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妈

夜色已经悄悄降临。休养了几天的我们再度下山准备进行第二次报仇。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我们格外小心,每每遇到一块看似可疑的土地,一定要小心翼翼用爪子去试探地踩一踩,才安心踏过去。

一阵冷风吹过,送来了异样的味道。我**着鼻翼判断出气味是从右侧传出,再仔细辨认,是人类,没错,是人类婴儿的气味。我猛地一战栗,又放下心来。

我很清楚,人类再怎么狡猾,也不会将自己的婴儿作为诱饵来捕捉动物的。但,一个婴儿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蹊跷的。重重疑云驱使着我过去一探究竟。

水银般的月光下,一个蓝色的棉布包里裹着一个瘦小的婴孩。只见他双眼紧闭,张开小嘴不停地抽泣,却没发出一丝声音。我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聋哑的残疾婴儿,大概是因为残疾,被人类遗弃于此了吧。

——真是造孽。

我刚想离开,那婴儿好似知道了我的意图,突然间睁开了双眼,冲我笑了起来。

——虎妈啊,快走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云雾呦呦地喊道。

看着婴儿天真无邪的笑脸以及不停地在包裹里踢蹬的双脚,我不禁踌躇了,他这是要我抱起他啊!

——虎妈啊,眼不见为净。我们得赶紧,再不去天都要亮了!

云雾焦灼地不断催促着。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却瞥见婴儿清澈的眼眸里滚出了两颗清亮的泪珠。我愣住了,毫不犹豫地叼起了包裹,就像当年叼起尚小的云雾一样。

我叼着婴儿,不知道该让他何去何从,却也不忍心让他暴尸荒野。

——这样吧,今天暂不报仇了,先回去,把这婴儿安顿好。

——虎妈,你不会想收养人类的孩子吧?你忘记雪梨和孩子们是怎样死的了吗?你忘了断牙之痛了吗?人类可从来没有怜惜过我们啊!

云雾眉头紧蹙。

我摇摇头,人类残杀我们动物的场景历历在目:熊熊大火点燃了茂密的森林,动物四处逃窜,还有的挣扎于火海当中,再也起不来了。纵火的人类冷眼旁观,甚至嘴角上扬,露出了奸笑。我哀嚎着,试图冲出火海,却被倒下来的一棵老树挡住了去路……无数捕兽夹埋藏在松软的泥土下,危机四伏。当我们兴致勃勃、毫无防范地走在羊肠小道上时,平地一声惊雷,一阵剧痛袭来,捕兽夹已经牢牢钳住我们的腿骨……

暴虐的人类,抡着皮鞭,狠狠地抽打、威逼动物们做着各种高难度的表演,只为博他们一笑。那些被关在笼子里、失去了自由的动物该多么渴望自由的蓝天和辽阔的草原啊!

面目狰狞的猎人们,多少次举起猎枪朝我们射来无情的子弹。倒在血泊中的我们最终被他们剥皮剔骨,不是成了餐桌上的美味,就是成为他们身上炫耀的皮草。

我忽然清醒过来。也罢!我把婴儿交给了云雾。

狼 儿

虎妈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我。

看着眼前这个婴孩被冻得发紫的脸蛋和欲哭无声的表情,我竟也和虎妈一样动了恻隐之心。我想不到人类竟然会遗弃自己的亲生骨肉,即使他是一个残疾婴孩。

这时,肚子不争气地开始抗议,我微微一怔,这个婴儿不正是眼前最好的晚餐吗?我咽了咽口水,很想拿这个弃婴来果腹,却又在关键时刻停住了。不错,人类杀了雪梨和我的孩子,人类虐待我们动物,但那些只是猎人的过错,冤有头债有主,跟这个可怜的孩子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如果仅仅是因为肚子饿了,就去啃食这个无辜的婴孩,那我和那些残忍的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要尊重自然法则,而不是肆意残杀凌虐。

我犹豫着,左右为难。

——要不,还是把他放回原处,让他自生自灭?

可是虎妈却叼起了这婴孩,一步一步走向我们的洞穴。

——虎妈,你怎么了?不要将他带到我们的洞穴去!虎妈!

我着急地嗥叫着,可虎妈依然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往前快步走着。蓦地,我好似理解了虎妈的举动。

虎妈是一只雌虎,而雌虎,是有母爱的,若不是她的母爱,哪有今天的我?

我只好跟着虎妈一路小跑。我很清楚,婴儿没有奶水是活不下去的,可是,我们又如何才能找到可以让他活下去的去处啊?

我们需要帮他找一个好人家,一个可以给他爱和温暖的家。可是人类有这样的人家吗?

虎 妈

云雾出去找吃的了。

婴孩幼嫩的小脸现在已然没有了一丝笑容,无助的小手上下挥舞着,可嘴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叹了一口气,也许他是饿极了。我轻轻将他叼进石洞,喂了他几口水。自己却蹲守在洞口,屏息凝神捕捉着风中的一切动静。

脑海里婴孩的脸庞仍然挥之不去,我很快将他与自然界上演的悲剧联系起来:食物匮乏的严冬,许多肉食母兽为食物而奔波但还是一无所获,她们望着自己的亲骨肉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奄奄一息,心如刀绞。母兽为了提高幼兽的存活率,只好忍痛割爱,把身体有缺陷的、瘦而虚弱的抛弃,放任他们被大自然无情地淘汰。

舍弱保强,对于起早贪黑寻找猎物却经常一无所获的母兽而言,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是——我打了一个冷战,母兽们在被迫挑选要舍弃的幼兽时,内心都是在滴血的。不管怎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虽然这只瘦得如老鼠,那只跛了一只脚,但都是自己的心头肉。在我的印象中,寨子里的人类虽说并不是很富裕,但最起码一日三餐可以轻松吃饱,怎么会抛弃这个残疾婴孩呢?我无法想通。即使是残疾虎、残疾狼、残疾豺、残疾豹、残疾狐,母兽仍然会呕心沥血将他们抚养长大。我不敢相信这两足行走的人类竟忍心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抛至野外,任凭秃鹫、豺狼、猞猁等将他叼走食尽。

灌木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愈来愈近,我陡然提高了警惕,鼻翼翕动小心嗅闻,有一股虎特有的腥味,转动耳郭四面听着,有不易察觉的踩踏声。我闪进暗处,月色中出现了一只色彩斑斓的雄虎,他眯着眼睛,我注意到他的虎尾软绵绵地耷拉着,很明显没有发现石洞里的秘密,我松了一口气。

这是一只年轻力壮的雄虎,虎额上威风凛凛的“王”字熠熠生辉,虎纹非常美丽,一派王者气势;那根刚硬的虎尾甩动自如,好似一根钢鞭;意气风发,可谓是虎中英杰。

往左走……往左走……我在心里紧张地催促着雄虎。雄虎四处扫视了一遍,一只虎爪象征性地往左挪了挪,尾尖也指向了左方。我的心放松下来,看着雄虎顺利地完成了左拐动作,我兴奋不已。

——走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但雄虎刚跨出几米,猛地停了下来,开始疑惑地回头张望,耸动着鼻子仔仔细细嗅闻起来。雄虎的鼻子**了一会儿,嘴角现出奸笑,虎尾也迅速平举起来,达到了与身体平齐的高度。

我的心咯噔一下,雄虎的这套行为动作,毫无疑问在表达一个信息:他已经发现石洞中有他感兴趣的猎物,并且毫不介意把猎物当作午餐吃掉!

狼 儿

运气不错,出门就逮到了一只小黄麂。

我匆匆往回赶,离洞口只有一百多米时,一丝不安掠过我的心头,地上杂乱无章地遍布着老虎的脚印,这不是虎妈的!

我加快了步伐,思绪好似废弃已久的破屋里的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从气味上判断,是一只威猛的雄虎,正值壮年,技艺娴熟而且手段毒辣。我想到了虎妈,还有那可怜的弃婴。

刚到洞口便闻见了雄虎的腥臭味。虎妈正与他紧张地对峙着。

我嗥叫着从雄虎面前一闪而过,和虎妈肩并肩站在一起。雄虎怔了怔,似乎没有想到虎的身边会出现一只身强力壮的雄狼。他眯着眼睛,似乎在掂量我们的实力。也许他并未看出虎妈的缺陷。

不一会儿,他慢慢往后倒退,掉转虎头,很快消失在苍茫的荒野中。

在我们这里,婴儿不会安全的。我们要把他送走,刻不容缓。

虎 妈

云雾及时的到来把雄虎吓走了。

——虎妈啊,不能再等下去了,这个婴孩必须得有一个去处了,不可能让他成为狼孩儿、虎孩儿。

云雾嘴里叼着婴孩,含糊不清地催促道。

——是呀,别无他法,只能把他送还给人类了,我们还是去寨子里碰碰运气吧。

太阳从厚重的云层后射出了一道微弱的光,天已然亮了。很快我们便望见了寨子。寨子里有只忠心耿耿的大黑狗,这只大黑狗双耳如蒲扇,双眼如湖水,四腿如木棍,矫健俊美。他踱着步,聚精会神地捕捉着空气中一丝一缕的野兽的气息。

我思索了一秒钟,和云雾绕到下风口。任凭你的狗鼻子再怎么灵敏,没有风的传递,也闻不出什么来。我压低声音,让云雾把婴孩衔到寨门口去。紧接着,我们在灌木丛中隐蔽了起来。我们得确认有没有好人家收留他。

这时,黑狗突然狂吠不止,他可能闻到了婴儿身上肉食兽留下的怪异气味。他一边狂吠,一边疯狂地摇动尾巴,犬吠声很快招来了一对中年夫妇。

“阿黑,你怎么了,冲那儿叫什么呢?”中年妇人一边喊着大黑狗一边来到了寨门口。

“哎哟!这是谁家的孩子呀?怎么扔在这儿?老伴儿,你快过来看,这里有一个孩子!”妇人惊喜地叫道。

“天啊,还真是一个孩子!多么可怜啊,这么冷的天,谁这么狠心把你扔在这儿的?”男人心疼地抱起了孩子,四处张望。

“哎哟,冲我咧嘴笑了。真是个乖孩子!哦,你还吃手呀?宝贝,饿了吧?回去我给你泡奶粉!”妇人满心欢喜,从男人手里接过了孩子,细心地查看了一番:“啊!原来是一个聋哑的婴孩呀,肯定是别的寨子的人丢弃在这儿的。怪可怜的。老伴儿呀,那我们就收养他吧。日思夜盼,如今终于遇到一个孩子,就当是老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吧!”

“是啊,是啊,可能是上天垂怜我们不能生育,给我们送孩子来了!快抱回去,别冻着孩子了。明天我就带你去镇里看病,我们一定会把你治好的!”男人在孩子额头亲了一口。

“小宝贝,跟爸爸妈妈回家去!饿坏了吧?我们喝奶喽!哎哟,尿得这么湿呀!哦,乖,不哭,不哭,我们洗澡澡,换干净的衣服去!阿黑,别叫了,走,回家喽!”妇人如获至宝地把婴孩往家抱去,声音越来越远。

我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但仍然能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和语调猜测出,这是一对心地善良、视孩子如珍宝的夫妇,这孩子在他们膝下一定能够生活得很幸福。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人类也有善良的!

狼 儿

凌晨,漆黑的天幕还没有完全被拉起,遥远的天际,有一颗巨大的晨星正凝视世间,有如一只孤寂的眼睛。这是我和虎妈第三次下山报仇了,这次一定会成功的!我胸有成竹地想。

黑脸大汉的屋子在寨子的最北边,那是一个最偏僻的角落。我们踮着脚,轻手轻脚地往前挪着,他家的那只花耳朵狗今天破天荒地没守在屋前,我们不由得暗自庆幸。

越来越近了,我紧张得冷汗直冒,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儿。这可憎的黑脸大汉杀害了雪梨和我的孩子,理应让他为此付出代价!我咬牙切齿、怒目圆睁地逼近了窗子,刚想要破窗跃进的那一刹那,我仿佛被定住了。

狭窄的小**,有一个熟睡的幼儿,一双小手紧紧地搂住黑脸大汉的脖子,两个裤腿空****地露在外面,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挂着甜美的笑容,两个醉人的酒窝**漾着甜蜜的幸福。一阵寒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睡意蒙眬的黑脸大汉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扯过去,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幼儿的小手和他那两个空****的裤腿。

我默默地垂下了眼帘,慢慢地向后退去,生怕惊扰了他们。

虎妈轻轻地用爪子为他们关上了窗户。

——雪梨,抱歉了,我无法再为你和孩子报仇了,你能原谅我吗?

——云雾,我相信雪梨会原谅我们的,因为她是个善良的母亲!

一路上我们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