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颇是得体地对着长辈们行了个礼,又转身看了俞瑾暄一眼。

沈姣盼站在她身后,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觉得这一眼似乎很长很深。

“承蒙公子厚爱,让金果在三间瓦房当中安稳过了这一年。还记得那时杏花微雨,我在河边借了公子一把伞,这才有了而后种种,如今再想起来,我和公子本就是天差地别的二人,你我之间,起笔即是结局,只可惜我耽于情爱,没看懂这些。如今攀儿已去,你我也算是缘尽了。”

金果儿的声音柔柔的,却说得沉稳。

“金果儿,你要离开我?我待你是真心的!”俞瑾暄面露难色。

“真心?公子休要再说什么真心,真心若是只挂在嘴上,那同假意又有什么分别?”

“当然不一样!”

金果儿苦笑一下,道:“若是现下我儿还好好的活着,若是今夜你敢当着父母兄姊的面对夫人说一个‘不’字,我自当信了你这句话,只可惜啊……我跟了你一年,无名无份也就罢了,连我的孩子也没能护住,如今还要在你门里受人的排挤刁难,你口口声声的真心,到头来,连一次也不曾为我挺身而出,一次也不曾偏袒庇护过我,我又怎们敢,守着这份不值钱的真心托付终生?”

“金果儿,我当真想好好待你,攀儿的事,只是意外啊!”

“俞家公子、夫人,此前万般都算是我错了,今天也算是遭了报应了,往后我不能再这么自轻自贱了,你们二人好好过日子吧。”她不理会俞瑾暄,反是生疏地对二人道。

“金果儿,你要离开我吗?”俞瑾暄已经红了眼眶。

“公子,我得走了,再不走,天要下雪了。”说完,她向着大门扬长而去,步履坚定大有义无反顾的姿态。

这一夜果然洋洋洒洒下了好大一场雪。

外头银装素裹,衬得冬日更加冷清。

这是回京前的最后一天,再加上昨日发生的事,俞府上下都格外消停。

沈姣盼也难得清闲一会,早膳过后,就回了屋子,和四喜一起清点回程的行李。

等收拾妥帖了,她便取了昨日买个小根雕,往老太太的房里去了。

彼时老太太正在榻上抱着火炉嗑着瓜子花生,好不悠闲。见到沈姣盼来,她十分欢喜,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道:“老婆子我猜到孙媳妇今天会来。”

沈姣盼便也跟着笑,“什么都瞒不过祖母您老人家。”她把根雕放在老太太跟前,又道,“我也知道,祖母定是舍不得我,想着这一走,该是好长时间见不到的,孙媳妇可是怕祖母忘了我,就想着留着这个根雕,就当留个念想了。”

老太太笑起来更加慈眉善目,只道:“你这张小嘴,说话比唱歌还好听。我们家的的亏还有你这么个聪明孩子。”

“祖母净笑话我。”

“这怎么是笑话?”老太太敛了神色,道,“今日你不来,我也是要遣人去叫你的。你是沈家的孩子,教养好,人又机灵,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的,就想着能找个功夫,和你好好说说话。”

”只要祖母不嫌弃,我陪您说到天黑都成!”

老太太呵呵笑起来,手上拿起一个花生,剥开后,竟是递给了沈姣盼。

沈姣盼只觉得亲切,便乖乖送进了嘴里,只是见着眼前和蔼可亲的老人,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外祖母。

“好孩子,你回来这几日,倒是看了家里不少笑话。”

“祖母,我从未觉得这是笑话,人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此前在京里,国公府人少,我倒还感受不这么真切,此次回来见了这些事,是上了一课。”沈姣盼正色道。

“要不我说你聪明!咱关起门来说,你那婆婆,也是个有本事的,说实话,你们这一房,孩子出落得都不错,有她的功劳,但回回来,我还是忍不住说她几句,我知道她心里不服,她呀,就是少了你的这股机灵劲儿,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打点得好,觉得自己比那几个妯娌都强上些,殊不知,真正的大世面,她还没见上呢,也就会对着你们几个小的耀武扬威!”

“母亲操持整个国公府,是不容易的,只可惜我还不能做到帮母亲分忧。”

“我本是担心的,可如今她有你这么个聪明的儿媳妇,我放心了不少。”

沈姣盼想到自己嫁到国公府以后处处碰壁的际遇,不由得有些苦涩,回道:“我道行可浅着呢。”

“你道行浅?”老太太笑笑,“来说说,昨天金果儿那事,你是怎么看的?”

“大婶婶治家有道,这事自然能过去的。”沈姣盼没想到老太太会有此一问,她避重就轻地答道。

老太太摇摇头,道:“跟我你就别装了,咱娘俩说说心里话。”

沈姣盼犹豫了一下,才道:“弟妹这一闹,这叫金果儿的是走了,可我只怕,后面还会有银果儿铜果儿的。”

老太太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昨日一事,且不说那过世的孩子,孙媳妇觉得,弟妹和金果儿,都是可怜人,说到底,是咱家阿暄负了她们了。阿暄既娶了贺家姑娘,就该踏踏实实同她过日子,不该有些勾三搭四的心思,他既要勾三搭四,就该安抚下弟媳,正正经经地纳妾,横竖不能一边瞒天过海,一边暗度陈仓,左右摇摆,对谁都不好。我倒觉得,那个金果儿虽出身低微,却是个明白人。阿暄在子宁跟前犹如鸡仔遇上老鹰,根本不敢反抗,诚然金果儿进了门,也定会处处受子宁压制,定然过不了安生日子,恐怕阿暄是护不了她的,只怕余生的日子就暗无天日了,与其依靠一个靠不住的男人,还不如孑然一身。”

“是了,我这孙子,纯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只是听你这么说,是做了理中客了。我再问你,倘若这事发生在你身上,你怎么做?”

沈姣盼仔细想了想,才答道:“我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如若丈夫对我无情,恐怕只有再大度些,体贴些,才能避免这悲剧的发生。说到底,阿暄就是因为害怕子宁,才只能把金果儿养在外面,这才在这节骨眼酿成了悲剧,最后落了个鸡飞蛋打。若是我,索性就由他去,想纳妾就纳了,左右情分强求不来,做对坦诚的夫妻也是好的,还能让他对我少些厌恶,就算往后遇着银果儿铜果儿的,不过是家里多个人,不必在外面偷偷摸摸的,我还赚个通情达理的名声,大家的日子也都好。”

老夫人点点头,又问:“你从前在那许家,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我……一开始不是,只是后来心凉了,索性就不管了。”

“所以说咱们女子难啊,这男人,管得严了不行,可是不管,只怕那些性子野的,会像脱缰的野马一般。”

沈姣盼点点头,暗忖,女子这等悲哀,只是因为过于依靠男人,其实若是心不在彼此身上,那就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也是好的,只是为人媳妇,这些想法她是不敢说给老太太听的。

老太太又道:“其实你说的对,夫妻过日子,能坦诚就已是万幸,男人也是人,谁不想多点自在,管得多了,绑得紧了,秘密就会越来越多,必是适得其反,当然不管也不行,须得张弛有度。只可惜啊,大房的女人,从上到下都不懂这个理。”

沈姣盼也点点头,“所以那日伯父教训瑾秀时,祖母就已经把个中利害说透彻了,孙媳妇听了,当真觉得受益匪浅。”

老太太叹气,“你是听懂了,不知道你那婶婶懂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