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于每年公历5月20日到22日交节。南广有民谚:小满小满,沟渠灌满。进入小满节气,雨水逐渐增多,强降雨天气正式登陆大地。
彭玉素女儿出生的那天,正是小满。那天,昆明大雨,工棚里有洪水漫过,地上一片水洼。孩子长到三个月,彭玉素才给她取了这个小名。几年后,彭玉素到了安徽澄湖,在厂里,遇到对她情有独钟的赵敬哲。两人办理了结婚证,举行过一个简单的婚礼。后来赵敬哲在回家报喜的途中遭遇车祸死去,这个与她没有过一次肉体接触的男人,从此就在她的心里安家落户。后来的一天,她去当地派出所给女儿上了户口,取名赵小满。
赵小满此时坐在周楚阳和彭玉素的前排,正用耳机听着音乐。周楚阳与彭玉素的座位挨着,恰好在机翼位置。座位是赵小满为他俩换过来的,原本,周楚阳应该坐在前面女儿的位置,登机后,赵小满对二人说:“与其让你们近距离饱受爱的折磨,不如我牺牲一下。”两人坐下,周楚阳看着前面女儿从靠椅上露出来的头,对彭玉素说:“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是没有见证她的成长。”
“以后交给你去管教吧!你看你的小满,都长野了。”彭玉素说。
“不,是我们的小满。”周楚阳把彭玉素的手攥在手里,彭玉素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但没使劲。周楚阳手心冒汗,手肘不由得抖了起来,彭玉素笑。恰好此时空姐过来打招呼说:“二位,请把小桌板归置一下。”
到了飞雄机场,朱立冬前来接机。从大门口走出来,正欲上车,见后排座椅上坐着王白璐,彭玉素当即一震,半晌才问:“你们一起来的?”
“是又怎么了?”王白璐打开车门走下车来,双手按在彭玉素的肩膀上,说,“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这世界上,就是有无数个想不到!”说完“哈哈哈”笑了起来。王白璐说:“我这棵歪脖子树,总要有一个人在上面吊死。”随后她又转头看周楚阳,见他脸上红了一片,就不怀好意地问:“周老板这些天有没有想过我?”
“想过,他常常灵魂出窍,原来是你让他神魂颠倒。”说话的是他们旁边的一个小姑娘,王白璐不认识。听她插话,王白璐才转头过去看:女孩身材高挑,眉宇俊秀,两只眼睛水灵得如同玻璃珠。女孩穿一件深绿与米白相间的羽绒服,下摆在腰上;一条做旧的修身原色牛仔裤,搭一双卡其色雪地靴。“原来这世间的姑娘可以漂亮成这个样子!”王白璐说完,看了彭玉素一眼,问,“你确定是出自你的创造?”
“那是当然。”彭玉素说。
“还有一半来自大表哥。”赵小满自信地扮着鬼脸。
“不一样。”王白璐说,“他的一半是灵魂的浸透,连产品也那么阳光、风趣。”
朱立冬把几人的箱子放进后备厢,关上车盖,爬上驾驶室,见几人还在车下说话,便又下车来,对他们说:“机场倒是一个拉家常的好地方,只是这儿温度有些低,要是再不走,一会儿大雪满山,可走不了了。”
“还没找你麻烦呢!”彭玉素对朱立冬说,“想不到人家才离开几天,就让你钻了空子,人心啊!”
“什么意思?”朱立冬反驳,“我只能眼巴巴地看他多吃多占吗?况且,我现在是斜刺里闪出一员大将,彻底断了他的后路。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是见义勇为。”
王白璐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对朱立冬说:“朱先生可别高兴得太早,我可是随时都能对周老板旧情复燃的。”
上了车,周楚阳坐在副驾驶座上,三位女性坐在后排,赵小满居中。一路上阵阵欢笑,让周楚阳心里阳光满满。到了南广县城,周楚阳提议朱立冬先送他们回家,说:“这样好,你们之后要去哪儿都不会尴尬。”
“你也不尴尬吗,大表哥?”赵小满从后面敲了敲周楚阳的肩膀。
其余几人哈哈大笑起来。王白璐说:“这孩子,真是个机灵鬼。”
回到家,刚放下行李,周楚阳正准备安置家里的卧榻居室,为彭玉素母女收拾一应生活所需,却接到副县长金鸣的电话。
“怎么样,一家人团聚的滋味?”金鸣问。
“金副县长消息灵通得很,我是刚刚进门。”周楚阳说。
“这年头,身边没有几个专门负责打探声息的人可不行,在古代,这样的人叫探子。”金鸣这样回他。
周楚阳问金鸣:“有什么吩咐?”
金鸣说:“你既然刚刚进门,就给你半小时的时间,七点钟,云芃书记有请,地点是县委二层小会议室。”
挂了电话,周楚阳看看表,离七点已不足半小时,于是交代彭玉素母女自行安排晚饭,自己则打车去县委大院。
进了会议室,周楚阳看见圆桌旁早坐满了人。除了赵云芃,参会的还有县长汪全、县委副书记温小树、县委办主任程大兵、县政协主席刘波以及副县长金鸣。除了几位县领导,还有几个看上去面熟的本地企业老板。圆桌背后的椅子上,坐了教育局局长李球、扶贫办主任吴舰、招商局局长万巾巾和其他几位他不认识的县直部门主要负责人。
赵云芃让周楚阳坐到自己对面的空位上去,说:“这个座位是专门为你留的,你可以理解为嘉宾席,也可以理解为受审区。”
“那还是接受审判吧。”周楚阳小声地说。
“别这样没出息。”赵云芃道,“我看你是越来越小心翼翼,这可不像是南广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在座各位以笑声表示对周楚阳的欢迎,顺便也对赵云芃对他的挤对表示支持。
坐定,赵云芃对大家说:“我就开门见山讲了,今天这个会议,就是一个鸿门宴,主要客人是各位老板。”坐在周楚阳左右的几位互相对望,似有面面相觑的意思。赵云芃接着说:“大家不要紧张,既然是鸿门宴,就得气定神闲,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金鸣在斜对面对周楚阳笑,笑容意味深长。周楚阳对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自己还撑得住。
赵云芃接着说:“按照时间规定,后年是我县全面脱贫摘帽之年。如今春节将至,在回家过年之前,把各位老板召集在一起,同样是因为我很着急。着急什么呢?直说,就是‘两不愁、三保障’方面的各项短板必须在明年之内补齐,也就是说,明年将是我们攻城拔寨、抢占高地的关键一年,明年的工作干好了,后年的脱贫就有了保障。而我们通过认真研判,仍然感觉到压力很大,缺口不小,最为明显的,就是基础设施方面还存在着较为明显的差距。今天这个会议的任务,一方面是请大家看在南广广大父老乡亲的面上,再次认领菜单,精准点菜;另一方面,是请各位利用春节前的几天时间,把你们从远方归来的朋友们再邀请邀请,与县几家班子的领导们座谈座谈,把积余的乡愁分包出去,让更多的社会力量参与到脱贫攻坚中来,与我们一起攻克难关,确保后年如期摘帽,让南广老百姓过上幸福而又有尊严的生活。”
周楚阳大致知道他来参加这个会议的缘由,也深深体会到赵云芃在这个时候的良苦用心。此次从南广去浙江、广东两地,赵云芃为他安排了一个“游说”的任务。一趟下来,他感觉到有所收获,但效果也不是很明显。原本,他也计划抓住春节南广籍企业家回家过年的机会再联系他们,继续周旋,争取逮一两条大鱼。如今赵云芃在暗地里挑明了这件事,实际上是为他加码。如果没猜错的话,今晚与会的各位老板,之前也是接受了赵云芃的各种任务的,到底是不是各种方式的“游说”,真相不得而知。所以在这个时候,他再次望向斜对面的金鸣,他看见金鸣也冲他点了点头。
赵云芃说:“历来我们都习惯于以‘钓胜于鱼’来形容我们的工作,从哲学思想上来诠释过程和结果之间的关系。往往,大家都会认为这是绝对的真理,因为过程一旦美丽了,结果也就会很美丽。但今天,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从现在起,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怎么钓,如何选择位置,放多少鱼饵,用什么鱼竿,我都不会关心,我关心的是你是否钓到鱼,钓了多少,每一条有多大。”
讲到这里,赵云芃眼睛往人群中扫了一圈,说:“看看大家有什么意见?如果没有,下面就请吴舰同志把梳理出来的任务清单发放给各位,大家根据自己实际能力的大小主动认领。当然,领多领少都是情谊,都是贡献,领了总比不领好。”
吴舰往每人面前放了一份材料,上面是一个表格。那些趴在表格里的“任务”,足足占了五页。
怎么认领?周楚阳从第一栏看到最后一栏,觉得任何一个任务都够他喝一壶的,都不一定能干得好。看完第一遍,他又从表格末尾往上倒着看,脑子里对那些项目再度过了一遍。看第三遍的时候,他只过到第二页的中间,用笔在一个地方打了个记号。
第一个认领任务的不是他,而是锦源木业的老板邹聪。赵云芃点了将,邹聪还没开口,周楚阳就开始紧张起来。他有一种预感,就是邹聪可能会认领他所中意的那个项目,也就是说,按照任务轻重,邹聪会和他的想法一致。果不其然,邹聪说:“锦源这几年经营不善,实力有限,我就把德隆乡的人居环境打造认了吧。”
按照现实情况,德隆乡的人居环境在全县算是最差的,特别是与小堰相邻的滚桶坝,70户人家中,有卡户45户,这些有卡户大多院坝未硬化,无农家文化大院,没有排水沟,房前屋后垃圾成堆,房子墙面灰头土脑,室内摆放乱七八糟,最重要的是,每户的家里,都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按照表格上的项目预算,需要进行改造的各项设施加起来共计260万,这是所有项目中最小的一个。周楚阳暗地里思忖,如果接下来赵云芃再不喊到他的名字,相对较小的那个涵盖三个乡镇所需资金350万元的垃圾池建设项目又要被人抢走了。情况与他预想的一致,赵云芃还是没有叫到他的名字。他是第三个认领项目的,怎么认领?目前剩下的,最小的一个是400万元,任务是在罗卓镇建一所医院,建好后,交由政府招商,让民间医疗机构接手经营管理。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项目只是一个纯粹的帮建过程,今后不可能与自己扯上任何关系。于是,他果断认领了在麦车建一所项目资金为1000万元的私立学校的任务,因为他在这个时候想到了彭玉素。
麦车离县城近,相当于郊区。彭玉素有意回乡发展教育,建一所学校恰好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周楚阳说:“我之所以选择这个项目,是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意向性的办学者,如果进展顺利,年后即可启动。当然,谈判成功的话,有可能投资总额会超过1000万,甚至可达2000万元。”
“果真是大手笔。”赵云芃说,“我愿意在此刻为你叫好,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自己投资、自己经营吧?这样最好,为政府分担了更多的工作,南广的民办教育事业也会在你的手里正式起步。一不留神,你又做了一回第一次吃螃蟹的人。”与会者都笑了起来,周楚阳也笑。他回赵云芃:“哪有那么多第一次!如果把每一次都当成第一次,不就是自欺欺人吗?”人们又笑。赵云芃说:“我们既要有第一次的向往,也要努力寻找第一次的感觉,这样,我们的事业才会有追求的动力、前进的活力、成功的火力。”
散会后,金鸣在走道里拉住他,说:“你小子胆子不小。”
“金副县长何故虚晃一枪?”他问。
金鸣说:“看来,云芃书记真是料事如神。”
“你也一样。”周楚阳说,“不过,我还真有把握。”
从会议室出来,周楚阳走在大街上,大雪开始飘落。洁白的雪片在路灯的照耀下,像小时候吃过的爆米花,从打开的气锅里喷薄而出,飞扬到空中,四处弥漫开来。
周楚阳加快脚步,他要赶在夜晚沉寂之前敲开自家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