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头来,不动声色地说:“你们好自在,车上还有女人。”
矮个子绘声绘色地告诉我,这个女人,是四害进献为日本人的,他让我别对这个女人动心思,日本人要的女人,谁敢动!
我又问他们在哪里找到这个女人。
矮个子说,从这里往北,有一个镇子叫老枪镇,他们在饭馆吃饭的时候,看到这个女娃子也在吃饭,背着一个花布包袱,一看都是从乡下来的。矮个子就过去和她搭话,问她去哪里,是不是同路。她说她要去大同,找一个名叫呆狗的人。矮个子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要是把这个女人送给四害,让四害进献为日本人,他们两个肯定能够挣到一笔赏钱。
我心中暗暗动了杀机。
矮个子和高个子相隔十几步远。我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近了高个子。我走到距离他只有一尺远的时候,突然挥拳击打在他的脖子上,我握紧的拳头能够感受到他的喉结突然陷了下去。高个子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
我扭住身,扑向矮个子。矮个子尽管头脑不灵醒,但是也知道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下意识地奔跑。
矮个子跑在前面,我追在后面,路边是刚刚爬起来的目瞪口呆的车夫。矮个子两条短腿跑得飞快,我和他的距离愈来愈远。
我心中暗暗叫苦。如果矮个子跑进城中,告诉了四害今天发生的一切,四害一定会告诉日本人,日本人肯定会来搜山的。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看到树上射出了一支利箭,插进了矮个子的背上。矮个子一头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抬起头,寻找藏在树上的弓箭手,只看到一片密密的树叶,看不到人影。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鞭响,我回头看去,看到车夫赶着马车,掉头狂奔。
我顾不得继续寻找树上的弓箭手,撒开脚丫去追赶马车,马车里还有被捆绑的冬梅。
我在后面狂追,车夫在前面狂逃,我们转过了一道弯,马车突然侧翻了。车夫跑得太快,转弯的时候,一边的车轮离地了。
我急忙跑到了倾翻的马车边,将双手双脚紧绑的冬梅拉出来。
我解开冬梅身上的绳索,从她口中抽出布片,冬梅扑在我的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她捶打着我说:“你为啥不带上我走?你为啥不带上我走?”
我拍着她的肩膀说:“好了,好了,一切都好了。”
冬梅止住了哭声,我刚刚抬起头来,突然看到山坡上站着一个人,她冷冷地看着我,呵斥道:“呆狗,你真不要脸。”
我一看,又惊又喜,那是燕子啊,是我的燕子。
车夫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向山上跑去。
燕子手上抓着一把石子,她扔出去,石子落在了车夫身前一尺远的地方。车夫大惊失色,又向山下跑去,燕子手中的石子再次扔出去,又落在了车夫脚前一尺远的地方。
车夫吓坏了,他不知道该向哪边跑。最后,他索性蹲在地上,捧着头呜呜啼哭。
我走向燕子,燕子脸上带着嗔怪和喜悦的表情,他说:“呆狗,你怎么还活着?”
我说:“我怎么就不能活?”
燕子说:“你这种人还不如死了好,怎么到哪里都和女人搞到了一起。前面有丽玛,现在又有了一个女人”
我捶胸顿足地说:“天地良心啊,你误解了,我和这个女人真的没有任何事情。”
燕子哼着说:“你骗谁?你和她没事情,大白天的抱在一起,真没羞,真不要脸。”
我知道现在给燕子说什么都无法解释了,干脆就不解释了。
我问:“你和三师叔一起来?”刚才我看到树上射出了一箭,射倒了矮个子,现在又见到燕子,那么刚才射箭的人,一定就是三师叔了。
燕子说:“是的,还有一个人。”
我问:“是谁?”
燕子说:“你先给我说你和这个女人什么关系,说清楚了我再告诉你。”
我浑身是嘴也没法解释,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偏偏这时候,冬梅还说话了,冬梅指着燕子问:“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对呆狗这样说话?”
燕子说:“我是他什么人?你管得上吗?你是她的什么人?”
冬梅梗着脖子说:“我是他女人。”
我惊呆了,我没有想到冬梅会这样说。我正想反驳的时候,突然脸上挨了一巴掌。燕子说:“你真不要脸。”
我不敢辩驳,也无法辩驳,我只好对燕子说:“你才是我的女人,我才是你的男人。”
突然,我听到那边传来了一声吼叫,那是陶丽的声音。我担心陶丽有危险,顾不上再给燕子解释,循着声音的方向飞跑过去。我看到在一块草地上,有两个人正在对峙,一个是陶丽,另一个人居然是豹子。
这些天里,我一直认为陶丽是经过了特殊训练的高手中的高手,她的出手特别快,快到了你还没有看清楚她的拳头时,她的拳头已经奔到了你的面前。这就像两个人在比剑,一个人手握长剑,左列一个起式,右摆一个架势,而另一个人却突刺一剑,奔向你的喉咙,你列出的架势再好看,也不顶用了。后来我才知道,特工训练都是这样,一招制敌,招招狠辣。
然而,陶丽这些招式在豹子面前都用不上了。豹子威势赫赫,力量十足,而且豹子又功夫极佳,手脚极快。所以,虽然陶丽的每一招,都足以致人死地,但却无法奈何豹子。
陶丽采取攻势,豹子采取守势。
陶丽每攻出一拳,一看没有打中,就立即跳出圈外,继续寻找机会;而豹子气定神闲,他化开了陶丽的进攻后,也不反击。
他们两个就那么站立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在观察对方,就像两条致命的毒蛇一样,一出手就是杀招。而只有两只鸡啄仗的时候,才会啄得满地鸡毛乱飞。
我害怕他们两个人有受伤的,就跑过去喊道:“都是自己人,甭打了。”
他们两个停住手。豹子一脸笑容,他看着我说:“呆狗,你怎么在这里?啊呀,哪里来的这个女娃娃,功夫真好。”
陶丽没有说什么,但是我看出她的眼中满是钦佩。
三师叔背着弓箭过来了,那个躲在树上射箭的人,果然就是三师叔。
现在,燕子、豹子,三师叔都来了,我兴奋得不得了,而燕子和陶丽此前就认识,是患难之交,此番见面,也格外亲热。
我问三师叔:“那天你们怎么逃走的?我去那座村庄,看到村庄都被日本人烧毁了,光头和瘦子呢?还有小眼睛他们呢?”
三师叔说:“大家都走散了,我和燕子在一起,另外的人也分成了几组,大家分路突围。其余的人我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那么好的身手,应该都逃出去了。”
我又问豹子:“我师父虎爪呢?”
豹子说:“受伤很重,一直在一座山上养伤呢。”
我想起当日虎爪师父受伤很重,心里挂念着他,问道:“那地方安全吗?日本人能找到吗?”
豹子笑着说:“放心,那里是中国人的军队,专门打日本人的。我忙完了这边的事情,也要去投奔他们。”
我问:“你在这边还有什么要紧事?我师父是怎么受伤的?你怎么和三师叔遇上的?”
豹子说:“说来话长,我们先离开这条大道,日本人说来就会来的。”
在回地窨子的路上,听到他们的讲述,我才得知:当初,师父虎爪是被日本人打伤的。
那天晚上,燕子去给我们送信,虎爪一个人留在张家口城中,等候燕子回来。
燕子走后不久,日本人就开始攻城了。城墙很快就被日本人的大炮攻破,虎爪担心燕子,就出门查看,没想到刚好遇到几个日本人。双方交手,虎爪被日本人的子弹打伤。
虎爪躲进了房间,日本人包围了房间,虎爪危在旦夕,关键时刻,豹子出现了,他从后偷袭,打死日本人,救出了虎爪,然后逃离张家口。
再然后,他们就碰见了赶着马车的我。
当时的情形异常危急,日本人的坦克在后面隆隆开来,豹子将我从马车上踢下去,他们赶着马车继续前行,转过一道弯,前面是一面斜坡,豹子抱着虎爪从斜坡上滚下去,马车继续前行,引开了日本人的坦克。
他们躺在坡下的草地上,看到日本人的坦克终于失去了耐心,一发炮弹过后,远处硝烟弥漫。硝烟散尽,不见了马车。
日本人的军队过去后,豹子背着师父虎爪,趁着夜色赶路,他们看到地上偶尔还有日本人的尸体。
第二天,他们遇到了一支中国军队,这支军队被打散了,只剩下了几十个人。就是这几十个人,在张家口郊外出没无常,伏击落单的日本兵。
这几十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猛汉子。猛汉子让人把受伤的虎爪背到山上,要让豹子留在山上和他们一起打鬼子,他说:“现在都到了什么年代了,你还想着走江湖,打鬼子的才是好男儿。”
豹子说:“我要去找我那几个同伴,他们在树林中的一座村庄里,我把他们一起带过来。”
猛汉子同意了。
豹子下山,找到我们生活的那座密林中的村庄,却发现村庄已经被烧为废墟。他不知道燕子他们去了哪里。
和我一样,豹子开始了寻找。
有一天,他经过一座集市,集市上的人纷纷传说,街口有一个算命的瞎子,算卦特别准。豹子就去看看,他想这个人既然是江相派的,说不定就会知道江相派探花郎三师叔的下落。
豹子走过去一看,一下子笑了,算命的人居然就是三师叔。三师叔假扮成瞎子,眼仁跑到了上眼皮下面,手指摸着顾客的手掌,说是摸着纹路,就知道对方的前世今生。
豹子拉起三师叔,来到了没人的地方。三师叔也不装了,他说他和燕子在一起,不知道其余人的消息。
豹子让三师叔去山上投奔部队,他说:“现在都到了什么年代了,你还想着走江湖,打鬼子的才是好男儿。”他把猛汉子说给他听的话,对三师叔重复了一遍。
三师叔说:“我和燕子此间有一件事情未了,事了之后,再去投军。”
豹子问:“什么事情?”
三师叔说起了四害为日本人搜罗中国女人的事情。这里已经远离张家口,而进入了大同的地界。三师叔说,大同城里有一个叫四害的人,派出爪牙,在城乡各处四处为日本人寻找女人,然后用哄骗的方式,把这些女人带往大同城里,装上卡车,拉往前线,充当军妓。
我以前还以为四害找到冬梅这些中国女人,是送到大同城中做日本人的泄欲工具,没想到他们的结局更悲惨,是被送到前线做日本军妓。后来我看到资料,说日本人当年逼迫几十万中国女人和朝鲜女人充当军妓,战后,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三师叔说:“这些消息都是燕子偷听他们的谈话得知的。”于是,三师叔和燕子决定,一路赶到大同,杀了四害。他们走到这座集市的时候,因为没了盘缠,三师叔就装成算命瞎子,准备骗几个人弄点钱,然后继续上路。没想到遇到了豹子。
豹子说:“四害这种人坏透了。没说的,我先亲手宰了这个垃圾,然后再回去投军。”
燕子偷听的谈话,是刚刚被打死的矮个子和大个子的谈话。
矮个子和大个子雇了一辆马车,拉着冬梅送往大同城中,豹子他们三个人悄悄地跟在后面,想要跟着马车找到四害。
马车跑得飞快,他们追得飞快。三师叔追在最前面,豹子跟在最后面。
我在前面拦住了马车,一拳击倒车夫,又和高个子矮个子虚于周旋,再一拳击倒高个子,这一切都被躲在树上的三师叔看到了。三师叔看到我这么凶悍,心花怒放,后来,他看到矮个子逃走了,我追赶不及,就对着矮个子射出一箭。
车夫掉头就跑,三师叔倒不在意,因为他知道后面还有燕子和豹子。
陶丽躲在树丛中,远远地看到有三个人跑在马车的后面,她担心这些人对我不利,就下山拦截。树林丛密,行走不易。等到她跑下山的时候,只拦住了跑得气喘吁吁的最后面的豹子。
豹子看到有人拦截,以为陶丽和那些江湖老渣是一伙的,二话不说,挥拳就打。陶丽看到豹子突然攻向自己,也把豹子当成了日军爪牙,也毫不客气地对打。
然而,双方越打,越感到吃惊,都感觉到对方的功夫实在了得,不像是普通的江湖客。后来,豹子就只守不攻,他想看看这个女娃娃的功夫到底有多深。
再然后,我就跑出来了。
高个子和矮个子都死了,只剩下了车夫。车夫为了几个钱,就帮着这伙江湖老渣做事,三师叔把车夫绑在路边的树上,对他说:“听天由命,看你娃的造化,运气好了,会有过路人来救你;运气不好,你就被狼吃掉了。”
我们回到地窨子,地窨子里的人全都走出来迎接。他们老老少少站了一大排,脸上的表情诧异不已。
只有柴胡认识豹子和燕子,他跑上几步,抱着豹子大喊道:“二当家的,你怎么来了?啊呀,想你都快要想死了。”
我看着柴胡,看到两行泪水从柴胡脸上落下来。曾经盛极一时的晋北帮,现在没有几个人了。
地窨子里藏了这么多的漂亮女人,让三师叔眼界大开,我看到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两眼炯炯有神,完全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他将背上的弓箭放在地上,双手背在身后,嘴里念念有词:
我所思兮在高山,山上有女美艳艳。明眸皓齿纤纤手,娥娥红粉立窗前……
我觉得三师叔迂腐穷酸到了极点,完全就像一个落魄书生,可是,我突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掌声和叫声,她说:“好潇洒啊,好潇洒,我喜欢,太喜欢了。”
鼓掌叫好的是海棠花。海棠花一往情深地望着三师叔,眼光中满是爱慕的神情。真是鱼配鱼,虾配虾,西葫芦配南瓜,王八爱的绿豆眼,青蛙就爱狗尾巴花。
海棠花跑上去,凝望着三师叔,就像星星望着月亮一样。三师叔长身玉立,微风吹着他的衣襟,如云朵滚滚。他器宇轩昂,昂头挺胸,就像舞台上的新科状元一样。
豹子看到三师叔和海棠花这种神态,禁不住笑了。
听说豹子他们要去宰了四害,柴胡就说:“四害这个垃圾货色,我认识,不劳二当家的动手,我会宰了他,给你把人头送过去。”
豹子握着柴胡的手说:“这件事情就拜托给你,早点除四害,越快越好。我还是回山中去吧,那里,大当家的等着我。他一个人在哪里,我也不放心。山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东躲西藏的,说不准鬼子什么时候就会进山扫**。”
柴胡说:“你放心吧。”
豹子转过头,对三师叔说:“老三,回去吧。”
三师叔挪不开步子了。
豹子说:“说好的,我们一起回山上的。”
三师叔迟疑地说:“老哥你先走,我过几天来赶你。”
我知道三师叔不愿意跟着豹子去山上,是因为他离不开刚认识的海棠花。豹子也看到了这一点,他笑着对三师叔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真是这样。说好了,你在这里呆三天,三天后就一定要回山上。”
三师叔眉飞色舞,他说:“没问题的,三天后去山上找你。”
听到三师叔这样说,海棠花也笑了。
豹子离开后,我们就在一起紧锣密鼓地商量怎么去刺杀四害。听过如今的四害投靠了日本人,出门带着保镖,保镖挂着盒子枪。
柴胡想下山进城去查看情况。可是,三师叔也抢着要去。三师叔说,他在大同生活过很长时间,当初虎爪和豹子在大同的时候,他就是大同的常客,应该让他去。
柴胡说:“我熟门熟路,又认识四害,我去最合适。”
三师叔说:“正因为你认识四害,你才不能去。四害要是认出了你,你还有活路吗?”
我听三师叔这样分析得很有道理,就说:“还是让我去吧。”
三师叔说:“你去也不行。”
我问:“为什么我不行?”
三师叔说:“你们晋北帮的都不行,晋北帮当年在大同城里呼风唤雨,谁不认识啊?还是我一个外人去最合适。”
柴胡说:“你去了,和四害碰个照面也不认识。”
三师叔笑着说:“还有海棠花嘛。”
海棠花一张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她说:“是的哩,四害是妓院的常客,我们都认识。他烧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海棠花要和三师叔一起去,谁也不好再争辩了。我看着他们两个人暧昧的微笑,就知道他们想下山进城干什么。然而,我没有想到,三师叔这次一下山,就出事了。
那天,三师叔和海棠花穿过密林,走向山下,我看着他们的身影快要淹没在树林背后,突然就有了一种不祥之兆。
我向着三师叔和海棠花离去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肚子里翻江倒海,鼓胀如鼓。我离开地窨子,来到一处没人的地方,蹲了下去。
等到我起身的时候,三师叔和海棠花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密林中没有道路,我没法追赶他们。
我回到地窨子,白头翁看着我,问道:“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黄?”
我说:“拉肚子了,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
白头翁说:“快点找两颗大蒜,连皮烧焦了,和着水吞下去。”
燕子听说我拉肚子,关切地走上来,他抚摸着我的肚子,问:“疼不疼?”
我说:“不疼,就是有点胀。”
燕子回头对着白头翁说:“你们在这里远离人间烟火,哪里会有大蒜这些东西。”
白头翁说:“没有大蒜,小蒜也可以。”
燕子问:“小蒜是什么?”
一直呆在墙角的冬梅说:“我知道,我去给呆狗哥采小蒜去。”
生活在城市里的燕子不知道什么是小蒜,但是生活在乡间的冬梅知道。我也知道。小蒜是一种长在荒地里的野草,不开花,只长绿色的细长叶片,和韭菜很像。但是,韭菜没有圆形的根,而小蒜的根是圆形的。小蒜生吃有一种辛辣的涩味,如果炒着吃,就去掉了那种涩味,但没有蔬菜的香味。
冬梅很快就挖来了一把小蒜,白头翁捡到最大的几颗,放在火上烧烤。小蒜里冒出了幽幽的白色蒸汽,白头翁让我吃完后快点躺下睡觉,睡起来自然就会好了。
我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睡醒后已经快到黄昏,我看到燕子坐在我的头边,靠着地窨子冰冷的墙壁,眼睛望着外面的天空。天空中,有一群大雁飞过去。天空如大海,雁群如扁舟,翅膀如船桨,它们慢悠悠地摇向了远方。
我看到燕子的脸上布满了忧伤,岁月之刀尽管还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印痕,但和当年在塞外寻找师祖的时候相比,她已经成熟了很多。自从晋北帮灭亡后,这些年风风雨雨,我们时聚时散,总是相聚少,离散多,经历了无数坎坷,如果生活在和平年代,我们早就结婚生子了,而现在,遭逢战乱,背井离乡,生死系于一线,我们就像两片大风中的落叶,命运不能由自己掌握,只能任狂风吹卷着我们,或者仗剑天涯,或者飘零海角。
我悄悄地伸出手,把燕子的手握在手中,燕子低头看着我,眼光中有了一丝笑意和温柔。
我的头枕着燕子的大腿,闭上眼睛,燕子的手指像梳子一样梳理着我的头发。一缕斜阳的余晖照在我的身上,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幸福。
如果能够永远这样,该有多好。
到了夜晚,我才发现地窨子里少了赛哥。我问赛哥去了哪里,陶丽说,赛哥也去了城里,因为担心三师叔会有意外,赛哥在背后保护。
第二天早晨一起床,我就扛着步枪去打猎,燕子要跟着我一起去,我带上了她。
几颗小蒜让我没有再拉肚子。白头翁的土方子确实管用。
我们走出地窨子很远,远到只能听见鸟叫声,我跟在燕子的后面,看着她丰满的屁股左右扭动,两条长腿像羚羊一样蓄满了力量,我从后面抱住了她。
燕子没有反抗,她闭上眼睛,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吻着她的嘴唇。自从那次在破砖窑里和丽玛有了第一次后,我一下子明白了男女之间的很多事情。女人像帷幕一样,在我眼前豁然拉开,我终于体会到了一个女人可以这么美好。
我们吻着吻着,我就开始解开她的衣服。她还是没有反抗,但是我听到她一声轻轻的叹息,就像一片树叶落在湖面上。
我问:“你怎么了?”
燕子说:“年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你和冰溜子突然来到我面前,我看到冰溜子处处胜过你,我喜欢上了冰溜子,后来,我们订婚了,冰溜子反水了,我开始一心一意地喜欢你,我觉得你尽管不会说那些顺溜话,但是你心底很善良,你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然而,我没有想到,我们分开后,我一心一意想着你,而你却有了别的女人,先是那个回族女人,现在又有了这个冬梅。”
我说:“你要相信我,我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男人,我从第一次看到你,就喜欢你,然而,命运总在捉弄我,让我们一再分别,让我总是遇到无法改变的事情。”
燕子说:“我们都经历太多太多了,我很累很累,我只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和你生活在一起,你打理田地,我收拾家务,然后再生几个孩子,我觉得这才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生活。”
我说:“我也这样想。”
燕子说:“日本人来了,所有人的生活都改变了。幸好还有你,让我能够想着。”
我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的手指又移到了燕子的衣扣上,心咚咚地跳着。突然,我听到远处传来了脚步踩踏落叶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一把把燕子按倒在地上,从背上抽出步枪,枪口对住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看到树丛后走出了一个人,他居然是赛哥。赛哥走得歪歪斜斜,踉踉跄跄,趔趔趄趄,好像风中的纸人一样。
我翻身而起,跑过去,扶住了赛哥。赛哥看到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满头的汗珠哗然坠落。
我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赛哥说:“三师叔被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