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才知道这已是惯例,在家中出现不安情绪时,总是要请马奇梅因夫人在晚上大声朗读的。她的声音很是悦耳,表情也十分生动幽默。这天晚上,她读的是《布朗神父的智慧》中的片段。茱丽娅坐在那儿,旁边长凳上摆满了修指甲的用具,她认真地涂着指甲油;科迪莉娅摩挲着茱丽娅的北京哈巴狗;布莱兹赫德在那儿一个人玩纸牌;我既然百无聊赖地待着,便闲得研究起他们这一美妙奇特的组合来,同时还替那个躲在楼上的朋友悲伤着。
但是那一晚的可怕,说到这会儿可不算到了头。
在只有家人的时候,马奇梅因夫人会习惯于在睡觉前去一趟小教堂。她刚合上书,提议说去小教堂,这时候房门开了,塞巴斯蒂安出现了。他依然穿着我刚才看到他时穿的那身,只不过此时脸不红了,正相反,惨白惨白的。
“我是来道歉的。”他说。
“塞巴斯蒂安,亲爱的,快回你自己的房间啊。”马奇梅因夫人说,“明天早上我们再谈这事好吗?”
“不是跟你道歉。我是来跟查尔斯道歉的。我太可恶了,他是我的客人……他是我的客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却这么可恶。”
一阵寒意席卷了我们。我带他回房,一家人都去祷告了。到了楼上,我注意到那个细颈酒瓶已经全空了。“是时候睡了。”我说。
塞巴斯蒂安开始哭起来。“你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边来跟我作对?我就知道,让你认识他们了,你就会反对我。你为什么要监视我?”
他说的话超出了我记忆的负荷,即使到现在已经用了二十年去记,也是超出了。终于让他睡了,我自己也很悲伤地去睡了。
翌日清晨,一大早他就到我房间来了,那时候一家人都还在睡。他拉开窗帘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看到他站在那儿,穿戴整齐,吸着烟,背对着我,正看着窗外破晓的长长光影投射到朝露上,早起的小鸟在才抽嫩芽的树枝上鸣叫。我才开口说话,他就转过脸来,脸上没有了头天晚上酒精**过的残迹,现在的他娇艳欲滴,却又阴沉,一张失望的孩童的脸。
“喂,”我说,“感觉怎么样?”
“有点异怪。可能还是有点醉。我刚才下楼去马厩那儿,想搞一部车子,可是所有东西都给锁着。我们离开这儿吧。”
他拿起我枕边的水瓶喝了几口水,把烟头扔出窗外,接着又点了一支,手颤抖得像个老头子。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伦敦吧。我能住你家吗?”
“当然可以。”
“那好,穿衣服。叫他们把我们的行李火车托运过去。”
“不能这么说走就走吧。”
“我们不能再住下去了。”
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眼光从我身上移到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些烟囱在冒烟了。他们大概已经打开马厩门了。走吧。”
“我不能走,”我说,“我得跟你母亲道了别再走。”
“真是可爱的小哈巴狗。”
“嘿,我不想不打招呼偷偷溜走。”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偷偷溜走,越远越好,越快越好。你和我妈妈想搞什么阴谋诡计就悉听尊便吧。我不会再回来了。”
“昨天晚上你就说过这话。”
“我知道。对不起,查尔斯。我说过我还醉着呢。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过一点儿的话,我就说我真恨透了我自己了。”
“这话一点儿也不叫我好过。”
“总会有点儿好过吧,我原先就是这么想的。好啦,如果你不来的话,就替我跟保姆问好。”
“你真的要走?”
“再真不过。”
“在伦敦见你行吗?”
“会的,我要去跟你一起住。”
他离开了,可我再没能睡着。约莫过了两个小时,一个男仆端来茶、面包和黄油,还把我新一天要穿的衣物摆出来。
上午晚些时我去找了马奇梅因夫人。风有些大了,我们留在室内。我挨着她坐在她房里的壁炉前,她埋头做着针线,正发芽的常春藤在窗棂上格格作响。
“我要是没看到他就好了,”她说,“多残忍啊。他喝醉这事我倒不介意——哪个男人年轻的时候没有过这样的事哪。我都习惯了。我的兄弟们在他这个年纪喝起酒来也一样地野。昨天晚上让我痛心的是他整个人就没个高兴头。”
“我明白,”我说,“我也没有看见他喝成这样过。”
“昨天晚上,这么些晚上……客人都走了,就剩我们一家人了——你知道,查尔斯,我向来把你当作自己人的。塞巴斯蒂安很爱你——在你面前他不用费什么劲就很快乐……可他并不快乐。昨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直想着这件事,他真的,太不快乐了。”
于我而言,我对自己还半懵半懂的事情,是不可能去跟她解释的,我当时甚至还想“她用不了多久就会明白这个的……说不准她现在就已经明白了”。
“这是很可怕,”我说,“但也不要认为他常常这样。”
“萨姆格拉斯先生跟我说过,上学期他一直酗酒。”
“是喝得很厉害,但没像这样过——以前从来没有喝成这个样子过。”
“那么,为什么现在这个样子了?一回家里就这样?和我们在一起就这样?一整夜我都在想啊,祈祷,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说才好。现在好了,今天早上,他干脆不在了。他多让人伤心啊,一声招呼也不打说走就走。我不想他感到羞愧难堪——他做下的错事才叫人羞愧难堪。”
“他为自己的不快乐而羞愧难堪。”我说。
“萨姆格拉斯先生说他吵闹不休,亢奋得不得了。我相信,”她说道,阴沉沉的脸上闪现出一丝俏皮的光,“我知道你和他拿萨姆格拉斯先生寻开心。你们太淘气了。我很喜欢萨姆格拉斯先生,毕竟他也为你们做了许多事,你们也该喜欢他。不过我想,要是我处在你们这个年龄,也是个男孩子的话,也许我自己也想耍耍萨姆格拉斯先生——不,我觉得这些事无伤大雅——可是昨晚和今天早晨的事情却完全是两码事。你知道,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我只能说我经常看见他喝醉酒,我也经常和他一起喝醉,但是昨天晚上那样子我完全没有见过。”
“哦,我不是说塞巴斯蒂安。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我曾经与一位我爱过的人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嗯,你想必知道我说的是谁吧?就是他父亲。他过去常常喝成那样。有人跟我说他现在不这样了。上帝保佑这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全心全意感谢上帝。话说回来了,这个离家出走——他也是偷偷溜掉的,你知道。诚如你刚才所言,他为自己的不快乐羞愧难当。他们两个都不快乐,都羞愧难当,结果都偷偷溜掉了。这太可悲了。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们——”她的大眼睛从绣花上转到壁炉架上那个皮面折叠相框里的三帧照片上——“就不这样。我就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明白吗?查尔斯。”
“明白一点儿。”
“然而塞巴斯蒂安爱你胜过爱我们任何一个人。你知道。你得帮帮他。我无能为力了。”
在这里我已经把本来需要很多话来描述的事情压缩成了很少几句。马奇梅因夫人说话其实并不啰唆,但是她以一种女性化的方式来谈论自己的这一话题,调情一般地先是兜着圈子迂回,慢慢靠近,随后又躲开,欲说还休,欲休还说那样子声东击西,就像一只在这话题上轻舞的蝴蝶;迈着“奶奶步”,趁别人转过身背对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她要的七寸,你一转过头来看她,她就磐石般原地不动。“不快乐”“偷偷溜走”——这两点构成了她的伤悲,她用她独特的方式还没说完话便已经将自己的悲伤展露无遗了。她用了一个小时才把她真正想说的话给说出来。后来,等我起身离开时,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不知道你看过关于我弟弟的书没有?刚刚出版。”
我告诉她我在塞巴斯蒂安的房间里翻看过。
“我希望你也有一本。我能送给你一本吗?三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内德是其中最棒的,是最后过世的一个。我早料到会来电报,而电报果真就来了。我想‘现在轮到我儿子去完成内德未竟的事业了’。当时就我一个人。他刚刚去伊顿。你看了关于内德的书就会明白的。”
她书桌上就摆着一本。这时我就想到,“好像我还没进这间屋子,她就计划好要这样子告别了。莫非连这次谈话她也排演过?设若事情不是照现在这个样子发展,她会把书放回抽屉里么?”
她在扉页上写下她的名字、我的名字、日期和地点。
“昨天夜里,我也为你祈祷来着。”她说。
我走出去,将身后的门关上,将品质低劣的宗教艺术品、沉降到低处的天花板、印花棉布、羊皮面书籍、佛罗伦萨风景画、盛着风信子和干花瓣的大碗、纳纱绣品、亲昵私密的女性气息以及风雅摩登的上流社会通通关在脑后。我回到了镶嵌装饰的穹顶下,回到中央大厅的圆立柱和柱顶下,回到,更好年华、充满阳刚之气的八月里。
我不是傻瓜,我年纪已经够大了,大到满可以识别出有人变着法儿唆使我做这做那的企图;我年纪又很小,小到可以体会出这样的经验令人愉悦。
那天早晨我没看见茱丽娅,正要离开时,科迪莉娅跑到车门前说:“你会见到塞巴斯蒂安吗?请你替我跟他说我对他特别的爱。记得住吗——特别的爱?”
在去伦敦的火车上,我读了马奇梅因夫人送我的那本书。卷首的插图是一帧身穿掷弹兵军服的年轻人的照片。从照片上可以清晰看出那种戴着冷酷无情的假面的源远流长,就像布莱兹赫德脸上的一样,假面遮盖了他们家族的荣光。照片上的年轻人出没在森林或岩洞,是一个猎人,一个部落的法官,是一个同周围环境做斗争的战斗民族一万种传统的严格力行者。书里还有一些其他插图,几张三兄弟的度假照片,每一张都可以追溯到同样的亘古本质。再想起马奇梅因夫人,她那么艳光四射、处事精巧,真心找不出她与这些阴沉脸的男人有什么相似之处来。
她在这本书中出现的次数不多。她比他们中最大的还要年长九岁,她结婚离开家的时候,他们还是小学生。在她和他们之间还有两个妹妹;在生下第三个女孩之后,她父母各种朝拜,各种虔诚,祈求能够诞下男丁,由于他们家家底甚为殷实,并且还是古老的名门望族。男性继承人到很晚才来,接连生了好几个儿子的时候,总算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了,可是又发生了这么悲催的事情,三位男性相继身亡,这个家族的香火又猝然断掉了。
这是一部典型的信奉天主教的英格兰乡绅家族史。从伊丽莎白女王统治时期一直到维多利亚女王当政,他们只和他们的佃户及族人在一起,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把儿子送出国读书,通常在当地成婚,不是族内成亲,就是跟一帮和他们门第相当的世家联姻,被剥夺了特权,那迷惘的几代人还要受一些教训——这些教训可以在家族最后三个男丁的一生中辨认出来。
萨姆格拉斯先生巧妙娴熟地把各种文体文字汇编一处,却编排得浑然一体,十分了得——诗歌、信件、日记摘抄、未发表过的文章……这些文字都爆发出一模一样的昂扬严肃、孔武有力,极富精神境界的灵气。此外还收录了他们三位死后同时代人写的几封来信,虽然表达的文字水平关联程度各有千秋,不过讲述的却全都是死者如出一辙的故事,说死者生前文韬武略,声名卓著,似锦前程就在眼前了。看得出这三兄弟与他们的朋友们不知怎的有些疏离,他们视死如归,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最后只能让人敬献花环悼念缅怀。这些人非得死不可,这样才可以为胡珀创造一个新世界。他们是土著,是法治之下的害群之马,稀松平常地被收拾掉,从而确保那些戴着夹鼻眼镜、摆着汗湿的大胖手、一咧开嘴笑就露出满口假牙的旅行商人平安。火车驶出越来越远,我离马奇梅因夫人也越来越远了,我忍不住猜想,她身上有没有同样的烙印,之于战争之外的方式使得她和她的家人归于毁灭?在她舒适的壁炉通红的烈焰中心,玻璃窗上爬墙虎的格格声中,没有听闻幻灭的轻唱。
车到帕丁顿站我回到家里,看见塞巴斯蒂安已经在了,还看见那种愁云惨雾业已烟消云散,他轻松又活泼,就像我当年初初与他相遇的样子。
“科迪莉娅要我转达她对你的特别的爱。”
“你和我妈妈‘聊了’吗?”
“嗯,聊了。”
“你转到她那边去了?”
要是头一天我就会说:“并没有对立的这边那边么。”可这时我说:“不,我站在你这边,‘不理世俗的塞巴斯蒂安’。”
我们就这个问题只说了寥寥数语,此后就再没谈起过这个话题。
可是阴霾已经渐渐笼罩了塞巴斯蒂安。我们回到牛津,窗下的紫罗兰再次绽放,栗子树映亮了街道,鹅卵石路铺满了温暖的碎石子,可今时再也不同往日,塞巴斯蒂安的心已是隆冬。
几个星期过去了。我们为即将到来的新学期找寄宿的地方,结果在默顿大街找到了一处僻静又昂贵的小房子,离网球场很近。
我遇到近来不常见到的萨姆格拉斯先生,就把我们找房子的事情跟他说了说。他正站在布莱克韦尔书店的桌子旁,那时正展览一些最新出版的德文书,他把买来的书堆放在一边。
“你和塞巴斯蒂安合住吗?”他说,“这么说他下个学期还要读啊?”
“我想是这样的。他为什么不读呢?”
“我可不知道原因。我怎么老觉得也许他要不上大学了。但是在这种事情上我总是猜不对……我倒很喜欢默顿街。”
他给我看他买的书,我又不懂德文,所以对这些书毫无兴趣。我要离开的时候,他说:“可别以为我多管闲事,你知道,你们真确定住了,我才会在默顿大街做出明确安排。”
我把这事告诉了塞巴斯蒂安,他说:“那可不,搞阴谋诡计啊。我妈想让我住到贝尔主教那儿去。”
“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打算和贝尔主教一块儿住。”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你知道,我妈精明得很。她看出在你这儿不成功没指望了。我估计就是你看完内德舅舅那本书之后给她写的那封信起了作用。”
“我几乎什么也没说。”
“就是因为什么也没说。倘若你以后对她有用的话,你就会说好多好多了。内德舅舅就是拿来试探你的。”
不过看起来她尚未全盘绝望,几天之后我收到她的一个便条,上面写着:“我星期二会经停牛津,希望见到你和塞巴斯蒂安。我想先跟你单独聊五分钟,然后再去见他。此一要求不会太过分吧?我将在十二点钟左右去你的寓所。”
她来了,大加赞赏了我住的地方……“你知道,我弟弟西蒙和内德也在这儿读过书。内德的房子正对着花园。我原本希望塞巴斯蒂安也来这儿的,可是我丈夫当时在基督教会学院任职,如你所知,塞巴斯蒂安的教育是由他负责的。”她又赞赏起我的画来……“大家都很喜欢你在花园小屋里画的那些画儿。要是你不把那些画都画完的话,我们可不答应。”最后,她终于说到主题了。
“我想你已经猜到我来这儿要问什么了。很简单,这个学期塞巴斯蒂安喝酒喝得还厉害吗?”
我猜到她要问这个,回答说:“如果他喝得很厉害,我就不会回答你。事实上,我得说不厉害。”
她说:“我相信你,感谢上帝!”随后我们就一块去基督教会学院吃了午饭。
那天晚上塞巴斯蒂安又遭了第三次灾。一点钟,被低年级生院长逮到他在汤姆学院的四方院子里乱晃,已是醉得不可救药让人绝望。
我是在差几分钟十二点离开他的,当时虽然他闷闷不乐,但还是很清醒的。可随后他就灌了半瓶威士忌。第二天早晨他来告诉我,他喝断了片儿,对这事根本记不清了。
“你是不是常常这么干?”我问,“我一走你就一个人喝?”
“大概有两次吧……要不然就是四次。他们烦我我才喝的。他们不管我就没事了。”
“他们现在不会烦你了。”我说。
“我知道。”
我们两人都知道快要大难临头了。我那天上午对塞巴斯蒂安也爱不起来,他需要,可是我没有可给他的。
“说真的,”我说,“如果你每次看到你家里的一个人,你都要自己喝一顿大酒的话,那你可就彻底没指望了。”
“嗯,是呀,”塞巴斯蒂安伤心道,“我知道。是没指望了。”
这样一来我的自尊又受到了伤害,这使我看来既像个骗人精,却又无法满足他的需要。
“喂,你打算怎么办?”
“我什么也不做。他们会把事情做尽的。”
我没安慰他就让他走了。
然后机器又开始重新运转,与十二月一模一样的情况又从头再来一遍。萨姆格拉斯先生和贝尔主教去见了基督教会学院院长,布莱兹赫德来这里住了一夜。小齿轮的飞转带着大齿轮转。大家都为马奇梅因夫人感到遗憾,她几个弟弟的名字金漆描字记载在阵亡将士名录上,关于她几个弟弟的事迹,人们记忆犹新。
她又来看我了,我又不得不把一大堆话简化为几句。长谈伴着我们从霍利维尔到公园,穿过美索不达米亚大街、北牛津渡口——这天晚上她要在北牛津跟一屋子修女一起过,修女们都在她的某种荫庇之下。
“你必须得相信,”我说,“我跟你说塞巴斯蒂安不喝酒时,说的是我所见所闻知道的实情。”
“我明白你想做他的好朋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相信我说过的那些话——现在在某种程度上我还是相信。我相信他以前喝醉过两三次,不会再多了。”
“这样可不好,查尔斯,”她说,“你所有的话无非是要表明你对他的影响和对他的了解,其实并不像我想的大和多。我们两个谁相信他都没有好处。我以前就了解酒鬼。他们最可怕的一件事就是欺骗。最先扔下的,就是诚挚之爱。
“那顿愉快的午餐之后,你一走,他对着我乖巧得就像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那样,我满足了他的一切要求。你知道,我对他和你一起同居心下存疑,还是不大放心的。我知道你能理解我这话的意思。你知道,撇开你是塞巴斯蒂安的朋友这一点之外,我们还是都很喜欢你。要是你不上家里来,我们会有多想你。可是,我希望塞巴斯蒂安有各种类型的朋友,不只是你一个朋友。贝尔主教告诉我,他从来不和别的天主教徒联系,也从来不去纽曼俱乐部,甚至很少去做弥撒。绝不是说他只应该认识天主教徒,不过他应该认识几个。要真是孤单一个人的话,那是需要很强大的信仰的,塞巴斯蒂安的信仰可并不强大。
“不过,我在星期二午餐时还是非常愉快的,一点儿都没有反对他什么。我还和他到处逛了逛,看了你们挑的房子——房子很可爱。我们还订了一些家具,你们可以从伦敦运来,把房子布置得更漂亮……可是就在我见到他的那天晚上,他!——不,查尔斯,这不合逻辑。”
她说着话,我在想:“这一篇大话准是她从她的拥趸智囊团那儿挑拣过来说的。”
“呃,”我说,“那您可有什么补救的法子吗?”
“这个学院还是很好的。他们说,如果他和贝尔主教住在一起就不开除他……原本这种事情我自己是不会提出来的,但这是主教本人的想法。他特地发了封信跟你说,随时都欢迎你过去。可实际上旧宫那里既没有你住的地方,我想,你也不愿意去住。”
“马奇梅因夫人,如果你想把他真变成个酒鬼的话,那就这么办好了。难道你就没有看出来,任何想要监视他的主意都会将他置于死地吗?”
“哦,亲爱的,争辩可不好。基督徒就一直认为天主教的神父是间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解释,但又解释得很烂。“他必须得自由。”
“他是自由的,总是自由的,到现在为止仍然是,可看看结果是什么样子。”
我们已经到了牛津渡口,讨论也进入僵局。我送她去修道院的路上几乎没再说什么话,再后来乘公共汽车回到卡尔法克斯。
塞巴斯蒂安在我的房间里等我。“我要给爸爸拍海底电缆电报,”他说,“他不会让他们逼我住到那个神父家的。”
“可要是他们把这个作为你上学的条件怎么办呢?”
“那我就不上了。你怎么不替我想想呢——每周两次弥撒,伺候那些扭捏作态的天主教新生吃茶点,陪那些来短期讲课的人在纽曼俱乐部吃饭,有客人来才喝一杯葡萄酒,贝尔主教会把我盯得死死的,让我别喝太多,我前脚才离开,他后脚就跟人说我是这里让人伤透了脑筋的酒鬼,之所以我被留下来了,是因为我母亲有多迷人……是这么回事吧?”
“我跟她说过这么做行不通。”我说。
“今天晚上我们真的一醉方休怎样?”
“只这一回倒不会有什么坏处。”我说。
“不惧世俗?”
“不惧世俗。”
“祝你幸福,查尔斯。留给我们的晚上不多了。”
这天晚上,也是许多星期以来的第一次,我们一起喝了个酩酊大醉。我把他送到大门口,午夜钟声全部响起,踉跄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头顶的满天繁星在塔楼间转得人头晕目眩,衣服也没脱就睡下了,我已经有一年没这样醉过了。
马奇梅因夫人是第二天离开的牛津,带着塞巴斯蒂安一起。我和布莱兹赫德去了他房间,把哪些要给他寄过去哪些要留下的东西挑拣出来。
布莱兹赫德还像之前一样严肃冷漠。“可惜塞巴斯蒂安和贝尔主教不熟,”他说,“他会发现和这个人一起住是很好的。我最后一年上学的时候就住在他那儿。我母亲认为塞巴斯蒂安铁定是个酒鬼了,他是吗?”
“他有变成酒鬼的危险。”
“我相信上帝更喜欢酒鬼,而不是那些德高望重的人。”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说,因为那天上午我差点儿就哭出来了,“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把上帝扯上?”
“抱歉抱歉,我忘记了。可是你看那是一个超级可笑的问题。”
“可笑吗?”
“对我觉得可笑,对你不。”
“对我来说不可笑。我寻思,要是没有你们那套宗教说,塞巴斯蒂安本来有可能是一个快乐、健康的人。”
“这话值得商榷,”布莱兹赫德说,“你认为他还会需要这只大象脚[10]吗?”
当天傍晚,我穿过院子去找柯林斯。他一个人正坐在窗前就着越来越暗的光看书。“喂!”他说,“进来吧。一整个学期都没看见你,恐怕我这儿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你怎么离开了你那聪明人的圈子啦?”
“我是全牛津最孤单的人了,”我说,“塞巴斯蒂安·弗莱特被开除了。”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在这么长的假期里都干什么了。他对我讲了,可是听着很无趣。后来我又问他是不是已经找好了下学期的住处,他告诉我找到了,虽然很远,不过很舒服。他是和学院论文评定委员会秘书廷盖特合住的。
“还有间房空着。巴克要来住,可是他觉得既然正在竞选学生会主席,就该住得近些。”
我们心里都在想,我也许会租下那一间。
“你要去哪儿住?”
“我本来要和塞巴斯蒂安去默顿大街住的,可现在已经不行了。”
我们两人到底谁也没有提出租那间房子,时机错过了。我走的时候他说:“我希望你能找到另外的人去默顿大街。”我说:“我希望你找到人在伊弗莱路。”后来我再也没有跟他说起过这件事。
这一学期只剩下十天了。稀里糊涂混过了这几天,我回到了伦敦,与去年一样的是没有任何计划,不一样的是心境大变了。
“你的那位漂亮朋友,”我父亲说,“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没有。”
“我还以为他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了。他没来很遗憾,我很喜欢他。”
“爸爸,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取得学位?”
“我希望你得学位?我希望这个做什么?对我没用。照我看它对你也没有多大用处。”
“我近来也真这么认为了。我觉得再回牛津上学可能反而是白白浪费时间。”
直到这时,我父亲对我正在说的话才多少注意了一些。他放下书,取下眼镜,注视着我,“听着像是你被开除了,”他说,“我哥哥警告过我的。”
“没,还没。”
“那么好,你想说什么?”他烦躁地,又戴上眼镜,瞄着书上那页他正看的什么地方。“每个人都至少要待上三年。我知道有个人为了取得神学学位用了七年时间。”
“我只是想,如果我以后从事的是并不需要学位的职业,那么我最好还是现在就开始干我打算干的事。我打算做画家。”
但是当时我父亲就此没给我答复。
无论如何,这一想法似乎在他心里深深扎了根,等到我们再次说到这件事时,便明白确定下来了。
“一旦当了画家,”星期日吃午饭的时候他说,“你就得需要间画室。”
“是的。”
“呃,家里可没有画室……连一间可以让你当画室的说得过去的房间也没有。我可不打算让你到什么画廊美术馆之类的去作画。”
“我压根儿就没有这么想过。”
“我既不愿意看到家里满屋子模特儿,也不愿意听到评论家可怕的行话。再说我也不喜欢松节油的气味。我猜你是要一不做二不休,打算用油画颜料吧?”我父亲他们那代人,是要看用油画颜料还是水彩去将画家分为严肃和业余的两种的。
“我认为第一年我不该画太多油画。无论如何我应该进学校学习。”
“出国去吗?”我父亲满怀希望地问。“我相信,国外很有几所出色的画画学校。”
事情进展得比我预想的要快多了。
“出国或是在这儿都可以。我得先四处转转。”
“那就出国转转。”他说。
“这么说你同意我离开牛津了?”
“同意?同意什么?亲爱的儿子,你已经二十二岁了。”
“二十岁,”我说,“到十月份才二十一。”
“是这样吗?那时间好像变长了。”
马奇梅因夫人的一封来信给这一篇章画上了休止符。
我亲爱的查尔斯,
塞巴斯蒂安今天早晨离开了,出国到他父亲那儿。在他动身前我问是否给你写过信,他说没写,这样我就必须写了,尽管不可能盼望一封信就把我们最后一次散步时无法讲出的话都讲出来讲明白。可也不想将你置于一无所知的境地。
学院只是让塞巴斯蒂安停学一个学期,圣诞节过后就可以复学,条件是他得和贝尔主教住在一起。这桩事情需要他自己定夺。同时,萨姆格拉斯先生非常好心肠地同意照管他。等他看望他父亲回来,萨姆格拉斯先生会带他去拉凡纳,萨姆格拉斯先生早就想去那里调查一些东正教教堂了。他殷切希望此行或许会唤起塞巴斯蒂安对宗教的新的兴趣。
塞巴斯蒂安在这里始终过得不愉快。
他们圣诞节再回来时,我想塞巴斯蒂安会很希望见到你,我们大家也是。我希望你下学期的安排按部就班,不被过分搅扰,谨祝万事胜意。
你的忠诚的 特里萨·马奇梅因
今天早晨我去花园小房子了,万分惆怅。
[1]牛津大学历史久远的本科学生杂志。
[2]北牛津1877年允许获得奖学金的学生结婚。
[3]乔治·杜·莫里耶所著《池瑞欧比》中的同名女主人公,是一位女模特。
[4]18世纪画家。
[5]牛津当时禁止本科学生去酒吧饮酒。
[6]法国神学家。
[7]马塞尔·普鲁斯特所著《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人物。
[8]《圣经》里的名言,骆驼过针眼比富人进天堂还容易。
[9]复活节前一周的星期四,以纪念耶稣为其门徒洗脚。
[10]指象脚形状的字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