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素住进了南广酒店。
进门放下行李的瞬间,她从穿衣镜里看到自己疲惫的影子,感觉自己像一只倦怠的鸟,栖息于故乡的高枝下。此时阳光和煦,秋声从远山金黄的影像中扑入窗户,分外诱人,她却备感孤独,内心突突突地跳。如此无所适从的心理,让她分不清楚何处是故乡,何处又是他乡。是的,即便归来,她仍然孤独。
县招商局司机小丛在楼下大厅里等她。下午四点钟,彭玉素准时降落在飞雄机场,小丛把她从机场送到南广酒店,帮她顺了行李,又带她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领了房卡,小丛对她说:“万巾巾局长已在归雁饭庄等着,彭总洗漱后可立即下来,我就不必把车开进停车场了。”
她住在16层,房间的窗朝东南方向开,从窗子里望出去,是刚刚经过的“南广东”收费站方向。遥远的山脊上,隐隐约约有软绵绵的云朵飘着,云朵之外,便是远方了。彭玉素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内心仍然突突突地跳。这是一个不同于往日的下午,她把自己安放在故乡的这座城市,相比前一次回来,多了一些必然的使命。此时,周楚阳应该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地方,他会不会在心灵上有所感应呢?
从电梯里出来,彭玉素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角,迈开步子往大厅里走。小丛站在大门旁边,见她过来,微笑着挥动右手,说:“走吧。”
到归雁饭庄,进了二层包间,见一短发女子立在桌旁。女子很年轻,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见了她,礼貌地迎上来握手,说:“欢迎彭总归来。”
“客气了客气了。”彭玉素说,“是万局长吧?”
“我叫万巾巾。”女子说着,把她让到主位上。
“刚从扶贫点回来,来不及回家换身衣服,就直接奔这儿来了。彭总一路辛苦,小妹不能怠慢。”万巾巾一面给彭玉素倒茶,一面说,“单位的壮丁们都到农户家中走访去了,今晚就我和小丛陪您吃饭,招待不周,还请多多担待。”
彭玉素说:“哪里哪里!回家了,第一时间见到了亲人,让我感到幸福。”
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免不了要说些有女人色彩的套话。万巾巾说:“彭总事业有成,又那么年轻,真是受了上天眷顾。”
彭玉素说:“哪能和万局长相比!你才是真年轻,大学毕业没几年吧?”
“彭总真会夸人。”万巾巾说,“我也就是学小姑娘们穿穿破洞牛仔裤、露露老腰装装嫩而已,其实年龄一大把了,今年已是不惑。”
“真瞧不出来。”彭玉素说,“看来做人民公仆就是好,能让人永远年轻。”
互道年龄后,万巾巾建议彭玉素叫自己小妹,不必拘泥于世俗中那一套。彭玉素说:“那我就是姐姐了,谁让我痴长几岁!”
边吃饭,边互留电话,加微信。饭桌上,万巾巾给彭玉素讲述了南广近年来的发展变化,就南广目前的产业结构、资源优势、人文环境等方面做了介绍。万巾巾说:“前些年,我们都没有自信对别人说自己是南广人,因为在他们心中,南广就是贫穷、愚昧的代名词。南广人在浙江、广东、福建等地务工,常常受人歧视,很不招人待见。一度很多企业在招工条件里赫然写着‘非南广人’的字样,他们称我们为‘难管人’。这些年来,南广人用实际行动为自己正名,靠自己的智慧赢得别人的认可,可以说是非常不易。”
彭玉素笑。万巾巾所说的这些,在她二十年来的经历中,已经深深地在心中刻下了烙印,所以她说:“南广越来越强大,在各个方面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我们在倍加珍惜的同时,更应该抓住机会,迎难而上,努力蜕变,让外界重新认识南广,进而走进南广,爱上南广。”
三个人的饭局很简单,简单得不必拿杯子相互致敬,不必找字眼凑句子相互赠予。彭玉素和万巾巾说话,小丛负责偶尔往她们杯子里添茶,时不时问需不需要再加点什么菜。万巾巾给彭玉素讲些近年来的南广见闻,提到部分南广籍企业家回乡创业的种种事迹。她说:“本届县委政府在社会扶贫方面倾注了大量心血,千方百计说服各方能人回乡认领社会担当,很多企业家都把乡愁情结变成了桑梓情怀,主动扛起南广发展的大旗,干大事,干好事,可以说,南广这几年来的向好变化有他们很大的功劳。”
彭玉素说:“我也是想明白了,离开家乡这么多年,到处辗转奔忙,无非也就是为了一个‘钱’字。年龄越大,越觉得钱不是挣出来的,而是写出来的,你想挣得越多,欲望越是上不封顶,最后口袋里装着的只是一堆数字,并没有多大意义。”
“姐姐这么说,我算是听明白了。有人说,钱少是自己的,钱多是大家的,再多,就是人民的,所以叫人民币。有的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有的人则是揣着钱装糊涂。”万巾巾说。
“就是就是。”彭玉素说,“小妹这招商局局长当得,都快成精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唉,难啊。在南广这样的地方当招商局局长,表面上是在招商,实则是在抢人。”
“此话怎讲?”彭玉素不解。
“比方说吧,”万巾巾把筷子放在碗上,说,“姐姐你这次回来,说是羊入虎口也不为过。”
彭玉素笑出了声,说:“那你还真不容易。”
“在这个岗位上,跑过很多地方,也见了不少老板。说实话,要想从内心打动他们,真的不容易。记得县委云芃书记在昆明与南广籍企业家座谈的时候说过这么一句话:‘我今天在这里把你们召集起来,是因为我很着急。’姐姐你说,县委书记能不着急吗?他的着急,其实是一种担心,担心广大南广能人在家乡需要他们的时候行动迟缓甚至置身事外,担心脱贫攻坚在攻坚的关键时刻攻不上去,担心南广在全面建成小康的进程中拖了全国人民的后腿,所以……”万巾巾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问,“姐姐认识云芃书记吧?”
“见过一面。”彭玉素说,“在上海,听过他的演讲。”
“所以,你回来也是因为他的着急?”
“可以说是被他召集回来的。”彭玉素说完,三个人都笑了。
彭玉素和万巾巾的谈话,对万巾巾来说,是一个招商局局长的日常,是她在接触众多南广籍企业家之后提炼出来的一套公式,既开门见山,又和风细雨;既丝丝入扣,又步步紧逼。而对彭玉素来说,则是一种刻意的就范行为,原本她回来就是想做点事,万巾巾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何不卖个顺手人情?所以她说:“你这张利嘴,再坚固的城堡都会被你攻破的。”
其实,将彭玉素召集回来的,除了赵云芃,还有另外一个人,就是周楚阳。在万巾巾谈到南广籍企业家的时候,她其实害怕听到周楚阳的名字,甚至怀疑万巾巾是不是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所以对她进行一种情感逻辑上的捆绑。但眼前这个精明的女人最后还是只字未提,让她可以安心地认为招商局局长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所以她也按照自己推理中的其他企业家的方式乖乖就范,在饭桌上表了态。她说:“妹子是巾帼英雄,想必有多少须眉男儿被你就地镇压,我这当姐姐的,更是心悦诚服。既然回来了,肯定得干点看得见的事,今后还望妹子多多帮助。”
“意思是,你算被我拿下了?”
“拿下了。”
把彭玉素介绍给万巾巾的,是女子回访队的张青。那天彭玉素在东莞宴请她们,说了自己回乡的想法后,张青当即给万巾巾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很鄙俗:又有一条大鱼上钩。
显然她们认为,以彭玉素的实力,定能在南广掀起不小的波澜。在当晚的饭局上,张青三言两语坐实彭玉素的回乡之旅,而彭玉素则是半推半就成全她的“鼓励”。现在,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万巾巾,实际上是张青的“同盟”。一顿饭吃下来,让彭玉素知道有多少人在为家乡的发展奔走呼告,有多少人在为这片曾经无限贫瘠的土地乞求甘霖。想到这些,就又想起周楚阳。唉,这个男人!她在心里慨叹。
吃完饭,万巾巾建议走走路,消化消化,彭玉素说要快些回到酒店消化今晚谈话的内容。两人又相互笑了笑,最后万巾巾让小丛开车送彭玉素回酒店。分开时,万巾巾说:“今后几天的行程,稍后我发微信给你。姐姐想去哪些地方,想了解哪些方面,可以微信告诉我,也可以明天再对我说,反正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全程陪同你。”
“妹子辛苦了。”彭玉素说。
回到酒店,内心又突突突地跳起来,真不争气!她在心里骂自己。紧张什么呢?不就是因为那个人吗?对,就是那个人。二十年没见,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呢?几个月以前,她在王白璐卧室里听见他们两人在客厅里说话,由于卧室门紧闭,她几乎没有听明白他们说些什么,甚至连那个男人的声音也没有听清楚。那个时候,她对周楚阳的怨恨还没有解除,或者说是因为王白璐和他的关系让她暂时还未萌生与他冰释前嫌的想法。几个月过去了,她重新回到故土,不可能不与他见面,不可能再让之前的状态延续下去。可是,她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去见他呢?她不敢想象他们之间二十年后的首次重逢会在怎样的情景下发生。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王白璐。这些年来,她先是以苏羽的身份和这个南广一中的总务副主任交际,实施着一个南广人对故乡学子的助学行动,后来终于被拆穿,回到二十几年前的伙伴关系。她们两人之间的情谊,即便是在有一个男人横在中间的时候也没有动摇过。王白璐生病,她焦急,只身回到南广来看望,竭尽力量去安慰、打气;王白璐爱上周楚阳,彭玉素鼓励她,让她光明正大地去爱,自己无声地退往一边——那是几个月前,现在,退无可退了,彭玉素只能往前走,只是走得越近,心慌的感觉越是强烈。
她把包放在桌上,将外衣脱下来挂于椅背,去床头柜上找电视机的遥控板,她想看一看南广新闻。这个时候,她的电话响了,是周楚阳。
“喂!”她全身颤抖。
“你还好吗?”这段时间,周楚阳给她打电话,打头的都是这句问候的话。
“我……好着……呢。”她的喉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塞,说话显得有些吃力。
“你怎么了?”周楚阳仿佛在电话那头感觉到她的不适。
“没怎……么。”她说,“有点……感冒。”
“多喝点开水,别太累了。”他说。
“你还好吗?”她使劲儿调度自己的身体,努力让自己不去惊慌,想用一句话来缓解说话的语调,一时慌乱,就说出了这一句。
“我很好。”他说,“今天,深加工车间开始工作了,那些金黄的栗子在传送带上滚动的样子好美。”他说完后,还嘿嘿一笑。
“那就好,你也别太累着了。”她说。
“我多么想让你看到这些金黄的栗子。”
“我会看到的。”
“你会回来吗?”
“我……”她又开始紧张起来,半晌才说,“会回来,很快。”
王白璐给她打电话的语音提示在这个时候“嘟嘟嘟”地响起,穿过两人说话的声音,像一声声低沉的警报,好像在提示她:快挂了电话吧!
“你多保重,我接个电话。”她从接听键里找到王白璐闪烁的名字,摁了绿健,接通了。
“你这个冤家,在和谁打电话?周楚阳吗?”
她还是显得很紧张,因为王白璐说出了周楚阳的名字。
“没有。”她说,“与一个合作伙伴。”
“你倒是镇静,我这里快按捺不住了,你再不回来,我可是会霸王硬上弓的。”王白璐边说边笑。
“随你好了,你高兴就行。”她对王白璐说,“你早该这样了。”
“现在恐怕已经失去最佳时机了吧,我可听说你快回来了。”
“你听谁说的?”她扫视了一眼房间,门闭着,窗玻璃上闪烁着城市斑斓的夜色。
“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王白璐说,“你早该回来了,他需要你。再说,你就不能早点让我死心吗?”
“是啊,我想我真的应该回来了。”她说,“也许,我应该以最快的速度飞回来,看看你这妖精。”
闲扯了一阵,最后挂断。彭玉素洗漱完毕,将身体放在洁白的床单上,抬眼看着天花板,那由无数细小的颗粒汇聚而成的巨大的空白中,仿佛有几颗星星在闪烁。她记起她和周楚阳二十年前的最后一夜,两人躺在宿舍里狭小的**,抬头看天花板,轻声说着明天。明天啊,真是有太多的不确定,可是她那时怎么也没想到,一觉醒来,周楚阳留给她的明天竟然是漫长的二十年。
她关了灯,城市的灯光从窗外袭来,把形状各异的影子投射到墙上,模糊,迷离。与二十年前不一样,此时的夜色是多彩的,充满了繁华的韵味,不像当年。当年的夜里,除了两个人借着月光相互对望,人间万物都只是陪衬;当年的夜里,孤独来得猝不及防,有深深的绝望,不像现在。现在的孤独,就只是孤独。
她进入梦乡,梦见自己走进那一坡茂密的板栗林中。金黄的栗子在枝头沉甸甸的苞衣中欲落未落,金黄色的光斑泻在粗壮的树干上,泻在地上厚厚的落叶间。那个用竹竿捅树上板栗的少年,他举着撮箕的时候,短短的衣服下面露出屁股丫巴。板栗落了一地,金黄一片,少年转身看她,她把头低下;少年把栗子装进她的竹篓,她羞涩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瞬间不见了,没留下名字——不,她在梦中喊了他的名字。顽劣的少年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对她说:“你来追我呀。”她放下竹篓,使劲朝他跑过去,却感觉双腿无力,怎么也追不上。她蹲在地上哭,大声地喊他的名字——周楚阳。林间的光斑在移动,从地上移到树上;林间的光斑里有鬼——长着金黄色皮毛的鬼,尖嘴猴腮的鬼,挡在她前面不让她行走的鬼,让所有小兽从树上跳下来,它们和她一起喊周楚阳的名字。
她醒来,泪水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她打开床头灯,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梦的影子仿佛还在窗玻璃上晃动。窗外有隐隐约约的车声,夜色渐暗,人间开始打烊。
她给周楚阳发了一条短信: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