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欧阳烨在学校里,和叶臻关系亲密。他们同吃同行,所有的同学,哪怕是老师,也默认了他们的情侣关系。虽然,欧阳烨从没承认过。

欧阳烨这么干的原因很简单,仅仅为了气柴若舒而已。

可是那个没有心肝的女人,不但毫无反应,还让自己对叶臻再好些,说什么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脾气都差,让着点她。不止如此,她将自己抛到脑后,开始热情地栽培起新人。

通过吴轩得知,公司刚签了一男一女两名艺人。女生之前是平面模特,向来有“小罗宝儿”之称。柴若舒以前带过罗宝儿,并且和罗宝儿关系维系得还不错,所以罗宝儿不要的一些资源,女生可以捡个漏,倒也容易捧。男生才十八岁,舞蹈学院附中的学生。吴轩开玩笑形容这个男生是:身娇体软易推倒。

欧阳烨听到这个形容,脑海里骤然出现了不该出现的画面。

“这个男生很会讨好人,情商特别高。”吴轩生怕火点不着似的,还拼命浇油。

“柴总应该很高兴吧。”欧阳烨的醋意,就快穿过无线网,飘到吴轩鼻子前了。

“是挺高兴,昨天开会时还夸了呢,说他听话,能省心不少。”吴轩接道。

欧阳烨捧着手机,还打算说什么,一个语音电话打进来,覆盖了吴轩的电话。欧阳烨一看,竟然是柴若舒。

背后不能说人吗?说曹操,曹操就到。

“欧阳烨,下午课多吗?你来一趟公司。”柴若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从她这么官方的称呼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欧阳烨倒也没多问,上完了下午的两节课之后,由大雄开车,将他送去了公司。

柴若舒扎了低马尾,穿了一件灰色厚毛衣,缩在办公室里擤鼻子。她今天应该是不用见外人,所以才穿得这么随意,也应该是感冒了,垃圾桶才从桌子下面移到了她脚下。

“你就坐那边的椅子上吧,别离我太近,回头把感冒传给你。”柴若舒指着靠门边的椅子道。

“什么事?”欧阳烨直接开口问。

他原本是想关心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借着工作的由头,和她多说几句话了。

“你过来看看这些。”柴若舒将平板电脑递给他。

欧阳烨接过,屏幕上一张一张的,全是他跟叶臻走在一起的照片。从照片中看,二人有说有笑,俨然一对热恋情侣。

但是欧阳烨自己知道,这只是拍照角度问题。他和叶臻之间清清白白,他表面亲近,实则是和她保持一定距离的。

有人在陷害自己。欧阳烨立刻反应过来。

“跟拍的记者跟我有几分交情,所以把照片先交给了我,也不排除,他是两面要钱,利益最大化。”柴若舒不冷不热地说道。

“你给钱了?”欧阳烨问。

“给啦。”柴若舒咳嗽一声,又喝了口水,“我是想让你注意些,毕竟,咱们公司目前不止你一个艺人,开销比较大,不能将钱都砸在给你公关绯闻上。”

她不说后面这段话还好,一说完,欧阳烨就联想到吴轩的话,由此气不打一处来。

她拿他赚的钱,去培养别的小鲜肉。就好比一个妻子,拿着丈夫赚的钱,去包养小白脸一样,还理直气壮的。

欧阳烨又不能正大光明地吃醋,可是让他就这么忍着,他也不乐意。

“当初让和叶臻亲近的人是你,现在让注意一些的也是你。”欧阳烨的语调不免有些阴阳怪气。

柴若舒静静地看着他,并未质问他哪里来的一腔怒火。有时候,她对他真的足够宽容。

“小烨,我们是战友,不是敌人。真正的敌人在暗处,等着揪你的小辫子,将你连根拔起。”

欧阳烨顿然醒悟,低下头,语气软了些,“我也不知道,就像你说的,你红了,就是原罪,就挡了别人的路,谁都有可能害你。”

“但知道你和叶臻关系亲近的人不太多,对吧,我想,叶大小姐算半个圈内人,也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柴若舒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说道。

叶臻虽然行事高调,但确实不是个不谨慎的人。她的父亲,应当早就对她言传身教。

“是他?又是他!”欧阳烨想到了什么,先是起疑,随后确定。

“你认为是谁?咳咳——”柴若舒捂住嘴,很好奇欧阳烨的答案。

“言姜,肯定是他!”欧阳烨眼底冒出怒火。

“你先冷静一下,你有证据吗?不要因为对方跟你有过节,你就胡乱怀疑他。”柴若舒又擤了一把鼻子。

“才不是,而是有次,我们团参加个校园活动,叶臻私下找我,被其他成员看到了,当时言姜就在身边,还多问了几句。叶臻不知道我跟他之间的过节,就介绍了自己,我也不能拦着不是?”欧阳烨讲清楚了事情原委。

“这么看,倒确实可能是他。”柴若舒摩挲下巴。

“真是可恶。”欧阳烨做了一个要ko他的姿势。

“你别那么恨他——”柴若舒话说一半,打起喷嚏。

“你是圣人吗?参加比赛时,他怎么对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欧阳烨不满。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说,你恨一个人,不要表现在脸上。他越是针对你,你就越要以德报怨。这样做,一,旁人挑不出你的错,二,他也会自讨没趣,甚至因为看不破你的内心而惧怕你。”柴若舒缓缓说道,“敌人在明,总比在暗好。知道是谁了,就容易防备。这是件好事,别害怕竞争和迫害,你的对手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欧阳烨安静了下来,他同过去一样,条件反射般,想要反驳她。但他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了,何况,他也想明白了,为何自己那么厌恶她说教。应该是,她在自己心中,从来就不是一个“姐姐”吧。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既惶恐,又瞬间得到了解脱,从一种“喜欢上姐姐”的罪恶感中解脱。

“那我们怎么做?”欧阳烨咨询她的意见。

“按兵不动,我私底下调查一下。另外,你告诉叶臻这件事,这个大靠山,一定不能丢掉。”柴若舒叮嘱他。

欧阳烨心中的不舒服又漂浮上来,他忍不住问了句:“你就不担心,我真的会喜欢上叶臻吗?毕竟她真的很不错。”

柴若舒一愣,她看到窗外的那株梧桐树,没有风时,树叶纹丝不动。风起时,树叶便有了摇摇欲坠之感。

“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但身为你的经纪人,我只能劝告你,当下这个阶段,事业为重。”

柴若舒官方的语气,令欧阳烨有些沮丧。

“就算有了喜欢的人,也要压抑住情感,是吗?可人的一辈子不长,令人牵挂的感情,也遇不上几个吧。他们说,越长大就越难。”欧阳烨还是不肯放弃什么,几乎是追着柴若舒问。

“你才多大呀,就谈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了。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的年龄,根本分不清自己喜欢上的,是一个对的人,还是一种冲动。所以不如好好读书和工作。”柴若舒耐心地说道。

“认识很多年了,还是冲动吗?”欧阳烨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柴若舒一怔,她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炙热,正不依不饶地追着她讨要一个说法。她眼神有些躲闪,含糊其辞道:“你自己想好吧。”

欧阳烨胸口闷闷的,说不出的不痛快,他的情感已经压抑到极致,在快要喷薄的边缘徘徊时,柴若舒接起一个电话,是工作上的来电。她背过身,并朝欧阳烨打出一个请他离开的手势。欧阳烨内心的那股情感,犹如喷泉的水,还没升到最高点,就往下回落了。

他拉开门,连声招呼也不打,直接离开了。

柴若舒留意到他的离开,精神有那么几秒的恍惚。

“喂,柴总,在听我说话吗?”

“嗯?我在听,您说。”

(二)

柴若舒近日签下一名优秀的公关,是个从传媒大学毕业五年的姑娘。说来也巧,该公关原先服务于大的娱乐公司,只接大单,之所以愿意跳槽来星烨,不过因为她是欧阳烨粉丝的缘故。

原先,柴若舒还担心她的粉丝心态,会处理不好工作。但事实证明,柴若舒想多了。姑娘一来,就将欧阳烨绯闻的事儿处理得漂漂亮亮,将发酵的根直接斩断在泥土里,对家就算得到消息,也根本无从下手。

同时,柴若舒开始调查事情的源头。

调查的结果和欧阳烨预料的分毫不差,确实是他的队友言姜在搞事情。

柴若舒想了想,通过平台认识的人,拿到了言姜的联系方式,打算找他聊一聊。一开始,言姜得知来加自己的人,竟然是欧阳烨的经纪人,很是抗拒,所以根本没通过柴若舒的添加请求。

后来,柴若舒通过其他成员,得知他最近天天晚上去一家叫“闹海”的酒吧鬼混,便直接上门堵人了。

这天夜里,言姜喝得醉醺醺的,搂着一名长腿辣妹,正从卫生间往卡座走,直接被柴若舒拦住去路。

“言姜,我们聊聊。你是想在这里聊,还是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聊?”柴若舒气势迫人。

长腿辣妹不明所以,却被柴若舒的气势镇住,看了她几眼后,知趣地退到一旁。

言姜定睛一看,有些不耐烦。

“我说柴大经纪人,你不去忙着挣钱,来这里做什么?也想喝一杯吗?”

卡座内,言姜的狐朋狗友们看过来,大约误会柴若舒和言姜有什么情感上的纠葛,故而找来这里,纷纷吹起口哨。

柴若舒皱眉,“言姜,我手里有你陷害欧阳烨的证据,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想在这里聊,还是想换个别的地方聊?”

言姜瞬间酒醒,他狐疑地盯着柴若舒看了几遍,似乎在衡量她手里的底牌,最终还是妥协了。

“酒吧后面有个台球厅,我朋友开的,我们找个房间聊。”他说。

两个人来到台球厅,开了间vip包间,无人打搅。

“柴经纪人会打台球么?”言姜问。

“为何不会?”柴若舒接过他递过来的球杆,熟练地涂上巧粉,“打国标还是九球?”

“哟,你还会九球呢。”言姜不屑一顾地笑。

柴若舒不动声色地来到一号球前,姿势极为标准,动作干脆利落,一杆入洞。

“好球技。”言姜这声夸赞,倒是真心的。

“我要是赢了你,考虑放过欧阳烨,不要再跟他作对了。”柴若舒说。

言姜一愣,旋即失笑,姿态高傲,“你该不会真以为,你抓住了我几个把柄,我就会向你妥协吧。柴经纪人,我调查过你。你一个草根出身的经纪人,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柴若舒将球杆竖立在桌前,一点没有因为被冒犯,而失去风度。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很看重你在娱乐圈的发展?”

“废话。”言姜毫不客气地道。

“那好。”柴若舒浅浅一笑,“你很看重你的发展,你觉得你的资历、背景都比欧阳烨出色,所以不甘心被他压一头,所以妒忌,妒忌让你变成魔鬼。可是你想过没,你们现在是一个组合,几年内你都不会单飞。什么是组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者,选秀节目为什么会被停,你们组合为什么名存实亡,还不是因为你踩到了高压线。上头许你活动,已经很仁慈。如果你的这些黑料再被曝出来,你的那些后台还能保得住你吗?”

言姜打球的手势一顿。

九球玩法的不确定性太大,比如,言姜的打球水平其实总体高过柴若舒,可是就算他把前八个球都打进去了,唯独九号球被对方打进,也算他输。

他,最不喜欢输了。

“我希望你仔细思考一下我说的话。”柴若舒抬起手臂,精准地将九号球打进球洞。

言姜没有说话,双手撑着球桌,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柴若舒将球杆放回原处,似乎很渴,拿起桌上的鲜榨橙汁,一仰而尽。

“谢谢你的饮料。”她礼貌地道谢,随后拿起包,优雅地离开包间,根本不看他一眼。

其实言姜长得不差,骨相要比欧阳烨还出色一点。欧阳烨不过是皮相好。最显著的差别就是,欧阳烨在现实里,在视频里都是灵动的,在平面载体上却不出众,照片需要精修。

但,人跟人之间有种莫名的磁场。比如,欧阳烨再叛逆,柴若舒也愿意亲近他,不单单因为他是南嘉弟弟的缘故。可是言姜这样的人,柴若舒发自内心厌恶。

从台球厅走到外面的路上,男人们纷纷打量她。

大家都知道他是言少带过来的女人,却不知她和他的关系,毕竟,她似乎不是言少喜欢的那一挂女人。

欧阳烨并不知柴若舒背后为自己做的,只道言姜这几日忽然转了性子。

过去,言姜热衷于拉着其他队友孤立自己,私底下也是冷嘲热讽,不断试图激怒自己,暗害自己。可是现在,他仅仅是对自己冷淡,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了。

日子平淡如水,一往无前。

(三)

小年夜,欧阳烨所在的组合接到了江苏台春晚节目组的邀请。

所有人都很高兴,出道才半年的组合,就能上地方台春晚,那明年岂不是能上央视春晚吗?

“低调,低调,让别人看见了,得说我们飘了。”柴若舒做出噤声的动作,其实心底也按捺不住欣喜。

柴若舒带过的艺人大多是演员。演员的生命周期要比偶像长,但偶像短时间内取得的成绩,却叫演员望其项背。

欧阳烨跟随组合一起出发去南京彩排,柴若舒没有随行,而是晚了两天才到。

她买了高价机票,将欧阳烨远在台湾的妈妈,及在辽宁的奶奶接到南京,随后,又为他们办理好和组合同一家酒店的入住。

“你们先休息会儿,小烨他们的演出时间接近十二点,回来得凌晨了。”柴若舒将买来的鲜切水果递给她们,说道。

“孩子,小烨他,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吧?”欧阳烨妈妈问。

“不正常?”柴若舒一愣,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娱乐圈压力这么大,他没有犯什么浑,让你为难吧?”欧阳烨妈妈似乎话里有话。

不过,柴若舒没想那么多,她笑了笑,“没有,阿姨,小烨很配合。”

“孩子,你真是有心了。以前一直帮着我们嘉嘉,现在又这么为我们小烨着想。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欧阳烨妈妈握住柴若舒的手,一脸感激。

“阿姨,这是我的工作呀。何况,我在你们家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年,都是应该的。”柴若舒笑道。

在北京闯**的这些年里,柴若舒见南嘉家人的次数,远多于见自己的父母。

所以在她心底,早将南嘉的妈妈当作家人对待。也只有在家人面前,柴若舒的笑,才发自内心。

“你这孩子。”欧阳烨的妈妈一怔,随即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攒成了一朵花。

这么多年以来,她也从没将柴若舒当作外人。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姑娘,有时候要比自己的女儿懂事和独立,特别招人心疼。

欧阳烨的奶奶年事已高,还有些耳背,但脑子却不糊涂。她听不清柴若舒和儿媳妇儿的对话,却大概了解了意思,一直冲柴若舒点头。

柴若舒告别了她们后,要赶紧赶去电视台,却在电梯里撞见叶臻。

“柴若舒。”叶臻直呼其名。

虽然听起来很没礼貌,但叶臻的真诚,倒没让柴若舒对她反感。

“你,来看小烨的?”柴若舒问。

“对啊。”叶臻举着手上的帽子和口罩,“怕再被人拍到,所以这次有准备啦。我绝对不给他添麻烦。”

小姑娘说着说着,嘴忽然一扁,“不过,前三排都是领导和他们的家属位,我都没弄到位置,只能在观众席里看了。”

小姑娘拥有特权拥有惯了,乍一失去,就很不习惯。

“我带你在舞台的台口看如何?”柴若舒灵机一动。

“真的可以吗?当然可以。不过这是直播,你不能喊,规规矩矩的,可以不?”柴若舒跟她约法三章。

“必须的,我不是那么没素质的人。”叶臻说。

自己的艺人上台,经纪人站在台口看是常有的事,带个关系户一起,更不是多大的事。但柴若舒就是拿这么小的一件事,收买了叶臻。

两人一起坐车,到了江苏电视台。

鼓楼往新街口方向的车辆一贯多,两个人在车上,被堵得一点脾气没有。幸好,她们俩进演播厅后台时,只是错过了艺人化妆,而没有错过表演。

“来,这里。”柴若舒小声地朝叶臻招手。

两个人和台里人打了招呼,倚在了台口的边角,刚好能清晰地看到舞台。

舞台的光全部打开时特别刺眼,看久了就是白茫茫一片。

“呐。”柴若舒递给叶臻一副墨镜。

“若舒姐,你真周到。”叶臻接过戴上。

谢天谢地,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姑娘终于不再直呼自己大名,能叫自己一声姐了。

“有请starT9。”大屏幕上出现组合的名字和照片,与此同时,台下尖叫和欢呼声一片。

除了领导和领导家属外,这次的春晚观众招募,是限了年龄的,专门找的能熬夜的三十岁以下年轻人。但这些年轻人的精力有限,比如遇到一些名气大,热度不行的歌手时,如果导演不出来引导,他们的气势就显得低迷。唯独starT9,一出场,用不着导演说什么,所有人的热情都在这一刻爆发。

柴若舒倒是挺能理解他们的。

九个青春帅气的男孩儿往台上一站,灯光将他们衬得唇红齿白,一个个儿,都是令人心动的模样。

欧阳烨的站位,是偏向舞台台口的。

两个女人看到他的那一刻,他也看到了她们。

柴若舒是自己的经纪人,来看自己,没什么奇怪。叶臻一直追着自己跑,来看自己,也没什么奇怪。奇怪就奇怪在,她们俩能同时出现,关系还如此和谐。

不过,欧阳烨分不出精神思及太多。今天演出的第一首歌,不是他们组合自己的歌。歌倒是熟,但舞蹈却是前天才排的。

前奏响起,组合成员便都投入到表演中来。

柴若舒看着欧阳烨,有那么一刹那,脑海里冒出一句话:认真的男人最帅气。

男孩的显著特征是:任性,顽皮,天真。

男人的显著特征是:认真,缄默,忍辱负重。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欧阳烨在自己眼中,已经慢慢从男孩进化到男人的角色。

表演结束后,组合回到后台。叶臻让人抱了九束鲜花来,在后台一一献给starT9的成员。

“你们今天的演出好棒呐。”她赞叹道。

成员各个知道她的身份特殊,所以心知她只为一人而来,也没有揭穿她,而是配合着她说话,连言姜也是。

那一天,柴若舒找过自己之后,他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个问题。欧阳烨倒也罢了,这位叶大小姐有权有势的,摆明了就是喜欢欧阳烨。自己若是得罪了欧阳烨,就是得罪了她。自己家不过是有钱,但还触及不到权利。和欧阳烨表面处好关系,说不定还能蹭些好处,若是完全闹掰了,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

叶臻在后台还算克制,去到保姆车上后,因为都是自己人,她就放飞自我,坐在欧阳烨身边,问东问西,情绪激动。

“可惜不能录视频,你今天的舞台表现A爆了。”

“这舞蹈练了才两天吧,你跳舞也很有天分哎。”

“以后我们在一起了,你也跳舞给我看,好不好?”

欧阳烨不胜其烦,却耐着性子应付叶臻。他的目光时不时望向副驾驶的位置。柴若舒坐在那里,却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只把后脑勺对着自己。

他心中很是不快,却无法发泄。

最近,他越来越觉察到,这个女人的一颦一笑都能勾起自己的情绪变化了,他也一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到了酒店,叶臻和欧阳烨反复说了很久的话,才肯回房间。欧阳烨转身的一刻,神情疲惫。

“小烨,和我去一个地方。”柴若舒在他身后突然说。

“现在都几点了?”欧阳烨冷淡地问。

柴若舒倒也不在意他此刻的臭脾气,“你不去会后悔哦。”

这一下,倒是勾起欧阳烨的兴趣,“行,我跟你走。”

欧阳烨和叶臻住的楼层都是商务房,柴若舒按下电梯门,将他往下一层的普通标间带。欧阳烨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儿,狐疑地开口问:“你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对,快到了,前面826。”柴若舒回道。

欧阳烨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红,脚步顿住。

“你干什么?怎么不走了?”柴若舒觉得他奇奇怪怪。

“这,不太好吧。都已经一点多了,深更半夜,你把我往你房间带,你要干嘛?”欧阳烨轻咳一声,扭扭捏捏得像个小姑娘。

柴若舒骤然反应过来,上前拧了一把欧阳烨的肩膀,“你想什么呢。”

“我想得不对吗?”欧阳烨一脸懵。

柴若舒简直气极,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拽住欧阳烨的手肘,将他往房间的方向拖。

欧阳烨半推半就,口中一本正经,“哎你放手,我是第一次哎。我理解女人三十如狼,但是你也不能这么禽兽是不是。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先完善交往步骤,我比较喜欢有感情的——”

柴若舒拿门卡刷开房门,将欧阳烨推到房间内。

欧阳烨看到自己的妈妈和奶奶端坐在椅子上,一下子傻了。

“小烨,你刚跟若舒在外面吵什么呢。若舒这么照顾你,你可不能耍小孩子脾气啊。”欧阳烨的妈妈温声说道。

欧阳烨看看妈妈,再看看柴若舒,整个人脸红脖子粗。

柴若舒站在一边,突然觉得他这样子怪可爱的,不禁捂嘴偷笑。

“不是,妈,你和奶奶怎么来了。”他抓抓后脑勺,“来就来吧,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儿,我好有个准备不是。”

“是若舒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欧阳烨的妈妈说道。

“我过年不能回家和家人相聚,希望你能。所以偷偷接她们来南京了。”柴若舒解释道。

“你看若舒多有心。她还用外卖订了饺子,还热着呢,你和若舒快过来吃几个,我和你奶奶都吃过了。”欧阳烨的妈妈招呼他俩,并递上筷子,又转过身去倒水。

水壶里的水“咕噜”冒着热气,是刚刚才烧开的。

欧阳烨沉默地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几个饺子。说实话,他晚上没吃任何东西,熬到现在,早已经饿了。

这饺子不好吃,皮厚肉少,但欧阳烨却吃得津津有味。

他的心里,喷薄而出一股感动。短短的时间里,他的心情由疲惫到冷漠,到羞涩,再到感动,是他始料未及的。

“妈,奶奶,我吃完了,先回房间了,明天我带你们逛逛南京城。”欧阳烨将筷子放下,站了起来。

“好,早点休息吧。”欧阳烨的妈妈仍旧温柔道。

柴若舒和欧阳烨回到走廊,走向电梯的途中,欧阳烨突然问了一句:“南方的小年应该是明天吧?”

柴若舒一愣,“嗯,好像是吧。”

“我们北方吃饺子,你们南方一般吃什么?”欧阳烨又问。

柴若舒想了想,“其实,我们南方对节气没有像北方这么看重,好像也不吃什么,甚至,我的家乡是不流行过小年的,连春节的味儿也越来越淡了。”

“是吗?”欧阳烨声音低下去。

柴若舒按了电梯,察觉到他的失落,有些好笑道:“你可千万不要因为我给了你惊喜,你也要给我来个什么惊喜,我年纪大了,受不住的。”

“谁说要给你惊喜了,真是自恋。”欧阳烨率先一步走进电梯。

电梯抵达商务层,欧阳烨又突然冒出一句:“那如果非要给你惊喜,你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呢?”

柴若舒转过身,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欧阳烨,我真的不喜欢什么惊喜。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我喜欢稳定。”

“但你做的工作,就注定充满挑战性啊。”欧阳烨嗤道。

“是啊,所以在其他方面,我想稳定。包括,有稳定的房子,稳定的交际圈,以及,稳定的感情。”柴若舒头一次认真地和欧阳烨说起自己的价值观。

“哦。”欧阳烨点点头。

“去吧,早点睡。晚安。”柴若舒朝他挥手,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今天的演出真的很精彩。”

欧阳烨站在房门口,望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总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一夜,他都睡得不太踏实。

(四)

翌日。

欧阳烨起得挺早,因为要带妈妈和奶奶出去吃早茶,然后和她们一起逛逛南京城。柴若舒和大雄自然也是随行的,一个开车,一个打掩护。

但谁也没料到,一行人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叶臻矗在酒店大堂,举着胸前的单反,笑得一脸灿烂。

“阿姨好,奶奶好。我是欧阳烨的同学,今天的行程我都安排好啦。包括用车,保镖,还有摄影师,车子就在外面,我们上车吧。”

“这——”欧阳烨的妈妈望向柴若舒。

叶臻上前搀扶住奶奶,奶奶也乐呵呵的,似乎很喜欢这个细心活泼的小姑娘。

柴若舒开口道:“叶小姐,我们已经安排好车了。何况,带保镖出去,反而惹人注目。”

“若舒姐,你放心吧,不会惹人瞩目的。”

叶臻击掌三下,从外头进来了三名高矮胖瘦各不同,打扮也极其普通的男子。柴若舒见惯了圈内艺人的保镖体格,一眼就看出这几个男人各个练家子。

虽然柴若舒心中有种被喧宾夺主的不快,但人家叶臻已经将所有细节都考虑周全,有些地方,甚至比自己这个经纪人做得还到位,自己根本找不出理由拒绝。

“既然叶小姐都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别辜负人家的一片好意了。我们出发吧。”柴若舒说道。

“若舒姐——”大雄犹豫地喊了一声。

“你把车开回酒店停车场,在酒店听通知。”柴若舒吩咐道。

“好。”大雄点头。

欧阳烨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一是他一夜没睡好,有些无精打采。二是他实在懒得和叶臻周全,可又不能得罪她,干脆就不吱声。

叶臻叫过来的车是一辆七人商务车,欧阳烨的家人,加上柴若舒、叶臻几个,坐得很是宽敞。三个保镖驾驶一辆普通大众跟在后头。

一行人打算去一家知名茶楼吃早茶。

“以前一直就听说,南方人比我们北方人会吃,这次也沾了你们的光,可以尝一尝。”欧阳烨的妈妈看着外面的街道,说道。

“是呢,听说南京的小馄饨最好吃,那个什么汪家馄饨。”叶臻显然做过功课,这才能接话接得如此快。

“其实南京的早茶一般,这要是往扬泰地区走,那里才有真正的早茶习俗,大煮干丝,富春包子什么的。”柴若舒开口道。

“若舒怎么知道这么多?你是江苏人吗?”叶臻好奇道。

“她是无锡宜兴人。”一直不说话的欧阳烨插嘴道。

柴若舒有些诧异地转头,连和自己相识多年的南嘉都大概只知道一个无锡,欧阳烨居然能精确到哪一座县城。他是怎么知道的?自己也从没跟他提过呀。

欧阳烨看到柴若舒惊讶的面孔,唇角不自觉弯起,有些得意。

她大概自己都不记得了,有一年,她大冬天喝冷酒,肠胃炎发作,南嘉让他送她去医院。那时候挂急诊,柴若舒掏出身份证的一刻,他就趁机瞄了一眼。只是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忆如此深刻。

原来她是无锡人呐,正宗南方人,怪不得骨架小,也怪不得喜欢吃甜食,喜欢吃细细的面呢。那时候,欧阳烨这样想。

叶臻这便插不上话了,她看着欧阳烨和柴若舒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懂的事情,心中生出一种不安全感,或者说,女性对于感情天生便有先知。这种先知,让她对柴若舒的看法慢慢改变。

到了茶楼,二楼已经被清过场。

欧阳烨的妈妈刚好点餐,叶臻叫来服务生:“麻烦你们这儿有的,每样都来一份。”

转过头,她又冲欧阳烨妈妈笑道:“阿姨你都尝尝,如果不好吃咱就不吃了,好吃的话,就再来一份。”

“这——”欧阳烨妈妈表情有些为难。

“太浪费了,还是把菜单拿来吧。”欧阳烨开口,叫回来服务生。

叶臻想要开口,却没再说话。欧阳烨不但深知妈妈和奶奶的喜好,也知道柴若舒的喜好,她还没开口呢,欧阳烨就替她点了一份长鱼面,特地嘱咐厨子将面下得软烂一些。

“谢啦。”柴若舒轻声道,抬头看见叶臻满脸不高兴,忽而意识到什么,开口道:“这家长鱼面口碑很不错哎,你要不要也尝一下?”

“我才不吃长鱼呢。”叶臻没好气道。

场面有些尴尬,柴若舒也不再自讨没趣。

“那我来一碗吧。”欧阳烨说。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瞬间结成了冰。

一道道早茶端上桌时,大家都闷头吃起来。柴若舒几次想要打破僵局,可未想到什么好的说辞,她瞄了几眼欧阳烨,他是气氛的毁坏者,倒是吃得心安理得。

热气腾腾的面,将他的脸孔熏得发红。

蓦地,柴若舒想起昨夜,自己拖着欧阳烨进房间时,他也是满脸通红。这个一直到他进了房门,看见家人后才终止的小误会,让她觉得很有趣,唇角不禁上扬。

“若舒,若舒?”有人喊她。

柴若舒反应过来,发现是欧阳烨的妈妈,她这才察觉到自己一脸傻笑,桌上所有人都表情饶有深意地看着自己,她忙收敛,一本正经起来。

“阿姨,怎么了?”

“哦,我是问你,一会儿咱们是去中山陵吗?”欧阳烨妈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嗯,是。”柴若舒应道。

吃完之后,一行人坐上车,来到中山陵。他们选了一条僻静的路走,和大部队的游客保持距离。

“我不喜欢爬山,你们爬吧,我在车内等你们。”叶臻说道。

柴若舒看到她还是一副低气压的模样,自愿留下来,“那我陪会儿叶臻,阿姨,您和小烨照顾奶奶,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你这孩子,就是太周到了。”欧阳烨的妈妈笑着道。

欧阳烨回过头,反复看了好几眼柴若舒,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留下来陪叶臻。妈妈叫了自己好几声儿,他才回身,扶着奶奶一步一个阶梯,慢慢向上前行。

柴若舒目送他们远去,才回到车里。

“叶臻,你有什么不痛快,就直说吧。”

“没什么。”叶臻玩弄手机上的挂件,头也不抬。

柴若舒失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时的样子吗?开门见山,有话直说,我俩聊得很畅快。我以为你是个爽快人呢,怎么今天扭扭捏捏了呢。”

柴若舒的激将法用得妙,叶臻果然中招。

她语气起得很急,“噼里啪啦”像鞭炮似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最后受到称赞的却是你。欧阳烨他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但从头到尾都没关心过我喜欢吃什么。”

“就这?”柴若舒觉得好笑,“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啦,他姐姐南嘉是我的大学同学,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是很正常?如果你跟他也认识这么久,他也会记住你的喜好的。”

“至于你说的你做了那么多,为什么效果却不如我。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付出适可而止,别人会感恩,过了,就会成为一种负担。”

“那我跟他是同班同学,以后也会认识很久的。”小姑娘又忍不住器宇轩昂地喧宾夺主。

柴若舒暗叹,太年轻的小女孩儿还是沉不住气。

“其实,还有一件事——”叶臻的气势又瞬间弱下来。

“嗯?”柴若舒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我发现,你和欧阳烨之间的默契无人能及,大概就像你说的,你们认识很多年才会如此。不止这个,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自己经纪人的眼神,也不像看亲姐姐好朋友的眼神,更像是——”

柴若舒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更像是看心上人的眼神,他总是不自觉地看向你,留意你的小动作,倾听你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很多时候,你根本不说话。这让我很有危机感,可是我又觉得不可能吧。倒不是你比他大那么多,而是,你们认识得这样早,如果要有什么,早就该有了。”叶臻将心里话说出口。

该倾泻的,都倾泻完了,叶臻的情绪得以平复。

柴若舒的心情却有了起伏,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了。她知道欧阳烨那小子对自己,大约是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她出于理性的考量,一直忽视,一直压抑,却未曾想,有一天竟然会被一个外人看出来。

叶臻顿了顿,又继续说:“一直以来,都是别人追着我跑,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费心思地打探别人的消息,追着别人跑呢。”

柴若舒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问:“你是从哪里打探到欧阳烨的私人行程的?我是说,比如这次的南京行程。”

叶臻大概是没料到柴若舒会问这件事,顿时有些支支吾吾。

她越是这样,柴若舒就越觉得有问题。但柴若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有意无意地叩击车窗,一下一下,若有似无。

无声的环境很是压抑。很明显,叶臻没有那么高的心理承受力。

“从私生饭那里买的。”

“私生饭?”柴若舒重复了一遍,“我以前和私生饭打过交道,他们一般是通过特殊渠道买艺人的身份证号码,能查到艺人的住所及航班。但是欧阳烨的南京行程,能精准到几点出发,这就不是私生饭有能力知道的了。”

叶臻有些慌。

“叶小姐,我看得出来,你真心喜欢小烨。我认为,喜欢一个人,是要让他变得更好,而不是放任他身边有人害他。”柴若舒继续说。

叶臻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柴若舒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果然是有内鬼。

“所以,那个人是谁?”柴若舒沉声问。

叶臻原本器宇轩昂的气势,一弱再弱。她皱着眉头,似乎在做着什么艰难的思想斗争。最终,她还是开了口:“是欧阳烨身边的造型师,我花了钱收买她的。”

“黄桥?”柴若舒脱口而出。

欧阳烨身边的造型师就她一个,不是她,还能是谁?

“嗯。”叶臻微微点头。

柴若舒又联想到一些别的事儿,问她:“你只在黄桥这里买消息吗?还见过她把消息卖给别人吗?”

叶臻摇头。

“我知道了。”柴若舒严肃地点头,末了,又对叶臻说:“我下周约了会见叶总,谈影视分约的事儿。”

“哪天?”小姑娘的精神气又起来了。

“周三下午。”柴若舒说。

“那天我也去。”叶臻想要参与进任何一个关于欧阳烨的决定里。

柴若舒笑意淡淡。

欧阳烨一行人从山上下来后,又陆续吃了午饭,逛了夫子庙和颐和路,最后搭乘晚上的航班离开南京城。

欧阳烨的妈妈回台湾,奶奶回沈阳,欧阳烨则要飞去杭州,参加一档直播卖货节目的录制。若不是叶家人催促,叶臻恐怕还想跟欧阳烨杭州的行程。

但眼下,她却不得不和柴若舒一道回北京了。

航班上。

飞机刚飞到平流层,空姐就找到柴若舒,告诉她有人拿会员积分给她升舱了。柴若舒一猜,就猜到是谁。

她随着空姐走到头等舱,果然看到叶臻笑着朝她招手。

“飞行一路太无聊了,你是想让我陪你说说话吗?”柴若舒在她身旁坐下,开玩笑似地问。

“那倒不是,我是觉得我要爱屋及乌。在我眼里,欧阳烨什么都是最好的,他的经纪人也得样样最好。”叶臻歪着脑袋说道。

柴若舒定定地看了几眼她,不禁在内心感叹,出生在富贵人家的姑娘,大抵像她一样,心思剔透明媚。昨天才敏感得跟什么似的,今天又能不计前嫌,明亮得如太阳。

柴若舒都有些觉得对不住她了。毕竟,比起她的明亮,她的心思就多多了,全是基于欧阳烨前途的算计。

叶臻是抱着成为欧阳烨女朋友的心思,才会花费这么多时间精力,做出如此多的付出。可是柴若舒不想看到这一幕。

“你就不担心,我真的会喜欢上叶臻吗?毕竟她真的很不错。”欧阳烨的话不时回**在耳边。

她怕,她其实怕。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

“若舒姐?”叶臻唤她。

“嗯?这样吧,回了北京,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都可以。”柴若舒笑着道。

“行。”叶臻应得干脆。

(五)

春节长假,周信然出资,邀请爸妈来台湾玩儿,他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爸妈亲眼看看南嘉,他们未来的儿媳。

虽然,南嘉什么承诺都没给过他,但在周信然心底,她已经是他的人生里,不可或缺的唯一了。

台湾没有过春节的习俗,周信然怕爸妈觉得冷清,特地在酒店房间内挂了红灯笼,还在房门上贴了春联。

南嘉是不知道周信然爸妈要来的,所以突然看到他们,有些不知如何反应。

寿司店里。

南嘉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一对中年夫妻,男人五十岁上下,穿了件灰色的短款羽绒服,打扮朴素,眉宇间却有一股混不吝的范儿。女人四十多,保养得宜,脸若银盘,看上去富态,整个人散发着温和的气质。

他们俩从一坐下来开始,就一直端详着自己。

“嘉嘉,这是我爸我妈,他们放假,我让他们来台湾玩儿,正好一起吃个饭,你不介意吧?”周信然非常自然地往南嘉身边一坐。

“爸,妈,你们肯定认识她,南嘉,是我的——朋友。”他开口介绍道。

南嘉在内心翻了个大白眼儿。周信然先斩后奏这招可以呀。都已经这样了,还问自己介意不介意,就算介意,也不能当着长辈的面介意吧。

“叔叔,阿姨好。”南嘉笑着点头。

过去的南嘉以美艳著称,走红毯、拍杂志的机会不少,穿的衣服,衣料少之又少,露出绝佳身材,妆容也是考究得让人产生距离感。论正常的审美看,镜头下的南嘉一定比此刻坐在餐厅内的南嘉精致。

此刻,南嘉仅仅是裹了件长款纯白羽绒服,长发披在肩上,脸部只打了底妆。近乎素颜的样子,让她笑起来时多了几分温婉,区别于平日里杀伤力极强的美艳。

也许误打误撞,她松散的姿态,正好能对上长辈的胃口。

“当然认识了,只是没想到南小姐本人这么漂亮,比电视上还漂亮。”周信然妈妈由衷赞叹道。

“阿姨说笑了。”南嘉再次笑道。

明星都是学过表情管理的,南嘉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直把周妈妈的心都给笑融化了。

南嘉自己都未察觉,她故作乖巧,是在下意识取悦周信然的家人。

“我看过你演的电视剧,哎呀,这么漂亮一个小姑娘,怎么说退圈就退圈了呢。”周爸爸一脸叹息。

周信然的反应比南嘉快。自打他充当南嘉的护花使者以来,关于南嘉的闲言碎语,他总是在她受到干扰前,为她挡住。周信然想要凭一己之力,为南嘉建造一座温室。

“爸,人家赚够了钱,不喜欢娱乐圈的风风雨雨,现在想重返校园读书,这样不好吗?”他试图堵住他爸的嘴。

“好啊,我没说不好啊。”周爸爸将目光转向南嘉,“听然然说,你现在在读研?读什么专业?”

“金融。”南嘉规规矩矩地说。

周信然一脸紧张,他生怕他爸说了什么,让南嘉又想起过去不好的事。

“金融?我以为学艺术呢。哎。”周爸爸满脸失望,却仍是笑着。

周信然见爸爸没有恶意,只是单纯想和南嘉聊聊,便放下心,笑着打起圆场来,“我爸爸年轻时是摇滚乐队的主唱呢,看不出来吧。”

南嘉望向周爸爸,其实她看到周爸爸那一刻,就觉得他非凡人,于是开口跟道:“披头士那样的?”

“你怎么知道,那可是我爸最喜欢的乐队。”周信然道。

“叔叔这个年纪的人,应该都是受披头士乐队影响的。”南嘉笑道。

“哎,那个时候哦,他一天天的不归家,搞劳什子乐队,我就跟着受罪,好在现在年纪大了,才踏实了。”周妈妈抱怨,嘴上却是笑着的。

“那时候有好多小姑娘追我呢,我就喜欢你,也没出轨,你还不知足。”周爸爸也笑。

桌上的气氛其乐融融,直到——

“嘉嘉,我听然然说,你妈妈之前跟着你,打理你的衣食住行,你弟弟现在在当明星,那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周妈妈忽然问道。

周信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气氛便呈骤然下跌。

“怎么了?”周信然望向默不作声的南嘉。他有些慌张,敏感地觉察是妈妈说错了什么,可是又不确定是什么。

“我爸爸——”南嘉顿了顿,脸色有些茫然,“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对他没什么印象。我弟弟可能对他的印象还深一些,他和爸爸同住过一段时间,也是跟爸爸姓的。”

“这样。”周妈妈点点头,“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她看南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爱。

牛肉被端上来。大厨料理神户牛肉的手法很是娴熟,一整块生牛肉在他的操作下很快变成色泽金黄、整齐划一的小块。

看着牛肉在铁板上“滋滋”冒油,四个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也就暂时没人聊天了。

周信然先给南嘉夹了一块,南嘉自顾自吃了。

“这里的神户牛肉果真好吃,简直入口即化。”她点评道。

“那是。”周信然一边给父母夹牛肉,一边笑着说:“你看墙上,这家店可是有和牛登记证书的,他们家的和牛血统高贵。”

南嘉又连续吃了好几块。身为曾经的女明星,她一直有维持身材的意识,平日里肉类吃得不多,但牛肉还是可以多吃几块的。

四个人吃完这一顿后,南嘉先走出门,周信然去结账,他的妈妈跟在身边,悄声说道:“这姑娘漂亮是漂亮,但不会照顾人啊,你看她只顾着自己吃,也不管旁人。”

周信然一愣,随后说道:“妈,她当惯了女明星,衣食住行都有专人打理,没有这个照顾别人的意识。”

“也不是意识吧,妈就是觉得她有点自私。一个女人过于自私,家庭不会幸福的。再说,她长得那么漂亮,肯定很多人追吧,妈也不是不看新闻,之前——”

“好了。”周信然冷着脸,直接打断了妈妈的喋喋不休。

“妈,你对她的第一印象不是还不错吗?怎么就因为几个细节,彻底否认一个人了呢,这样对她不公平。还有,你看到的新闻,全是假的。娱乐圈很复杂的,有人在害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周信然解释道。

“怎么不害别人,就害她呢?她该不会品行不端,所以——”

周信然目光瞬间结冰,让他妈一下子闭了嘴。儿子一向性情温和,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周妈妈突然明白了,这个叫南嘉的女明星在儿子心中的份量。

她既感到吃醋,又无可奈何。

初四的时候,柴若舒终于抽空回了趟无锡宜兴。

她一回家的时候,全家都在忙着做熟菜,摆果盘。柴若舒知道,这么大的阵仗并不是为了迎接她这个还不找对象的女儿,而是为了接财神的。

“嗯,帮忙看看,如果有想跳槽的,优先跳槽的。如果没有,从横店挖的也可以试试,先给我看看人——”柴若舒边啃梨,边打电话。

自从知道黄桥背叛团队,贩卖欧阳烨的私人行程后,柴若舒暗地里就一直在寻找能代替她的人。

在此之前,她没有走漏一点风声。

黄桥的业务能力出色,在没有找到合适的替代品前,按兵不动最好,毕竟,欧阳烨接下来还有好几场路演,没了她,造型下滑,被对家拍到可是要被群嘲的。

“若舒,若舒——”柴妈妈从厨房钻出头来,“怎么好不容易回一趟家,还一直玩手机,你去买点水果回来。”

“嗯嗯,行,那就这样,我妈催我去做事儿了。”柴若舒跟电话那头的人告别。

她穿好外套和鞋,出门的一刻,依然听到妈妈在唠叨:“这么大的人了,还一直玩手机,也不找对象。”

柴若舒在心中唉声叹气。在妈妈眼中,她只要拿起手机跟人沟通,就是玩手机。

明明那么期盼自己回家,可是每每回家了,又百般嫌弃,不知是否全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子。

柴若舒从市场买了水果往家提,路过南岳寺。

从前的每一年大年初一,妈妈都会带自己去寺庙里拜一拜。从求自己学业长进,到求自己找个好老公。这几年,自己很少能在大年初一回家,妈妈也渐渐什么都不求了。

旁人说南岳寺灵验,妈妈还要嗤之以鼻:“灵什么啊灵,拜这么多年了,若舒还不是没个正经对象。”

妈妈看到寺庙灵验是否的唯一标准就是,能否庇佑自己找个好对象。

在寺庙门口,有一群以算卦为生的人,他们坐在路边,拉着路人就是一通说,不是说“姑娘,我看你命犯桃花”,就是说“小伙子,你印堂发黑,恐有大灾,需不需要化解”。大多数香客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胡说八道,也有脾气不好的,直接骂回去:“你全家有大灾,再胡说八道,老子揍你!”

不过,倒也有胆小的,会停下来,乖乖交钱,听他们说道说道。算卦先生说的话,他们将信将疑,但总有个花钱消灾的心理安慰。

今天,算卦先生看到自己,眼神一亮,仿佛看到一根新鲜的,待割的韭菜。柴若舒撇过头,加快脚步。

“哎,姑娘,姑娘,别走啊。我看你面相,你最近犯桃花劫啊,不但有人喜欢你,你还会被介绍相亲,前任也会回来找你——”

柴若舒越走越快,几乎是喘着气,小跑着逃离,将算命先生的话,远远甩在身后。

说来也奇怪,柴若舒刚提着水果进家门,就看到小姨坐在自己家客厅沙发上,一脸喜庆的模样。

柴若舒不喜欢这个小姨,总觉得她眼神不正经,透着一股算计人的心思,从小到大,妈妈不知被她坑过多少次。

今天是初五,柴若舒琢磨着,该拜的年,不是在初二、初三都拜完了吗?

“若舒回来啦,辛苦了辛苦了,快放下休息会儿。”小姨走过来,接走柴若舒手上的水果。

“若舒啊——”妈妈看起来也是喜气洋洋的,“你小姨想给你介绍一个对象,据说条件很好呢。”

果然,能叫妈妈快乐起来的话题只有这一个。

“若舒啊,这个男的岁数大了一点,但是岁数大会疼人啊,重点是,他特别有钱,有一家工厂,还有十几套房子。你一嫁过去呢,就是少奶奶啦,就不用再当什么经纪人啦,北漂啦,哎哟,一个女人家家的,怪辛苦的。”小姨趁机一通介绍。

“小姨,岁数大了一点,是大了多少啊?”柴若舒一下子抓住重点。

小姨一愣,眼神有些闪躲,还是说了,“比你大个二十左右吧。”

“什么?”柴若舒扬眉,她所料没错,小姨一来,果真没好事。

“他的儿子也都读大学了,不需要你操心,你生育自己的孩子就好,不是很好吗?”小姨还在不断安利,并不断望向妈妈那边,试图寻求援助。

还没等妈妈说话,柴若舒便开了口:“他儿子读大学了?那把他儿子介绍给我不挺好?他都这把岁数了,和我爸拜把子多好。”

“你,你这说的什么话!”小姨脸色难看。

“你不乐意就不乐意,怎么跟你小姨说话的呢,你小姨也是一片好心。”妈妈将手头的洗菜篮放下,专程跑到柴若舒跟前来指责她。

柴若舒沉默下来,她明白自己刚刚的话有些尖锐了。但若是不这么尖锐,恐怕难达到一击必中的效果。

“若舒啊——”小姨忽然又苦口婆心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

柴若舒冷冷的一记眼神扫过去,“小姨,你是不是收了人家的钱,务必要把这桩媒做成?我年纪小不小的,也跟您没关系。有这个闲工夫,您操心操心自个儿女儿吧。”

说完,柴若舒不给小姨和妈妈联合反击自己的机会,直接跑进房间,关上房门,把自己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听不见喧嚣的孤岛内。

谁知,她刚躺到**,手机里就多了条短信。

这年头,还有人发短信?柴若舒以为是什么垃圾广告,刚准备点开投诉,却在看到内容的一刻,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耳边响起算命先生的话:我看你面相,你最近犯桃花劫啊,不但有人喜欢你,你还会被介绍相亲,前任也会回来找你——

前任,前任。

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柴若舒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还能跟他有所纠缠。

(六)

年后。

星烨公司有好几笔款项没有及时收回来,再加上培育新人用了太多钱,公司又一次陷入财荒。

柴若舒头一个发现这件事,并没有声张。她知道大家都过得不算太好。周信然陪着南嘉看病,需要钱。柳紫手头的股票亏得厉害,又跟老公吵架闹分居。吴轩在夜店闹出丑闻,被爸爸冻结了银行卡,从一个富二代变成一个靠朋友接济的穷人。

正因为柴若舒知道这些,所以她想靠自己改变现状。

二月的最后一天,是柴若舒的生日。

公司的所有员工瞒着她,偷偷给她定了一个双层波霸蛋糕,又集体募捐了一笔钱,给老板买了一条蒂芙尼的项链。

柴若舒一走进办公室的门,烟筒彩丝从天而降。

“老板生日快乐。”

员工推着放置蛋糕的小推车,缓缓走向柴若舒,一边走,一边唱起《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中文的唱完了,还又集体来了遍英文的。柴若舒站在原地,早已反应过来,于是拍着手,情不自禁和员工们一起唱。

黄桥走过来,将一顶用纸做的皇冠戴到柴若舒头上。

柴若舒四肢一僵,看了黄桥一眼。

“老板,你有些紧张哎。”黄桥给人做惯造型,对人体的细微反应总能很快察觉,不过,她把柴若舒肢体的抗拒,当成了紧张。

柴若舒也很快顺着台阶下,及时调整了自己的状态,低声笑道:“头一次被这么对待,怪不好意思的。”

黄桥捂嘴笑。

“老板,吹蜡烛啦,许个愿望。”有员工起哄道。

不知是谁将办公室的墙帘拉上,又将灯全关了。员工们簇拥着柴若舒到蛋糕面前,催促她吹蜡烛。

柴若舒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她原本想许愿家人健康,不要老是催婚,以及公司能顺利度过难关,却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海里第一出现的,居然是欧阳烨的脸。

她骤然睁开双眼。

“哇,老板许愿好快,许的什么愿望哇?”

“一定是找个又高又帅的男朋友!”

“祝老板找个又高又帅的男朋友!”

——

柴若舒的生日聚会,结束在一片叫她找男朋友的起哄声中。

欧阳烨在厦门路演,一结束,就买了夜里九点多的航班赶回北京。他心里惦记着柴若舒的生日,还在机场给她精心挑了礼物——一只芬迪的装饰灯具,很适合放在床头。

他早就向公司里的人打听好了,柴若舒最近工作尤为拼命,就算是生日这一天,她也不放过自己。

欧阳烨让大雄将自己送到公司,然后便让他回去了。

公司漆黑一团,所有人都下班了,只有最里面一间的屋子,发出微弱的,昏黄的灯光,那是柴若舒的办公室。

他心跳很快。

为了给她一个惊喜,欧阳烨将灯具紧抱进怀里,轻手轻脚地往亮着灯光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时,欧阳烨突然听到一道男声。

“你可以仔细思考一下,我是诚心的。”男人的声音低沉,又陌生。

欧阳烨好奇地从门缝中望向门里面,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背对自己而坐,柴若舒坐在他的正对面,低着头,看表情似乎是在深思些什么。

桌上,还有一半没吃完的生日蛋糕,已经融化得看不出形状。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柴若舒突然抬头说道。

“小舒,其实,我当初也不是故意瞒你的,你看现在这个事情,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钱这方面我不会——”

“我是缺钱,但不可能赚这种钱。”柴若舒眼底有刺痛。

欧阳烨慢慢回过神来,他已经猜到了男人的身份。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就是柴若舒的前夫——林培。

“以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利用完你,就把你甩在一旁的。你再帮我一次,就一次——”

“老林,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但是放下和原谅是两个概念。当初,我二十五岁嫁给你,你却只为了利用我争家产。争完家产,你说我不顾家,不温柔,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和我离婚了。我年纪轻轻就背上离婚的名声,你那时候想过我吗?”

像是被一支巨大的针筒插进胸腔,一点点抽空氧气,欧阳烨感到窒息。他想起过去对她的冷嘲热讽,懊悔不已。

“真的对不起,小舒,我知道我不应该,也没脸请求你的原谅,但是我想弥补这个过错。我知道你的公司最近财务吃紧,我可以投钱进来。”林培苦苦哀求道。

“你哪里是想要弥补,你分明是……”

这个男人到底要不要脸?

欧阳烨看到林培一把捉住柴若舒的手不放,而柴若舒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没有及时甩开。

这一幕令欧阳烨有些吃惊,也有些黯然神伤。

其实,自己好像真的不是很了解她。她和她的前夫之间,应该还是有过感情的吧。那自己这样不明不白,又算什么呢。

欧阳烨失落万分,把礼物丢在门口就直接走了。

灯具被重重放到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引起办公室内的两个人注意。

“谁?”柴若舒这才反应过来,烫手似地甩开林培的手,拉开办公室的门,朝外看。

门外什么也没有。

柴若舒狐疑地望了圈四周,最后在脚下看到一份被旧报纸包裹着的什么东西。她弯下腰去捡起,发现东西还挺沉。

柴若舒将它拿回办公室内,一层一层拆掉了包装,露出里面一套简约又高级干十足的灯具。

“这是——”柴若舒翻到灯具下面,找出一张卡片,上面用黑色中性笔写了一句“生日快乐”,字体柴若舒一眼便认出。

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柴若舒将灯具放在桌上,人直接跑了出去。

“哎?小舒,你去哪里?”林培在她身后追。

柴若舒不理他。穿过办公区域,跑到外面一看,整个园区已经沉睡了。夜色像只野生的猫头鹰,将银白的月色倒挂在地上。除了远处一两声狗吠,便只有微风轻轻拂过树梢的声音了。

整个场景,像是无人来过。

可明明,他刚刚就在外面。他看到什么了呢?柴若舒忽然很在乎。

“小舒,怎么了?”林培气喘吁吁地跑出来,不解地问。

柴若舒回过头,一字一顿地跟他说:“林培,我考虑过了。星烨确实出现了财务危机,但目前,星烨的业务是蒸蒸日上的,我相信这个坎儿,我可以自己淌过去。”

生怕他听不清楚,柴若舒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为了钱和你结婚,已经是错了。现在,不可能为了钱,替你代孕生孩子,再去抢夺你家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家产。”

这话说得林培脸上白一块,红一块的。

“你,你怎么还和当年一样,说话不给人台阶,也不给自己留条后路。”林培有些恼怒地说。

“我无意和你纠缠,是你来找我的。至于你这条后路,我不要也罢。”柴若舒坦****地说道。

“你这个女人还真是——你是不是有新欢了?”林培气恼地问。

柴若舒望到他眼神里的不甘,心下觉得好笑。男人这种生物,占有欲极强。哪怕他不喜欢你,他甚至不喜欢女人,但你曾是他的“领土”,便不可被侵犯。

“是啊。”柴若舒想也不想,答得轻松。

这一刻,她脑海里浮现出的身影,是欧阳烨。

这一天晚上,柴若舒和林培闹得不欢而散。

(七)

翌日。

柴若舒一早到公司,就听到大家在议论陈小华。

“陈小华怎么了?”她问。

“若舒姐,你还不知道吗?陈小华巡回演唱会第一站确定在北京开演了,大家伙儿都在商量着要抢票呢。”樱子抢先回道。

“前辈要开巡回演唱会了?”柴若舒原本还因为睡眠不足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陈小华红于爸爸妈妈那个年代,但他的歌传唱度真的太高了,导致如今的年轻人中,也有一大波他的忠实粉丝。欧阳烨就是其中一个。

陈小华开演唱会的频次不高,传闻是由于年纪大了,体力不支的缘故。正因为他曝光不多,演唱会又开得少,所以每场都座无虚席。坐席里最便宜的票只有三百块,却被黄牛炒至上千的价格。

“对啊对啊,若舒姐能帮我们搞几张票么?”新来的员工满眼期待。

“去去,若舒姐又不是神仙,这陈小华是香港那边的老牌艺人,怎么搞票?咱别为难若舒姐了,还是自己定个闹钟,能抢到就抢,抢不到就算了呗。”樱子开口,试图为柴若舒解围。

但柴若舒分明是想到了什么,神秘一笑道:“说不定,真的可以。”

说完,她就猫进了办公室,开始打起电话。

外间,员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莫名,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反应过来后,人人都压抑不住欣喜。

柴若舒通过一些裙带关系,拿到了陈小华经纪人田琼的联系方式。

在经过中间人的介绍后,柴若舒拨通了田琼的电话。

“田女士,您好,我是欧阳烨的经纪人柴若舒。是这样,陈小华先生不是要来北京开演唱会么?我想请问一下,演出嘉宾定了么?”

“已经定了呀,那可以增加一位么?”

“我们小烨是陈先生的忠实粉丝,之前,陈先生不是还给小烨录过一段生日vcr么?当时走的是公司的关系,对对。然后他在选秀比赛上唱过陈先生早年的作品《慕少年》,那首歌的演唱视频之前很火,陈先生还在微博上给小烨点过赞呢。”

“我想的是,前辈若能和后生合作一把,一定能将话题度炒到很高的程度,于大家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柴若舒慢条斯理,逻辑清晰地阐述陈小华邀请欧阳烨当演唱会嘉宾的种种好处,任是田琼这种老江湖,也不得不在她的陈述罗列下,动了心。

“这件事,我们还需要敲定一下细节。”田琼没有将话说满。

“嗯好,我们小烨这边,可以做任何配合。”柴若舒谦卑地说。

柴若舒早知这一件事应该没有任何悬念,却没料到,它会进展得如此顺利。没过几天,陈小华方就正式发来邀请函,双方皆大欢喜地敲定细节。

只是,这件事,柴若舒早在办公室放出风声,却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状态。

大家都知道欧阳烨会成为陈小华演唱会的嘉宾之一,再进一步的细节,却没人知晓了。这一天,柴若舒骤然在办公室宣布,欧阳烨三月十五这一天,会去奥体中心彩排,之后还会在希尔顿酒店,和陈小华共进晚餐。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是一颗被引爆的炸弹,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

“老板,你也瞒得我们太苦了吧,之前看您不做声,我还以为这件事黄了呢。”

“胡说什么,老板经手的事儿,哪有黄了的。我们快点做准备啦。”

“就是就是。”

如今,办公室人渐渐多了起来,气氛也就变了,由原先的大集体,拆分成了一个个小团体,渐渐有了职场的氛围,有人擅拆台,就有人擅吹嘘拍马,就有人附和。

“你们大家都给我好好工作,到时候我会按照你们的表现,送你们不同坐席的演唱会门票。”柴若舒说道。

“耶!老板万岁!”

显然,这句承诺比发季度奖金还叫人振奋。

柴若舒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目光掠过他们,落到一个妆容时尚的身影上,唇角的笑意便更深了。

办公室内。

樱子手托笔记本电脑,敲开了门。

“樱子,有事吗?”柴若舒问。

樱子皱着眉,将电脑上的行程表放大给柴若舒看。

“陈小华的演唱会是十八号,咱们十五号就要去彩排吗?可是咱们小烨十五号有个杂志专访和拍摄哎,还是说,等拍摄结束后去?会不会赶不上?”樱子表情有些为难。

“拍摄和采访照常。”柴若舒淡定地说。

“那——”樱子感到不理解。

柴若舒低头打开手机,推了一个微信名片给樱子,“这是咱们以后新合作的造型师,我千辛万苦从东田挖来的,你和她交接一下,以后她负责欧阳烨的造型。”

樱子瞳孔放大,显然这个消息让她吃惊,“那,那黄桥那边——”

“聪明人,是不多话的。”柴若舒双手交叉,垫住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樱子。

樱子后背有些发凉,她有些话想说,却不知要不要说,能不能说。

柴若舒猜出了她的想法,轻声道:“你和黄桥关系不错,公司里只有你跟她是原来就跟着南嘉的老人,我也能理解你现在的这种兔死狐悲的心态。只不过,有些事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过几日,你就明白了。”

樱子点头,“我知道了。”

柴若舒看着她退出办公室的模样,目光又移到桌上,樱子竟慌乱得连电脑都忘记带走,不禁叹了口气。

她这一招既是引蛇出洞,也在考验人性。

如果樱子将友谊看得比工作上的诚信重要,那么,樱子也会是柴若舒下一步清理门户的对象。

其实,柴若舒能明白人这种生物,终究是自私的,经受不住**,将自我利益摆在公众利益前,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她每每念及这些,就想起过去的大花,就会为南嘉鸣不平。南嘉过去待她们不薄,她们却一个个儿做了白眼狼。

(八)

三月十五这一日,破天荒的,柴若舒亲自陪着欧阳烨去接受《WQ》杂志专访,且是柴若舒亲自开着车,送他过去的。

“是不是太热了?我把空调打低一些。”柴若舒见欧阳烨穿得单薄,才开了暖气,又见他面色被烘得通红,忙又调低温度。

“你其实用不着这样,你这样是因为心虚吗?”欧阳烨开口道。

“心虚?我心虚什么?”柴若舒不明白。

“你和你前夫两个人——”欧阳烨语气有些酸涩,“在办公室勾勾搭搭,我本来是赶回来给你过生日的,正好看见了。”

“勾勾搭搭?!”柴若舒猛地将方向盘朝侧转,避开了后方超车。

欧阳烨毫无防备,身体也惯性朝一侧倒去,他的耳朵贴到柴若舒的肩,她猝不及防的一声吼,比她骤然地调转方向都要吓人。

“欧阳烨,别以为你给我买了个灯,我就会听你在这儿污蔑我。”柴若舒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难道我说错了吗?”欧阳烨反问她。

柴若舒倒吸一口气,“他过来找我,我也没想到。公司账面最近有些入不敷出,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来投资我。我请他进来聊聊,谁知道他跟我扯交易。他让我替他生个孩子,给他争家产。我直接拒绝他了,赶他走了。你这是见到贼吃肉,没见到贼挨打,就倒打一耙。”

一口气解释完,柴若舒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自己跟他解释那么多做什么?好像很怕他误会似的。

欧阳烨低下头,刚刚的戾气消失殆尽,忽然咧开嘴,哧哧笑了起来。

“傻笑什么,真是。一会儿见了《WQ》主编,可别笑得这么傻啊。”柴若舒嫌弃地嘱咐他,可不自觉被这股轻松的氛围感染,唇角也弯成了月牙形状。

“知道了知道了,《WQ》主编喜欢高冷挂,黄桥之前跟我说过多次了。”欧阳烨不耐烦地说道。

柴若舒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她看得出来,欧阳烨对黄桥很依赖。事实上,从出道以来,欧阳烨的审美提高了不止一点点,私服打扮也经常上热搜,被路人夸帅,这些都是黄桥的功劳。如果不是黄桥有心背叛,柴若舒是真的舍不得换人的。

她在想,要不要现在给欧阳烨打一管预防针,还是等证据确凿了再告诉他。

正在柴若舒犹豫的时候,欧阳烨忽然来了一句:“你以后,能不能不见你前夫啊?”

“嗯?”柴若舒一愣。

“那天,你们俩的对话我都听到了。那样一个伤害过你的男人,你以后不要再见了。行不行?好不好?”欧阳烨的语气绝了,既有撒娇卖乖的成分,也有强硬威胁的气势。

柴若舒看他一眼,那满面的少年气,霸道混杂软糯的荷尔蒙,叫她的目光不敢再停留,哪怕前面是红灯,车子停在斑马线前,她也只是呆呆看着眼前来回穿梭的行人。

“好。”柴若舒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应了他。

欧阳烨心满意足,他的目光温柔地扫过马路上的行人,轻声道:“我明知道你可能在骗我,你那一天,也许没有让你前夫走。今后,你出于很多缘由,应该还会再见他。但我也很高兴,至少,你愿意骗我,说那么多的话来骗我。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这么多话时,都是在讲大道理。现在,你说这么多话,是为了解释,让我不误会你。说明我在你眼里,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柴若舒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乱如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感觉从细微的发芽,到再也遮掩不住,破土而出了呢。

大概是自己累病了,住院的那天晚上时,她看到他这么高大的一个人,却蜷缩在一张小小的陪护**。那天晚上月光很好,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独一无二。

大概是自己跟他,他的家人,还有叶臻一起吃饭时,他准确地说出自己的家乡,自己家乡的饮食偏好。她就在想,小孩子哪里能记得住这么多东西?这么被自己陪伴长大的小孩子,其实早就不是孩子了。他该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关注自己了呢?

又大概是,很早很早以前,她能在他面前喝得伶仃大醉,抱着他说心里话时,潜意识里,他有一双可以依靠的肩膀,小孩子又怎么会拥有如此可靠又宽广的肩膀呢。

幸而,柴若舒的车内只有他们二人,不然,除了欧阳烨,还会有别人发觉她的失神。

“小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柴若舒突然低声道。

“嗯?”欧阳烨表现出满满的好奇。

“我前夫他,不喜欢女人。”柴若舒极小声地说。

欧阳烨瞳孔放大,很是惊诧,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自个儿笑起来。

原来情敌,不过是自己的假想敌。

车子行驶到《WQ》大厦的停车场,柴若舒将欧阳烨送上去,自己则去楼下的星巴克打包饮品,打算送给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

对上,要展现自己的能力与价值。对下,要拉拢人心。这是柴若舒一贯的处事原则。

她人刚刚走到星巴克门口,就接到大雄的电话。

对,今天大雄没有跟来拍摄。柴若舒交代给他另外一项重要事情——将他安排到了奥体中心门外,去守株待兔。

“若舒姐,你猜得果然没错,好多私生饭现在堵在这里,都是小烨的粉丝。”

“他们认识我,所以我没有上去问,我买通了一个职粉,让她混进去打听,得知他们确实是花钱买的小烨的私人行程。”

“他们有一个自己的微信群,要交五千块的群费才能进去。”

“我给了,给了,然后那个职粉把手机给我看了。那个群的群主,头像是一只穿西装的兔子。朋友圈虽然什么也没有,但是背景图是小烨之前选秀比赛后台的一张试造型的照片,我拍下来了,我现在就发给你。”

柴若舒听着大雄气喘吁吁的声音,忙安抚道:“你辛苦了,现在开撤吧。对了,你跟那个职粉继续保持联络,多给她一些好处。接下来,这帮花了钱的私生饭蹲不到小烨,有得闹呢。”

“嗯嗯,一有消息,我立马打给你。”大雄挂了电话。

柴若舒盯着微信里,大雄发过来的那一张朋友圈背景图的照片,眼眸发紧。

欧阳烨的这个造型,就是黄桥帮做的,其实很好看,突出了欧阳烨的少年气,也不乏时尚气息。只是,这个造型因为过于突出,被平台那边给否了,所以最终没能上得了选秀的舞台。

柴若舒百分之一百肯定,这个微信小号背后的主人,就是黄桥。

她定了定心神,从星巴克提了七八杯咖啡出来,乘电梯到顶楼,将咖啡分发给蹲在地上对稿子、调整设备的工作人员。

采访的部分因为早就准备好,所以很快就结束了。但是拍摄部分却拖了很久,据说是杂志的签约摄影师因为生病不得不临时放了鸽子,导致只能让实习生上场。实习生把控不了大方向,拍了一堆废片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找找感觉。”这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急得汗流浃背。

“没事,我接下来没有别的通告,你别急,慢慢找感觉。”欧阳烨微笑着说。

其实,数道强光打在人身上,时间久了,任谁都会觉得热。欧阳烨有些脱妆,化妆师已经前前后后给他补过两次。

在这样的境况下,欧阳烨还能如此体恤新人摄影师的不熟练,也算是情商很高了。柴若舒递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可不要小看明星们平日里对身边工作人员施舍的小恩小惠,在流年不利,墙倒众人推的境遇下,几个工作人员的话,就能挽回一些路人的好感。

过了一小时,大雄又打来电话。

柴若舒退出摄影棚,去天台上接电话。

“若舒姐,你又猜准了,外面现在闹起来了。她们在奥体没蹲到咱们小烨,正气得跺脚骂人呢。”

“我看她们现在都拿着手机,估计在找群主讨要说法。”

柴若舒望了眼远处阴晴不定的天空,“你没回去?不是让你回去,叫那个职粉盯着的吗?”

“我这不是不放心,想自己帮看着,好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嘛。”大雄厚颜笑道。

柴若舒微微皱眉,“你可千万不能暴露,快回来。”

“好,哎,我这就回去。”大雄很听柴若舒的话。

“对了——”柴若舒想了想,这件事不宜打持久战,便想赶紧收网,又跟大雄说道:“你通过职粉的嘴,告诉那些粉丝,群主这种行为属于诈骗,敦促群主退还那五千块。”

大雄猜出柴若舒所想,直接说道:“你如果想给那女人一个教训,干嘛不直接将她交出去,到时候她名声烂了,我们刚好可以趁机换人。”

大雄对欧阳烨忠心耿耿,最是厌恶这些吃里扒外的小人。

“大雄,做人留一线。何况,有些事,我想亲口听她说。”柴若舒轻声应道。

黄桥能干出这种事儿,必定是缺钱。现在让粉丝们向她讨要钱财,一定会给她造成精神上的无限压力。这样的惩罚,在前期来说,已经够了。

柴若舒回到摄影棚内,摄影师的状态渐入佳境,拍摄进度已然快了不少。

等了一个多小时后,杂志拍摄收尾。

欧阳烨向所有人鞠躬:“大家辛苦啦。”

随后,他呼出一口气,走到镜头外时,整个人顿时松垮了下来,疲惫立刻爬满了他整张脸。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又累又饿。”欧阳烨站在柴若舒跟前,说道。

柴若舒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问他:“还能不能坚持?”

欧阳烨眨眨眼,“你觉得我这样子,还能坚持?”

柴若舒细细望了一眼他,光线从侧面打过来,他脸上白色的细小绒毛并着干涸的汗水,委顿地一直下垂。

“陈小华的演唱会定于本月二十二,我还想着,在你彩排之前,送你去李老师那儿,让他指导指导你呢。但看你现在这样,今天到此为止,我们去吃饭吧。”

“不不,我突然觉得——我还有精力!我们去李老师那儿吧!我也好久没见他了!”欧阳烨听到“陈小华”三个字,动力十足。

“不不,我觉得你今天的样子,也不适合去见李老师。”柴若舒打定主意,要让他先休息一下。

两个人就“去”与“不去”争论半天,最后,欧阳烨敌不过柴若舒,同意先去吃饭。

因为没有事先预约,他们经常去的火锅店和日料店都人满为患,最后,柴若舒临时决定在APP上下单买菜,回家做饭。

“那我今天就不回宿舍了,我和宿管说一声儿,回家住几天吧。”欧阳烨拿出手机道。

柴若舒听到这话,莫名其妙紧张了起来。大约,南嘉和妈妈在台湾,欧阳烨为了不给人留下话柄,又一直住在学校,自己一个人鸠占鹊巢,自在得很。他一回来,就打破了自己的私密感。

还有一层原因是,过去的自己,和他同居在一处,只觉得是照顾朋友的弟弟,亦或是被朋友的弟弟照顾。现在的自己,就像他说的,没有再将他当作小孩子了。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场景想想就暧昧。

“你脸红些什么?”欧阳烨的话,将她从旖旎的幻想中拉扯出来。

柴若舒看到欧阳烨一张清俊素寡的脸,放大在自己面前,他的眼底满是好奇。

“你离我这么近干吗?”柴若舒恼羞成怒,将他一把推开。

车停靠在小区内,柴若舒下车,去餐柜拿食材,欧阳烨倒是殷勤,直接一把抢过来,替她拿了。

“牛排,意面——你要做西餐呐?你行吗?”欧阳烨狐疑地看看袋子里的食材,再看看她。

“怎么不行?你等着吃就好了。”柴若舒凶巴巴地一把夺过来。

回到家中,欧阳烨打量了几眼好久没回来的家,越打量,越嫌弃。

啧啧,走时还干干净净的家,一眨眼就乱成一团。这个女人,还是个女人吗?每天住在仓库一样的地方,自己也不嫌膈应得慌?

于是,柴若舒进厨房忙活,欧阳烨也没闲着,开始整理起了家里。

他三下五除二地打扫完家里,累得一身汗,于是打算洗个澡。当他洗完澡出来后,没想到,柴若舒的牛排居然还没腌好。

“真的不用帮忙?”欧阳烨绕到她背后,再次问道。

“不用!”柴若舒将他推开。

百无聊赖的欧阳烨从阳台上抽了一条干毛巾,胡乱擦着头发,路过柴若舒房间时,眼角不经意地一瞥,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为了看得更真切些,欧阳烨沿着她房间门的缝隙,轻轻推开。那盏芬迪的装饰灯,被她放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

柴若舒的房间也是乱糟糟一团,连被子也叠不整齐。可是摆放灯具的床头柜上却一尘不染。

“欧阳烨,为了更快吃上饭,你帮我煮个面行吗?”

许久不见回音。

柴若舒从厨房走出来,“欧阳烨?欧阳——你进我房间干什么!怎么这么冒失!”

她几步走过去,将房门“咚”一声关起来。

欧阳烨低头看她一副羞恼的模样,心底涌出一股冲动,有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叫嚣着,激励着他。

欧阳烨一转身,将她按在墙上,双手滑向她的腰间,将她抱向自己。

他这个姿势,她根本挣脱不得。

柴若舒的鼻间弥漫着他刚洗过澡后的淡淡香气,他的体温紧贴着她的。这一切专属男人的气息,强烈到,令柴若舒心慌不已。

“欧阳烨,你是疯了吗?”她妄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没有把你当姐姐,你知道的吧?”欧阳烨说话的间隙,热气喷洒在柴若舒脖颈上、脸上,那种酥痒彻底击垮她的理智。

她任由他抱着。

这种乖巧令欧阳烨生出一种,想要欺负她的恶趣味。

他低下头,离她越来越近,两个人仿佛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一种名为旖旎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徘徊,周旋。

蓦地,柴若舒清醒过来,她转过头,喊道:“牛排再煮,就该老了。”

欧阳烨唇角一弯,松开她,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跑回厨房,还顺势将厨房的门拉上,好似这样就将自己隔离在一座安全的岛上。

他们之间,不仅仅是旧相识的关系了。

他们之间,应该更进一步。

不光是欧阳烨这么想,柴若舒晚上躺在**,辗转反侧时,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她和欧阳烨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可是,她不能由着自己的直觉去挑选对象。

她是他的经纪人,他是新晋流量艺人,他们之间要是擦出一点火花,被外人知晓了,那天就该塌了。

所以,一定要控制自己,不能再被那小子迷惑了。

柴若舒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直到迷迷糊糊间,天微微亮。

(九)

欧阳烨开始备战演唱歌曲,柴若舒陪他找了李伯文做指导,期间,欧阳烨的进步很快,台风也很稳。

李伯文笑说,只有当一个人集中注意力,并发自内心刻苦时,才能取得这么快的进步。欧阳烨去给人当嘉宾,竟比自己去参加比赛还要上心。

陈小华飞来北京的前一日,柴若舒疏通关系,叫了几个公司的员工,一起陪同欧阳烨去奥体中心提前彩排。

这几天在李伯文那儿长时间的训练,让欧阳烨体力不支,没唱一会儿,他嗓子就哑了,状态也肉眼可见得糟糕。

“你歇一会儿吧。”柴若舒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欧阳烨蹲下接过,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后,仍是喘着气道:“其实还行,不累,我要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小华老师的舞台上。”

“明天白天他还会和你一起彩排的,你省点儿力气。”柴若舒道。

“彩排时,我的状态就要是最好的。”欧阳烨坚定道。

“我从不知道,你对自己的要求这么高。”柴若舒吐槽道。

欧阳烨也不恼,冲柴若舒一笑,露出一口糯米白牙。他冲不远处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慕少年》的伴奏音乐再次响起。

这首歌就是明晚演唱会上,陈小华跟欧阳烨合唱的曲目,也曾经是欧阳烨的选秀比赛曲目。

虽然欧阳烨对这首歌非常熟悉,但演唱会的版本是经过重新编曲的,他的乐感比不上专业歌手,所以需要提前排练多次。

欧阳烨在台上忘我地表演,柴若舒抱着胸,踱到正在看手机的黄桥身边。

“干什么呢?”

柴若舒冷不丁的出现,令黄桥吓出一身冷汗,忙将手机反过来,盖在大腿上。

“没事,看了会儿时尚博主的穿搭视频。”黄桥冷静下来,轻声说道。

黄桥不擅长撒谎,她一撒谎,眼神就飘忽不定。她的眼睛下面一片乌青,舞台的光扫过她脸上时,这片乌青就更加明显。

“你最近睡得不好?有心事?”柴若舒往她身边一坐,佯装关心她。

“没有,可能换季吧,人有点焦躁。”黄桥勉强笑道。

“是换季导致的焦躁,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导致的焦躁?”柴若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黄桥心底一惊,和柴若舒对视时,眼底充满惊恐,可渐渐的,这股惊恐又被她藏在了故作平淡的神态里。

“若舒姐你在说什么?”

“你以前跟着南嘉时,和大花的关系如何?”柴若舒忽然问。

“还行。”黄桥不假思索道,“她人很好,跟我们关系处得都不错。只是可惜了,她竟做出那样的事。”

“既然觉得可惜,那你又为什么走上她的老路呢?”柴若舒的语气听着迟缓,实则锋利得很。

黄桥瞳孔放大,她现在已经确定,柴若舒并不是试探自己,而是真的知道了些什么,想到这一层,她彻底慌了。

“你也是奶奶病了?需要钱?”柴若舒不和她绕关子,开门见山道。

“若舒姐,你到底在说什么——”黄桥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可她的语气却软趴趴的,根本支撑不住她的一句辩驳。

“信息。”柴若舒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水泥台阶,随着韵律加快,她的耐心似乎也消磨得很快,“欧阳烨的私人行程信息,是你泄露出去的。”

黄桥看着柴若舒敲击台阶的惯性动作,始终不敢正面回应她什么。

“卖给过靠明星签名发家的工作室,卖给过私生饭——”

黄桥在她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声和她慢条斯理的话语间,心态终于崩溃,她猛地抬头,情绪有些上头,“哪个明星没有几个私生饭,拿签名卖钱又怎么了,说明欧阳烨受欢迎呐。我和大花不一样,我没有想过伤害他!我只是为了赚一些钱!”

“你该不会觉得,只有栽赃陷害,才叫伤害吧。”柴若舒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卖签名的工作室都是些什么人组建的,你清楚吗?私生饭又都是些什么人,你清楚吗?就算你不是有心要害小烨。但如果小烨被工作室的人连累声誉,被私生饭伤害了,你就是不杀伯仁,伯仁也是因你而死!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赚这个钱?”

“我不知道这些,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我——”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赚这个钱!”柴若舒猛地站起来,气势迫人。

正在此时,舞台上,欧阳烨唱完最后一个字,音乐戛然而止,柴若舒说话的声音形成回响,所有人的目光向这边袭来。

“hey,你俩在吵什么?钱什么?你俩在为了钱吵架吗?”欧阳烨不明所以,握着话筒,直接跳下了舞台。

话筒发生刺耳的一声啸叫声。

欧阳烨看起来状态很好,柴若舒暂时不准备和他说太多,免得影响他当陈小华演唱会嘉宾的心情。

“没什么,黄桥让我给她涨工资,我没同意呢。”柴若舒开玩笑道。

“你可真小气。”欧阳烨当真了,他转向黄桥,笑道:“没事儿,她不给你涨,我给你涨。你明晚帮我设计一个最帅的造型,我给你发一个大大的红包。”

黄桥强撑起一个笑容,应道:“好。”

翌日,晚上十一点。

陈小华的演唱会,在一片“安可”的挽留声中结束。陈小华对欧阳烨这个后辈很是满意,打算宴请欧阳烨及柴若舒以表感谢。宴席时间定在次日晚上,地点就在陈小华下榻的酒店宴会厅内。

欧阳烨团队里的所有人都兴奋不已。当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中时,柴若舒却忽然收到了黄桥的辞职报告。

柴若舒并未表现得有多惊讶,甚至,这件事在她意料之中。

以黄桥的业务能力,她去哪儿,都能混口热饭吃。自己已经将话和她说开了,这是摆明了不会再信任她,与其到时候被拿捏或被撵走,不如自己先提出离职,还能保住颜面。

樱子得知消息后,反应也很淡然,她将自己知道的内幕,告诉了柴若舒。

“她交了个男朋友,似乎是个平面模特。那男的眼高手低的,赚钱不多,但花钱倒是大手大脚惯了。她对黄桥进行精神pua,指责黄桥的长相根本配不上自己,要想留住自己的话,就必须多付出。黄桥虽然收入较高,但那男的真的是个无底洞,所以便有了后来这些事。其实,她醒悟过来后,一度也很后悔,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沉没成本。”柴若舒叹了口气,“大家有时候舍不得的,倒不是一个人,而是那个曾为对方付出过多的自己。付出越多,就越难割舍。”

樱子虽觉得人走茶凉,但将整件事从头看到尾,也对柴若舒的做法引以为然。黄桥遇人不淑,值得同情。可是她将歪心思打到工作伙伴身上,就是自作孽了。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柴若舒的做法,比如,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欧阳烨。

“你为什么要让黄桥离开啊?”欧阳烨一得知消息,就跑来敲柴若舒的房门。

虽然演唱会是在北京举办,但主办方还是给欧阳烨及他的团队准备了下榻的酒店房间。

“是她自己辞职的,不是我让她离开的。”柴若舒淡淡地回道。

“那她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呢?”欧阳烨想到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因为钱?她是跟着我姐的老人了,业务能力也一直在线,涨点工资,不过分吧?”

柴若舒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不是因为工资,这件事我以后再和你说,你先去睡觉,明天白天有通告,晚上还要陪陈小华吃饭。”

说完,柴若舒就“啪”一声关上房门。

欧阳烨有些气闷,但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大半夜的,站在酒店走廊上,一直狂敲女经纪人的房门吧。这要是传出去,又是一桩**的坊间笑谈。

这一夜,欧阳烨根本就没睡好。他的大脑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一会儿幻想自己和偶像陈小华一起吃饭的场景,一会儿又好奇黄桥离职的真正原因。

熬到清晨,他终于憋不住了,给黄桥发了消息,直接问了。

他没想到,黄桥几乎是秒回。她告诉他,自己和柴若舒在工作上存在一些分歧,无法解决,所以自己才选择离职。

欧阳烨继续追问什么分歧时,黄桥却不回了。

第二天白天的通告,是某知名门户网站的明星访谈。欧阳烨在这过程中,一直显得无精打采。还好,主持人身经百战,能够理解明星的人设是人设,私底下的真实性格是真实性格,只将欧阳烨的不配合当作是性格腼腆。

柴若舒在一旁却看不下去了,直接叫停。

她将欧阳烨叫到一边,低声问他道:“你怎么回事儿?主持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欧阳烨皱眉,“难道不是她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好歹说些俏皮话,让自己看起来性格可爱一点啊。”柴若舒睁大眼睛,眼神里满是不解。

“你以前不是说,不鼓励艺人立人设么?哪一天塌房了,反而得不偿失。我就这么不可爱的性格,爱谁谁吧。”欧阳烨不耐烦地晃了晃手,直接往回走,边走还边嘀咕:“大男人,装什么可爱。”

柴若舒自胸腔间生出一股闷气,若不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要维持风度,她早就抓住欧阳烨,好好一顿说了。

每一次,她都以为这小子改邪归正,从男孩成长为男人时,他总能杀个回马枪,像是一只被用了好久的手机,不知道按错什么键,一下子还原到出厂设置。

采访结束后,欧阳烨向工作人员一一鞠躬完,就直接往外走。柴若舒主动加了在场所有工作人员的微信,给他们挨个儿发了红包。

“平时他也不这样,可能是前几天演唱会,训练太累了。请多多包涵我们家小烨,多替他美言几句。谢谢了。”柴若舒边说,还边从包里将之前欧阳烨签名的照片拿出来几张,一一分给他们。

流量艺人的签名,等同于货币,就算自己不喜欢,挂在咸鱼上卖出去,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大厂娱乐板块的工作人员见惯了各路明星和经纪人,两面三刀的有,没礼貌的有,倨傲难相处的也有,像柴若舒这类经纪人,自身资历深厚,又是带当红艺人,还能如此谦卑地和他们说话,这可就不多见了。

工作人员们拿了好处,自然也乐得卖柴若舒一个面子。

(十)

一转眼,便到了晚上。

柴若舒载欧阳烨去陈小华下榻的酒店。

一路上,欧阳烨不断摆弄自己身上的挂饰,好似这些挂饰烫手一样。

“你怎么坐也没坐相?”柴若舒忍不住说他。

“这个造型师做的什么造型,你确定小华老师会喜欢我这么浮夸的装扮?”欧阳烨语气里有隐约的不安。

柴若舒用余光瞄了他一眼,“她是按照我的要求做的。你没发现,陈小华有些不服老吗?所以看起来有些浮夸的造型,在他眼里是前卫的标志。他的演唱会服装,不都是奇装异服?听说,还都是他自己挑选的。”

“就算是这样,这个骷髅头的挂饰也和我这身衣服太不搭了。”欧阳烨还是很嫌弃。

“怎么,你都能西装搭风衣,就不能骷髅头搭西装?”柴若舒没好气地回他。

欧阳烨将头扭向一边,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两旁的树木在夜色里飞驰而过。

“这个造型师手脚笨拙,风格我也不喜欢,能不能换黄桥回来?”欧阳烨突然问。

“说到底,这才是你的真心话。”柴若舒叹道,“你先吃饭,吃完了,我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欧阳烨就是等她这句话。

车子行驶到酒店停车场。两人站在电梯里,对着反光的墙壁整理仪容,随后进入早已清场的宴会厅。

两人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坐到靠窗的位置。

四四方方的小餐桌,已经换成了白布圆桌。中间的细长瓷瓶儿内插着一朵厄瓜多尔蓝玫瑰。冷盘已经一碟一碟被摆上桌。

“脆爽黄瓜,白斩鸡,甜枣,都是粤菜——”柴若舒看了眼,转过头问欧阳烨:“你吃得惯吗?”

“嗯。”欧阳烨自从坐下来,就开始心不在焉。

柴若舒料想,能和偶像在私底下一起吃饭,他应该很紧张,估计不好意思提要求,于是自作主张地叫来服务员,添了两道京帮菜。

等了一会儿,厅外传来动静。

柴若舒一抬头,看到陈小华和他身边的几名工作人员一起入内。陈小华梳了一个脏辫,穿着九分裤配蓝白马甲,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气儿十足,在一群人中尤为显眼。

欧阳烨看到偶像,直接站了起来。

陈小华大笑着走向他,拍拍他的肩膀道:“坐下,快坐下,这么客气做什么。等很久了吧。”

“我们也就刚到。”欧阳烨坐下来,乖巧地回道。

“好好。”陈小华点头。

紧接着,陈小华开始给身边的兄弟们介绍起欧阳烨和柴若舒,然后又转过头,给欧阳烨和柴若舒介绍起他身边的兄弟们。

一行七八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大家互相寒暄过后,陈小华叫助理从房间拿来了一瓶红酒。

“90年的罗曼尼.康帝。”柴若舒低呼出声。

“怎么,柴经纪人不喜欢这酒?”陈小华笑道。

“怎么会,这酒一直都是听说,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呢。”柴若舒说道。

“再好的酒,也是拿来喝的。招待兄弟,就要用最好的酒。”陈小华说着,将酒交给服务生,命他打开。

“有时候很羡慕男人间的友谊,能出生入死,也能一起为了理想奋斗。”柴若舒望着桌上的男人们,半真半恭维地叹道。

“从今天起,欧阳烨,便是我年纪最小的兄弟了。”陈小华沉声宣布道。

说着,他一把揽过一直呆呆不说话的欧阳烨,他的身高才一米七多,所以揽不到欧阳烨的肩,只能揽着后背。

柴若舒在桌下踩了欧阳烨一脚,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欧阳烨恍如梦醒,一屁股坐下。坐下来的他,肩膀到陈小华的胸口,这样被他揽着,便不显得违和了。

红酒开启后,服务员给每人都斟上半杯。

大家说笑着,品起酒来。欧阳烨遗传了姐姐的好酒量,按理说,一点点红酒对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可是今天,他才品咂几口,脑袋就晕晕乎乎了。

眼前,重现起演唱会时的场景。

当时,陈小华西装革履,坐在舞台中央弹奏《慕少年》的前奏,自己从升降台上出现,一袭白衬衫、黑色长裤,正是一副翩翩少年的模样。

二人一起合唱这首歌。大荧幕上,仿佛是过去的自己,在和未来的自己,两两相望。陈小华和自己都十分投入。

这首歌的演出,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反响。

一桌子的人吃吃喝喝,气氛融洽。红酒不够喝,陈小华还命人开了洋酒。

席间,陈小华大概是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夸柴若舒长得好看,一会儿要去四楼给欧阳烨找女朋友。

四楼是KTV,专供酒店客人娱乐消费。所以,陈小华口中所谓的,给欧阳烨找女朋友,大约找的都不是什么正经女朋友。

吃饭吃到差不多时,陈小华还主动要了欧阳烨的微信。柴若舒在一边看着,很想劝阻,但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俩成为好友。

饭毕。

柴若舒打电话叫来大雄开车,她扶着喝多了的欧阳烨,往汽车后座走。

“你这酒量,可真不像南嘉的亲弟弟。”柴若舒吐槽道。

欧阳烨身形忽东忽西,听到柴若舒的话,眯起眼来看她,脚下不稳,连带着柴若舒,一起摔进座椅内。

“你真的是——”柴若舒恼火地抬起头。

欧阳烨眼底云里雾里,突然像一个奸计得逞的小孩子那样大笑起来。

“若舒姐,要帮忙吗?”大雄回过头来问。

“没事儿,你开你的。”柴若舒应道。

车子往家的方向行驶。

柴若舒看着满面红光,捧着手机傻笑的欧阳烨,告诫道:“以后不要轻易留私人微信给别人,就算别人找你要,你申请个工作号。”

欧阳烨听到这话后,似乎酒醒半分,将手机护在身后,反应极为冷淡地回道:“陈小华你都不让我加?他是我偶像,我这点自由,应该要有的吧。”

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刺到了柴若舒。好像,她要把他的偶像怎么似的。

“我没有不让你加,而是——”柴若舒话语一顿,她也不知道要不要说实话。其实,她感觉陈小华这个人藏得很深。表面上看,他是娱乐圈常青树,是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对人友善,又不忘提携后辈。但从今晚的饭局上来看,他大约也是个玩咖。她不想让他带坏欧阳烨。

“而是——”柴若舒不想破坏欧阳烨的梦,这对他太残忍了一些,于是,她话锋一转,“娱乐圈很复杂,你尽量不要把自己的私事和私人情绪展露人前。你朋友圈里面,私人的东西太多了。”

谁知,欧阳烨的反应更冷淡了,“你是说陈小华会害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柴若舒头一次觉得语言的表述如此苍白,也头一次真正意识到,陈小华在欧阳烨心中的地位。

车子进入暗巷时,路有些颠簸,欧阳烨撑住脑袋,似乎有些难受。

他一面闭上眼睛,将头靠向车窗,一面嘀咕:“你不要多管啦,陈小华对我很好,很好——”

“好好。”柴若舒不欲多说什么,只想叫醉酒后的他能舒服一些。

她将他的头揽到自己肩上,并低声吩咐大雄道:“车开慢一些,稳一些,不然等会儿他该吐了。”

“是。”大雄应道。

终于到家楼下时,欧阳烨已经不省人事。柴若舒估摸着他大概是红酒洋酒混着喝了不少的缘故,要不然,单喝一种酒,不至于醉成这副模样。

大雄帮忙将他背到家里,扶到**,然后就打算撤,“若舒姐,小烨就交给你啦。”

“好,今天辛苦了,你快忙你的去吧。”柴若舒道谢道。

大雄离开后,柴若舒看着人高马大的他,有些发愁。

醉成烂泥的他,是没法洗澡了。可是妆总得给他卸了吧?带妆睡觉,对皮肤可不好。

柴若舒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水过来,又拿了自己的卸妆油和卸妆棉,坐在床沿,开始给欧阳烨卸妆。

她轻轻柔柔地擦拭着他的脸,没成想还是弄醒了他。他闭着眼睛,皱着眉,像挥苍蝇一样,挥开她的手。

柴若舒有些生气,直接摁住他的手,“真是的,喝醉了也不老实啊。”

她又拿了一片棉,沾上卸妆油,凑近他的脸,开始给他卸眼线。凑得近了,柴若舒才发现,欧阳烨的睫毛很长,毫不夸张说,比一般女生的睫毛都要长,且浓密,再配上眼角的泪痣,他这一双眼睛,纵然是闭着,也绝对能看出来是五官中的神来之笔。

他喉间溢出的酒气,掀起一股热浪,喷薄在柴若舒脸上。

她的手一顿,忽然想起那一天,他站在房门口,将自己抵在门上的样子。

越是充满禁忌的感情,越是吸引人靠近。靠近之后,蠢蠢欲动的渴望蔓延至四肢百骸,快要吞噬理智了。

柴若舒拼命摇了摇头,清醒过来之后,她胡乱地给他盖上被子,端起水盆,快步离开他房间。

就在这时,柴若舒遗落在欧阳烨房间的手机亮起,有人连发了好几条短信给她。

黑暗之中,欧阳烨慢慢睁开了眼。

(十一)

接下来的几日,一切风平浪静。

叶臻主动联系了柴若舒,说是父亲手上有一些影视项目,想叫她来为欧阳烨挑选一下,再加上之前谈好的献礼剧《我们的荣光》,一起作为欧阳烨进军影视业的触电之作。

柴若舒大概了解了一下,叶总手上的几部剧,既有大IP光环加持的偶像剧,也有老戏骨云集的民国大戏,更有电影咖下凡的现代题材都市剧,几乎每一部都有爆相。柴若舒对欧阳烨的演戏之路,还没有一个详细的规划,毕竟目前来看,每一种类型的戏剧,都有利有弊。

利益自不用说,弊端很明显。

比方说,偶像剧吸粉,但免不了谈恋爱的亲密戏份。先不说欧阳烨的女友粉会不会造反,就说与欧阳烨对戏的女明星,恐怕都不乐意和新晋流量对戏,演技没有保障,还要惹得一身骚。再比方说,老戏骨云集的民国戏,虽是正剧,拍得好了,很容易得到一些正剧导演的赏识,将来转型会容易很多。可是戏里老戏骨很多,欧阳烨的演技几斤几两,柴若舒心里明镜似的。拿他的演技来烘托老戏骨,这种傻事最好不要干。

“这样吧,我们约个时间,让小烨自己挑,总得他自己喜欢,才会认真去演。”柴若舒在电话里和叶臻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叶臻语气里满是欣喜,“我跟我爸说了,不管欧阳烨演什么,我都要进组客串,我要和他一起拍戏。”

“好。”柴若舒倒没什么异议,别人出钱出力,总得允许别人给自己图谋点福利。

柴若舒和欧阳烨约定时间,在他空余的档期里挑了下周二去叶氏正式签影视约,顺便挑选剧本,做一下规划。

结果,到了约定的时间,欧阳烨却没有赴约。

柴若舒坐在叶氏集团的会客室内,给欧阳烨打电话,打了三次才被接通。

“你现在在哪里?怎么还没来?出了什么事?需要我去接你吗?”

面对柴若舒关切的追问,欧阳烨只是冷冷淡淡地回了句:“我不想去了。”

柴若舒大吃一惊,“为什么?”

欧阳烨的声音更冷漠了,还掺了一丝不耐烦,“不为什么。”

柴若舒还想问,欧阳烨却把电话挂断了。

“柴小姐,叶总现在空了,让我请您上去。”一位秘书模样的女孩子走过来,对她恭敬地说。

“代我向叶总致歉,小烨可能出了点事,我需要处理一下。”柴若舒说完,拎起包,快步往外走。

她开车直接去了北影,却得知欧阳烨已经申请在外居住。

“什么时候的事儿?”柴若舒很诧异地问。

为什么欧阳烨申请离校居住,自己这个经纪人毫不知情?

“就三天前的事儿啊。”老师一脸莫名其妙,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申请表,递给柴若舒道:“这上面有地址。”

如果不是这老师也曾带过自己,恐怕不会将学生的私人信息暴露给自己。

柴若舒看了眼,欧阳烨搬去的新房子在北京三环,那一片的小区比较高档,很多艺人的家都在那一片。

“好的,多谢老师。”柴若舒诚恳道谢,将地址记下,随后离开学校。

开往欧阳烨新住址的路上,柴若舒分别给大雄、吴轩,还有其他几个跟欧阳烨关系亲近的人去了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他们是否知道欧阳烨私自搬出去住的事情。结果,根本没一个人知道。

好家伙!他居然连大雄都瞒着。那他怎么搬的家呢?

柴若舒到了小区外,填了访客信息,被保安放进来。她找到楼栋,却因为楼下有密码锁而不得入内,她又打电话给欧阳烨,却怎么都打不通。最后,柴若舒在楼下等了二十多分钟,等到一个业主开了门,她才跟着进来。

“开门,欧阳烨!”她按门铃无果后,就开始大力拍门。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烨才把门打开。

柴若舒看到他时,几乎震惊地说不出话。

只见他眼下乌黑一片,整个人既不洗脸,也不洗头,穿了件发皱的蓝色衬衫,憔悴得不成样子。他的身后,酒瓶滚落一地。整间屋子,还有他的身上,都弥散着浓烈的酒气。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柴若舒问。

“没什么事。”欧阳烨懒懒地倚在门口,斜眼打量她。

“那你为什么堕落成这样?还放鸽子?知道今天要去叶氏签合同吗?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吗?”柴若舒被他的态度激怒,气不打一处来。

“我堕不堕落,关你什么事?管得真宽。”欧阳烨似笑非笑地反驳道。

柴若舒彻彻底底被惹毛,正准备发火时,却听到他重重地咳嗽几声,沉闷的声响,好像有什么在他胸腔中震动一样。

“你病了?”柴若舒很快反应过来。

她不顾欧阳烨的阻拦,从他胳膊下钻入室内,并将门关上。

屋内,远比她站在门口时看到的,还要乱上百倍。柴若舒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帮他打扫起家中卫生。

欧阳烨坐在沙发里,冷眼瞧着她收拾酒瓶儿、扫地拖地,以及整理家里的零零总总,逐渐将整个家恢复成刚搬进来时的干净模样。

这个女人,住在自己家里时,总不爱收拾,今天却有闲情逸致跑到这里来打扫,也是自己认识她以来遇到的一大奇观。

只是,面对她难能一遇的体贴,欧阳烨的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那夜,她的前夫给她发的消息。

——我很开心你能考虑我的提议,这说明,我在你心中,应当有一定份量。

——我们周末见一面吧,在老地方。

考虑提议?什么提议?给他代孕生一个孩子的提议?这个女人缺钱缺疯了吗?她答应过自己,不再见她前夫的。

在她心里,究竟当自己是什么呢?

欧阳烨将疑惑对自己的偶像陈小华倾诉,“如果,有一个女人,一面对你很好,一面又欺骗你,不相信你,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你根本不能接受的事,还觉得这是为你好,这意味着什么?”

“她将你当作备胎。”陈小华这么回他,语气肯定。

欧阳烨是很信任陈小华的,一面,他是自己的偶像,另一面,他感情经历丰富,很了解女人,是一位能在这些事上指引自己的前辈。

听了这话,当下,欧阳烨脸色就铁青了。

“你很喜欢她吗?”陈小华在电话里追问。

“嗯。”也只有面对陈小华,欧阳烨才敢直接承认自己的心声。

“那就晒着她。”陈小华大笑,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指点道:“这女人吧,就擅长欲擒故纵,但你要是学会这一套反过来拿捏她们,她们也就知道错了。”

欧阳烨听着这话,有些迷惑。

“看你最近心情也不好,后天你在北京的吧,我正好也在,咱们出去唱个歌,喝点酒,缓解一下?”陈小华邀约他。

欧阳烨不想喝酒,他在饭局上已经见识过陈小华和他的那帮弟兄们的惊人酒量,实在不敢再和他们喝,但他又无法拒绝偶像的邀约,于是,在陈小华重复了一遍邀约后,他硬着头皮应下来。

那天的KTV酒局,陈小华向他灌输的观点几乎颠覆了他对一些事物的认知——

“来,张嘴。”柴若舒的声音,将欧阳烨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出来。

这个女人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根体温计,要往自己嘴里塞。可是欧阳烨从小就厌恶这一套,他看到体温计,就联想到打针吃药,还有医院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

他撇过头,“你拿走。”

“怎么这么大了,还不听话?”柴若舒不信邪,硬将体温计往他嘴里递。

欧阳烨不耐烦地一挥手,体温计被甩到地上,碎成一滩渣玻璃,里面的水银也流到地毯上。

柴若舒赶忙弯下腰去处理。

她越是这般细致入微,他越是恼火,脑海中总是浮现她跟她前夫深夜在办公室独处的画面,醋意频发。

“听说,公司的新人训练得差不多了。”他开口道。

“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道。”柴若舒回道。

“恭喜你啊。”欧阳烨因吃醋而生气,因感冒而喉咙堵塞的声音听起来,总显得阴阳怪气的,“既然比我更有天资的人都出现了,我这个备胎应该让路了吧。我俩是否可以一拍两散了?”

柴若舒骤然听到这句话,感觉五雷轰顶,手被碎玻璃划破。

欧阳烨没料到她这么不小心,忙站起来,打算找创口贴给她,却被柴若舒一句话浇灭了所有热情。

“你唱歌跳舞演戏学得不快,过河拆桥的本事,无师自通。”

欧阳烨和她对视,看到她眼底拔地而起许多根刺。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不能被激。他被压抑许久的天性,再一次**出来。

“我反正在组合内待得不开心,也不喜欢镁光灯下的生活。我一个大男生,天天被当作花瓶,还被人叫老婆,恶心死了。你既然也这么想,那我们找个日子,签解约合同吧。”

“欧阳烨。”柴若舒眼睛发红,“你真心想解约吗?”

她叫他的全名,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让欧阳烨心底起了担忧。可是莫名的,他不想在这场博弈中认输。

“女人是不能惯着的。你惯了一次,就有第二次,难道你要惯着她一辈子吗?得让她知道自己错哪里才行。”陈小华的话不断浮现在耳边。

“是啊,我不想干了,想解约。”他故作轻松,心底却有块石头,一直在下沉。

“你知道解约需要赔多少钱吗?公司的钱,平台的钱——”柴若舒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欧阳烨打断。

“我这些日子赚的钱,应该够赔了。”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膀,“就当,是来娱乐圈玩了一趟。”

“很好。”柴若舒剜了他一眼,再没多说一个字,直接拎包走人。

欧阳烨很想开口留住她,话到嗓子眼儿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看着她离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害怕,好像这一次,她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一样。

——我这么做,是对的吗?

欧阳烨没有指名道姓,却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如实告诉了陈小华,并且死死抱着手机等待着,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他坐着的沙发下面,被柴若舒扫出一个盒子。盒子积满灰尘,开口处却一尘不染。但欧阳烨显然没有兴趣打开这个可能是前任租客留下的东西,直接一脚踢回沙发下面了。

柴若舒走出小区,突如其来一身疲惫。往昔遭遇背叛的旧事,一幕一幕,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她把车开到无人的路边,将脚翘在车窗边上,喝了大半瓶刚从便利店里买来的矿泉水。

这时,周信然打来电话,跟她说工作上的事情,说着说着,周信然发现她老是走神,便问她怎么了,柴若舒对他没什么可隐瞒的,便将今天的事告诉了他。

周信然怔愣了一会儿,“不就是小孩子闹脾气吗?你当真了?”

柴若舒用无比严肃的语气说道:“这句话很严重,你知道吗?解约是跟‘离婚’、‘分手’一样严重的话,说出来,我就当真了。”

周信然有些沉默。他压根不信欧阳烨能真的解约,无非就是小孩子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和经纪人闹闹别扭,发发脾气。只是,柴若舒心里有疤,对这类词敏感度超过常人。

柴若舒见他不说话,心底的郁气不断上涌,“南嘉在你身边吗?告诉她,她的弟弟,我无能为力了。”

“你确定要让南嘉知道?”提到南嘉,周信然的反应便很迅速。

柴若舒一顿,“算了,别说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好像是周信然那里来了什么人。该聊的工作已经聊得差不多了,柴若舒便直接挂了电话,开车回家。

另一边。

南嘉坐在草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信然。

“去完洗手间啦?”周信然装作自然地挂断电话,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

他和南嘉来的这座公园,即便是春天,人也很少。南嘉靠自己这么近,不知道——

“你和小舒子的聊天,我都听见了。小烨要解约?为什么?”

果然,越想隐瞒什么,越是隐瞒不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受了什么刺激吧。若舒能接受他发脾气、玩消失,但接受不了他说解约。”周信然耸耸肩,一脸无可奈何。

南嘉皱眉,“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小烨是有些冲动,但不会在这件事上冲动。”

“你不要多想了,这件事交给我们,可以不?”周信然伸出手指,试图熨平她的眉角。

“嗯。”南嘉嘴上应了,心中对这件事的忧愁,只增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