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家宴,人也比午膳更齐,沈家人不多,沈知忠也不过纳了甄氏一个姨娘,除了在宫里做了太子妃的妙期妹妹,甄氏房中还有个三姑娘,名唤婉诺。

甄氏言语极少,带着婉诺安安静静用膳,看着是个沉稳的。

男人们议论着朝中事务,女人们就聊些闺中趣事,一家人其乐融融。

因为有歌舞班子,晚膳比午膳更热闹些,至晚才散。

沈母早就派人把沈姣盼的房间打扫干净,里面一应物品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二人独处一室,都显得十分局促。

沈姣盼坐在那里,不知今夜该如何度过。在此之前,她从未真正直面过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晚上她才真正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在逃避什么。

她厌恶外面对自己的评判和诋毁,也怨恨世俗眼光对女子的不公,然而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她却同样紧紧被那些东西捆绑着,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外人在笑话她什么,和离也好,被休也罢,如今她面对俞瑾周,只有深深的羞愧,她不敢问,却已经将他心底的嫌弃一览无余,连带着自己也嫌弃自己。

而俞瑾周也同样不知所措,他并不知道沈姣盼究竟在想什么,却能感受到她此刻的不安。她现在的样子,就想像路上遇到的野猫,警惕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相安无事倒还好,若是对方靠近一步,这猫便会惊得四处逃窜。

他只好离她远远的,假装不在意般东看看,西瞧瞧。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方手帕,被极其随意地挂在镜子旁的首饰架上,那帕子的绣工极其粗糙,微微泛黄的布料看着已有岁月的痕迹,与房中精致的物件十分违和。

他拿起那帕子,端详半天,却还是分不清上面绣的究竟是鸳鸯还是野鸭,便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沈姣盼见他提着那手帕,竟慌了起来,忙小跑上前欲夺下帕子。

俞瑾周见她如此紧张倒更有兴趣了,他将帕子高高举起,低头看着干着急的沈姣盼。

沈姣盼只好跳起来够那帕子,跳了几回却还是拿不到。

她恼羞成怒,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却还是压制住不悦,道:“世子快别闹了,还给我。”

俞瑾周好笑地看着她,问:“你如此紧张做什么?该不会是什么郭表哥送的信物吧?”

沈姣盼闻言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问:“世子这话什么意思?我与郭表哥之间可是清清白白!”

见她慌张解释的样子,俞瑾周倒更来了兴致,接着问:“你对他清清白白,那他对你呢?”

沈姣盼憋得脸通红,支支吾吾道:“表哥从未做什么逾矩之事。”

“既然什么事都没有,你急什么?”

“我,我不是要刻意隐瞒什么,只是……早些年我还小的时候,外祖母生辰前后,母亲都会带我和哥哥回越州小住段时日,郭表哥与我舅舅家的表哥走得近,于是我也会经常跟着一起玩耍,顺着叫声表哥。又因郭伯父与父亲交好,老家人便都说笑,说要给我们定门亲……但这都是大人逗小孩子的玩笑话,不作数的!”

俞瑾周这下便明白了,沈知忠一心想自己的宝贝闺女进宫当太子妃,那些话自然不作数,可是像沈姣盼这样的好姑娘,那郭家自然是巴巴盼着能进自己家门,也难怪那郭海志能一往情深这么多年。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只觉得自己是捡了大便宜了!

沈姣盼见他笑得古怪,心里更打起了鼓,小声问道:“世子因何发笑?”

“我……我笑了吗?”俞瑾周这才发现自己的怪异,收了笑意,为掩尴尬,他将方才手里的帕子拿出来,“你绣的?”

沈姣盼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又道:“这是我六岁初学绣工的时候绣的……”

“六岁?”

“是,母亲说这是我的首作,丑是丑了点,但也是值得留念的。”

听她这样说,俞瑾周便把那帕子重新展开,仔细端详一番,嘴里念念有词道:“六岁绣成这样当真难得,这绣的……是鸳鸯?”

“嗯。”

俞瑾周把帕子工工整整叠好,沈姣盼正要伸手去接,却见他竟揣进了自己的袖中。

“正好我缺个帕子使唤。”

“昌顺说世子舞刀弄枪,最不喜这些累赘家什。”

“你听他瞎说!”

“那世子既需要,我再绣个好的就是,这个给旁人看到会被笑话的。”

“谁敢?再说有什么好笑话的,你去问问哪个旁人六岁第一次绣帕子就能修成这般好?”

俞瑾周是说什么都不肯再将帕子拿出来,沈姣盼无可奈何,只好由他去了。

俞瑾周又问:“我看你房中有不少侠客游记,平日喜欢读这种书?”

“嗯!我从小就羡慕男子,可以走南闯北,阅尽万千风景,就从哥哥那讨了这些书来,看书里的侠客仗剑天涯,就觉得自己也游历了大好河山,看遍人情世故。”

“书里写的都是真真假假的,很多都是靠臆想写出来的,还是要真的出去走走看看,才能有情真意切的感受。”

沈姣盼面色暗淡下来,叹气道:“若能那样,自然是好。”

俞瑾周意识到沈姣盼作为女子,空有志向却身处牢笼的难处,便轻拍她后背,安慰道:“来日方长,会有机会的。”

沈姣盼笑笑,走到书架旁,道:“说起来也是很久没读一读这些书了,今夜正好缺个好消遣,世子要不要也看看?”

俞瑾周便也走过来挑了一本游记。

二人围灯静坐,各自专注在书中的世界,直到深夜也没察觉。

第二天一早,沈姣盼醒来发现自己竟睡在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而俞瑾周缺趴在桌子上睡着,桌上的油灯尚未熄灭。

原是昨夜读书到深夜,姣盼是睡了过去,俞瑾周便将她抱到了**。

平日他总是起得早,今日这时还尚未醒来,想想也是在桌子上肯定休息不好。沈姣盼心疼地拿起被子盖到了趴在桌子上熟睡的人,自己悄声退了出去。

俞瑾周过没多久便也醒来,身上披了被子,却不见沈姣盼身影。

他活动了下筋骨,又喝口盏茶,这才清醒了许多,于是便出门去寻人。

正巧路过花园,听到沈母与姣盼在谈话,他本欲离去,可是入耳的话语却让他忍不住听了下去。

“虽说妙期自小养在我房中,但归根结底是从甄姨娘肚子里出来的,今时不同往日,你爹爹都准了婉诺养在她自己房中,现在那屋子里还本分着,但往后你妙期妹妹越走越高,咱沈家宅子里能翻了天也不一定!”

“母亲怎得又说这种气话?说到底是女儿不争气,您何必把气撒到父亲和姨娘头上?”

“好孩子,你只是时运差了些,要说争气,有几个赶得上你的?好在你如今的这门亲事不错,且不说别的,阿周与贤妃娘娘是亲姐弟,感情深厚,只要贤妃在宫里头立得住,莱国公府就倒不了,那咱家也算多个庇佑。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你爹爹在外人眼里是位高权重,风光无限,但个中苦楚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在这个位置上,何尝不是如履薄冰?妙期的位子坐得住自然是好,但她毕竟是庶出,哪哪都比那些大家闺秀差上一截,只怕以色侍人,有朝一日得了厌弃,也没个什么手段,那咱们家也就过不上什么好日子了!”

“母亲放心,妙期深得太子宠爱,往后的日子定好。”

“为娘的本不该说这些,但你是家里的长女,家中形势你得清楚,以前我就嘱咐过你,夫妻恩爱故为佳话,但许家一遭你也有数了,感情不能当饭吃,好日子都是谋划经营出来的,你切切记住,要讨好公婆,讨好阿周,你得了他们喜欢,便也得了份安稳!”

“是,女儿记住了。”

听到这里,俞瑾周只觉得心里透凉,一股悲切夹杂着气愤在他心底裹挟缠绕,他不愿再听下去,独自回了房。

母女二人不知这一切被听了去,还在殷殷切切的交谈着。

“前些日子你生辰的事闹了不小的风波,我跟你爹爹都着急地不得了,你哥哥更是气坏了!好在这次你回来,我看阿周待你不错,也就放心了,好女儿,往后的日子,可千万要顺顺遂遂的。”

沈姣盼点点头,她思忖片刻,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