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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省劳务输出暨就业扶贫现场会要在南广县召开,时间定在下月中旬。
一大早,周楚阳就接到南广县劳动就业局副局长钱岽东的电话。钱岽东问:“周总可在山上?”
“我在医院里。”周楚阳有气无力。
周楚阳是因为一场重感冒住进医院的。从未因为感冒住过院的他,这次真的扛不住了。吃了几天药,在卫生服务站打了小针,还是感觉到浑身越来越没有力气,四肢发酸,头痛欲裂,最可恶的是,居然发起了高烧,三十九摄氏度。
顾羽把他送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就挂上了**。顾羽劝他不必太操心山上,说眼下苗木长势良好,让它们自己撒欢儿长去,之前已挂果的板栗苗,已经过了“落果”期,也不用太多牵挂。“这几年我多少也积攒了一些经验,周总就放心吧!”顾羽说。
周楚阳点点头。输液杆上挂着三个塑料袋,装满乳黄色和白色的**,米粒大小的水珠子有节奏地往静脉里钻,让他感觉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座小型水库,被动地接纳着一种预谋中的注入。但他没了说话的力气,就算是说一个字也显得那么吃力。顾羽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原本是想答一句的,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的头脑里各种语言搓麻绳似的搅在一起,就算勉强说出一句,也有可能不是他自己想说出来的。
实际上是高烧把他弄糊涂了。鼻梁上就像有一艘船,顺着眼角的余光使劲儿往输液杆的顶部划过去,让他变得无比疲劳。他总是不断地睡过去,不断地醒过来。
钱岽东说:“周总可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倒下去,南栗是我县最可以看的内输战场,贡献不小,到时候不但要实地参观种植基地和深加工车间,而且还要让你在大会上发言。”
“我会准备的。”
“什么时候碰头?今天下午如何?”看来钱岽东不准备给他休息的时间。
“我这边**跑完,就抬屁股走人。”周楚阳说。
“眼下也只能这样。”钱岽东说完就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李峡直接用车把他拉到县劳动就业局去。
钱岽东在一间会议室里接见他。会议室里有一张很大的圆桌,却只坐了三个人。
钱岽东说:“省里最终决定把现场会拿到南广来召开,一是因为南广是劳务输出大县;二是认为我们有看点。”
“我觉得,南栗现在没什么看点。”周楚阳说。
“所以现在就要制造看点。”钱岽东笑。
周楚阳也笑:“看看山上还可以,有几百万株小苗在风中摇头晃脑。”
“生产基地呢?”钱岽东问。
“目前机器们按兵不动,倒是可以让工人们去站几个纵队。”
“不行。”钱岽东说,“县里领导已经说了,得让机器转起来。”
“空转?”
“你自己想办法。”
周楚阳此时想再开一个玩笑,却又不知要从哪里找一个噱头出来。
“县领导应该知道现在没有产品可以深加工,是不是急糊涂了?”周楚阳实际上是在提醒钱岽东。
“也只有周总这样财大气粗的人敢开这样的玩笑。”钱岽东说,“不管是不是他们糊涂了,办法也还是要想的。”
李峡在一旁说:“咱们不一定非要搞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到时给领导们说清楚就行。”
“这是敷衍,是不负责任,或者说是辜负领导的信任。”钱岽东有些不高兴,“全省的现场会,几百双眼睛在看着南栗,你就这种态度?”
“钱局长无须着急,咱们再想想办法。”周楚阳说。
“必须想办法。”钱岽东说,“另外,典型交流材料要提前准备好,下周发给我看,最后交县领导审定。”
“没问题。既然县领导工作这么细致,我们也不能打绊脚。”周楚阳表态。
出了劳动就业局,李峡气愤地说:“这个副局长官不大,架子倒不小,动不动就拿县领导吓唬人。”
“忍忍吧,以后你会经常和他打交道。”周楚阳说。
“现在去哪里?回医院吗?”李峡问。
“医院明天再去,咱们先回公司。”周楚阳说,“顺便理理头绪,把交流材料的提纲整一个出来。”
刚到公司楼下,县政府金鸣副县长的电话就来了。
“听说周老板龙体欠安,要不要我亲自来慰问你一下?”
“已经有人慰问过了,刚刚。”周楚阳说。
“谁这么不识时务,敢越俎代庖?”金鸣笑起来。
“倒是没有越俎代庖,人家句句话都把领导挂在嘴上。”
李峡在旁边听他和领导开起了玩笑,就大声说了一句:“挟天子以令诸侯。”
“谁这么放肆,敢让南广新晋企业家蒙受委屈?”金鸣应该是听到了李峡的牢骚。
“没有的事,都是感冒惹的祸,头脑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金副县长切莫计较。”
“什么时候能好起来?”金鸣的意思是,要亲自见他。
“刚输了液,应该很快,金副县长如果现在召唤,我马上就过来。”
“不用不用,你先养养身子吧。”
晚上勉强喝了一碗粥,周楚阳就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躺到**去了。
第二天,他们照例一大早就去了医院,挂上**,他又断断续续地打起盹来。李峡说:“周总好好睡吧,我会看好**的。”
“是不是这些药物去往身上,把整个人都弄糊涂了?”他对李峡说。
“感冒就是这样的。”李峡一边整整他插着针头的手背,一边说,“那天晚上周总为何被大雨浇得如此狼狈?你手里分明拿了一把伞,为什么不撑起来?”
他笑笑说:“当一场雨下到你心里去的时候,伞往往是多余的。”
“不懂。”李峡说,“那个女的怎么样了?”
“好着呢。”他说。
那天晚上,李峡送他去见王白璐,地点是南泰路一个叫“黑匣子”的酒吧。
“为什么要去一个酒吧?老大不小了。”他在电话里问王白璐。
“谁说年龄大了就不能去酒吧了?”王白璐反问了他一句,“照你这么说,年龄大的人,也不能有事没事拿一颗板栗往嘴里送。”
“去酒吧干什么呢?”雨很大,车玻璃上挂着一层水帘。
“消遣时光呗,顺便怀旧。”王白璐有些生气地问,“你废话好多,到底来不来?”
“没说不来。”周楚阳说,“等我二十分钟。”
他走进酒吧,寻到王白璐的卡座,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几上摆了好几瓶啤酒,已经有两个空瓶子横躺在桌子上。
“你怎么能这样?你的身体不允许你喝酒。”周楚阳把两个空瓶子扶了起来。
“屁话!”王白璐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允许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允许的,我就见不得老是喜欢用规矩捆绑一切的人。”
“王大小姐任性起来是那么美丽,但要是不把喝酒与身体的关系往道德上扯,会更美丽。”他把剩下的几瓶酒往桌子的另一边移,让它们尽量与王白璐离得更远一些。
“我不吃你这一套,你没发觉你有多out吗?你再这样下去,姓彭的肯定不会回到你身边。”如果说两个空瓶子都是被她喝空的,那她就已经有些醉了。
周楚阳此刻想给她一个生气的表情,但只是眉头蹙了一下,觉得这样可能不妥,还是脸上堆笑,说:“我的意思是,你比我更需要保重身体。”
她把一瓶酒放到周楚阳面前,给了他开瓶器。她是在命令他打开那瓶酒。然而周楚阳没有动,他只是笑。
“我再也没有必要在你面前装矜持,人生的各种际遇,不是为你而来的。”
“这样好吗?”周楚阳感到莫大的尴尬,握着酒瓶,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
王白璐把酒抢过来,“啪”的一下就把酒打开,也没倒酒,而是将整个瓶子递给周楚阳。
“你看着办吧!”她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借酒浇愁吗?我心情那么好,我看还是算了吧。”周楚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一说。
她把酒拿过去,对着嘴就吹了起来,酒瓶里有气泡在灯光下闪烁着。
“好吧好吧,给我。”周楚阳大叫,“你这大小姐,我服你了。”
他也像王白璐一样把瓶口放在嘴里,使劲儿喝了起来,却感觉庞大的气泡往喉咙上堵,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停住嘴,把瓶子举起来一看,还没喝掉半瓶,于是重新开始,使劲儿喝,眼睛里呛得满是泪水。
王白璐坐在对面“咯咯咯”地笑,边说:“真看不出半点英雄气概,这么好的一个男人,也有窘迫的时候。”
“你就作吧!”周楚阳好不容易喝完瓶子里的酒,松了一口气。王白璐又打开一瓶,递了过来。
“喝吧,我的英雄。”
“不喝了。”周楚阳用纸巾揩了揩嘴,说,“眼泪呛了一地。”
“喝。”王白璐说。
“为什么要这样?”周楚阳问。
“陪我喝一次有这么难吗?”
“嗯。”
她又把酒抢过去,吹了起来。
“你就别喝了,我的姑奶奶。”他从她手里夺过瓶子,一口气把酒喝干,打了一个酒嗝儿,说,“谁还不能甩个三瓶五瓶的。”
“这样就对了,别让我觉得你不是一个男人。”王白璐认真地看着他。
“你到底又怎么了?我的本家大哥呢?”周楚阳说的是那个叫周春捷的男人,那一次在王白璐家里,她说她和这个男人好上了。
王白璐被问得措手不及,顿了顿说:“喝酒的时候,提他干吗?”
“你和他根本没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以为你很聪明?”王白璐说,“为什么就不能是他呢?难道你认为我这一辈子真的赖上你了?自作多情!”
他坐到她身边去。这时,服务生送来几碟小吃。
“滚过去!”王白璐身子往一边挪,“别让我看出你的猥琐。”
他有些尴尬,正准备抬起身子来,又被王白璐擒住了手腕,使劲儿往下拖了一把,导致他一个踉跄,身子乖乖地落在原地。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周楚阳看见她在灯光下黝黑的头发,发际线处有一道缝隙。
“天啊!”他不小心叫了出来。
“你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王白璐身子往他这边侧了过来。
“你的头发!”他指着她的发际线。
王白璐用手捋了捋头发,说:“怎么了?你看到白发了吗?”
“不是。”周楚阳更加窘迫,半晌,才问了一句,“这是……假发……”
王白璐似乎看了他很久,才悠悠地说:“我还以为你早就猜到了。”
他一下子就陷入极度的慌乱和恐惧中。他想,这蓬松的头发盖着的,是不是一颗无比虚脱的光头?他不敢想象王白璐是什么时候做了化疗的。在此之前,她一直对他说她没事,她在他面前极力地表现出无比坚强的样子,让他不得不相信她。然而现在,他万般后悔,仿佛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不可饶恕。
“白璐!”他小声地唤她。
“哎呀,酸死了,你怎么这样?”王白璐“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也不枉周老板亲自关心了一下,看来我死了也值了。”
他用手去堵她的嘴,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这时,服务生送来了一个果盘。
“你放心吧,长出来了,只是还很短。”服务生咚咚咚咚下楼去。
“真的?”
“要不要我揭开给你看看?”
“我要看看。”
她很熟练地把头上的假发旋了下来,就像旋一个瓶盖。她的头上刺一般地立起很多发丝,像雨后春笋,看起来是那么茂密。
周楚阳终于孩子般地笑了起来,一把将王白璐拥入怀中,泪水滚落在女人热乎乎的脖子上。楼梯间响起服务生“咚咚咚咚”走路的声音,王白璐一把把他推开,说:“你就不能乖一点?”
他“嘿嘿嘿”地笑,拿起开瓶器,将一瓶啤酒拧开,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真是个奇葩!”王白璐在他脸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他又喝了一瓶。
“咱们结婚吧!”他说。
“滚!”王白璐没有看他,“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你是不是说你和那个姓周的老头儿在一起了?鬼才相信!”顿了顿,他又接着说,“什么事呢?难不成是别个?”
“本来我一直相信,有一天你会是我的。”王白璐说,“但当我见了她,才真正发觉,我这样做是在犯罪,她那么爱你。”
“你见了她?什么时候?她在哪里?她有没有……”周楚阳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没有把问题问完,他实际上也知道,他问得太多了。
王白璐笑。王白璐说:“刚才你还在向我兜售自己呢,你终于**了内心。”
“我……”周楚阳说不出话。
“只有她和你才是天生的一对,你们之间失去的太多了。”
“你真的见了她?在什么地方?”半晌,他又问。
“一个月前吧,在南广。”王白璐对他说,“一说起她,你就两眼放光。”
“我不敢相信她回来过,她到底还是没有见我。”周楚阳说。
“哪有那么简单?”王白璐狡黠地笑了起来,“不过,她算是见过你了,至少她听到了你的声音。”
“那就是说……”周楚阳抓了抓头,“是不是在你家里?那天,你一直盯着卧室看,我还以为里面有一个男人。”
王白璐笑得不行。她说:“想不到吧?那天,你那么猥琐!”
他没说话。半晌,他喝了最后一瓶啤酒,把头埋在怀里,使劲儿地哭了起来。
外面大雨滂沱。两人看了看窗外,意识到该回家了。王白璐扯了扯周楚阳的臂弯,说:“周大老板,你该回去反省反省了。”
结了账,走出酒吧,李峡在外面候着。周楚阳让李峡先送王白璐回去,完了才回来接他。
他把手中的伞收起来,自己走到雨中去。雨帘中有各种声音,还有各种颜色的灯光。他把自己淋透了,就在街边坐下来,他想抽一支烟。
这么大的雨中,哪有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