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嘎村副主任付秋芬带周楚阳和李峡去走访贫困户。

他们首先走访的是青壮年劳动力家庭。这些人是村里经过筛选出来的,按照他们的预想,大部分都应该可以外出务工。而事实是,当他们走进第一家的时候,就发觉情况并不理想。这个叫吴运的大个子男人,今年三十四岁,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早些年,吴运和老婆王清芳去深圳打工,那时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已经出生了。由于没有技术,一年之内辗转了三个厂,时间待得最长的,是一个做水晶的不大不小的作坊,老板是云南人。挨到快过年,吴运发现妻子王清芳和厂里一个来自山东的计件员眉来眼去,心下不快,找一个机会把那个同样个子高高的男人痛打了一顿,然后托老乡买了车票,拉着妻子连夜赶火车到贵阳,转乘客车回到了家。

“打工的事,早寒心了,不想去。”面对付秋芬一行人的动员,吴运说。

“你呢?”付秋芬问王清芳。

“我无所谓。”王清芳说,“他说去就去,他说不去就不去。”

“孩子还小,需要有人在家照顾,把他们放在家里由老人看管,我没这个胆子。”

“那你就一个人去,让弟妹在家照顾孩子。”周楚阳对吴运说,“我厂里这样的情况很多,男人在外打工,好挣钱;女人留在家里,伺候山上的土地,还可以照顾老人和孩子。”

“我可放心不下。”吴运说,“不怕你们笑话,我这婆娘一直嫌我没出息,心思根本不在家里,别看现在有三个孩子,只要我俩不在一起,用不了多久就一定会出事。”

吴运说这话的时候,王清芳根本没有抬起头来,也不争辩。付秋芬说:“别这样说自己的老婆,两口子之间要相互信任,多年以前的事情,你去计较它也没有用,况且那时候你们都还年轻,不懂事,犯点错也是可以原谅的。”

吴运说:“我们先考虑考虑吧,如果决定要出门,我会给你消息的。”

付秋芬说:“要抓紧决定,县里马上要召开劳务输出现场会,有序组织大家外出。你背个包,装几件衣服就行,车票都不用买,有人为你们准备好的。”

“现在出去,还可以在外面干半年。我朋友的厂里,工资很高,兴许回来过年时,你们口袋里就装得鼓鼓的了。”周楚阳对吴运两口子说。

到第二家,家里的年轻人到街上赶集还没回来,只有一个大约70岁的老者在家里。付秋芬向周楚阳介绍:“这位老伯是之前村里有名的宰猪师傅,谁家杀年猪都会来请他。”

“老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感觉爽吧?你这一辈子,干的都是很多人不敢去干的事情,真心佩服你。”周楚阳和老人开玩笑。

“爽个球!都是之前的事了,现在都老得走不动路了,连一把刀子都拿不动,怕是杀一只鸡都费劲。”老人跷着二郎腿,坐在院坝里的一块水泥砖上吸旱烟。

付秋芬想通过老人给儿子儿媳做工作,动员他们外出务工,于是和老人拉起了家常。付秋芬说:“向老伯,你们家向明昆前些年就没想过跟你学学手艺,把杀猪的活儿传承下来?”

“他哪能干这个!”老人吐了一口烟雾,说,“我带着他跑了三年,几乎把全村人都吓怕了。这娃儿,要怪就怪在他长了一双扯巴眼。”

“这和眼睛有什么关系?”周楚阳问。

老人有些激动,声音提高了八度,说:“你知道什么是扯巴眼吗?就是你认为他在看你的时候,他其实是在看别人。这是病,你明白不?要不是前些年我在村里还算是一号人物,恐怕他连婆娘都讨不成。”

“这叫斜视。”周楚阳说,“我有好几个朋友,都是这样的。”

“还好几个!这种人天底下就不会有几个,你看我们这村里,除了他,还有谁是这样的?”老人又吐了一口烟雾,接着说,“你愿意人家眼睛盯着别人跑过来和你打招呼吗?”

周楚阳听了这话,差点儿就笑出声来,心想,这老者说话真是风趣,明明在说一件自己原本很不愿意说的事,明明声调很高,可一说完,就像甩了一个包袱,让人有听单口相声的感觉。

“我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周楚阳说,“老伯很幽默。”

“你明白个啥!这是一种病,又可怜又可恨。”老人把烟杆放在旁边的一个竹篓旁,说,“本来他是可以杀猪的,可是就没有人愿意把猪交给他杀。有一年,河对面刘天友家杀猪,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把猪摁倒在案板上,他提着一把杀猪刀过去,刀子虽然是奔着猪的喉咙去的,他的眼睛却凶狠地盯着摁猪的人。结果人家以为他要杀人,一声尖叫,手一松,猪脖子只划了一个小口子,血都没流上几滴,大肥猪翻身起来就跑了。”

几人笑得眼泪花子打转,李峡更是笑得蹲下身子,用车钥匙往地上画圆圈。老者又说:“你们知道出现这样的事后果是什么吗?”

付秋芬说:“后果当然是人家以后就再也不找他杀猪了。”

“亏你还是村里的同志,这哪是请不请他的问题。”老者望着她笑。

“大伯,你是说还有其他影响?”周楚阳笑完,捂住肚子问。

“当然啦。”老人又从竹篓旁拿起烟杆,吧嗒吧嗒吸了两口,发觉烟蒂上的火早熄灭了,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打火机,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来,就又接着讲,“以前给人家杀猪,如果杀得不利索,一刀捅不死,是不能捅第二刀的,就算猪嗷嗷叫半天累死了,人家也不高兴,这是不吉利。这娃儿,幸亏是遇上刘天友这样的老好人,幸亏猪没有被他杀个半死不活,要不然人家肯定会找麻烦。”

“刘天友家那头猪,后来是不是老伯你亲自杀的?”李峡问。

“不能再杀了。”老者说,“猪还活着,只能让它再活一年,第二年再杀。那年刘天友亏大了,四百多斤的大肥猪让他又养一年,第二年杀的时候还是四百多斤。”

几人再一次笑岔了气。笑过后,付秋芬抹了抹眼睛,说:“老伯,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请你给向明昆做做工作,过几天去浙江打工,这位周老板已经在浙江给他安排了工作。”

“打什么工啊?打他妈老公还差不多。”老人说完,自己也笑,“前几年出去过一次,没人留他,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次不一样。”周楚阳说,“我已经和朋友说好了,在厂子里给他留了位置。”

“我老伴死得早,我现在这身子骨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他那几个孩子丢给我,我也看不住。”老人说。

“他们两口子,去一个也行,留一个在家里。”付秋芬说。

“你又不是不清楚!他那女人,上街赶赶场、打打麻将还行,叫她干活儿,不上路。”老人说完,“哼”了一声。

离开向明昆家,付秋芬对周楚阳说:“我们这样走也不是个事,干脆明天把这些劳动力通知到村里去,集中动员,到时请周总给他们上上课,把大好时机和有利条件给他们灌输灌输,你看如何?”

周楚阳说:“也行,明天我给他们说道说道。”

在付秋芬的提议下,他们接下来走访危房重建户和房屋修缮加固户。十几户房屋需要修缮加固的,听说周楚阳愿意为他们提供部分资金把房子弄好,自然激动地表态马上着手行动。倒是其余十三户危房重建户中有一两户不是很积极,给付秋芳他们出了一些难题。有一户户主叫文楚书,残疾,一条腿安了假肢,身子靠一副拐杖撑着。他们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条长凳上打瞌睡,扶拐杖的那只手依然紧紧夹住拐杖的把手,那拐杖却是斜撑在地上的,与地面形成一个三角形。付秋芬老远就喊他的名字:“文楚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文楚书睁开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嘴里吐出一句话:“又不是非要向你报告。”

“说的是什么话!”付秋芬说,“你向来都是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没人管着你。”

“还以为你非要管着我。”他向檐坎脚下吐了一口痰,用袖子揩了揩嘴角,接着说,“付副主任又来宣传什么政策了?我可是有言在先,如果还是逼我贷款修房子的话,免谈。”

“不让你贷款,直接给你修,你愿意不?”付秋芬问。

“不愿意。”文楚书看也不看她。

“为什么不愿意?”周楚阳在一旁问。

文楚书一只眼轻微闭着,另一只眼睁开,看了看周楚阳,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周楚阳被问得一时间说不了话。付秋芬在一旁打圆场,对文楚书说:“这是我们县的周大老板,你危房改造所差的建房款,由他来解决。”

文楚书两只眼睛都睁开,使劲儿对着周楚阳看,足足有半分钟,才说:“我闯**江湖这么多年,硬是没有听说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

“偏偏让你摊上了。”付秋芬笑着说。

“别给我灌迷魂汤,老文我从来不吃这一套。”文楚书称自己为老文,意在告诉两人,他见多识广。

“我们都知道,这些年你大部分时间都在昆明,做的都是惊天动地的事情,只是运气差了一点,没带回几个钱来。现在,你这房子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政府根据你家实际人口,给你4万元建房补贴,其余不足部分,原本是要让你去贴息贷款的,现在人家周老板出于好心,愿意帮你出这部分钱,你得按照要求把房子建起来。”付秋芬说。

文楚书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笑,说:“付副主任真会取笑人,一面说我在昆明做大事,一面说我贫穷。我不是吹牛,真是运气差了一点,要不然不可能连个房子都修不起。你要是这样说话,我也实话告诉你,我现在不想修,等挣了钱,我自己修就是,我才不稀罕什么老板的几个臭钱。”说完双目紧闭,拐杖收回来靠在条凳上,成一个直角。

“你自己想想吧,给你两天时间,想通了给我打电话。”付秋芬说完,招呼周楚阳和李峡走人。走到房屋转角,周楚阳问付秋芬:“这是何方神圣?”

“赖皮一个。”付秋芬说。

“他真的不愿意修房子?”

“不愿意才怪,他是得寸进尺。”

“还真有这样的人!”周楚阳叹道。

“名声在外了。”付秋芬说,“早年偷盗别人的牲口,让人逮着打个半死,断了一条腿,后来安了假肢,却逢人就说是因为见义勇为伤的。最可恶的是,前些年天天在家打女人,活活把婆娘打跑了,自己去了昆明,也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又骗了一个带回来,那女人见他房子不是房子,家不是家,偷偷跑了。”

“还真是个异类。”周楚阳说,“民间有句话说得好:天天有神仙下凡,场场有空子上街。这么大的人间,啥人都会有。”

“我们就怕遇到这种人。”付秋芬说,“这些年基层工作难,难就难在这种人身上,油盐不进,还动不动就到处反映问题。这个文楚书,经常给县委赵云芃书记打电话,说村里如何欺负他,如何无视他的困难。县里把问题反馈给乡里,之前的王云屏书记不分青红皂白逮着向洋支书就是一顿臭骂,责怪村里为什么不去堵他,让他把问题反映到县里去。向支书有口难言,亲自带王书记见识了他的厉害。后来没办法,王书记说,派一个委员盯住他,一有举动,立马报告。”

“效果如何?”周楚阳问。

“哪有什么效果!”付秋芬说,“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天南广、明天昆明,怎么盯得住!再说,村里哪个委员有时间去盯人?一大堆活儿干不完不说,还要三天两头接受乡领导的批评。”

另一户户主叫周正民,五十多岁。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用一张砂纸打磨一只木制唢呐。见了付秋芬他们,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热情地站起来打招呼:“付同志请坐,大家请坐。”一面说,一面从屋里搬出两条长凳。

周正民的房子是一种叫杈杈房的简陋建筑,朽得不成样子。屋顶的茅草腐烂成渣,一堆堆散落在由一根梁顶和数条横木铺设成的斜面上,在常年的烟熏火燎中变成墨汁一样的黑色。同样黑色的墙体,嵌着一扇逼仄的门和一扇很小的窗子。周正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微微蜷缩的身躯,看上去就像一只猫从狗窝里往外爬。

“不用客气。”付秋芬说,“我们来的目的你应该清楚,就是关于你家建房子的事。”

“哎哟同志,建房子的事情嘛,有点麻烦。”周正民一边说,一边折身回去,不大一会儿,从屋里拿着一个沾满油污的胶桶和几只碗出来,说,“家里没什么东西招待几位同志,喝口酒吧。”

“酒就不喝了。”付秋芬说,“你一天到晚都在喝酒,酒跟你有仇啊?”

“人生在世嘛,喝喝酒,开开玩笑,很快就过去了。”周正民说。

“你倒是很快就过去了,可你的女人和孩子们怎么办?”付秋芬说,“少喝酒又不会死。”

周正民把酒桶放在地上,拿袖口挨个儿擦拭碗口,说:“不瞒付同志,现如今我是没有能力管别人了,你看我这条件,管自己这张嘴都成问题。”

周正民的老婆是一个智障女人,几乎没有劳动能力,每天吃完饭,就跑到村路上去瞎逛,见了人“嘿嘿嘿”地傻笑。周正民有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女儿也像她妈一样痴傻无常,十七八岁时经人介绍嫁到比邻贵州的一个小村子里去,丈夫是一个之前死了女人的中年汉子。两个儿子倒还正常,就是太憨厚,至今未娶。老二前些年和村里人一起去浙江打工,在一个防盗门厂里看大门,工资不高,勉强能维持生计,逢年过节也不回来。老大在家,和周正民习唢呐,方圆数十里有人家办红白喜事,偶尔会招呼他们去吹上几曲。

“你将房子建好,把土地种起来,然后让你大儿子去学学挖机什么的,以后这乡里,有的是活儿,还愁找不到事干?”付秋芬说,“条件是可以创造的,你一天到晚带着儿子吹唢呐,钱没有挣到,烧酒倒是喝了不少。”

“人生在世嘛!”周正民说。

周正民是一个半路出家的唢呐匠。在南广,吹唢呐的,大多是苗族同胞。以前农村办酒席,总有唢呐吹奏吉祥之调。唢呐匠鼓着腮帮,行进在接亲的队伍中。乡间的小路,往往在一场小雨过后,铺满了黏稠的泥巴和腐烂的落叶,唢呐匠**着胸口,他们颠簸的身躯跨过乱石、泥沼和横木。他们举着唢呐的双手,像稻草人在风中奔跑。麦车乡的比嘎村没有苗族,周正民吹唢呐的本事是去比邻贵州纳雍学来的。周正民爷儿俩吹唢呐,他是上手,儿子是下手,属于合奏。他们吹得曲调残缺,音律走样,却还在吹。因乡下的唢呐匠越来越少,南广境内的苗族同胞们早已丢掉笙管专事农桑,偶有殷实人家办“事头”,会请人吹上两曲,于是周正民和他的大儿子就成为麦车一带的“乐手”。周正民和儿子给人吹唢呐,往往不问工钱,由人家看着给,所以收入单薄。唢呐匠吹奏音乐之前,都有一种习惯,叫“灌羊儿”,其实是喝酒。办事的人家,只要唢呐匠一到,都会一人给一瓶酒,由他们自己喝去。

“说是建房子,拿什么建!”周正民一边往碗里倒酒,一边说。

“你自己倒,自己喝,我们是不能喝酒的。”周楚阳对周正民说。

周正民也就给自己倒了半碗,把其中几个碗摞起来,放在黑色的窗台上。周正民说:“就算是政府给钱买砖、买水泥、买钢筋,可我自己也不会建啊。”

付秋芬说:“政府给的钱,除了买砖买水泥买钢筋,还可以请师傅啊。”

“这点钱不够的,我算过了。”周正民说,“请师傅干活儿,不得去买肉打酒招待人家?”

“有人为你想到了。”付秋芬指了指周楚阳,对周正民说,“这位是南广县的周老板,和你是本家,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帮你,差多少钱,他出。”

周正民看了看周楚阳,说:“这多不好意思!我看还是算了。再说,这么些年都熬过去了,建不建都一样。”

付秋芬有些生气,对周正民说:“你这人以烂为烂,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看看周围这么多父老乡亲,谁像你一样?”

“人生在世嘛!”周正民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