

过了晌午的时候,家里来了客。

原是萧氏的相识,隔壁陈默家的。

这么些年了,萧氏与她最是交好,时不时会来家里串门,沈姣盼便也是识得她的。

“知道你家里有客,特地过了晌午才来的,我走运,贵人们都没走呢!”陈默家的一点都不沉默,反是个爽朗的,见到孩子们打趣道。

“我也就今儿个热闹一把,哪像是你,一家人齐齐全全的。”

“笑话我不是?这十里八街谁不知道,我儿子一个接一个生,老大岁数才得了个千金,如今还不知道女婿在哪里呢!”

众人一阵哄笑。

本来女眷们这般坐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也是其乐融融的,可偏偏甄姨娘安分不住,没由来地突然道:“瞧瞧咱们家这两个女婿,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谁看了心里不喜,这样多好!”

萧氏脸色顿时一阴,暂且隐忍不发。

任姨娘嘴上磕着瓜子,笑呵呵的,似乎是依仗着女儿女婿在,并不在意萧氏的面色,继续到:“你们可听说了吧,隔壁那条街有家姓徐的人家,也是生了两个好女儿,偏偏这俩傻闺女,看上了同一个公子,整天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呢!”

这话连一旁的四喜听了都忍不住翻个白眼。心道一把骨头轻飘飘,真是不够她嘚瑟了。

萧氏咬了咬牙,想着大过年的,小辈们都在,终是忍下了。

沈姣盼看在眼里,心里却也觉得不妥当。

没想到陈默家的心直口快,阴阳怪气道:“你说的是,我就羡慕我大姐,这年头,谁家女婿能有她的好?这福气,咱羡慕不来不是?”这明里暗里地在提醒任氏,家里孩子都管萧氏一个人叫母亲,那两位公子是她的女婿,可不是什么姨娘的女婿。

“至于那些两个姑娘家挣着嫁一个公子的事,咱这样的人家是做不出来的,顶天好的小伙子也做不出来,为什么?是咱姑娘心气高?当然不是!是咱姑娘教养好,高低都是有一个愿意让着另一个的。”

此话甚有深意,说完,陈默家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甄姨娘这才发现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气焰终熄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