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妈
我注意到了,云雾已经在着手准备向黄石复仇了。
我对这一切并不惊讶。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这是天经地义的。云雾生得膀大腰粗,健硕俊美,一口能将花岗岩咬碎的利牙令人不寒而栗。若是光明正大地对战,云雾绝对稳操胜券,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自从我和云雾被黄石耍诡计赶走之后,野心膨胀的黄石又如法炮制设计陷害黑竹,让他命丧黄泉,从而爬上了王位。对于此种卑劣的畜生,云雾能否应对自如?
我不禁忧心忡忡。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日子,云雾在一条泥泞不堪的路上拦住了黄石的去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的云雾成熟了!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只见云雾纵身一跃,身体迅速地压在了毫无防备的黄石身上。黄石嗥叫着,臭烘烘的狼嘴伸向了云雾的颈窝。云雾毫不留情地反嘴一口,咬住了黄石的嘴。嘴被咬住后,黄石只有挣扎的份儿了,他四肢不住地乱蹬,想摆脱桎梏。云雾嘴一松,黄石一个鲤鱼打挺压在了云雾身上。
云雾一边小心翼翼地护住脖颈,一边死死咬住了黄石的一只前爪,任凭黄石用他的另一只前爪在云雾身上挠出一道道血痕,云雾也死不松口。忽地,云雾猛一甩头,一只血淋淋的脚爪飞了出来。黄石紧紧盯着他痛失的脚爪,哀嚎不止。坐上宝座之后养尊处优的黄石怎敌得过日日厉兵秣马的云雾!
——快!抓准时机,云雾!咬住黄石的要害!
我心急火燎地喊道。
“嗷呜!”黄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惨嚎,倒在了云雾脚边。多行不义必自毙!我鄙夷地啐了他一口。
见风使舵的群狼见势不妙,齐刷刷卧躺下来,怀着敬畏的目光,露出了最易受伤害的颈部,老老实实地拜倒在云雾的脚下。
狼 儿
我注意到这只狼并不愿意向我臣服。
在杀死狼王之后,按照常规,每一只狼都要向我露出脆弱的脖颈,我会在他的动脉血管处轻舔一下,来表示我接受他的归顺。而这只狼看起来桀骜不驯,他身上的毛色斑驳,上半部分为深黄色,下半部分为深褐色。
众狼喊他“杂毛”——他是黄石的儿子。我突然想起来了,刚加入狼群时,他对我投来的也是这种愤慨、仇怨的目光。我刚把舌头伸向他的脖颈,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愤愤地嗥叫一声,往远方狂遁而去。
一只步入老年的十岁雄狼缓步朝我走来。他的身上布满白斑,混杂在棕、黑、灰的毛里。老雄狼似乎有一些残疾,后脚跛着,走路很吃力。我知道他叫“白毛”,经常置身于水深火热当中,被那些年轻力壮的大雄狼欺负着,身上总是伤痕累累。我怜悯地舔了舔他毛已稀疏的颈部。
“嗷呜——呜——”狼群欢快地嗥叫起来,此起彼伏。我知道这是在进行加冕仪式。
虎 妈
——云雾……云雾……没事儿……我爱怜地轻声安慰着,云雾像个孩子般发出一声声嚎哭。他的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被牛角刺裂的伤口触目惊心。
狼群看起来焦躁不安。雌狼雪梨用脑袋蹭了蹭云雾,伸出细嫩的舌头舔了舔云雾的脸颊。云雾抬头泪光盈盈地望着她,轻声呜咽着。
我不知道云雾这是怎么了。几刻之前,我们打算捕猎。云雾奋勇当先,我是最后才到的。
——呦!虎妈……你就安心待在这里,等我们把猎物捕回来。
他冲我一笑。我知道他是体恤我,怕我受伤。
我在听到一声惨叫之后,飞奔过去,云雾已经栽倒在地了。
云雾渐渐安详地侧躺下来,后腿勾着,颤颤巍巍。
夜是寒冷刺骨的,看来,得熬上一夜了。我叹了一口气。问题是……这群狼……我不由得将担忧的目光转向了不安的狼群。
云雾发出了指令,群狼安静了下来,趴在冰冷的地上。我直盯着那群狼。云雾,放心吧,一整夜,我们都会守着你的,无须担忧。
狼 儿
这群野牛并没有小牛犊,我锁定了一只稍小一些的野牛,他还稚嫩得很。
小野牛喷着鼻息,琥珀色的牛角直挺挺地刺向我。
我冷哼一声,果真是无知者无畏啊……就在牛角离我还有一厘米时,我急忙跃起。我的动作竟然慢了半拍,牛角笔直刺到了我的骨头上。
小野牛得胜而归,“嗒嗒嗒”扬蹄欢快地去追赶牛群了。
锋利的牛角擦去了我那一片的所有皮肉,露出了一截白花花的骨头。腿部火辣辣的疼痛令我动弹不得,只能侧躺着,微闭着眼。
狼群团团围住我,我心里布满惊慌,要是现在有大雄狼乘我之危,发起王位挑战,我必死无疑。幸好狼群已经停止了喧哗,每一只狼都找到了自己倚靠的地方,睡了下来。
虎妈见我迟迟未归,又听见我传到三公里外的嗥叫,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我看见虎妈眼里泛着莹莹泪光,她舔舐着我的腿骨,清洁着我的伤口。
一只花豹路过此地,远远地望见狼群。他嗅到了一丝鲜血的味道,脸上浮现出奸诈的笑意。他试探性地朝着狼群小心翼翼地踱了几步,狼群立刻气势汹汹地嗥叫起来。
花豹止住了脚步,他细心地衡量敌我差距,最后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我的嗓子眼儿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虎妈叼着一只小老鼠递到了我的嘴边。
虎妈是用她那断了前牙的嘴,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费尽千辛万苦才抓到这只小老鼠的吗?我怀着苦涩的心情啃食着老鼠。
虎 妈
云雾的腿稍微能走动了,但是,高烧不退。群狼这几日也懒懒散散的,无心捕猎。好在我们以前埋藏了一只只啃过几口的黄麂,现在正好可以当作充饥的食物。
狼群有两个储藏室,一号和二号分别埋藏着黄麂和马肉。马肉又酸又涩,皮又厚,要是有足够的食物,狼群对马肉是不屑一顾的。
我拖着黄麂来到了狼群的大本营,摆在了云雾面前。按狼群的规矩,狼王优先进食。尽管群狼个个都瞪着贪婪饥饿的双眼,却也无可奈何。云雾把一块最细嫩的里脊肉塞给了我,慢条斯理地进食了一会儿后,让出了位置。群狼一拥而上,你争我抢地吞食着黄麂肉。
群狼都吃饱喝足了之后,忽然毫无征兆地朝我围拢了过来。我后退了几步,陷入了群狼的包围圈。想必,他们是看到云雾已经虚弱不堪,暂时没有能力来保护我,准备把我逐出狼群了。
我的弱点,他们一清二楚。没了前牙、断了左后腿的虎对他们根本构不成威胁,我很明白这一点。
“吼!”我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虎啸,群狼似乎往后缩了缩。
“呜!”云雾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警告,可是群狼也冲着云雾叫嚣着,似乎是在抗议。云雾一边呻吟着,一边慢慢地挡在我的面前。
“嗷呜——”他拼尽全力发出了一声狼嗥,随后昏厥了过去。群狼停止了前进,惊慌失措地舔着狼王。
但是,还是不断有仇恨的目光瞟向我。
狼 儿
虽然我已经可以勉勉强强站一会儿,但依旧头晕目眩。我的第六感告诉我,狼群要发生内乱了。不出所料,我最不愿也是我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狼群发起了强烈的抗议。一只名叫谷子的金毛大雄狼直逼虎妈,他召集所有狼围成了一个包围圈。
——云雾狼王!你还要纵容一只雌虎在这儿吗?先狼王可是把这只残疾虎赶出去过的啊!
——云雾狼王啊!今天我们一定要把这只毫无团队贡献的残疾雌虎赶出狼群去!
——云雾狼王,你好好衡量衡量,一只残疾虎在狼群当中,就等于是凭空增了一张嘴,何况老虎的食量可比狼大得多啊!她自己又不能捕食,留着一只残疾虎又能有什么用?
不断的抗议声朝我的耳朵灌了进来。
——嗷呜!够了!
我咆哮道,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虎妈的面前。我拼尽全力发出了一声尖厉的狼嗥,两眼一黑,脑袋一沉,昏厥过去,再无意识。昏昏沉沉中,我听到了虎妈沉闷的吼叫。随后,一切都安静了,我像是进入了一个死寂的坟墓当中。
我……还能再见到虎妈吗?
虎 妈
那只花豹又来了,但我不知道他还引来了一头黑熊。
那只花豹的斑点很密集。他路过狼洞时,并没有犹豫,也没有踌躇,而是慌乱地经过。他后面,似乎还有低沉的熊吼。不过这并不碍事,狼群有足够的智慧来忽悠愚蠢的黑熊。
黑熊是熊类中体形最小的,视力也非常不好,十米开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也许是危险的到来让云雾惊醒。他站起身来,略显虚弱,鼻翼翕动,仔细嗅闻。
忽然,他的目光犀利起来,犹豫再三,跛着腿朝洞口走去。黑熊眨巴着小小的黑豆眼睛,立了起来,熊掌随处乱掴。
黑熊虽然视力不好,但嗅觉是一流的,他顺着气味朝狼群扑过来。
看来,云雾准备出洞迎敌。
——我去!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一瘸一拐地出了洞口。我看得真切,云雾在制造假象,迷惑黑熊。
傻乎乎的黑熊还以为美食尽在前方,撒开四肢,笨拙地追赶云雾。每当快要追上时,云雾便稍提速度,让黑熊认为再加把劲,就可以追到食物了。几番下来,黑熊发出一声声懊恼的吼声,一屁股坐了下来。
之后任凭云雾如何发出逗引的叫声,他也不予理会,歪着头甩了甩,灰溜溜地离开了。
云雾的计谋获得了成功,他开怀地笑了起来。
狼 儿
昏厥过去一段时间后,我的耳朵听到了群狼、虎妈的叫声,以及外面的嘈杂声。我似乎听到了悄然逼近的脚步声以及狂暴的熊吼声。
不好!竟然有熊来了!呼——我大口大口地喘息,抖了抖四肢,虽然还有刺痛感,但好一些了。
如今,对付庞大的黑熊只能用计了。我腿上的伤正好可以做一个障眼法,这样,更能让计划成功!
我是狼王,理应让成员毫发无损。我暗暗想着。
不出我所料,愚笨的黑熊果然上了当。我颤颤巍巍,似乎马上就会摔倒。黑熊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的伤腿,反复嗅闻过后,便打消了所有的疑虑。
十几分钟后,黑熊失去了追逐我的耐心,垂头丧气地溜进了灌木丛里。
“嗷呜——呜——”这一次的计谋,是我当上狼王后运用得最成功的!
虎 妈
花豹又折回来了。
这只花豹明眸皓齿,斑点一大块一大块分布在金黄色的皮毛上,细长发达的四肢,龙眉凤目的面庞,富有肉感的唇吻,不仅俊俏而且智慧。上次就是他把黑熊引到我们的洞穴,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在我的精心调养之下,云雾的身体已然康复了。
我担忧地瞟向几只畏畏缩缩的小狼崽,花豹贪婪的双眼也正紧紧地盯着他们,口涎已无法抑制地淌了下来。
这花豹用尽计谋就是奔着这几只小狼崽来的!
一只名叫萨琪、细腿蛮腰的雌狼膝下就有四只小狼,都还未断奶。
名叫蓝莓、溜光水滑的雌狼身边有两只嗷嗷待哺的小狼崽。
那叫橙光、姿色平庸的雌狼正值壮年,她养育了三只青年狼。
老老少少,大大小小,这一年新生的小狼一共有九只。在狼群当中,能够得到**权可是很不容易的。
云雾站在狼群最前面,我站在他后面。
狼群摆成了一个严密的阵形,呈一层一层的圆形。
老狼在最外,普通雄狼在老狼的里面,优秀大雄狼在普通雄狼的里面,雌狼在优秀大雄狼的里面,小狼在最里面。
花豹在狼群四周走动,他在等待时机。他时而张开嘴,时而抡起豹尾,似乎想要吓退狼群。
花豹一双丹凤眼死死地盯住了云雾,云雾逼视着他的目光,毫不畏惧。
花豹飘忽不定的目光又落在了我身上,我正对着他,一动不动。
花豹的气势削弱了一半,他抖抖毛,甩甩脑袋,爬上了最近的一棵树。他矫健的身手令狼群更加提高了警惕。我使了一个眼色给云雾,云雾会意地点点头,换了一个阵形,从容不迫地应对着花豹的种种花样。
花豹蹲坐在树上,从树上突袭的想法破灭了。他垂头丧气,搂抱着树枝睡了下来。他在等待,等待狼心惶惶,等待狼心溃散,等待狼群饥肠辘辘的时候。
狼群慢慢地移动,阵形却并没有混乱。我们全身而退,在狼群的大本营里高枕无忧。
洞外,传来花豹气急败坏的吼叫声。
狼 儿
我知道这只花豹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花豹固然凶猛,但面对二十多只狼未免也有顾虑和忌惮。而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让狼群攻击大型肉食动物,弄得两败俱伤。我的宗旨是守护幼崽,保护好每一位成员,采取防御战术,让花豹知难而退,不再来犯。
我冷哼一声,甩了甩尾巴,命令众狼围成一个个圆形。
果然,花豹烦躁地吼了起来,他不耐烦地来回踱步,想用自己震天的吼声打压狼群的威风。狼群对此嗤之以鼻,报之以更加响亮、尖厉、气势磅礴的嗥叫,压制住了他。
花豹的气势削弱了一半,他爬上树。
虎妈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恍然大悟。原来花豹是想利用树枝的弹性飞扑到阵形的中间捕捉小狼崽!
我沉稳地指挥着,移动着阵形。
花豹懊恼地吼叫一声,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冷静地带着狼群一步步后退,花豹全神贯注地盯着我们,试图找出一点破绽,可是,他最终失望了。
这一次,我们毫发无损地让不可一世的花豹见识了狼群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