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子捂着头巾,手持烛火,缓缓走在下行的台阶上,越往下,潮湿味越重,终于到目的地时,鼻尖是带着土腥气的难闻水气。

隔着铁栅栏,她看见斑驳的墙上明灭跳动着蜡烛的光影,他没睡。

她进门前,深吸了口气。

伴随着铁栅栏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股霉味混合着怪味冲进了她的鼻腔:“主上。”

她说着,掀开了遮挡面容的头巾,暗灭的烛火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十分美丽,只是有些憔悴,看着令人心生爱怜。

“你将我关在此处,却一再称我为主上,不觉虚伪吗?慧妃娘娘。”男声暗哑,像是许久未曾与人说话。

“是属下的不是,还请主上责罚。”慧妃低垂了头,眼里的泪珠也随之而落,滴在青石板上,声音很清脆。

“我不是陛下,你的眼泪在我这儿毫无用处。”他说着咳嗽两声,许久未说过话了,嗓子有些难受。

“主上,你是我们真正的主上,总有一天,慧儿要带主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哈哈哈哈——那人像是听见了十分好笑的笑话,嘶哑而又大声地笑出来,他倚在墙角,这笑声瞬间就充满了这逼仄潮湿的地方。

慧妃听着,只觉头大如斗,只能这么硬扛着,她还没出小月,身体虚得很。

“安慧,告诉你爹,我不会再帮他了。”

“主上!”慧妃有些惶急,“主上,慧儿不是有意怠慢,实在是慧儿不小心失了腹中之子,这才来迟了啊主上。”

“那皇帝少了一个儿子,算是件好事。”

安慧不语,她与父亲从来不同心,有一个皇帝的儿子于她而言太重要了,可她父亲,从来不想她有个儿子,尤其是皇帝的。

“好了,别丧着一张美丽的小脸,来,过来,躺下,主上给你个孩子,你啊,要好好护着咱们的孩子,知道么?”

“主上,慧儿才失了孩子,陛下他也没来找我,若是再有怕是不妥。”

慧妃明显的拒绝却取悦了这个男人,他终于舍得站起来,朝慧妃走过去。

慧妃手上的烛火跳跃着,映衬得那男人的脸十分清晰,瞧着却和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

“害羞什么?你不过是一朵残花。自己躺下,还是我让你躺下?”

她在家中是金尊玉贵的相府小姐,在宫中,是势头无人能挡的慧妃娘娘,在那两处金碧辉煌的地儿从未受过羞辱。

到了这儿,反而要忍这般羞辱,凭什么!

安慧长长的护甲,硌住了他的手心,那男人一瞧,反而握住她的手:“你这手保养得不错。”

这话吓得安慧一抖。

“开始吧。”

安慧眼里盈满了绝望。

“他们让桑恒润查?”那男人终于舍得说话。

安慧咬着唇,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说!”

“嗯。”

“查出什么了没有?”

安慧摇头。

“查不出倒是好的,你以后常来吧。”

安慧听了这话,狠狠地咬紧了嘴唇,常来?你若真要我常来,我便把你的秘密捅出去。

“宫中戒备森严,若无要事,慧儿来,就是打扰主上。”

“嗯?”

“是。”

安慧狠狠咬牙,你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仁不义。

“主上,慧儿不是清白之身,配不上主上,可慧儿的女儿,十分可爱,看见她就像看见了主上一样,”安慧心里一颤,不知能否把人给骗过去,“她不是陛下的血脉,还请主上,保她公主之尊。”

“你给我生了个女儿?”

“嗯。”

那男人又发出张狂而又肆意的笑声,安慧只觉得脑中嗡嗡直响,很想用手堵耳朵,只是不成。

“好,好!今日好好表现,再给我生个儿子。”

说着,把她拽了起来,语气里满了怜惜:“快回去吧,这里湿冷。”

“是,主上,不知主上可有什么话要慧儿带出去。”

“桑恒润不好对付,他妻子出生在秦家,也不好处理,他有个弟弟,既是手足,那便断了。”

“是,主上。”

“去吧。”

安慧跌跌撞撞的走了,连烛火也不带,男人掂了掂她带下来的食物,还算满意,他拿了一点出来嚼,顺势又躺了回去。

这条暧昧不明的路,安慧走了不知多少次,她大踏步跨着台阶,离光明越近,她的心就跳动得更快。

她转开一个机关,终于回到人间,她知道自己一身脏乱,转身便泡进了浴桶。

这主上还是自大,自大到他不知道,他绝对不可能再做父亲了。

她的女儿就此有了两层保障,以后无论如何,都能做个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了。

安慧草草的给自己洗了一通,出来时,公主的奶娘抱着公主给她行礼:“奴婢见过慧妃娘娘。”

“公主给我抱会儿,你下去吧。”

公主早就习惯了奶娘的怀抱,突然被别人抱了,很不适应,于是发出嘤嘤的哭声。

“宝宝,不哭,母妃在,母妃在,没人敢伤害宝宝的。”

她抱着孩子,缓缓颠着,公主哭声渐止,安慧怔怔地看着孩子出神。

这孩子皮肤白皙,爱笑,也到了学语的年纪,咿咿呀呀叫着父皇,安慧眉头一皱,后又舒展。

她女儿贵为公主,她的父亲自然是皇帝,这声父皇,倒也没什么不对。

“你们好好照顾着公主,若是有什么闪失,提头来见。”

“是,娘娘。”

安慧出了珠玉堂,松了口气,今日还算顺遂,一直无人打扰。

她径直回了自己的寝宫,回宫便写家书,家书与以往一样,不设信封,只用一个锦袋装。

上头绣着四个字,杀桑恒睿。

传到安相手中,他看着锦袋儿,眉头紧皱。

主人那边不许动桑恒睿,让杀了温阳,主上让杀了桑恒睿,这该如何是好?

这两个人不同的吩咐,听谁的合适?

他揉了揉眉心,将这枚锦袋投入火中,转而又取了一个来压平整。

他名义上听主人的话,暗地里真听的可是主上的意思,既然如此,不如一箭双雕,将他们两个都给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