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檀香气丝丝沁入沈姣盼的心脾,后背的大手轻缓地拍着,宽厚的怀抱挡去了夜风的微凉。

大抵是因为这些,沈姣盼方才满腹的委屈竟慢慢消散去,她自己也觉得众目睽睽之下这般失态会让人看了笑话,便止住了啜泣,离开了俞瑾周的怀抱。

没想到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小花园竟然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沈姣盼一下子觉得这园子里好生空旷,她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俞瑾周也显得有几分局促,他指着身旁沈姣盼方才插好的花,笑道:“我瞧着数你插的花最好看,我都有点好奇,有什么是你做不好的?”

沈姣盼讶然,问道:“这里这么多花,你怎么知道这个是我插的?”

对面的人抿了抿嘴,答:“不知道,一看就觉得这是出自你手。”

皎皎月色下,二人重归沉默,相顾无言。

半晌,俞瑾周终是先开了口,他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问:“疼吗?”

沈姣盼吸了一口凉气,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想自己应该是疼的,只是时隔经年,她刻骨铭心的,是当初的心痛委屈和隐忍不甘,与之相比,肉体的苦痛早已模糊,甚至是不值一提。

见她迟迟不答,俞瑾周轻轻叹气,又道:“罢了,本就是过去的事,你不想说就不提了,以后日子还长,能向前看比什么都好。”

“我不是那样的人。”沈姣盼没来由地开口道。

说完她又沉沉低下了头,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裙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需要做这样的解释,也不知道俞瑾周是否愿意听,听了又会不会相信。

俞瑾周点点头,道:“我知道,我相信你。”

他声音轻柔却笃定,抚平了沈姣盼心中的忐忑。

“谢谢你。”

“今日是我不好,带你出来就该护好你的,”俞瑾周颇是愧疚,他看了看天色,月亮似乎都被搅了兴致,变得朦胧,便道:“大家都散了,我们也早些回去吧,来日方长,有的话我们回去慢慢说。”

正要走,只见刘平峰拉拽着如梦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俞瑾周眉头一皱,眼底难掩的厌恶。

“世子、夫人请留步,”刘平峰笑得谄媚,“贱内不懂事,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二位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我们的这份交情上,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如梦在他身后畏缩着,头都不敢抬。

俞瑾周冷哼一声,“莱国公府的少夫人是什么身份?若是按照规矩,以你家夫人的出身,胆敢这般造次,就是剁了手去也是说不得什么的!既然刘兄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尽管回了府自己处置就是。只是,谈到交情,那俞某就不得不提醒刘兄一句,古往今来,家宅不宁生出祸乱的事不少,甚至牵连人命官司的也不在少数,大丈夫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刘兄如此做派,怎么成就大事业?。”

如梦听了脸色煞白,刘平峰也不敢辩驳,只是连连称是。

“我只说一句,若是日后夫人再对我家娘子这般无礼,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敢不敢,以后再也不会了。”

俞瑾周再没多看他们一眼,拉着沈姣盼离开了。

马车内掌了一盏昏暗的小灯,伴随着有节奏的颠簸,车内的人逐渐有了一丝困倦。

沈姣盼揉了揉打架的眼皮,他看了看同样微有些迷蒙的俞瑾周,深吸一口气,有些突兀地开了口:“那天许书白得了支上好的珠钗,送给了翠柳,那几日翠柳便天天戴着那珠钗在我眼前晃悠,我心里是有些气,但又想着自己是个正头大娘子,不能跟个妾去计较,也是没说什么的。谁知有一天,翠柳的珠钗不见了,又硬说是我拿了,本来我也没往深了想,偏偏那天许书白来我房里搜,竟就真的搜了出来,我虽百口莫辩,又不愿白白受了冤屈,不肯认下,翠柳在耳边吹吹风,许书白便认定了是我拿的还嘴硬,所以才……”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俞瑾周递上了自己的帕子,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以前的日子你受罪了,以后跟着我,定不会再有这些苦吃。”

沈姣盼点点头。

俞瑾周又问道:“方才在花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吱声,怎么这会子突然对我说这些?”

“我只是……觉得应该跟你解释一下。”

“嗯……想说什么说就是了,”他竟然笑了起来,“你又不是比别人少胳膊缺腿的,以后再有人对你无礼,你是拳打也好,脚踢也罢,尽管都还回去就是,天塌了有国公府的爷们儿们给你顶着,有什么好怕的!自己不吃亏才是大道理!”

沈姣盼也情不自禁笑了出来,她长长舒了口气,就仿佛如鲠在喉的东西好不容易有吐了出来,轻快了许多。

四喜早就收拾妥当了床铺,在房门口等着沈姣盼。

见人回来,她忙迎了上去。

“世子、夫人,今晚过得可欢心?”

二人没有答话,俞瑾周只是嘱咐道:“快扶夫人回屋,好好伺候,让她好好睡一觉。”

四喜心中疑惑,回到屋里,她点上了安眠香,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今晚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姣盼却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事。”

见她这样四喜倒宽心了,又道:“看来今晚夫人心情不错。”

沈姣盼点点头,又拉过了四喜忙碌的手,问:“四喜,我问你,你说,真的会有日久生情这种事吗?”

四喜听了眼睛都亮了,道:“当然有啦!那话本子里都是这样说的啊,怎么?夫人是不是对世子生情了?”

沈姣盼不否认,道:“我只是觉得,余生这么长,我们终究要相伴着走下去,如果可以的话, 有情总比无情好。”

四喜高兴地差点跳起来,道:“夫人这话,是不是说明你开始喜欢世子了?那世子呢,他有没有喜欢夫人?你这么好,他定是会喜欢你的吧?”

沈姣盼被问得害羞起来,她忙拉住四喜,怨道:“没有的事!臭丫头,又要胡言乱语!在外面可不许乱说!”

四喜忙捂住嘴,眼里却还是藏不住的坏笑。

不知不觉就要到上元节,国公府上陆陆续续有人送了月饼等一干礼品来,沈姣盼闲来无事,也想学着做起月饼,便带着四喜上街采买了一应食材。

出门时路过胡氏的清风居,正好看到她在院中抄书。

沈姣盼也是来了之后才听说,俞瑾和走了以后,胡氏伤心欲绝,浑浑噩噩过了些日子,后来就变得清心寡欲,每日抄抄经念念佛,才得以从沉沦中解脱。

明明如此深情却得不到上苍眷顾,每每说起,不胜唏嘘。

“嫂嫂,又抄书呢?”

胡氏抬头,眉眼之中有几分淡然,“今日秋高气爽,我在院中吹吹风,抄抄经,颇能感受到文人雅士的怡然自得。”见到四喜手里提的篮子,她又问:“怎么?要上街?”

“是了,我也是好些日子没逛市子了,想着去买点芝麻花生和蜜饯,回来做月饼。”

“做月饼?你真是心灵手巧。”

“快别笑话我了,我也就是解解闷罢了,今日天气好,不如嫂嫂同我一起?”

胡氏看着心情不错,她放下笔,笑着应道:“也是好的。”

到底是快过节了,市子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男女说说笑笑,时不时在各色铺子前驻足挑选,讨价还价的也不在少数,身处其中,提前就感受到了节日的喜庆。

东市上有一条长街,密密麻麻排列的全是卖吃食的小铺子,沈姣盼货比三家,很快就买到了称心的食材,胡氏也跟着买了些果子。

饶是吃饱喝足才出的门,逛了这么久也觉得口干舌燥,好在随处都有茶摊歇脚,几个人便找了一处坐了下来,打算喝完茶就回府。

才上茶,就有一家的小姐上前说话:“二位夫人安。”

这姑娘沈姣盼是认得的,就是那天在方统的游园会上给俞瑾周赠词的那位,她对她破是欣赏,可惜没说上几句话,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今日遇见,心中甚是惊喜。

沈姣盼点头回应,胡氏倒像是跟她熟识,热络地交谈道:“巧姑娘,许久未见,竟在这里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