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家夫人蓬头垢面的从国公府的大门出来,被骂得狗血淋头……”云云的夸大言论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俞山松这日回家的脚步都比往常更快。

他官服还没换下,嘴上就开始喋喋不休,左右说邱氏糊涂,什么人都敢得罪。

邱氏本就一肚子气,又遭了他一通埋汰,更加不痛快,便埋怨道:“你一个老爷们懂什么?那女人分明就没安好心,阿盼如今这幅样子,是为的什么?还不是为的咱们俞家,若是我今天好声好气接待了那疯妇,是不是寒了儿媳妇的心?到时候儿子也不愿意,我可就又里外不是人了。”

她兀自在这里发着牢骚,竟真的把俞山松说动了,俞山松捋着山羊胡,细品之后,笑了出来,道:“你如今倒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婆婆了,从前可不见你这么谨小慎微。”

邱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两手一摊,无奈笑道:“这下你知道我的处境了,如今我可是被那两口子拿捏主喽!”

俞山松也跟着笑起来,摇了摇头,又问:“这向家夫人是不足为惧的,可是得罪了锦宣夫人可就不好可了。”

邱氏倒还淡定,回道:“你且放心,锦宣夫人是什么风骨?她自是帮理不帮亲的。”

转眼到了月底,瑾惠的婚期如约而至。

邱氏特地嘱咐了,当下沈姣盼最要紧的事就是养身子,非要她坐足四十天的小月子,至于原本在忙活的瑾惠备嫁诸多事宜,都不让她经手,连问都是问不得的,好在还有任姨娘,毕竟是自己亲生骨肉的婚事,她格外用心,自打从邱氏那领了活,每天都是乐呵呵的,干劲十足。

瑾惠见她辛苦,不免要心疼。

任姨娘却是摆了摆手,道:“不累不累!虽然你不曾喊我一声母亲,但始终是我的亲生女儿,如今我们家大姑娘要出嫁,我这个当姨娘的,能亲手为你做些事,心里别提有多欢喜,你姨娘还没老呢,我啊,浑身是劲!”

听四喜说,瑾惠出嫁那天,任姨娘哭得如同泪人儿一般,得亏身边人拉着,才没给她冲出去,不然怕是要抱着瑾惠大哭起来。

迎亲这天,沈姣盼也只是在方园听到了外面的锣鼓喧天,并没有亲眼送妹妹走,邱氏又怕这天宾客太多,扰了沈姣盼清净,命人在方园各个门严防死守,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狸奴被鞭炮声吓得够呛,窝在沈姣盼怀里一动不动。

四喜得了沈姣盼的令,让去前院瞧瞧,顺便替她送送二姑娘。

四喜也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乐颠颠地就去了。

屋子里一下子空旷下来,沈姣盼没有来得起了一阵伤感。

进了莱国公府的门一年多,几乎是天天都同这几个姑娘在一处混着,如今虽是喜事,但总归以后瑾善就是陆家的人了,虽说离得不远,但总归不能似从前那般,说见就能见上眼,天天一起吃饭,一起谈笑,还时不时一起闯闯祸。

想到这里,她不禁潸然泪下。

正抹着泪,四喜回来了,手里捧了一包糖。

一见沈姣盼委屈巴巴地样子,四喜便知道她定是在这里暗自神伤了,不禁打趣道:“瞧瞧你这像什么样子,外面当爹娘的还没怎么样,你这个做嫂子的倒是先哭了起来,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沈姣盼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扭捏道:“你不说,外人又怎么会知道。”

四喜这才把糖递过去,道;“瑾惠姑娘那屋的紫云姐姐特地塞给我的,说是姑娘给你留的,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你这个做嫂嫂的,一刻都不耽误地吃上她的喜糖!”

沈姣盼接过这一大包喜糖,心里又起了思念之情,喃喃道:‘这丫头,尽是机灵,谁的心思她都能给摸得透透的。”

“快尝尝,可甜了!”

沈姣盼拿了颗糖填进嘴里,甜蜜在嘴里融化开来,她却没出息地又哭了起来。

“又哭又哭!”四喜无奈地摇头,“我看你是大半个月没见日头没吹风给闷坏了,等再过半月,可得让你好好出去透透气。”

沈姣盼也笑自己没出息,她抹了眼泪,又问:“可已经出门了?”

“出了,可是不容易呢!世子和三公子,再加丽州来的那几个表哥,还有南平的少爷们,把这大门是堵得严丝合缝,陆家饶是派了不少人来,那也是僵持了大半天,咱们国公府的大门是险些给挤没了!”

沈姣盼听她说这些,这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四喜给她端了水来,又道:“放心吧,瑾惠姑娘是高高兴兴地出门的,我跟着出门看了,那可真是十里红妆,迎亲的队伍足有两条街,气派着呢!”

“那便好,算我当初没帮错忙。”

这喜事一办,国公府连日来的阴霾便也一扫而光了。

瑾惠回门那天,任姨娘再三劝她不能来方园,说是新妇遇上坐小月子的,不吉利。

邱氏也是觉得不妥的,说是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加上自己家就算是不讲究,人陆家也是避讳的,不要才刚过门就惹得婆家不熨帖。

瑾惠不肯依,还是陆运程开了口,说是理应去看望嫂嫂,还要表示谢意。

新女婿都开了口了,邱氏自然是不会拦着了。

沈姣盼这才得以见了瑾惠,见她气色好,精神头也大,便知道婆家是没有给她气受的,她这才放心不少,便也没有再伤春悲秋。

国公府风风光光地办完了归宁宴,各路来的亲戚便也陆续回去了。只剩丽州来的姨母和小姑娘还留在府上。

虽是没下过床,但这位姨母沈姣盼却是见过了。

她本就是头着瑾惠出嫁两天来的,见过家里的孩子们,一下就觉察出少了一个侄媳妇,追着邱氏屁股后面问,一听说是小产,她是马不停蹄地就要往方园来,邱氏再三的劝阻都拦不下来,只好陪着她来了。

沈姣盼便强撑着精神同她聊了会儿。

她本以为这位姨母该是邱氏家里的姐妹,听了半天才知道,原是邱氏的二姨姥姥家的三姨的二女儿,又年长几岁,邱氏还得称她一声“姐姐”。

这位姨母姓谢,孩子们便都叫她一声谢姨母。她夫家是丽州当地做买卖的,听她的意思,买卖做得还不算小,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乡绅。

说起这个,她的话头可就没停下了,从她家宅子门口那尊石狮子,再到屋里的花梨木桌椅,再到饭桌上的白玉碗,事无巨细,都一一列给了沈姣盼听。

沈姣盼对这些并不有兴致,越听越疲乏,却不敢在这位姨母跟前失了礼数,便连连赞叹道:“姨母家里吃穿用度当真是比京城的富庶人家还要有排面,哪怕是莱国公府,也是赶不上的。”

这位谢姨母听了半分不谦让,手上挥着帕子,笑道:“好孩子,不是姨母爱显摆,人总得见见世面不是?你快些好起来,等着能下床了,高低跟姨母回趟丽州好好看看!”

打从那天,沈姣盼心里便对这位姨母有了评判,她也看得出来,婆婆对这位姐姐也说不上是有多欢迎的。

可没成想,家里的事办妥当了,这姨母却说舍不得邱氏这个好妹妹,非要再住些时日。

邱氏自然是不好说什么,左右是再多忍些时日罢了。

可家里的姑娘却都警惕起来了,只道这位姨母带着姑娘来的,说不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