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着羊群到牧场去。羊儿在田坝上走着,原是挨挨挤挤,非常懒惰的,然而远远地望见了牧场,这小小的畜牲就有精神了,兴奋的往前跑;她跟在羊后面,快步的追逐,——赶羊的柳枝条拖到地上去。牧场上长满着碧油油的草,羊儿见了,快乐而且天真的,大家散开,跳着,癫着,跑着。

羊在吃草,她坐到草地上,折了许多狗尾巴,慢慢地编她的花篮子。

太阳躲在后山上,从疏疏的树林间照到牧场,照到羊儿,也照到她和她的将成的花篮子。

花篮子已编成模样,然而她又把它拆开,她嫌它编歪了;她又开始编。

“编什么呢?”她想。

“编一个猪栏吧。”

于是她又重新折了许多狗尾巴。

她非常静心的,想方法把这猪栏变成一间很好的小房子,她拿着狗尾巴踌躇着。

“小人儿!”

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

她抬起头去,牧场是广阔的,她只看见碧油油的草和雪花一般白的羊儿。

“小人儿!”可是这声音又响,是从远远的。

她注意到山上。

“小人儿,”声音渐近了,也渐渐地清白。

她已知道,在喊她的是土地,是住在她隔壁的那个恶婆娘的儿。然而土地却比他的妈可爱。他的妈,一个三条簪大耳环的平脚女人,在每夜晚当她的丈夫回来时,为了她丈夫又输了钱,便吵嘴,闹的许多的邻人都睡不安的。小人儿第一是不喜欢她,原因却是当她见到小人儿,不管人家生气和不愿,拦着路头,硬问:

“你今年几岁?”

“八岁。”小人儿不得已的回答。

“猴子似的,五岁也不像。”

每次都是这样的嘲笑完了,才放手。

“鬼妇人!”小人儿于是恨她。

然而,她的儿,这个土地,和他的妈正相反。他看见她就现出格外的和气,活泼和快乐的。

“小人儿!”他常常含笑的喊她,要她和他玩。

小人儿是固定的每天两次赶羊群到牧场去吃草,在天亮后和黄昏之前,这是她最快乐最自由的时光。并且在这个机会中,土地便离开他的妈,跑来和她玩。他常常的送给她桑椹,枣子,白梨,或甘蔗,有时还捉一两只蚱蜢给她。小人儿对于这些东西都不很喜欢,她顶喜欢的是蜻蜓,其次是蟋蟀。为了她的趣味,有一次土地曾捕得一只蜻蜓,可是刚刚送到她面前,在快乐中,不经意的又被这小东西飞掉了;她还发气。倘若她用竹尖子或狗尾巴编好了玩意儿,看是很好的,她就送给他。他们俩也间或玩着“打饼”的游戏,和爬到树上去,两人摘果子吃:批把,荔枝,橄榄……

有一天玩过了捉迷藏,坐在草地上,小人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名字怎么叫做着土地呢?”她问。

“不晓得。”

“道人塘那边不是有一个土地庙么?”

“有的。”

“那个土地公真难看,我怕它。”

“我也怕。”

“那末,你为什么又叫做土地呢?”

“妈说,我是土地公诞日那天生下的,我爸爸就把土地做了我的名字。”

“改一个吧。”

“我也叫做小人儿不成么?”

“你比我大,你就叫做大人儿吧。”

他快乐了。

因此,她再见到土地,就改口叫他大人儿。

这时候大人儿从后山的斜坡上,连跳带跑的走下来,笑嬉嬉的,手里拿着一节甘蔗;他就用这甘蔗向她招呼,一面喊。

小人儿看见了,就站起来,忙忙的把狗尾巴编成的小房子给他。

“这给你!”她说。

“这给你!”他也递过甘蔗。

“这个好么?”她望着小房子。

“好的!”他答。“你吃,这节甘蔗象糖……”他在笑。

两个人就排排地坐在草地上,吃着甘蔗和玩着小房子。她开始向大人儿说她昨夜所做的梦,那个梦是可怕的,因为有两个黑的人,非常之高,非常之大,头戴白色长帽子,衣服很漂亮,却是赤着脚儿,脚趾象毛笔管——

“我怕哩。”大人儿呆呆的看她。

“好,不讲了不讲了,”她又咬一口甘蔗。

“昨夜也做一个梦,”他接着说:“这个梦我很喜欢。”

“是什么呢?”

“我梦见我妈她不打我了,她很好,还给我许多糖宝塔,并且许多铜子……”

小人儿吃吃地笑了。

“她给你没有么?”

“我今天起来,把这梦告诉她,问她要,她只给我五个小铜钱……”

“糖呢?”

“没有给。”

于是小人儿又告诉他,家里那只黄灰色的老母鸡又生了一个蛋,特别大的,但是她妈检去了,不准吃,要留到将来孵成小鸡。她并且告诉他,她希望小鸡赶快生出来,长大了,又生蛋,蛋子孵成鸡……她要把这些鸡拿去换一个羊;羊这东西使她喜欢极了。

“这么多还不够么?”他指着那些安安静静地吃草的羊。

“这不是我的,”她说:“是王家的,我每月只赚他们一吊钱。”

“钱呢?”

“我妈拿去了,她两天给我一个铜子……”

接着,大人儿又告诉她,说他的爸爸昨夜里回来,妈妈又和他吵嘴,爸爸怒了就打她两个大耳光……然而这故事还不曾讲完,太阳已落到山后去,淡淡的暮色从田野上升,向黄昏的天空集拢。羊儿也吃饱了草,躺着,跳着,玩着,有的很亲爱的挨着,用长的瘦瘦的脸颊去互相偎贴,互相向身上抚摩。她知道,这已经是赶着羊群回家的时候了。于是她又舞动柳枝条,赶着吃饱了而显得更其懒惰的羊儿;她一面转过头去向大人儿说:

“记住,不要把小房子弄坏呀。”

“是的……”他又向斜斜反反的山坡走去。

在原来的田坝上,纵是不住的打着柳枝条,羊儿也依样不在意的,彼此挨挨挤挤,小小的腿儿欲进思退的迟慢的走着。

“去!去!……”小人儿就一声一声的在后面赶。

小人儿把羊群赶回王家,羊看见了栏,就高高兴兴的,争先恐后的挨挨挤挤地进去了。

“一,二,三,……”王家的总管站在羊栏默默地念着羊进去的数目。

“不错。”最后,他向小人儿说。

小人儿非常厌烦他,因为,这个总管,虽说人老了,髭须和头发一样白,却很痞,常常——其实是每次当她赶羊回来,“不错,”他说了,于是,走近去,用他粗的像松树皮的手,摸她的脸儿,并且问: “小人儿,你什么时候嫁人呢?”他嘻笑。

“不要你管!”小人儿就在他粗的臂膀中挣扎。

“你妈夜里和谁睡觉呢?”

“和我,——不要你管!”

“嫁给耙猪屎的,喜欢么?”

说了,他就用满着髭须的阔嘴吻她,吻的又卤莽,又沉重,并且把口沫和旱烟气味,留许多在她小小的仄仄的脸颊上。每次经过了这种把戏,这个总管,才似乎心满意足,嘻笑着,放松手,让她跑开。

“老蠢牛!”小人儿跑远了,这才骂。

在路上,她的心中还是愤的,厌恶和怒恨。

到了家里,她看见她的妈又在发气。她的妈一个整整守了八年寡的年近三十八岁的妇人,也不知怎的,性情却一天一天的暴躁了,几乎整天里全在懊恼,追悔,愁苦,忿恨,完全的浸溺于怨天尤人的贫穷的生活中,时时叹气,哭泣。在她诅咒着命运时候,第一,她想起丈夫,因为她丈夫的死只留下许多使她无力应付的赌债和酒帐。其次她就恨到这个女儿,因为她是遗腹的,要是不因为她,那末,她早就改嫁了,这时也许是一个知县太太,或是……归结的说,无论怎样坏,总也不至于还靠着自己的手指头去弄饭吧。现在这个女孩子是她的累赘,她的所以守寡,所以穷,至于所以哭,凡是不幸的事情都因为她。于是这个女孩子就非常容易的触她的怒,使她不快乐,生气,她觉的倘若这女儿死了,她的境遇也许会佳的,所以在她发气发恨的时候,她常常狠狠地这样骂:

“天没有眼!死千死万,单单不把你死去呀!”

然而小人儿却不恨她的妈,她只觉得怕。

在小人儿赶羊去吃草的时候,她是快乐的,天真而且活泼。但是,到了家,不必看见到她妈发气的脸,她就变样了,心儿惊惊的,也象被同类征服的不堪的打败的鸡,畏畏缩缩,那样不敢上前的把头低着,脚步迟慢的走。

她发呆的怯怯地望她的妈。

“怎么?”她妈看见了,便连叫带骂:“你这野货,又跑到那里去了,到了这样晚?……”

“没有……”她嚅嚅地说。

“告诉过你,要早点回来,好帮我弄饭。”她妈狠狠地看她一眼,声音更用劲了。“你总不听,难道我弄得现现成成的给你吃么?你有这样的福气?吃了请你烂舌头,臭肚子……”

小人儿苦着脸,带点哭样,但不敢声张的呆呆的站着;她非常害怕。

“不动了,”她妈又骂:“难道是死了不成?你不吃饭我还得吃呀!”

于是,小人儿知道,她这时是应该去做些什么事了。她默默地走到厨房去,那里面充满着黑暗,但她照着熟的路,摸索去,到了灶门边。拿到洋火,划燃了,急忙地点上那小小洋铁的煤油灯,借着这黯谈到使人害怕的灯光,她蹲到灶下去,在炭灰中得了几节短短的细蔑和几根树枝。就小小心心的小手放到灶里去,横叉斜交的,搭成空空的架子,于是把纸媒子点着,非常谨慎的伸到灶里去。然而这些蔑片和树枝都是新从路旁和山上捡得的,很潮湿,就把来生火是轻易不会燃上的。她一面眯着眼睛,逼切的看那纸媒子蒂上的火光,一面鼓起嘴,从小小的唇儿中吹进一些风儿去。很快的,纸媒子已燃过三根了,这些蔑片和树枝还只是在冒烟,连一点点的火花也不见。她弯着腰,累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上流下来,心里又焦灼又忧愁,生怕她的妈等的发躁了,又给她几个耳光子,是必定的。她想,假使有干的稻草,那就好了,然而,这东西,从那里来呢?她家,大约有八年整整的不种田了,去拣别人的稻草,又不容易,因为那些富有稻草的人,多半吝啬,凡是拣稻草的穷小孩,差不多要受贼一般待遇的。其次,她想到煤油;煤油,这自然是引火最好的原料,可是,看那小小洋铁灯儿里面的煤油,她知道,作这种想头是不行的,因为那灯儿早就半明欲灭,摇曳着,很显明的表示着油是已经干涸了,充其量所余剩的也非常有限。

她只得耐心耐烦的,再点上纸媒子。

这灶里的火,一直使她燃完了五根纸媒子,火光才从浓厚的青烟中飞起,接着劈劈扎扎的响,火上来了。她真快乐的着了忙,她慌慌张张的捧来一束柴块,却慢慢的,小心的也象预防着什么可怕的危险似的,放进去,成为人字形的交叉在蔑片和树枝上面;并且拿起火管子,紧紧的贴在小嘴上,嘴巴鼓起鼓起的,用力地去吹风。于是,火完全上来了,更大声的劈劈拍拍的响,熊熊的火焰从灶门口映到墙上面,墙纵是古旧而且黝黑的,但反射出来的红光,却也比桌上的那盏青磷一般的灯光强多了。

小人儿便忘了害怕,非常喜欢和高兴的跑去告诉她的妈。

这个中年的寡妇还在喃喃的,看脸色,又象是十分用心的记忆着什么一样。

“妈!……”小人儿快活的喊,然而她的声音忽然又变成怯怯了,“火,火……”她又发起呆。

“小骨头……”她妈狠狠地看她一眼,便又喃喃自语的,走到厨房去。

小人儿转过身,怯怯的跟在她后面。

厨房里的那盏煤油灯已经熄灭了,但因了从墙上反映出来的熊熊的火光,却很明亮。

黑的铁锅里面的水,已熬煎的鼎沸了,从白木变成和铁锅相同颜色的锅盖周围,喷出白的水蒸气,还噗噗喳喳的叫响。

她妈于是又恼恨,诅咒似的,喃喃着,向一个破口的古旧的山瓦缸中,用粗磁的碗去挖米;碗边就强硬的碰着缸底了。

“又完了!”这是完全诅咒的声音。

看看米又吃尽,这于小人儿是很不利的,她知道,就躲在灶门边,不禁地颤保了,她以为在脸上,又得受她妈手指头用力的捻。

幸而这一次她的妈,却例外的,弯着腰,耐心的用手到缸底去一小把一小把地把米抓出来,放到碗里,也渐渐的满成半碗了。

“洗去,”她妈忽然叫。小人儿于是又怯怯地走来,把碗里的米淘净了,和上水,送给她的妈。她又转到灶下去烧火。

在烈火燃烧着,硬突的米浮沉于锅中而变化的时候,小人儿就不断地听着她妈站在缸边自语,其中充满着怨命,咒穷,间或怕人的哼出些凄惨的叹息。总而言之,她的妈,在这时,是又在想着困苦的不幸的境遇,而完全被这境遇的景象所迷惑了。

米,这在酷热的滚水中呻吟,但很快的便寂寞了,从锅的边界流**来焦味的香气;饭煮熟了。

小人儿便急急地把灶里的柴火用火箝子拖出来,塞进灶门口底下那一堆冷的炭灰里面,还鼓着嘴,吹灭那火焰;一股迷眼的青烟便弥漫着,厨房里又归入到黑暗。然而,在这黑暗中,在这迷眼的青烟里面,小人儿还噙着被烟熏着的眼泪,挣扎着,小心地挟出那灶里的红炭,放到小小的炭坛里去。

她觉得几她所应做的事情都做好了,便走到她妈身边,低声的说。

“妈!饭,饭好了。”

她妈好象没有听到她的话,默默的,然而却走到灶边去,用锅铲很草率的把煮熟的饭弄到木的饭桶里面:饭桶是颇大的,饭只能堆在桶底的一角。

“拿筷子……还有大头菜。”

她妈说着,端起饭桶就走了。

小人儿用力的爬到桌上去,向她知道那地位的土壁上去摸索,碰到长圆形的小小竹笼,在其中便抽出筷子,于是爬下来,又摸索去,到满着蛀虫小洞的那菜橱上,拿了一块惟一的状如鸡头的大头菜……。

在吃饭时,小人儿依样不敢正视她妈,并且想讨人喜欢,吃过一碗饭,那一小片大头菜还没有印上她的齿痕,原形不动的平平地放在那只缺满着边沿的红花碟子上面。

“一年到尾,只是吃大头菜,大头菜……”

她的妈又照样的咭咕了。

在这时,小人儿的小小的心上更压着惶恐,她觉的什么异常的祸事将降临到她头上,而且,仿佛地又看见她妈的手指头捻到她嘴巴;因此,这一餐,也和往餐一样,她的妈在怨恨和诅咒的喃喃中,又不自觉似的,干干净净地刮光那饭桶里面的饭了。

这是在小人儿上床去睡觉的时候。

睡觉,这在别人,想是一种应该的安然的休息吧;然而这幽静的幸福却没有给过小人儿。因为,上床去,她必须遵从她妈的命令;睡到床尾,冷冷的,也象是一只受惊的小畜牲,静静地蜷伏着,倘若不在意的转动身体,把不结实的古旧的铺板发起吱吱扎扎的响声,那末,给她妈知道了,便是毫无迟疑的蹴过来坚硬有力的脚,这就足使她的胸部,腰间,大腿,或背脊,受了伤似的痛楚到好久。并且,她的不敢放心地坦然入睡,除了这,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妈差不多是终夜的,晓晓不休地,重温着白天的生活的该咒,该灭,该使她怨命,恨这个女儿,把世间的一切都看做是她的仇敌,她终于叹气了,哭泣了。

但是,在这样不变的,每夜里几乎成为疯子,由不安于贫穷的生活而发生出来的变态的愤激之中,她也曾常常的张着眼,明白地做她的梦;当开始她这个梦的幻想时候,她微笑了,那枯瘪的愁苦的脸上就布上欢乐,以及表现出一种饱满着幸福的得意。在她每次忽然觉得她是阔了,有洋钱,有银锭和金锭,有珍珠,有玛瑙……屋子是堂皇而且富丽……婢女和仆人……吃饭的筷子是红得透亮的珊瑚,碗是月光一样的白玉;鸡鸭排满着俱是吃腻了,想吃凤的脑髓和虎的下巴……在这时,她就俨然是一个主宰一切,任意操纵,尊贵的象什么命妇似的,因而就用她的脚,发怒时蹴到她女儿,一面又威严又傲慢地吆喝: “你这贱丫头,给我跳井去!快跳——”

然而在她作威作福到想着——这就是那幻想突然破灭的时候,她原有的怨恨又澎涨了,并且因为从富贵跌到贫穷,失望和嫉妒使她更伤心,更甚的恢复了类于疯子的那状态;于是小人儿就象是应该似的,也更倒霉了:她妈又把所有的不幸都加到她。

“都是你!——”她妈切齿的说,又用脚去蹴。

因为这一脚蹴去的力量太大了,并且在腰间,小人儿,就不能忍耐的叫了起来;眼泪正连续着涌上眼里。

“还敢哭!”她妈又骂,“你这死不掉的,留着累赘人!”并且又用脚去蹴,作为她禁止哭泣的表示。

小人儿害怕蹴,于是缄默着。

虽说她脆弱的心灵被一种权力紧紧的压迫,在惊恐和颤抖,但为她的安全——其实是为避免那无端的迫害——蹴,她忍住眼泪,更其安静的蜷伏着,这完全像一只被征服或将饿毙的畜牲了。

在忍耐中,她的心是抖抖地悬着,因为她妈的自语还依样不休,时时响到她耳边来,使她警觉着自身的危险;她听到大街上打更,板壁中老鼠追逐,以及——凡是在深夜里响动的各种声音,也都使她感觉到恐怖。

然而睡眠,终于来拯救她,她是太倦了。

她恍恍惚惚地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她是做的太多了,几乎成为不变的,在她由恐怖的疲乏而入睡时,就忠实地来了,把她引到高耸的孤另的塔顶去,一只黑的大手抓住她腰间,要把她从半空中摔到地上去,于是她挣扎,她呼喊,然而她没有这种力,她的力全被那只黑的大手抓住了,她只得忍着气,无抵抗的,任凭糟踏;并且,她张眼求救,但她的四周是黑的,黑的像铁锅的底……于是她被摔下去,身体在她自己的眼前飞散,每部分都象一粒微细的沙。

她醒觉了;在她神志迷离中,她惊颤地猛然想到,她腰间的痛楚却是因为她妈用脚蹴它的缘故。

于是她又安静地在床尾蜷伏着。

当晨曦把夜的黑暗驱逐到屋隅,小人儿就为了习惯;也像在冥冥中有了一种知觉似的,使她的眼睛很困难的张开了,看见她妈正在沉睡,便愈加小心的怯怯地溜下床去,她预备做她应做的工作,赶着羊群到牧场去。

一离开她妈,这小人儿的心就忽然得了宽赦,活泼泼的跳跃起来;在这时,她已经忘却她妈,和那个梦,以及她自己腰间的痛苦了;充满在她心里的,是天真,和一种感觉她自己快乐的情趣。

她和她的影子在路上的阳光里飞跑着,象两个动人的可爱的小鸟;她到王家去领她的羊群。

“土地他说今天会送给我甘蔗,还有……”

小人儿一面跑,一面想。

“小人儿!”

她希望土地即刻就喊她。

不久,闪动在她眼前的,又是那一群使她喜悦的,象雪一般白的羊儿……。

小小的旅途

从常德到汉口,这路上,是必须经过很多的小小仄仄的河。倘若在秋天,纵不说和冬季相联的秋末,水也浅了,厌小的河于是越显出民小来,如汉寿一带的河道,就只能用木划子去通行了。要是人了冬,即所谓八百里的洞庭湖,有很多的地方,小火轮走着,也是担忧担忧的,把竹篙子去测量水度,生怕一不留神,船搁浅了,这是非常不快意的事。并且,在那个时候,所谓湖,其实已缩小到真像一个池子罢,两旁边——不,是四周围,使人望不尽的全是沙和混合的滩,软润和干涸的,给阳光照着,那上面便现出许多闪烁不定的小小金属之类的光。还有捕鱼为业的人,便盖了矮矮的茅屋在那滩上面。……

然而,这一次,从常德动身到汉口去,时正仲秋,因了六月间曾涨了一次大水,所以在仄小的河中,小火轮还可以来往。

我买的是房舱票。

在这个小火轮中,所谓房舱,是大异于普通的江船和海船的。当一个茶房作我的引导,推开那严闭着的房舱的大门(其实没有小门)时候,一股臭气,也像是久囚的野盗得到越狱的机会一般,就神速和有力的冲了出去,使我竟至于头脑昏乱了好久。

“这就是么?”我怀疑。

“就是的!”

丢下铺卷和箱子,茶房顾自走了。

“这怎么能够住……”我站在梯子边想。

“喂!”听到从黑魆魆中奔出这一声来,我这时才仿佛地看见这个房舱的积量;宽约八尺,长只有一丈二,高还不及六尺罢;但其中,却安置着床铺十二架,分作两层,已经住了许多客,也不知他们是在闲谈些什么,吱吱喳喳,如同深夜里竹篙子撑水的声响。

“喂……请关门!”这是躺在梯子边那床铺上面的一个胖子,偏过脸来,向我说。我不禁地纳罕到他的鼻子是长得非常可惊的大。

我看他,是因为这缘故罢,胖子却误会了,举起手儿指到最后面的下层床铺,在那里,暗暗的,只隐隐地可见到两个女人,以及说不定有多少个的小孩子,于是他继续说: “他们……怕风”

这一句话,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很充足的理由吧,所以不等我动手,这胖子就歪着身子,用力的把门关了;舱里面又恢复了黑暗。

在黑暗中,要找到空的铺位,是很难罢,除了借重到灯光,唯一的,那只能够权为瞎子,茫然的用手去摸索了。

“有人!”

我摸索去,客就喊。其实,因了这初得到的异样新颖的经验,只要刚刚碰到别人的腿,脚,腰,……,或者竟是觉得有生物的热气时,我的手早就神速而且怯怯的,收缩转来了。

“往外面,梯子边,靠左手,那上层,……”

也不知是那个客,出我意外的朗声指示,这确然是一种很可感的好意罢,但是我却愤怒了,觉得健健壮壮的一个人,成了傀儡,供这舱里的客捉弄,随便什么人在这时要我向左就向左,退后就退后,我是完全失了意志的自由和本能的功力了,也像是囚徒或奴隶一般的得受人支配……究竟我终须忍耐住这感想,照着客的指示做去,这才得到空的铺位子。在这铺位旁边,我忽然发现到有一个小小的窗子,便把窗板推开,那清爽的空气和可爱的光亮,透进了,真值得说是无可名状的愉快罢。然而,紧接的,为了这舱里其余的窗子全严闭着,那种不堪的臭气,就浩浩****,无穷止地向这里奔来,终使我再不能缄默;我说: “你们的窗子怎么不打开?”

“风大……”那胖子先回答。

“对了,风太大。”别的客人就连声附和。

看这情形,无疑的,就是更明显地关于常识的话说出来也要等于废物,于是我住口了,但是想:他们这一伙人,纵在没有空气的地方,也会异于常人的依样好好地生存着吧……。

那种臭气终是不可忍耐的;我被逼的跑到舱外去,站在船头,很久了,我恍惚觉得我是受了非常大的一种宽赦,有如自己就是一个什么罪犯。

船上的烟囱懒懒地吐出淡淡的煤烟……在船身的两旁,密密杂杂的围满着许多木划子,这都是做生意的,有卖面,卖汤丸,卖香烟饼子,以及凡是旅客们所临时需要的各种东西。这些小贩子,为了招徕主顾,便都是及笄的姑娘和半老的婆娘,他们操作着,叫喊着,慌忙着,但有时却也偷闲的向较阔的客人丢一下媚眼,和不在意的说出两三句通俗的俏皮话。间或遇到善于取笑的老油脸,他们纵不愿意,却因为营业关系。也只好勉强的去敷衍那些人含有痞意的勾搭;——然而到末了还是归结到自己的生意方面,就问,“客人,要啵?吃一碗汤丸啵?……”不过凡是老油脸多半是吝啬的,不然就是穷,究竟取笑之后依样是不肯花三个铜壳子,买一碗汤丸吃,他们是宁肯挨着饿到船后吃船上公有的饭,至于零碎……如油炸粑粑,焦盐伞子等等,那更不必说了,也许那些人在许多年前就和这些东西绝缘了。在这些做生意的木划子上面,倘若有男人,那也只能悄悄躲在震篷里,把舵,摇桨,和劈柴烧火这之类的工作,因为在这时假使他们出现了,那生意马上就萧条,坏事是毫无疑义的:他们全知道这缘故。

于是,卖和买,浅薄的口头肉感的满足和轻微货物的盈利,女贩子和男客人,像这两种相反而同时又是相合的彼此扯乱,叫嚷着,嘻笑着。纷扰着,把这个又仄又小的小火轮越显得没有空处了。看着这种情景,真是的,要使人不困难的联想到中国式厕所里面的粪蛆,那样的**,蜷伏,盘来旋去……我又觉得头昏了!

“转到舱里去罢。”我想。然而在那个舱里面正在黑暗中闲谈和静躺着的那些怕风者,不就是和粪蛆同样讨厌的一堆生物么?我不得不踌躇,而其实是苦恼了。

幸而这个船,当我正想着上岸去的时候,许多水手便忙着,铁链子沙沙锵锵的响,呀呀呵呵地哼着在起锚,就要开驶了。然而在船身摇动的这一瞬间,那些女贩子,就完全莫明其妙的,抖起嗓子了,分不清的大声地乱哼乱叫。其中,有卖面和卖汤丸子的,就为了他们的筷子,碗,铜壳子还不曾收到,急慌了,哭丧一般的,带咒带骂的呼喊着,并且凡是“落水死!烂肚皮!”等等恶意的咒语,连贯的一句句极清朗地响亮在空间,远听去,也像是一个年青的姑娘在高唱着山歌似的。

汽笛叫过了,船转了头,就慢慢地往前开驶。那些密密杂杂围满在船身两旁的木划子,这时已浮鸥一般的,落在后面了。

唱山歌似的那咒骂声音,虽然还在远处流**,但没有人去注意,因为这些客安定了,爬上铺去,彼此又闲谈到别种的事。

不久,天夜了,并且还吹来风,很冷的,于是我只得离开船头,又归到那舱中去受臭气的窒塞。

“像这种臭气,倘若给从前暴虐的帝王知道,要采取去做一种绝妙的极酷刻的苦刑罢。”

我想。在这时,一个茶房提着煤油灯走进舱来,用两只碗相碰着,并且打他的长沙腔大声嚷着: “客人!开饭哩……”

接着便有许多客,赶忙的爬起来,当做床铺的木板子便发出札札的响。

这个茶房又用力的把两只碗碰响了一下,大声叫,“说话,你是几个?”他向着那胖子。

胖子便告诉他,并且把船票从腰间青布钱搭子里摸出来,送他看。茶房于是又逐一询问别的客。

最后,这茶房便宣告了,脸向着门外的同伙,高声的,纯熟得也像一个牧师念圣经,朗朗地嚷道:

“八个,三个和二个,四个,一个,……大大小小共统二十二个。”说完了,他又非常得意的嬉笑着,把两只碗相碰了一下。站在门外的那同伙,便如数的把碗递进来给他。

这真是可惊的事!完全出我意外的,除了我自己,我才知道这安置着十二架床铺而不得容足的舱中,竟然还住着二十一个人!二十一个人……

“我的天!”我真要这样的叹息了。

因为了了灯光,这舱中便显出昏昏的,比较不怎样的黑暗了,那胖子的家属——用花布包头的宛如年青的麻阳婆,两个中应有一个是他的堂客罢,——就开始慌慌张张的,急急地把一张灰色的线毡打开,用绳子捆在床前的柱头上;作为幔帐,也像恐怕着他们的样子给别人瞧见了,是一种重大的损失和祸害似的。然而这举动正合她丈夫的心怀,所以那胖子便笑嘻嘻的,傲然地得意着,并且不惮烦地把饭碗和筷子,从线毡的边缝间塞了进去。

当茶房把饭碗半丢式的放到我**来,那碗座,便在我白色的棉被上留下永远的油质圆圈了。这个碗,是白地兰花,粗糙而且古板,看着会使人联想起“三寸金连”和发辫子这一类东西的,却密密地缺着口,里和面全满着腻腻的油泥。

“喂!换一个。”我说。

“一个样……”

茶房的这答话真是忠实,换到的碗的确缺口缺得更多了。

“真没有办法!……”我想;然而我还得担忧着,细想唇儿应当怎样的小心,到吃饭时才不致给缺的碗边给拉破了,流出血来。

和这碗同样恼人的,还有头尾一样四四方方的竹筷了。这筷子是当着我眼前,曾经在茶房的粗壮而且长满着黑毛的大腿上刮过痒的;因为当他预备把这筷子丢给我的时候,也不知是蚊子还是别种有毒的虫儿正在他的腿上咬着,使他惊跳了起来。

在这样的境遇中,虽然有点饿,我也只能够空着饭碗,眼看这舱中的客——他们每个人都快乐的谈笑着,一面又匆匆忙忙,饿馋馋的大口大口地吞下那不洁的饭和菜……然而这些人,他们所用的碗筷不就是和我一个样的么?其中,我尤其不能不佩服到那胖子,像他那样笑嘻嘻的,接连着从灰色的线毡边缝间把饭一碗又一碗的送进去,一面还赞颂一般的说: “多吃些啰!饭还香,菜的味儿也好。……”

大约是不很久罢,这些人便吃饱了,每个人又躺下去,大家勾搭着说一些闲话。但不久,这说话的声音就慢慢地减少了,熟睡的鼾声接连着不断地响起来。

于是,在昏昏的灯光里面,那个不容人看见的用兰花布缠着的头,忽然从灰色的毡子里钻了出来,一个完全女人的身体就出现了。她怯怯地向四周看望,鬼鬼崇崇的,低声呼唤另一个在毡子里的女人。这两个人便互相谦让了一会,结果先钻出来的那个,便蹲在木盆上面,袒白的,毫无忌惮的完全显露了凡是女人都非常保重和秘密的那部分;一种水声便响着,和那复杂而又单调的鼾声混合了。接着后出现的那女人便同样的又表演了一次。这小小空间所充满的臭气,于是又增进了奇怪的一种新鲜的伙伴。她们俩经过了商商量量,轻笑着,低语着,挨挨擦擦的并肩走去,就把木盆里面的东西在舱门边倒了出去,然而那一半却流到舱里来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这两个女人却又始终不肯露面的躲在毡子里,吃饭又得那胖子一碗一碗的从边缝间送进去。……

啊!从常德到汉口去,在这小小的旅途中,我是纯粹的在这种的苦恼中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