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翌日。
柴若舒不是因为宿醉难受闹醒的,也不是被老居民区的动静惊醒的,而是被手机的铃声震醒的。
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周信然。
“喂——”
“喂,若舒,你觉不觉得南嘉的弟弟很有当明星的潜质?”周信然兴奋异常,说话的语态像刚烧开的沸腾的水一样,就快溢出来。
柴若舒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看到欧阳烨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面放到茶几上。
“醒了就赶紧去洗漱,然后把面吃了。”他微微皱眉,态度冷淡,可做的事情却令人暖心。
柴若舒细细地打量他。欧阳烨的皮肤很白,五官单拎出来看,不算出挑,但是凑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顺眼。尤其是眼角下的那颗泪痣,简直是点睛之笔。和他姐姐南嘉一样,两人的身材都极好。欧阳烨身高腿长,哪怕套个麻袋裹在身上,也能穿出走T台的时尚感。
认识他好多年,柴若舒一直对他有抵触情绪,从未像现在这一刻一样,用一个经纪人打量艺人的眼光去打量他。
这么一看,欧阳烨确实是块极难得的好料子。
“怎么了?你还没醒酒?”欧阳烨被她看得发毛,有些奇怪地问。
柴若舒脑子里顿生出某种念头,唇角一弯,忽然笑开了,她对着电话说了声:“你等我一下,我们下午见面聊。”
欧阳烨手背覆上柴若舒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烧。
既然没发烧,怎么笑得像个傻子似的。欧阳烨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片,里头的疯女人杀人分尸前,就是拿这样的笑容看人的。他不禁吓得后退几步。
“我去洗漱。”柴若舒一秒恢复正常,她掀开被子,以极快的速度冲进洗手间。
洗漱完后,她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茶几上的面。面条不知在锅里煮了多久,软烂入味,倒是很适合自己这个宿醉的人吃,吃完之后,胃里很舒服。
“欧阳烨,我出去一下。”柴若舒略捯饬了一下自己,就急匆匆出门。
“晚上回来吃饭吗?”欧阳烨不知道她要去见谁,但多嘴的话,好像显得自己很在乎她似的,于是别扭地问出一句她回不回来吃饭的话。
柴若舒想了一下,肯定地点了点头,“一定回来的。”
听到她的确切回复,欧阳烨感觉舒坦了些。
她晚上回来,就代表她不会再在外面鬼混,也就不会再耍酒疯,自己也就不用再这么辛苦。欧阳烨觉得自己心中的舒坦,一定是这个原因。
柴若舒和周信然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一见面,还没等周信然开口,柴若舒就抢先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是不是想说,把欧阳烨这个苗子签下来,然后培养成明日之星?”
“对头。”周信然打了个响指。
“可咱俩现在都是无业游民,把他签下来,确定能捧得出来吗?”柴若舒提出自己的第一点质疑。
“咱俩虽然都是无业游民,但要人脉有人脉,要能力有能力,要经验有经验,咱们再拉几个合伙人,直接创业,把他当作咱们公司一哥来打造。”周信然自信满满。
“创业倒是没问题,只是——”柴若舒迟疑,“北京这地方人才济济,市场也快被瓜分完了,咱们需要多大的努力和多好的运气才能平地突起?”
“RJboys的公司原先不就是个小作坊?捧红RJboys后,他们公司就签约了一批小男孩儿做练习生,师哥带师弟,都当韭菜割呢。”周信然说道。
“他们的模式不适合咱们。”柴若舒说道,顿了顿,望着周信然又道:“其实,咱们目前最大的难题还不是成立公司,而是欧阳烨本身。”
“他本身怎么了?我看他条件比RJboys那些师弟优秀得多啊。”周信然不解。
“不是条件,而是他愿不愿意进圈发展。”柴若舒摇头,说了一件自己记忆里的往事,“那时候,RJboys公司的老板其实找南嘉谈过,希望南嘉把弟弟签给她,她给出的条件是组合出道的C位。南嘉找欧阳烨谈过,但他很抗拒,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周信然沉默半晌,手中的咖啡冷了大半,他也未察觉。
“这样的话,就有些难了啊。”他已没了刚刚的意气风发。
规划得再好,当事人不配合,那也没辙啊。
“或许,我可以找南嘉和阿姨谈谈。”柴若舒若有所思道。
听到南嘉的名字,周信然蓦地回过神。
“现在南嘉在台湾治疗,花费开销都比较高,欧阳烨若能出道,男艺人只要不是太糊,吸金能力大多强过一般女明星。”柴若舒继续说道。
“南嘉她,钱不够花吗?”周信然关切地问道。
柴若舒望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现在够,只是不知道她这个病要治多久,以及她以后如果不复出,也总需要钱做些其他打算吧。”
“哦哦。”周信然垂下脑袋。
此时此刻,他太想拍拍胸口,底气十足地说:“需要多少钱,我来给。我喜欢的女人,还能缺钱么。”
可是,这也只能是想想。
周信然老家苏南,和柴若舒老家靠得很近,家境不错,要不然也不能送他出国学摄影这门烧钱的专业。只是,学归学,家里的老人却希望他早日回家帮着打理生意,而不是在北京漂着,就这么日复一日混下去。周信然不肯,他把自由和理想看得很重,于是跟家里闹翻了。
他的钱,只够自己花的。哪里还有多余的,来支撑南嘉看病。
不过,周信然神色黯然也仅仅是片刻的事情,过了会儿,又重新恢复神采。
“那这样,你先回去说动南嘉和阿姨,然后再劝说欧阳烨就容易些,我这几天联络些朋友,咱们年后就把这事儿操办起来。”周信然说道。
“成。”柴若舒应道。
(二)
开车回去的路上,柴若舒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行。她一拍方向盘,内心涌出一股强烈的想要改变当下的冲动。
把车停在楼下时,她就给南嘉打去了一个语音电话。
“你看上我弟了?”南嘉听了她的打算,总结了这一句。
柴若舒无语凝噎,脸上诡异地浮起两片红,嘴上一本正经,“我是觉得他有做艺人的潜质,嘉嘉你怎么想的呢?他的成绩也不好,正常参加高考,恐怕考不上什么好学校。下个月北影艺考,要不要让他去试试?”
“我没有意见,不过妈妈不赞同。何况那孩子对娱乐圈很抵触,你应该是劝不动他的。”南嘉回道。
“他抵触的原因是什么?你妈妈不赞同的理由又是什么?”柴若舒问。
“不太清楚,妈妈可能看见我这样,不想家里的孩子都跟我似的吧。”南嘉自嘲道,顿了顿,“至于小烨,这孩子眼里黑是黑,白是白的,也不太适合那圈子。”
“其实,娱乐圈也没那么差。只不过,全国最好看的人都汇集在这里,又惹来一堆最有钱、最有权势的看客,所以显得浮华。而且男明星的处境,要比女明星的处境好些。如果他红得顺利,阴暗面就能见得再少些。”柴若舒想了想,顿了顿,又道:“何况,你现在也需要钱。”
“你先跟他谈谈,我晚些时候给他电话,我只能给建议,不替他做抉择。他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至于妈妈,她年纪大了,比较固执,我只能答应你,先瞒着。”南嘉沉默半晌,忽而问:“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以前可没这么关注他。”
南嘉住在台湾的山中疗养,和在北京的状态完全不同。从说话语气就能听出,她的状态消除了紧张,还多出几分对柴若舒的调侃之意。
只是,南嘉这么一调侃,柴若舒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欧阳烨照顾自己的画面,于是,刚消退下去的两片红,又做贼心虚地在她脸上显现出来。
果然,孤男寡女不能同处一室,时间久了,仇人都能生出几分暧昧来。
“咳,你还记得周信然么?给你拍过一期杂志的那个摄影师。”柴若舒正色道,“我前几天遇到他了,他也失业了,我俩就琢磨着一起干点儿什么。他送我回家时撞见欧阳烨,觉得是个好苗子,就说服我一起捡起老本行。”
“摄影师的眼光多毒,我顺着他的眼光,越看也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儿。”柴若舒补充了一句。
“成,本来你也是因为我才失业的,我帮你劝劝。”南嘉终于应下来。
大约也是觉得对不起她,南嘉弄清楚前因后果后,才想着把亲弟弟卖了,换柴若舒一个悦目娱心的好心情。
柴若舒上楼,打开门的一刹那,脚步一顿。
她听到欧阳烨在跟谁打着电话。
“姐,我不想,也不适合去娱乐圈发展。你自己待腻了的圈子,为什么非把我塞进去?就因为柴若舒说了几句话?”欧阳烨话里话外全是不满。
南嘉的速度这么快?柴若舒心里一喜,但莫名的,又有些胆怯,不敢往屋里去,只是站在门口。
“不可能,你别说了,好好休息吧,我挂电话了。”欧阳烨的态度充满抗拒。
他挂完电话后,一抬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柴若舒。
“我回来了。”柴若舒有些心虚,根本不敢看他,打了声招呼后,径直换了拖鞋,转身进房间。
客厅没了动静,静得出奇。
柴若舒在房间待了许久,看到时间已经不早了,欧阳烨也没叫自己出来吃饭,心里不禁有些踌躇。
她开了门,发现餐桌上冷冷清清,除了一壶冷掉的水,什么也没有。
还记得下午出门时,他特地问了一声自己回不回来吃饭。因为自己给南嘉打电话,劝他进圈的事儿,他该生气了吧。
柴若舒歪了歪头,摸了下自己空落落的肚子,转身进了厨房。
她对南嘉家里厨房的构造不熟悉。虽然先前来了许多次,但回回来都是做客。如今住在这里,每日要么就是欧阳烨做饭,要么就是自己点外卖,或者出去吃。
柴若舒摸索半天,才找到所用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给自己做了一碗简简单单的蛋炒饭。
她尝了一口,味道有些淡了。在北方待了这么多年,她的口味也跟着重起来。
柴若舒打开冰箱,想把自己前几天从网上买来的辣椒酱翻出来,冰箱门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拦住。
“欧阳,欧阳烨。”柴若舒被吓了一跳。
“你为了东山再起,谁都可以利用对吗?”欧阳烨的表情阴晴不定。
柴若舒在他面前一贯理直气壮,仅仅这一次,她心虚胆小,将他攥住冰箱门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关了冰箱门,然后朝他讨好似地一笑。
“你要不要跟我好好聊聊?”她放低了姿态道。
欧阳烨眼底晦涩莫名,看了她一眼,便坐去了沙发上。柴若舒心里一震,晃了晃头,将些杂乱的念头抛除,坐到了他身边。
“欧阳——”
“你知道我家当初为什么破产吗?”欧阳烨直接打断柴若舒的话。
“嗯?你说。”柴若舒作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被女人骗了,是一个娱乐圈四五线的女明星。她说喜欢我爸,我爸就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要跟我妈离婚,我妈不同意。后来,我爸被那女人骗去投资,输得倾家**产,还欠了一屁股债。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姐都在为我爸还钱。”欧阳烨没有说很久,几句话概括了当年发生的故事。
故事太短,以至于有种戛然而止的意味。
“所以,你真的很讨厌这个行业。”柴若舒反应过来后,迅速领悟到欧阳烨要表达的核心意思。
欧阳烨沉默着,空气仿佛凝滞在这一刻。
柴若舒深吸一口气。每每在她打算说服一个人与自己合作前,她总会有这样的举动。吸入的空气,像是注入体内的能量,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捋完一套说辞,风樯阵马,沉着而气势磅礴,不知不觉就让对方着了道,思路跟着自己跑了,从而顺利签下合同。
不过,柴若舒不打算这么对付欧阳烨。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不过,你年纪还小,看事情未免过于片面和武断。任何一个钱权色交织的圈子都是表面浮华,暗里肮脏的。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坏,而是人性本就有坏的一面,只是在利益的巨大**下更加突出了而已。”柴若舒耐着性子,与他剖析他所抵触的产业。
欧阳烨不说话,眼神里有不屑。
“你父亲暴露了人性弱点,就算不是在这个圈内遇上这么个女人,也会在别处遇见。你们家衰落,不应该把原因归结于这个圈子。”柴若舒观察他的神色,冷不丁提高音量,刺了他一下。
果然,欧阳烨坐直身体,面上有些恼火。
“你是说我们活该?”欧阳烨冷冷发问。
“我是说,你姐姐已经背负了太多责任和义务,她本来可以有一个轻松闲适的人生的。现在,你长大了,是不是该承担些东西了呢?不说让你家人搬离这个老小区,住进豪宅里过绝对富裕的生活,至少,该让你姐姐没有心理负担,可以在台湾好好治疗,健健康康地回北京和你团聚。”柴若舒见已经刺破他的防御墙,立刻又缓和了态度,变得苦口婆心起来。
欧阳烨看她的目光却有些陌生,不禁坐远了些,“柴若舒,我以前只觉得你这人很烦,很强势,老爱说教别人。现在才发觉,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真的不管别人意愿,什么都可以算计。不过可惜,我不会上当的。”
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挡住光亮,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欧阳烨——”嗓子里仿佛堵了什么东西,柴若舒想解释,却觉得苍白无力。
他没有再看她,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咚”的一声巨大的关门响,地动山摇,显现了他的不满。
柴若舒坐了半晌,想起自己的蛋炒饭,去厨房一看,已经冷了大半。她用微波炉加热后,将辣椒酱淋在上面,看起来诱人的一盘蛋炒饭,柴若舒只吃了两口,却觉得不如往日有滋味儿了。
她叹了口气,将剩饭倒进垃圾桶。
柴若舒坐回沙发上,给周信然发微信:我们是不是太想当然了?是不是太自私了一些?
周信然倒是回得快:谈判不顺利吗?你别这样想。星探挖掘明星,确实是为了混口饭吃,但也成就了明日之星。讲真的,南嘉她弟真的很上镜。
柴若舒不知道回复什么,将手机丢到一旁,整张脸埋进了无奈的双手里。
(三)
不知过了多久,小区内忽然响起炮竹声。但仅仅是响了两下,外面又恢复了宁静。
柴若舒蓦地想起,今天是大年三十,本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
北京很早就禁止了在城区放炮竹烟花,将限放区规划到了五环之外。但还是有些老人,认为过年听不到一点声响,便是冷清。所以他们总会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放几炮。这事儿,一般民不举,官不究。
柴若舒又抓起手机,刚想给家人打电话问候,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还真是心有灵犀。
“喂,舒舒啊,你吃饭了吗?”妈妈给自己打电话,第一句永远是关心自己吃没吃。
柴若舒响起那盘被倒掉的蛋炒饭,支支吾吾地应了声:“嗯,吃了。”
“吃的什么?”妈妈问道。
“吃的饺子。”柴若舒撒谎道。
“自己包的,还是超市的速冻饺子啊?超市卖的吃多了可对身体不好啊。”妈妈继续说道。
在家时,她总是唠唠叨叨。可是离家远了,柴若舒反而享受起她对自己的唠叨。出门在外,人人之间保持客气而疏离的距离。自由是自由了,但情感上也无枝可依。
面对着万家灯火,柴若舒瞧着,便开始想念万里之外,自己出生的那座南方小城。
“嗯,自己包的,包的白菜猪肉馅儿的。”柴若舒撒着谎,只为让妈妈放心些。
“这可是你第一次不在家过年,我有些不适应。你还没离婚时,每年都坚持回来的。今年年夜饭,你喜欢吃的红烧猪蹄,烧得挺多的,都便宜你爸了。”妈妈絮絮叨叨的,语气里满是落寞。
“妈——”柴若舒开口想要安慰她。
“其实,你要不想相亲,妈也不勉强你的,你说一声就行,不用躲着咱们。家里人也是希望有个人照顾你。”妈妈又说道。
“嗯,妈,我想说,我年后找个机会回家。”柴若舒声音温柔,颇有些小女儿家撒娇的意味。
“好,好,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们就放心了。”妈妈说道。
两人又絮絮不休地聊了会儿,这才挂了电话。
柴若舒心情舒缓了些,一抬头,看到欧阳烨卧室门上挂着的风铃,心间一动。
她穿好衣服,出门一趟,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一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里面是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买的水饺、调料和啤酒,还有一些福字。
上一次,柴若舒记得,家里的啤酒,都被自己喝得七七八八了。
柴若舒再次进了厨房,下了两盘饺子,围裙还没卸下来呢,就端了一盘,去敲欧阳烨的房门。
欧阳烨开了门,先是一脸不耐烦,看到她手里的饺子,神色一愣。
“你也没吃饭吧,先吃点东西吧,新年快乐。”柴若舒极温雅地朝他一笑。
他第一次见她下厨,也从没见她和自己闹了不愉快后,主动来做些什么,哄着自己。以至于,欧阳烨看到她这么温柔的笑容,不知作何反应。
“不吃,就冷了。”柴若舒提醒他道。
欧阳烨心中虽不快,但也没有伸手打笑脸人的意思,便闷头闷脑地说了一句:“你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出来吃。”
“好。”柴若舒点头。
她将茶几上的杂物清掉,将电视机打开。电视里正在放春晚,柴若舒调了个合适的音量,又把袋子里的福字拿出来贴在电视柜和推拉门上。冷冷清清的家里,似乎一下子有了些过节的氛围。
欧阳烨隔了几分钟后走出房间,感觉家里哪里不同了,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来。”柴若舒将一双筷子递给他。
欧阳烨没有拒绝,盘腿坐在地毯上,闷头吃起盘子内的饺子。饺子是酸菜猪肉馅儿的,加了醋和辣椒,是他一贯的口味。
他微微抬头看了眼柴若舒的侧脸,原来不止自己默默记得她的口味偏好,她竟然也记得自己的。
就这么一个细节,微微打破了些欧阳烨对她产生的抗拒。
柴若舒知道,但不完全理解,其实自小缺乏爱的小孩儿看似冷漠,实则,谁愿意给他些温柔,他就能融化。
“比起歌舞表演,你们北方人是不是更爱看小品?”柴若舒突然问道。
“嗯?”欧阳烨愣了一下,“也不是,年轻人喜欢小品的不多。”
电视里,RJboys组合正在舞台上表演唱跳。
央视的舞台布置得中规中矩,追求端庄大气,自然灯光也是一视同仁,不因你地位超然,就给你特殊优待。所以大家都说央视的镜头是照妖镜,将明星最真实的形象播放出来,力求做到最真实的还原。
RJboys里的三个男孩儿都年轻,所以扛住了央视的镜头,不但没有被镜头打回原形,反而在中规中矩的布置里,被衬得清新脱俗。
“这三个小孩儿,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了,能上春晚,说明被上头认可,前途不可限量啊。”柴若舒吃完饺子,又喝一口酒,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欧阳烨看着她将脚翘到抱枕上,整个人舒展成一个绝对放松的姿态,不禁心下也落得几分轻松。
“是《昙花》哎。”他突然放下筷子,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视机屏幕。
柴若舒也放下筷子,“是陈小华的老歌,他们翻唱的,怎么了?”
“我很喜欢陈小华。”欧阳烨淡淡地回道。
柴若舒愣住,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欧阳烨说自己喜欢谁呢,还是一个香港的老牌歌手。
“你喜欢他什么?”柴若舒饶有兴致地追问。
欧阳烨仰头喝完一罐啤酒,将罐子掐腰一捏,丢进垃圾桶,这才迟缓地回道:“他的身世很苦,从小爸妈离婚都不要他,跟着奶奶一起长大。他后来成名时,奶奶却去世了,他的父母争着要认他,只为了让他替自己还债养孩子。生活给他很多苦,他以音乐报答人间。”
“娱乐圈还是有正能量的。”柴若舒接了一句。
欧阳烨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一眼她,眼底深藏暗涌。他是个心思敏感的人,总认为她话里有话,于是,刚刚卸下的防备衣,再次穿上。
柴若舒也是个敏锐的人,能最快感知他人的情绪,她看到欧阳烨的神色,便猜到他心中所想。
“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她换了个话题。
“嗯。”欧阳烨闷闷地应了声。
“十二还是十三来着?”柴若舒只记得一个大概的日期,印象里,欧阳烨的生日挺大。
“十三。”欧阳烨答道。
“情人节的前一天啊。”柴若舒笑道。
欧阳烨转过脸看着她,总觉得她这一句话又意味深长。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多年不过情人节了,对这日子陌生。要不然,总该顺带着记得你的生日。这样吧,你生日我请你吃饭,随便点。”柴若舒一手托腮,笑得大气。
“拉倒吧,你现在——”欧阳烨话说一半,硬生生顿住。
他原本想说,就凭她现在这样,失业,寄人篱下,还要充什么大款。但话到嘴边却忍住了。
“我不过生日的,你不用操心。”欧阳烨语气僵硬地说道。
柴若舒没有多说什么,仿佛所有的祝福都是点到为止,若是掏心掏肺解释清楚,反倒刻意。
两人相对无言,只余电视机里热闹的画面。
忽然,柴若舒的手机在震动。
她拿起一瞧,妈妈给自己打来了视频。
“妈——”柴若舒举高手机,找了个光线亮的角度,声音也跟着明亮起来,“哎,爸,小姑,大侄子——”
欧阳烨在一旁冷冷瞧着她,将桌上最后一罐啤酒喝了,起身收拾桌子。
盘子、碗都洗干净收拾妥当后,欧阳烨一出厨房,看到柴若舒还在和家人视频。他站的角度,刚好看到她整个人坐落于昏黄的灯光下,手舞足蹈的样子,像被洒了一层金粉似的耀眼。
那一刻,他突然也很想家人。
远在台湾的妈妈和姐姐,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欧阳烨低头走进房间,给妈妈打语音电话。电话隔了好几秒才被接起,欧阳烨还没来得及酝酿些合适的话来抒发想念,妈妈急促的声音就传来:“小烨,嘉嘉的情况有些不好,我先陪着她,你照顾好自己,明天再说哈。”
这句话说完,电话就被挂断。
姐姐又受了什么刺激呢?欧阳烨不得而知,他望着手机暗下去的屏幕,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哪里来的一只黑猫,笨拙地从开着的窗户跃进来,它一点也不怕人,绿宝石般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欧阳烨。
欧阳烨发现它的腿瘸了,有些心疼它,就去拿了一点吃的喂它,抚摸着它的毛,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妈妈操劳,姐姐生病,而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或许,自己是应该牺牲一些什么呢?
(四)
欧阳烨生日的这一天。
他从学校回来后,就看到家里变了一番模样。七八个颜色各异的铝箔气球,拼成一句“happybirthday”,被粘贴在墙壁上,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再看从玄关处到客厅的地毯上,隔个一米左右,就放置了一个小玩具,奥特曼或者漫威英雄。经由他们的一路引领,一直到茶几上,摆了一只精雕细刻的木盘,里面摆了四五块品类不同的切片蛋糕。
仔细一看,蛋糕上还有些未化开的冰霜,估摸着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
“生日快乐,小烨。”柴若舒从房间钻出来,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顶纸皇冠,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戴他头上。
欧阳烨强忍着尴尬,别扭地朝她说了声“谢谢”。
“我的厨艺你是知道的,也只会煮方便面、下饺子什么的了,我点了些烧烤和烤鱼,一会儿就到,将就吃一点吧。”柴若舒笑得真诚。
“都说了我不过生日,你非要这样。”欧阳烨嘟囔着,可声音很小,举止动作也极配合柴若舒的安排。
为什么非要安排这场小型生日宴,柴若舒承认自己有私心。她总想要卸下他的心防,让他接受提议,试试跟自己联手,一起在娱圈闯条血路出来,可这个想法只占了行为动机的小半,大半原因却是,柴若舒从未见过欧阳烨过生日。
这孩子没有关系特别亲近的朋友,跟家人之间的相处也暗藏沟壑。可明明,他嘴上不说,事实上是会关心人的。能够主动去关怀他人的人,心中也渴望他人的关怀吧。
柴若舒不确定欧阳烨不喜欢过生日的原因,但隐隐觉得这么做,一定能够拉近与他的关系。既然有了要合作的想法,柴若舒就彻底摒除了往日对他的偏见。
“咚咚——”有人敲门,与此同时,柴若舒的手机也响起来。
“大约是外卖到了。”柴若舒要去开门。
“我来。”欧阳烨长腿一迈,冲得比她快。
再回到茶几前时,欧阳烨将手上拎的塑料袋拆了,把里面的外卖盒子打开,放到蛋糕旁边,一时间,麻辣鲜香的烧烤味,和蛋糕的甜腻味混杂在一起,填满了屋子的空洞。
“吃吧。”欧阳烨将一次性筷子拆了,递给柴若舒。
柴若舒见他低头时,皇冠滑落,他伸手去扶正,并没有嫌麻烦就抓起丢掉的意思。这个小举动令她很满意。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生日礼物。”柴若舒神神秘秘地摇了摇手机。
“怎么还准备了礼物?这些不是吗?”欧阳烨指了指桌上的吃食,他嘴上虽不甚在意,眼睛却暴露了些许期待。
果然还是个孩子呢。柴若舒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愈发浓。
她将电视打开,连接上自己手机的蓝牙系统,一段剪辑过的小视频跃然而上。
“陈小华!”欧阳烨几乎是惊呼出声。
电视屏幕上,陈小华穿着一件灰色毛衣,背景是自家的别墅客厅。他朝欧阳烨挥手,笑得和煦。
“小烨你好,我是陈小华。祝你生日快乐。往后的人生,愿你能够按照你所想的去过活,也祝愿你所有的梦想都成真。听说你很喜欢《昙花》这首歌,我这里也没有伴奏,就给你清唱一段。”
“我叹息它,也羡慕它,短暂辉煌地来,灿烂辉煌地去——”
视频很短,却足以让欧阳烨惊喜好久了。
电视机屏幕暗下来,欧阳烨如梦初醒,从柴若舒手上抢过遥控器,将视频返回到最开始重播。
直到看了四五遍,欧阳烨才停下来,转过脸,挠挠后脑勺,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柴若舒,“可以把视频原件发给我么?”
“当然了,本来就是给你的礼物。”柴若舒说着,低头拿起手机就把视频转给他。
欧阳烨不但将视频留进手机相册,还存进了云盘中,那小心呵护的姿态,像极了小时候将巧克力糖果纸往土里埋的样子。纵然旁人瞧它不上,可在欧阳烨心中,这是秘密宝藏。
做完这些,欧阳烨抬起头,望向给自己这份快乐的女人,真诚地说道:“谢谢你,真的谢谢,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大约还没能从这份惊喜中回过神来,欧阳烨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托了几份关系,给你这个小孩儿造了个梦而已。”柴若舒笑道。
欧阳烨望着她清瘦的一张脸,鬓角眉眼的轮廓越看越柔和。不知道为什么,欧阳烨又想起大年三十的晚上,她坐在台灯下和家人视频的场景。和她当家人,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吧。欧阳烨这么想。
他自己大约都没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强势倔强的小女人在自己的印象里,慢慢变了模样。
他已经不想赶她走了,他渴望她给予的温暖。
“你别老说我是小孩儿,我都快大学了。”欧阳烨微微不满地反抗道。
“嗯好吧,那么大人,你以后想学什么?”柴若舒往后一靠,双手抱住头,随意一问。
欧阳烨便也放松下来,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可是,这个问题似乎没有答案。
“说实话,我不知道,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我喜欢打篮球,但是我这水平也就随便打打。”欧阳烨眼神有些迷茫,可片刻后,他又释怀,“算了,考上什么上什么吧,总归有个学上一下。”
“嗯,随缘也挺好,老天自有安排。”柴若舒点头。
欧阳烨微微诧异,他以为柴若舒会顺着这个问题,劝自己考艺校,继承姐姐的衣钵呢,谁知她一句话也未多说。
他毕竟年纪轻,心底藏不住事儿,便开口问了,“你不劝我进圈了?”
“你是个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提出想要试一试,我会用尽我全力来辅助你。如果你不想,我越劝你,不是越适得其反吗?”柴若舒答得坦诚。
欧阳烨点点头,柴若舒这样的聊天方式,令他倍感舒适,他也就将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内心的想法转变,顺势全部表达出来。
“其实,我也不是多排斥当明星,毕竟,像陈小华那样站在舞台上,接受大家的欢呼拥簇,也挺酷的,可毕竟,不是人人都是陈小华,永远那么正能量。我大概只是不喜欢那个环境吧,从小看着我姐姐在圈内挣扎,遇到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让我恶心。我的脾气还没我姐好。”欧阳烨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柴若舒迟疑片刻,有些发笑。
在欧阳烨目前的世界观里,人性非黑即白。他容易把人想得过好,也容易想得过坏。
“小烨,你最讨厌的老师是哪个?”柴若舒突然问道。
欧阳烨一愣,不明白柴若舒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了,“英语老师吧。”
“为什么讨厌她?”柴若舒继续追问。
“脾气臭,一副更年期提前的样子,在她眼里,成绩不好的学生就不是人。”欧阳烨不假思索道。
“那这个老师就没有一点优点吗?”柴若舒又问道。
“倒也不是。”欧阳烨细细想了想,“她很爱整洁,也还算有同情心吧,有次我们班一个同学急性肠胃炎,她送去医院的。”
“所以你看,你再讨厌的人,也有优点。相反,你再喜欢的人,也有些你不知道的阴暗面。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我要说的是,不要过分去妖魔化娱乐圈。其实大多数人都在本本分分工作,认认真真生活。只不过,这个圈子过于惹人注目,所以每发生一件事,就会扩大影响,而能够引发全民讨论和关注的事儿,一定得足够恶臭和离奇,这才造就了你的错觉。”柴若舒一字一句地说道。
欧阳烨沉默下来,似乎在思考柴若舒说的话。
他的长腿微曲,顶到了桌面,痛觉让他一下子清醒。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他突然问道。
“你说。”柴若舒心跳渐快,有种目的快达成前的奇妙直觉。
“永远不要强迫我去做什么,除非我自愿。”欧阳烨认真地说道。
一瞬间,柴若舒既颓唐又沮丧。不过,欧阳烨接下来的话,又给了她几分希望。
“如果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那我多没面子。我不喜欢被命令,也不喜欢被勉强,我喜欢自然而然。”
柴若舒唇角一弯,“好,那就自然而然。”
(五)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自然而然的巧合。
欧阳烨听说猴子要去考北影,雷得里焦外嫩。他上下打量瘦不啦叽、五官缩成一团的猴子,皱眉道:“你家是不是没镜子?我给你买块?”
能跟欧阳烨玩到一块儿,猴子脾气自然不错,他舔着脸笑道:“你看电视剧里,不能都是帅哥美女啊,总有反派不是,我这个形象去演反派,本色出演嘛。”
欧阳烨被他逗笑,拍了拍他的头,“说得也是。”
猴子话音一转,“不过,我一个人去参加考试,我,我害怕,烨哥,你能陪我么?”
欧阳烨心情看上去不错,没多想,直接应下来,“行,我陪你。”
猴子高兴得在心中一蹦三尺高。柴若舒交给自己的光荣任务,自己已经完成了。既能赚一份零花钱,搞不好也能拿到踏入演艺圈的一张门票呢。
次日清早。
“我搞定了。”柴若舒给周信然打电话,语气里满是窃喜。
周信然迷迷糊糊的,“搞定了什么?什么搞定了?”
“欧阳烨呀,他这两天在准备北影的艺考呢。”柴若舒说道。
电话中,周信然一听到欧阳烨的名字,睡意顿无。
“怎么做到的,你太棒了!”周信然高分贝的欢呼声,让电话另一头的柴若舒不禁皱了眉头。
“小声点小声点。”柴若舒将自己找了欧阳烨同学,又让他陪同自己做局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信然。
“你还真是老谋深算。”周欣然眼前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心,“可这事儿不是百分百的,欧阳烨只是陪同,你那么自信他会被看上?”
“你忘记我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啦?北影那帮人的眼光我很清楚。小烨确实是好看的,眉目如画那种好看,这种干净的气质,在圈内并不多见。”柴若舒自信满满。
不仅如此,说起这个,柴若舒想起欧阳烨在灯下笑起来的模样。这个孩子,天生适合在灯光下生存。他年轻且皮肤细腻,光束不仅不会放大他的缺点,反而将他的脸描摹得更有棱角。
他的脸,令她想到了一个词:天远青山暮。
“我相信你,肯定相信你。”周信然说道。
“你呢?你那边怎么样了?”柴若舒问道。
周信然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说投资人吗?聊得差不多了。现在有两个朋友确定加入。我们见面详聊,电话里说不清楚的。”
“行,那我们这周末碰个面。”柴若舒说道。
“周末见。”周信然语气里说不出的明快。
挂了电话,柴若舒走出卧室,撞上欧阳烨在客厅跳舞,四目相对,双双尴尬。
“那个……我只是出来倒个水,你继续跳。”柴若舒摆出一个“你请”的姿势。
“我,我就是健健身。”欧阳烨挠挠头,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哦,那你继续。”柴若舒并不揭穿他。
欧阳烨到底年轻,脸皮薄,干脆自己招了个底朝天,“我大后天陪同学去参加北影的面试,听说要表演才艺,我也没什么才艺,所以就练个舞,随便比划两下。虽然,我并不想进北影吧,但要是在面试上输给猴子,也太丢脸了。”
“哦,其实初试不看才艺的。”柴若舒突然说道。
“那看什么?”欧阳烨好奇地看着她。
“看脸。”柴若舒淡笑道。
欧阳烨斜眼过去,唇角却不自觉弯起,“想夸我好看就明说。”
果然,这世上没有“帅而不自知”的帅哥,即便有,身边人也会反反复复告诉他,直到他有了“自知之明”。
两天后,柴若舒开车亲自送欧阳烨去北京电影学院参加初试。
“紧张吗?”柴若舒单手转了个方向盘,将车开进停车区域,一转眼,看到欧阳烨坐在副驾上,一直捧着朗读稿。
“本来不紧张,但今早上忽然……有一点儿。”欧阳烨如实说道。
柴若舒笑笑,“你没问题的。初试无非就是读稿子,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你的长相和气质算拔尖儿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
“我没有压力,只是……这万一要是被刷下来了,猴子反而上了,再加上被人知道我是南嘉的弟弟,那该多丢人。”欧阳烨极要面子。
柴若舒笑出了声,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样,真的很可爱。”
欧阳烨转脸一瞥,目光略诧异地落向她伸出的手。柴若舒这才反应过来,飞快地抽回手,心里暗恼自己忘乎所以。
大前天的彻夜聊天,已经消除了大半柴若舒和欧阳烨之间的误会,也彻底拉近二人间的距离。柴若舒将他视作自己人,才有了这样的动作,却忘了,他除了是自己好友的亲弟弟外,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异性。
这样的举止,过于暧昧。
不过,欧阳烨看起来并未多想,他低下头,继续默念自己的稿子。
车子停下来后,柴若舒望向外面早已排成长队的人群,朝欧阳烨轻声说了句:“去吧,加油。”
“嗯。”欧阳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他穿了件深色大衣混搭棒球服,修长的身影背对着柴若舒,就这么越走越远。柴若舒有些出神,脑中忽闪而逝一些不着边际的古怪念头,例如,就这么和他待在一处狭小空间内也不错,他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还萦绕在她指头。
柴若舒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才把自己这一股莫名其妙的想法给晃没了。
周日。
周信然约了柴若舒及自己的两个朋友,在他常去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柴若舒准时到,周信然的两个朋友则稍迟。
“你那两个朋友什么来头?”柴若舒坐下来后,边点咖啡边问。
“一个富二代,想做点事儿给家里看,另一个,你可能认识。”周信然看了看四周,声音低下来,显得神秘兮兮。
“谁?”柴若舒起了兴趣。
“来了你就知道了。”周信然卖了个关子。
没一会儿,周信然口中的两名合作伙伴就来了。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人,和一名全身上下裹得严实的女人。女人**在外的肌肤和她的身形都保养得极好,但柴若舒还是能看出,她已经不年轻了。
“柴小姐,你好。”女人摘下墨镜,先问候起了柴若舒。
柴若舒看到她全脸的那一刻,蓦地记起了她的身份,是柳紫,那个拍陈导的电影《百草枯荣》一炮而红的女明星,后来嫁人之后就激流勇退,毫无消息了。算起来,她今年该有四十多岁了。
“柳姐,您好。”柴若舒忙站起身来和她打招呼,姿态谦卑。
周信然坐在一旁,看到柴若舒满脸惊讶的神情,不免有些得意。接着,他又给大家介绍起年轻男人,“这是我大学的学弟,吴轩,家里有矿。”
“嗨,你们好,别听他胡吹。”吴轩看起来洒脱不羁,似乎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大家都坐下后,一人点了杯喝的,周信然又进店里拿了些全麦饼干做零食,几个人这才进入了主题。
这四个人里,只有柴若舒做过经纪人,也只有她,明白如何挖掘新人,再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捧红。再者,他们即将签下的这位新人,是南嘉的亲弟弟,只有柴若舒和他关系亲近,是最了解他的人,理当知道如何栽培他,将他的特质打磨得更加莹润。
所以,一开始,其余三人都在听柴若舒一人说,关于她对欧阳烨未来之路的初步规划,三个人听完后都没有发表过多看法,认为柴若舒的计划已经趋于成熟。但说到组建公司这一块,柴若舒明显就不擅长了,只能听从别人的意见。
“公司涉及到影视制作这一块,注册资本最低三百万。我这里可以拿出一百万。”柳紫开门见山道。
“我这里也是一百万。”吴轩紧跟其后。
“那剩下的一百万,咱俩分担。”周信然望向柴若舒,说道。
“嗯。”柴若舒直接应下来。
一百万,由她来跟周信然分担的话,就是一人五十万。自己先前抵押了房产,除却还债用的,刚好还剩下差不多五十万。柴若舒心里盘算着,这可是自己最后的资产。再一次赌上身家,只许赢,不许败。幸而,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我再追加二十万吧,柴小姐做的事情多,就少出一些,法人代表可以写我,股权你们按照资产分配就行。”柳紫又说道。
柴若舒抬头,跟眼眸含笑的柳紫,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也不确定,柳紫这么做,是看穿自己的窘迫,为自己解围,还是别有目的,但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柳紫目光移开,望向大家,开口道:“广电那里,我去审批,我老公那儿有些关系。至于资料——”
“资料我来准备吧。”周信然把这事儿揽到了自己身上,随后,他又指挥吴轩,“你来打配合。”
“行,反正我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吴轩答应得爽快。
“对了,欧阳烨是去参加北影的艺考了吗?”柳紫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
“是,这几天就该放榜了。”柴若舒笑着答。
“只参加了北影一家的考试吗?中戏没去试试?”柳紫又问。
柴若舒摇摇头,她没有将自己采用激将法,哄骗他去陪同学考试的事儿说出来。毕竟,她们还不是很熟。
柳紫先是有些疑惑,后又有些了然于胸,“那看来南嘉这个弟弟,应该跟他姐姐一样出挑了。改天带来让我们见见?我手上正好有几个项目,他如果资质真的不错的话,可以让他上的。”
“柳姐,让大家都见见他是应该的,我会安排的。只是项目的事儿,我认为一开始还是不要给他过多资源,他目前的水准恐怕接不下这些资源。荔枝台和腾龙平台在筹备一档选秀综艺,叫《中国最青春》,我想让小烨去试试,人气起来了,先赚些钱,后面再从偶像往演员的路子上转。”柴若舒沉思片刻,条理清晰地说道。
柳紫顺着她的思维想了想,“你的安排很稳妥。”
几个人坐着聊了一下午,基本确定了公司的发展方向,以及每个人的责权。
柴若舒和周信然打算借公司的成立,在圈内卷土重来;柳紫手握丈夫给的资本,不甘心做不问世事的富太太,想借这次机会杀回圈内;吴轩则想要借这次机会,向父亲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
一行人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并把公司取名为“星烨”,意作对欧阳烨的看好。
(六)
过了两天,北京电影学院放榜。欧阳烨毫无意外地进入复试。
“读稿子时,我才读了三分钟不到吧,就被叫停了,还因为要叫我滚了,没想到啊……”欧阳烨回忆起初试的场景,看到现在的结果,还有些微微的懵。
“初试人多,考官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听你读完的,瞧着资质合适就放过了。”柴若舒见怪不怪,作为过来人,她很有经验。
“不过猴子就没过,这家伙,先前还自信满满的呢。”欧阳烨失笑。
柴若舒并不揭破什么,也只是笑一笑。
“诚心”去考试的人没过,陪考的人倒是过了,这种故事在北影可是一抓一大把。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听说二试会难些,你帮我请老师了吗?”欧阳烨问她。
柴若舒感到诧异,“你怎么……”
“不是因为你。”欧阳烨不给她自作多情的机会,继而解释道:“初试时,我遇见了一孙子,不知道是网红还是什么,有挺多粉丝送考的。进考场之前,他在我前面排队,我看着他将粉丝的礼物挑挑拣拣,留下了一个奢侈品牌的首饰,其他的都扔进了垃圾桶,并且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粉丝穷什么的。我看不过去,就说了他几句,接过他连着我骂了一通。我这个暴脾气,要不是周围人多,骂影响不好,我再把他揍一顿了。”
欧阳烨看起来是挺生气,说着说着,就摆出一副要揍人的架势。
“所以你就决定要继续考了?”柴若舒按捺住内心的欣喜,表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个孙子这么嚣张,我怎么能输给他?还有就是,我觉得吧,如果让这种人红了,那岂不是很多小孩儿的价值观都要受到影响?”欧阳烨说出心里话。
柴若舒眼底微光一闪,颇为赏识地望向他。她从没发现,这小子还挺根正苗红。
好像,当一个人运势跌入谷底时,就会触底反弹。比如,在哄骗欧阳烨出道这件事上,连老天都在帮自己。
三天后。
“我给你请了形体、唱跳和台词的老师,对你进行封闭式训练,复试会刷很多人下来,你认真一点。”柴若舒说。
欧阳烨清亮的瞳孔微微一滞,“我这临死抱佛脚,能行吗?”
“能行,你学习能力挺强的。”柴若舒说。
“我完全没有舞蹈基础。”
“你肢体协调力强。”
“我没有健过身,形体也不行。”
“你身材比例好。”
“我唱歌不好听。”
“不走调就行,那些明星也都是靠后期修音。”
“可我走调。”
“走调也没事,我认识百万修音师。”
“我发现——”
“你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对不对?”柴若舒挑眉。
“不,我发现,在你眼里,我好像都是优点,一个缺点也没有。”欧阳烨定定地望着她,眼神有些捉摸不定。
柴若舒一愣,终于意识到自己嘴上说的,全是心中所想。
从鄙夷到欣赏,只需要一个搂过抱过,呸,是敞开心扉的夜晚。
“我这不是在鼓励你吗?仗还没打,就先输了气势,这样可不行。”柴若舒语气沉稳笃定,眼神却力避欧阳烨的视线。
欧阳烨忽而一笑,露出一口糯米似的白牙,“我会努力的。”
第二天,欧阳烨就被送到老师身边,开始为期两周的封闭式训练。
“上午形体,下午声乐和舞蹈,晚上台词,中间会给你留一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让你缓一缓。”柴若舒将课程表发给他后,又朝教室内努嘴,“形体课的老师,手底下出过好几个国际名模了,她比较严厉,你好好儿上。”
“行。”欧阳烨倒也没怂,单肩背了个包,朝柴若舒挥挥手,就洒脱地进了教室。
柴若舒始终记着他潇洒俊逸的背影,可这样的印象没到两天,就被欧阳烨自己击了个粉碎。
晚上,柴若舒去接欧阳烨下课。
他从坐上车后,一直郁郁寡欢,甚至连系安全带的动作都显得粗鲁,仿佛在抗拒着什么一样。
“你不开心?”柴若舒问,将买好的饮料递给他。
欧阳烨喜欢喝可乐和气泡水,但柴若舒为了他的嗓子考虑,只给他买了一瓶胡萝卜汁。欧阳烨原本就怏怏不乐,一看到胡萝卜汁,便更抑郁。
“我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他声音闷闷的,像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仿佛漏了气一般。
“是太累了,还是感觉学习压力很大?”柴若舒又问。
“都有,我觉得我高三学习上都没有这么累过。”欧阳烨皱眉,整个人陷进座椅里,失了生机一般。
柴若舒见多了刚入圈,不能适应工作节奏的新人,他们总以各种借口逃避责任,不是生病便是受伤,更甚者玩起了消失。在柴若舒看来,欧阳烨所面对的压力,比起出道艺人面对的压力,简直小巫见大巫。
所以,她没打算对欧阳烨手软。
“教形体的老师,一节课四百。声乐老师,一节课五百,舞蹈老师,一节课也是五百,台词老师,没要钱,我豁出去这张脸,拿人情跟人换的,情义无价。”柴若舒说道。
欧阳烨大概算了下,他上一天的课就要一千四,两周的课上下来,需要近两万块,不禁咂舌,“怎么这么贵?”
柴若舒唇角上勾,“等你红了,这点钱不能算钱。但你要是中途放弃了,我这笔钱就算扔下水了。”
她自认了解欧阳烨,这个男生从不喜欢欠谁的债。于其苦口婆心劝他认真学习艺能,不如借力打力,再给他增添些压力。
果然,欧阳烨倒抽一口气,整个人气势憋闷下去,在回家的路上,他一个字也没有再抱怨。
次日一早,柴若舒刚起床时,便发现欧阳烨不但已经出门了,还给她做了一份三明治当早餐。
柴若舒笑笑,坐到餐桌前,边吃早餐,边联系周信然。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然不多,柴若舒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例如,今天本来是跟周信然约好去高碑店的园区为工作室选址,但就在她准备出门时,接到了南嘉的语音电话。
“小舒子,你这几天在忙什么?”听声音,南嘉的精神状态似乎很平稳。
“忙着搭建工作室呢,一会儿出去看看办公室。”柴若舒答道。
她们之间一直是保持联系的,每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南嘉自然知道她工作室筹备顺利的事情,也知道她成功说服弟弟成为工作室首位签约艺人的事情。
“我过两天回北京。”南嘉突然说。
“嗯?”柴若舒感受到一阵惊喜。
“我已经决定隐退去学习了,以前就想学金融,一直没机会,现在倒有这个机会了,我之后会在台湾待很长一段时间,这次回北京,我想把手上的团队资源转给小烨,为他的出道做打算。”南嘉坦诚道。
“你要重回校园了?恭喜恭喜。”这声恭喜,柴若舒发自内心。
少时陷溺在校园中,总是渴望长大,在社会中走了一遭后,人人都想重返校园。南嘉当时考入北影时,便是当年的文化分第一,柴若舒也一直知道,其实当明星、当演员,并不是南嘉的梦想,准确来说,她是被机遇推到了这个位置,不得不做罢了。
至于南嘉原先的团队,要全部转给欧阳烨,柴若舒也是求之不得。那伙人,原先都是阳明一手组建起来的。阳明挑人的眼光很毒,所以团队内的人,业务能力都很不错,大家各司其职,南嘉出道的这许多年,不管是造型服装,还是对外的新闻通稿,鲜少出过差错。
“那等我回去详细聊。”南嘉说。
“嗯,你把航班信息发给我,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柴若舒笑着道。
“好咧。”南嘉语态轻松。
(七)
“还好穿的平底鞋,不然非废掉一双腿不可。”柴若舒咬着奶茶的吸管,坐在园区的长椅上,再也不愿意走了。
周信然站在她面前,墨镜下的脸上满是顽劣,“还有两家没去看呢,约的两点半,据说采光特别好,有一家跟米歇兰的工作室还是邻居。”
“你自己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柴若舒摆摆手,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你这身体,革命还没开始,就要垮台了啊。”周信然撇撇嘴。
柴若舒的手机震了两下,一看,是南嘉发来了航班信息。
“南嘉后天回北京,一起去接机不?”柴若舒挑眉。
“南嘉回来了?”周信然反应巨大,两步并作一步,往柴若舒身边一坐,歪过头,就要去看她的手机。
柴若舒按灭屏幕,笑得天真烂漫,“去看吧,记得多拍些照片。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三点之前回到这里,不为过吧。”
周信然觉得这女人的笑里简直淬了毒,“做人要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啊,你这是道德沦丧!”
“哎呀,二十一了,你不是跟人约的两点半吗?”柴若舒气定神闲。
周信然火烧屁股似地站起来,直往手机导航的方向跑去,很快就没了影子。
自从感知到周信然对南嘉的异样迷恋后,柴若舒就抓住了他的短处,从而占据话语权的高地,能指使他做这做那,柴若舒也就乐得轻松。
太阳西斜,有美院和艺术学院的学生,陆陆续续地来园区占地摆摊儿,卖些手工艺品或者一些字画,一方面是赚些零用钱,另一方面是寻找伯乐。
柴若舒看着那群忙碌的学生发呆,忽而手机又响起,这次是音乐人李伯文的助理来电。
“喂,若舒姐,欧阳烨今天下午没来上课,李老师让我问一下是怎么回事儿。”
“他没去上课?”柴若舒脑子一嗡,联想起那天晚上,欧阳烨坐在车上的颓靡姿态。
这小子,该不是逃课了吧。
“他最近上课时有什么异常行为吗?”柴若舒问。
“没什么,一切正常,李老师还夸他嗓音条件优厚,很有天赋来着。”助理回道。
“好的,我知道了,我先回去找找他,这孩子心理有些不成熟,给李老师还有你添麻烦了。”柴若舒又道。
“若舒姐哪里的话。”助理客气地回道。
挂了电话,柴若舒已经没有心思再看学生摆摊儿,或者等周信然跑回来给自己看工作室选址的照片了。她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欧阳烨到底去哪儿了?
她先是给欧阳烨打电话,接连打了三四个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柴若舒有些恼火,她不认为欧阳烨一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还是男生,能大白天走丢?他就是故意躲自己。
李伯文十年前担任过环亚唱片的音乐总监,当年华语乐坛好几个热门歌手的唱片都由他一手打造。后来,唱片市场没落,李伯文辞职,开了自己的音乐工作室,打造过好几首影视热门单曲。许多偶像出道前,都会拜入李伯文门下练习声乐,好“师出有名”,如果不是柴若舒恰巧能攀上这层关系,欧阳烨是入不了李伯文的门的。
可是现在,他竟然逃课?他在如此重要的前辈面前留下这个印象,日后还怎么混?
——我现在有急事儿,需要走,你回头照片发我就成。
柴若舒给周信然发了这条微信后,就自顾自离开园区,开车回家。
家中没人,柴若舒就去楼下的网吧和便利店找,还是没有人,柴若舒又打电话给欧阳烨的班主任,确认了他也不在学校。
这小子还能去哪里呢?
柴若舒站在巷子口,内心又焦又躁,以至于周信然打电话来时,语气里的不耐烦跃然而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周信然反复问道。
“欧阳烨人没了。”柴若舒没好气道。
“啊?他这么大一个人——”
“你没事的话,我挂电话了。”
“你发个定位给我,我陪你一起找。一哥丢了,这可是大事,我们都有责任去找的。”周信然没计较柴若舒的失态,反而将事揽到自己身上。
过了一小时,周信然出现在柴若舒面前。
“你说他还能去哪里呢?”柴若舒蹲在角落,夕照影绰地打在她身上,将她的无助衬得淋漓尽致。
“同学家里找过了吗?”周信然问。
柴若舒先是点头,后又摇头,“问过一个叫猴子的,经常和他一起玩的,说没联系。我也不知道还有谁跟他关系比较近。”
周信然皱眉想了会儿,问柴若舒:“他平时喜欢做什么?”
“打篮球,玩游戏。”柴若舒答得飞快。
“那么——”
“篮球场!网吧!”柴若舒心领神悟。
自己怎么会没留意这些?柴若舒拔脚就走,周信然紧跟在她身后。
柴若舒对这一片儿很熟,知道哪里有篮球场,也知道附近有几处网吧。
天色渐晚,他们两人在球场上没有找到人,转而去了网吧,最后在离家最近的一间里,寻找到一颗熟悉的脑袋。
欧阳烨戴着耳机,坐在靠门最里面的位置,一边疯狂点鼠标,一边吃泡面。屏幕变幻的光打在他脸上,全是得意猖狂。
柴若舒走过去,叩起手指,敲了他一记头栗。
欧阳烨吃痛转头,看到柴若舒和周信然的一刻,面色颓然。
“等我打完这一把。”他低声道。
整个网吧都陷在键盘和鼠标的“劈里啪啦”声里,没人留意周边动静。
“男枪打得不错嘛,上上上,哎呀,差一点三杀!”周信然一激动,一巴掌呼向欧阳烨的后背。
欧阳烨皱眉,不爽地看了他一眼。
“对面打野来了,你退一下,队友来了,上!”周信然抓着欧阳烨的手,使劲儿点,恨不能坐到他腿上,替他打。
柴若舒站在身后,不住摇头。
终于,游戏打完了。欧阳烨跟着柴若舒、周信然走出网吧。
“你,回避一下,我有话跟她说。”欧阳烨面无表情地跟周信然说。
周信然被一个小孩儿这么没礼貌地指挥,倒也没什么火气,大概只因欧阳烨跟南嘉是血亲。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到电线杆子下抽出一根烟,逍遥快活起来。
“说吧。”柴若舒抱胸,语气像极了欧阳烨的班主任。
“我不想去上课了,你的钱还能退回来吗?”欧阳烨直白了当地说。
柴若舒倒抽一口气,并不惊讶,但心口疼得很。
(八)
“你消失了大半天,没有歉意,上来就这么一句话?”柴若舒冷笑,搭在臂弯的手指都在颤抖。
“我没有天分。”欧阳烨往墙上一靠,恹恹道。
“李老师说你嗓音条件优厚,是有天分的。”柴若舒说。
“他跟谁都这么说。”欧阳烨低声道。
因为心虚,他不敢和她对视,眼睛看着地上,那两道对峙的影子,谁也不退让。
“不想当明星,去给人树立榜样了?
“太累了。”
“欧阳烨。”柴若舒一字一顿地喊他名字。
她心底执着,有一堆道理等着跟他讲。譬如,他不能小孩子心性,因为自己承受不住压力,就让一群人跟着承担后果。再譬如,他如果连眼前的这一点小小压力都不能克服,往后人生中的坎坷该如何度过?
可是,话到嘴边,柴若舒一句也没说。
“对不起。”欧阳烨先服软。
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做小伏低。往日的犀利毒舌通通不见,站在她跟前的,只是一个有些迷惘的少年。
“欧阳烨,我问过你吧,你以后的人生打算怎么办?你说你文化课学不好,但总归有个学上一上。你后来又说,你不希望新生代明星都像你看见的那个网红那样,会带坏小孩子。你说你愿意和我并肩作战,现在怎么遇到一点挫折就当逃兵了呢?”境况不同,柴若舒终究无法和那天在家里似的,对他心平气和。
“我没有当逃兵。”欧阳烨嘴犟,“我以前没实践过,以为自己行,现在觉得自己根本不适合。我会赚钱的,但通过别的行业也行。”
“比如呢?”柴弱舒逼他,不给他活路。
“比如——”欧阳烨一时说不出来。
“比如打英雄联盟吗?你能打成职业选手吗?”柴若舒语气平平。
欧阳烨一抬头,对上她满是冷意的眸子,其间夹杂失望和讥讽。每一道目光,都是锋利的锥子,将他的自信敲击得粉碎。
“你又很了不起吗?”他知道这句话不该讲,可少年下意识只能这样反击,来维系自己脆弱的自尊。
说完这句,他撇过头,再次避开她的目光。
“我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科班表演系出身,我们班是出了名的明星班,但我在同学里面一点也不起眼——”柴若舒语气平淡。
她在说,欧阳烨也就跟着在听。
“后来大家都去拍戏了,我也有了几部戏约,但是拍来拍去,水花都不大,不过我还是没放弃过。你知道我为什么颈椎腰椎都不好吗?你以前老吐槽我,说我像个老年人,每周都要去做推拿康健治疗,那是以前吊威亚留下的病症。”
柴若舒突然抓起欧阳烨的手,伸向自己的后背。
“摸到了吗?有一块骨头是凸起来的。”
欧阳烨刚触及她的后背,便摸到那块凸起的骨头。他的手指不敢停顿,烫手似地缩了回去。
“刚毕业那一年,我遇见老林,他追我,我就和他结婚了。婚后才发现,这家伙竟然是……”大约是考虑到前夫的隐私,柴若舒悬崖勒马,调转话题,“他就是找个女人结婚,好分家产。我当时想离婚,他不让。后来,我不想离婚了,这家伙以我不顾家的理由要和我离婚。我签字后,他给了我几百万和一套房子。我拿这些钱,去投资了电视剧,运气好,赚了一笔。再后来,我就给这部戏里的一个新人当经纪人去了,但她联手别人背叛了我,我签对赌协议,输得很惨。我那时候不止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当经纪人,我甚至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当个人,怎么那么失败——”
欧阳烨眉梢一抬,似是有些诧异。
他的眼球滞住,停在了过去的一帧帧画里。那些画面里的柴若舒或倔强,或倨傲,或强势,欧阳烨总认为是她的问题,却从未想过她经历过什么。
“不过,我没逃。我留在了这个圈子里,重新开始。这些年,我总因为太过相信别人,导致自己吃亏,可生活总会给我绝处逢生的机会。你是我的机会,我承认这件事,没什么可耻的。”
“欧阳烨,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你如果只是一时兴起,如果真的不喜欢,如果真的厌恶这个圈子,和你从前的观点一样,我无话可说。可是如果你因为受到挫折而选择逃避,我瞧不起你。你的姐姐南嘉都经历过什么你知道吗?她被性骚扰,忍了。她大冬天生理期泡河水,忍了。她被骂被羞辱,忍了。你只是学点东西,却说你不行。你这辈子只能缩在女人背后,当个孬种!”柴若舒语气越来越急,情绪倾泻而出。
“够了!”欧阳烨红着眼打断。
这女人话里藏刀,总在不经意间,将刀尖朝你递过来,叫你防不胜防。
少年仅剩的自尊心被激怒,他咆哮着制止她,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巷子另一头的周信然听到回音,惊得直回头看。这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抽了三根烟了。可是柴若舒和南嘉她弟的谈话还没结束。
柴若舒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让欧阳烨发这么大火。周信然想上前劝一劝,当个和事佬,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合适,便顿在原地,抽出第四根烟来。
“我去!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照做!”欧阳烨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我告诉你,我不是孬种!你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当逃兵了。”欧阳烨定定地看着柴若舒,最后一句话,是咬着牙关说的。
“很好。”柴若舒昂扬起下巴。
今天的话,一半是情绪宣泄,一半是激进的战术。柴若舒根本不忍心用这些策略来对付他,可是她懒得再辗转迂回了。
她也有累的时候。
“走吧,送你去上表演课。”柴若舒自顾自往前走。
两人路过电线杆,周信然猝不及防,忙掐了烟头,紧跟了上来。
“终于聊完啦?”
两人都不说话,把周信然晾在了身后。
上车之后,周信然极有自知之明地坐到了后面,柴若舒坐上驾驶座,刚准备系安全带,被欧阳烨拦住。
“我来开吧。”
柴若舒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说背部受伤,颈椎腰椎都不好吗!”欧阳烨语气恶劣,却说着温情无比的话。
柴若舒一愣,僵持了会儿,她和欧阳烨调换了座位。
欧阳烨关了车门后,就开始脱衣服。他将外套叠成一团,塞到柴若舒背后,又是闷声闷气的一句:“这样舒服一些。”
柴若舒根本反应不过来。她知道欧阳烨有温暖的一面,但那都是在背地里,这么外放的表示,可还是头一回,而且是发生在两人刚吵完架后。
周信然看这一幕,也看愣了。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姐就是个热心肠,没想到你也是。”
欧阳烨自顾自开车,根本懒得搭理他。
虽然欧阳烨年纪小,但他也是个男人。男人的直觉告诉自己,周信然这家伙对姐姐没安好心。
打小,欧阳烨就对妄图成为自己姐夫的男人没有好感。
所以,他对周信然有天然的敌对情绪。
(九)
这两天,欧阳烨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光出门早,回来时还攥着台词反复演练到深夜。一个人背后的发条若拧得太紧,当精神耗尽之时,就是状态坍塌之时。
柴若舒在一边看着,心中怀疑自己是否揠苗助长,将他逼到了另一个极端,总想着还是让他循序渐进比较符合常态。
这一日,南嘉回北京。
周信然从一早上就缠上了柴若舒,跟八爪鱼似的。柴若舒看他一身骄矜打扮,心中觉得好笑。
两人在南嘉的航班还没落地前,就赶到了机场。
因为是私人行程,并没有粉丝或者记者在这儿蹲点。但南嘉本人气质出挑,纵然打扮朴素,还是能在人群里一眼识别出来。
“嘉嘉!”柴若舒朝她挥手。
周信然也跟在后面,拼命挥舞手中的小红旗。
南嘉远远地看到,朝他们的方向莞尔一笑,加快脚步。
当她走到跟前时,周信然狗腿子似的,直接抢过南嘉的行李箱和手上的包,要替她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南嘉聘的私人助理。
“还记得他吗?”柴若舒唇角含笑。
“这是——”南嘉将墨镜往下一拉,很快认出了他,“《佳丽》的摄影师周信然。”
周信然被女神认出,竟害羞起来,低下头,想笑,又怕给南嘉留下不好的印象。
上车之后,南嘉坐在车后座,和柴若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周信然从后视镜,偷偷打量南嘉,无法抑制内心的狂喜。
比起印象中的南嘉,现在的她清瘦了许多,但鹤立于鸡群的美艳丝毫不受影响。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周信然也觉得挺好的。”柴若舒说完,眼神往后座一瞥,“周信然?”
她陡然升高的语调,叫周信然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们的计划,对欧阳烨的包装计划,我说给南嘉听了,我说你也觉得挺好的。”柴若舒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唇角勾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她知道周信然这傻子为什么走神。
“啊对,是挺好的,我们都会尽最大努力,让小烨红的。”周信然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真的谢谢你们啦,为他操心那么多。就是小烨这孩子,有点叛逆,不太服管教,我会说说他的。”南嘉用词极客气。
柴若舒知道,这是因为周信然在的缘故。
“不啊,我觉得他挺好的,就跟他姐一样。”周信然简直不放过任何一个吹嘘南嘉的机会。
南嘉唇角微勾,笑意极淡,并没有延伸到眼底去。
到了南嘉楼下时,已近中午,周信然拖拖拉拉的,就是不肯走。
“怎么,舍不得走?要不一起吃个饭?”柴若舒调侃他。
“可以吗?我去买菜,然后给你们露一手。”周信然心思写在脸上。
柴若舒看向南嘉,南嘉淡淡地点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周信然在国外待了好几年,练就一手好厨艺。花了一小时多,就做出四菜一汤,且色香味俱全。
只是,南嘉一直保持着女明星的吃饭习惯,每一样吃两口就放下筷子了。倒是柴若舒很给面子,一碗饭吃完,又盛了一碗。
“我这次回来,除了团队人员的安置外,还有一件事。”南嘉拿纸巾擦嘴角,说道。
“嗯?”柴若舒也放下碗筷。
“我手上有一套公寓,打算低价卖了,应该能卖个三百万左右,先补一点你那八百万的窟窿,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南嘉说。
柴若舒一愣。
南嘉却笑了,眼底有歉意,“我精神状态刚好点儿,我妈就告诉我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都瞒着我。”
“南嘉——”柴若舒开口,刚打算一本正经地劝几句,就被她打断。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小舒子。你很讲义气,也总为别人考虑。但你让我欠你这么大一份情,我心里不好受。这钱,你必须拿着。”南嘉的态度不容拒绝。
“好。”柴若舒不跟她犟,直接应了。
南嘉往椅背上一靠,笑容轻松多了。
周信然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沙拉,往二人面前一放,二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脸上。
“我可什么都没偷听啊,你们继续。”周信然捂住耳朵,自证清白。
柴若舒笑着耸了耸肩,“我们聊完了。”
南嘉大概也觉得他可爱,笑意写在脸上,还往旁边移了一个位置,“我们开始聊人员配置的事儿了,你不也是合伙人吗?一起聊聊?”
周信然受宠若惊,将手往身上擦了好几遍,才在二人中间落座。
“我回北京之前,和原来团队里的人都联系过了,大多自找出路了,只有黄桥和樱子还没下家。黄桥的审美在线,樱子总能有些奇思妙想,擅长借力营销。这两个人本来也是阳明挑来的。我跟她们俩聊过,她们俩还是挺愿意陪小烨打天下的。”南嘉直接说。
柴若舒对南嘉口中的两人都有印象,只是——
“樱子我知道,但是黄桥,在你之前,她也都是跟的女艺人,让她直接跟欧阳烨,我怕水土不服。”柴若舒提出担忧。
南嘉一顿,目光却望向周信然。柴若舒也望向他。
周信然扒拉了两口冷饭,被她们俩的目光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了吗?”他问。
“以后欧阳烨的造型就交给你了。你给黄桥打辅助。”柴若舒拍拍他的肩,一副将重任托付给他的样子。
周信然被拍得一脸懵,他是对造型穿搭有些心得,但毕竟不精于它。可当着南嘉的面,他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这大约就是男人自尊的另一种呈现方式:逞强。
“没问题。”他满口应下。
正事聊完,柴若舒和南嘉转战至沙发,开始叙旧,以及聊些南嘉在台湾发生的事。她们俩想帮周信然打扫饭后战场,周信然不但拒绝了,还给两人一人冲了杯花草茶。
南嘉的那一杯,杯沿上插了片切成心形的柠檬。周信然的心思,像小姑娘似的,跃然纸上,毫不掩饰。
(十)
不过四五天,南嘉将手头的事儿处理妥善后,就回了台湾。
这一头,柴若舒这伙人的日子如火如荼,一直前进。
欧阳烨复试和三试都过了,且是高分过。柴若舒提前三天,就在蜀锦火锅预定了厢房,要给他庆祝。
除了周信然,柴若舒也叫了柳紫和吴轩。
柳紫一身紫貂,贵气十足。吴轩倒穿得很随意,他到得最早,坐下来就喝了一大杯荞麦茶。
“若舒,可以啊,这家火锅据说生意火爆到不接受线上预约。你居然搞定了厢房,我对你刮目相看。”周信然一进包间,就对着柴若舒一顿吹。
本来,南嘉回台湾后,周信然不依不舍的,颓靡了一阵儿。
这会儿,柴若舒看他精神气不错,语气便也带了三分昂扬,跟他开玩笑,“这店背后的大老板是孔生,孔生和老刘都多少年的合作关系了,我通过这层关系,搞个厢房算什么,看你大惊小怪的。”
“咦,刘靖我们也很熟啊。”柳紫抽出根细烟,漫不经心地搭腔。
几个人正说着话,门被推开。
欧阳烨进来,一看这阵势,不自觉挺直腰背。
他穿了身灰色卫衣,搭了件薄薄的呢大衣。大衣是藏青色的,鞋子的颜色介于灰色和青色之间。这样的搭配,让欧阳烨看上去少了少年感,多了几分成熟度。
这些天密集的课程,也叫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脸部轮廓仍旧分明,弯弯的眉眼,混着泪痣,仍旧动人。
柴若舒忽然察觉,自己看他的目光,早由上镜不上镜的打量,变成了单纯的欣赏。
“小烨,这是柳紫,你一定认识的,算是前辈。这是吴轩,是我们公司的投资人之一。周信然,你见过了。今天组这个局,也是让大家看看你,认识一下。”柴若舒站起来,一一介绍道。
“柳前辈,轩哥。”欧阳烨将手递过去,一一打招呼,轮到周信然时,态度敷衍了许多,也没称呼他什么。
“确实是个好苗子。”柳紫赞赏地说道。
吴轩没有说话,只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欧阳烨的穿搭。男生在同龄人面前,总存有一番比较的心思。
“我去叫服务生开锅上菜。”周信然打开门,走了出去。
剩下的几个人开始闲聊起来,话题还是围绕工作打转。
“荔枝台和腾龙平台准备做一档选秀综艺,叫《中国最青春》,你看到平台上的宣传了吧。我打算帮你报名。”柴若舒开门见山。
“那个不是做组合吗?”欧阳烨略感疑惑。
“是,男团概念在韩国火了这么多年,也在国内把这股文化带起来了。这档选秀背后资本强大,肯定能捧出来一些人,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确实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如果能顺利出道,你的组合约签在平台,但你个人的项目还是我们这边做,不影响什么的。”柳紫替柴若舒作出回答。
“我没有意见,你们做决定就好。”欧阳烨对这些不懂,似乎也没有搞懂的意思,毕竟,声乐台词这些课程的学习就已经占据他所有的脑细胞了。
菜上得很快。包厢内热气腾腾,比过年还热闹。
柴若舒喜欢这种氛围,她不知道未来什么样儿,但大家聚在一起,为了同一件事努力的感觉,让她愿意一次又一次为之粉身碎骨。有的人天生为理想而生,柴若舒认为自己就是这样。
“香菜丸子熟了,快吃。”柴若舒因坐在欧阳烨旁边,又见他消瘦得厉害,便不断给他夹菜。
欧阳烨看着碗里的香菜丸子,愣了一愣。
“鸭血也可以吃了。”滚烫的鸭血也落入他碗中。
欧阳烨的表情一言难尽。
当柴若舒打算将黄喉也夹给欧阳烨时,他的筷子在半空中制止了她的行为。
“你跟我住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我不吃动物内脏和香菜吗?还是,你是故意的?”欧阳烨刻意压低声音,但其恼怒的言语还是传到了四面八方的热气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场的人当中,除了周信然,其余人都不知道欧阳烨和柴若舒住在一起的事。
孤男寡女,又是年上熟女和年下俊男,仅仅沾上“同居”二字,就能脑补一出大戏。
柴若舒起初还没觉得不对劲儿,后来发觉空气变得沉静下来,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她打眼望过去,柳紫轻咳一声,给自己涮了一筷子菠菜,吴轩则满眼八卦,饶有兴致地看着柴若舒和欧阳烨。
周信然突然大笑一声,“南嘉这不是去台湾了嘛,就把弟弟托付给若舒照顾了,你们别多想。”
他这一解释,大家的表情更加玩味了。
哦,原来是亲姐姐盖过章的关系啊。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我们,我们住得近些,方便我督促他学习。”柴若舒解释得勉强,话音刚落,就后悔自己多此一举。
“是的,我这人学习习惯不好,多亏了柴经纪人的日夜监督,所以艺考才通过得这么顺利。”欧阳烨冲柴若舒笑得温柔,坐得离她更近了些,显得二人关系亲密。
柴若舒望着他凑近的脸,察觉出他不怀好意时,已经晚了。
成年人的特长,除了脑补外,还有擅长在长句子里找关键词,比如,“日夜”这个词,就惹人联想。
“哦哟——”柳紫拉长尾音,笑得暧昧。
“我当年要是有柴经纪人这么漂亮的姐姐监督我学习,大概就不会整天被我爸指着鼻子骂没出息了。”吴轩开口调侃。
“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柴若舒辩到最后,像个小女孩儿似地红了脸。
这番诡异的变化,更让大家坚定地认为,柴若舒和欧阳烨恐怕真有什么暧昧。
柴若舒着急地望了欧阳烨一眼,欧阳烨却朝她眨了眨眼。柴若舒确定了,他确实是故意的,原因大概是,报复自己这些日子以来让他这么辛苦。
没想到啊,这小子还有这样腹黑的一面。
(十一)
大家吃了火锅,各自告别。
柴若舒将车开到路边,打算顺周信然一程。他却拒绝了。
“你和小烨先走吧,我想自己散散心。”
柴若舒看到他的脸色,在路灯下像是放大的默剧的镜头,表达隐晦的落寞。
他怎么了?刚刚吃饭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再一抬头,她看到柳紫一行人从火锅店出来。他们也看到了她。
“还没走呀。”
“正要走了。”
“注意安全,到家说一声儿,下次见。”
“嗯,下次见。”
柳紫被老公接走,而吴轩也站在路边,等着女友来接他去二场。相较之下,周信然形单影只。
柴若舒觉察出了什么,但没法戳破。
成年人的世界里总有很多难言之隐,一旦揭开一角,难堪的真相暴露出来,体面可就不复存在了。
周信然对南嘉的倾慕,近乎妄想。而柴若舒为何会跟欧阳烨同居,这件事儿宁可被众人误解,也绝对不能将背后的隐秘全盘托出。
车子行驶在暗夜里。
“你对周信然态度好点儿,他也是我们的合伙人之一。”柴若舒冲欧阳烨说道。
“我不喜欢这些臭男人。”欧阳烨将脸撇向一边。
柴若舒觉得好笑,欧阳烨这种骂法,岂不是连他自己也骂进去了?
“你笑什么?”欧阳烨还没觉察出不对。
“没什么。”柴若舒正视他,“周信然他不一样,你不要老带着偏见去看他,他是真的喜欢南嘉。”
“你们女人就是幼稚。”欧阳烨不屑地说。
柴若舒回过头看他,想教训他一顿,却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路灯照进车内的光线里清晰透亮。他上扬的眉眼和下垂的嘴角,都透着少年气。
柴若舒莫名其妙地心动了一下。
次日。
欧阳烨照常去上课。下午,柴若舒因空闲,便打算去看望他,顺道跟李伯文打个招呼。毕竟,后面欧阳烨参加比赛,声乐可是很重要的一环。每个团体里,都需要大voice。唱歌出众的话,很容易在团体内脱颖而出。
李伯文的教室不大,是两层复式居民楼改的。小区门口,如果不能出示李伯文助理的邀约,保安根本不会放闲杂人等入内。
柴若舒提了一箱车厘子和一盒阿胶糕上去,递给了李伯文的夫人。这两件礼物,礼轻情意重,既不会有贿赂的嫌疑,也不至于送不出手。
换了拖鞋,柴若舒往里走,看到欧阳烨正在录音棚里录歌。
李伯文看到她来了,摘下耳机,朝她打了个招呼。
“李老师辛苦了。”柴若舒尊敬地说。
“都是我该做的事情。”李伯文将耳机递给她,“听听?”
柴若舒戴上耳机,耳麦中传来欧阳烨的歌声,他的声音低缓,略带一丝沙哑,让人想起天阴云低的气候,和他本人的气质形成了反差。
欧阳烨还没留意到她的到来,他拿着歌词本,似乎有些忘我。
柴若舒听完A面,摘下耳机,小声地对李伯文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唱歌。”
“他的底子不错,音准也不错,只是欠缺些技巧,这个可以后期慢慢练。”李伯文看着玻璃后的欧阳烨,脸上多了一抹温润的赞许。
“我给他报名了《中国最青春》,如果以组合形式出道的话,您认为他拿下C位的可能性大吗?我是说,不考虑后台这些因素的话。”柴若舒问。
“要横向对比其他选手的实力了。”李伯文笑了笑,没把话说死,“不过,他的底子不错,身上也具备话题性,一定不会泯然于众人,这点我可以肯定。”
所谓的话题性,应该就是南嘉弟弟这个身份吧。
柴若舒其实没想将这个点用作炒作的话题,话题接连上南嘉,一旦发酵,定会将南嘉好不容易遮过去的新闻再次翻出来,这对南嘉来说,是二次伤害。
欧阳烨一曲唱完,抬头时,终于看到柴若舒。他眼底闪过一抹光亮,又飞速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打开门,他朝柴若舒点点头,“你来啦。”
“这一版很不错,我让助理简单修个音,你跟之前的做个比对。”李伯文朝他说。
“好。”欧阳烨乖巧地点头。
这时,李伯文家中来了其他学生,看模样,似乎比欧阳烨还要小一些。他们俩一进门,除了喊李伯文和他太太之外,还跟欧阳烨热切地打招呼,彼此之间似乎颇为熟稔。
柴若舒坐着也是坐着,见李夫人要将车厘子拿去清洗,自己忙跑去帮忙。
三个男生坐在沙发上闲谈,柴若舒将车厘子送过去。其中一个男生多看了两眼柴若舒,笑着问:“你也是李老师的学生吗?”
“她不是,她是我经纪人。”欧阳烨抢答,顿了顿,反问男生:“你不认识她吗?柴大经纪人。”
他的语气里满是少年之间的调侃,又带着一些炫耀,柴若舒还没作出反应,就听到男生随口打趣的一句:“看着不像经纪人,倒像是女朋友。”
柴若舒以为欧阳烨要反驳几句“我才没有这么老的女朋友”,但他竟然没有,只是岔开了话题。
柴若舒也没什么兴趣站在这里听男生们聊天,只是发自内心觉得,欧阳烨的性格似乎变了,变得明朗了一点。过去的他,并不是一个能在短时间内和同龄人建立亲近关系的人。这样细微的改变,若非刻意留意,很难察觉。
她的唇角一弯,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柴若舒不知,她的笑意落在欧阳烨眼中,像是对“看着不像经纪人,倒像是女朋友”这句话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