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突然扬起手打了我一巴掌,“一定是你恨他移情别恋,所以才杀了他,是不是?是不是?林――凌――?”她叫我的名字时,张着血盆大口,像要随时把我吃掉般。

葡萄与茄子

再次见到秋秋时,我就知道我死定了。风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虽然我们穿的都是风次最爱的紫色长裙,但她是霜打过的葡萄,我是霜打过的茄子。她风情万种地对我点头示意,我知道,我永远也没有办法得到最爱的风次了。回来的路上我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色。

秋秋,何时已经成长为美少女了?岁月真是会开玩笑,记得一年前她告诉我,长大后一定要找一个像风次一样的男人时,我还没心没肺地说:“别急,到时候姐给你介绍。”

我就这样,从即将万众瞩目的新娘,沦落到强颜欢笑的红娘。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不会去什么该死的丽江。丽江的景色如仙境般迷人,却也能让人在仙境中迷恋上小仙女。一年前的秋秋有多高?一米五?一米五六?反正眼前的她已经是细高挑的身材,俏瘦的肩,细长的腰,走起路来一扭一扭,正是风次喜欢的类型。曾几何时,我也有着这样迷人的青涩。可惜的是,岁月让我从昨日黄花,彻底成了黄花菜,还是凉了多时的那种。

也许从丽江回来的时候他们就暗地里好上了吧。我这样想着,否则风次为什么从那时候起就不再碰我――哪怕只是一根指头也好。而后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钱,搬出了我的小屋,每次当我找到他时,他都像赶狗一样地,把我赶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赶了一年。怎么说我也是有尊严的,即使在爱中。

我没有办法再留在他身边,即使我此刻还一如既往地爱他。即使此刻他一个眼神我也可以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哪怕我身上所剩的钱已经不多了,我也愿意都为他花光。也许这就是爱情。

不在乎他爱不爱我,只要他给我一个献身的机会,一切就好。

可惜,这样的机会也没了。

他轻蔑的眼神,决绝的语气,我甚至连一只狗都不如。

我所有的美好和骄傲,都在看到秋秋的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硬生生地将头从秋秋的身上扭过来,望着车窗外,夜色很美,却没有一个人能叫上名字。除了身前的这对狗男女。他们眉目传情,当我不存在。冷静地想一想,他这样的男人,太难养。孔子说过: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惜他没能活到现在。如花美男和情场浪子集于一身的风流男子――同样难养。我把所有的钱财都给了他。其实我不是什么杜十娘,更不是什么王宝钏,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给我一个李甲与薛仁贵集于一身的风次。他除了钱,什么都不缺。现在我甚至连钱袋的功能都失去了,除了被抛弃,别无选择。

“好了,我到地方了。再见。”我说着,要下车。

“喂,衣服该还了吧!”风次大咧咧地道,眼睛并不望向我。

只是一件染有他血渍的白衬衫,而且那衬衫是我的,他至于吗?

“早就丢了。”我恶狠狠地望他,“再说,那件衣服是我的。与你无关。”

风次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喜欢就留着吧。反正这么久了,应该没事了。”

我听不懂他说什么,只知道他甚至在我都没站稳的情况下,风掣电驰般地绝尘远去。这样也好,反正该断的早晚得断。

真的好累。

风次,三年的感情呀。为什么我还是放不下?是不是你伤我还不够深?还是我足够……贱!

我回到家后,将所有与风次有关的东西打包,然后像垃圾一样扔到楼下。当然,还未忘记,给我的哥们儿李浩打电话。

李浩就像是我最忠诚的牧羊犬一样,我是他守护了十多年的羔羊。他在接到我的电话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开了门。

他来的时候,我的面前已经摆了一排的啤酒瓶子,我还是喜欢上学时和李浩找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你一瓶我一瓶地对着狂吹,只是如此,才能忘记升学的苦恼,家庭的不幸。对了,忘了说了,我们都是单亲。所以,他待我像妹,我对他如哥。他找女朋友要我把关,我对他的女人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个整过容,一看胸就是假的,那个连新西兰都不知道在哪儿,领出去丢范儿,最后的那个更次,整个一小太妹。彼时的我正一手掐着烟,一手拿着酒瓶子对着嘴狂吹。他就这样看着我,然后欣然道:“我觉得也是。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呀……”然后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而更多的是我失恋。我失恋,他必须作陪,陪我喝酒,陪我聊天,陪我――上床。当然,不是那个上床,而是我喝多了,他抱我上床,然后一直陪护我到天亮。因为他说,他怕我醒来后想不开自杀。天晓得,我经历了那么多场失恋,心灵比晚清名将曾国藩还强大――屡败屡战,仍死性不改。

可是这次不一样啊,我真的会自杀,因为我从来没有像对风次这样对过任何一个男子。风次的眉目如画,谈吐文雅,再加上画得一手好画,及肩的头发简单地在身后扎起,一身范西哲的西装,就是广大女青年的梦中情人。可惜我的手法太差,这么好的原始股加潜力股,竟然就让秋秋那个小骚狐狸挖了去了。

大意失荆州呀。

我抓住李浩的袖子,稀里花啦地如祥林嫂般地说着我和风次如何相识,如何相爱,如何――刻骨铭心。他听得眉头一挑一挑,末了说:“妹子,哥替你废了他?”

我马上清醒了,“不,为了他,不值得付出哥的下半生,也许明天一早醒酒,我就不爱他了也说不准。”其实我真的怕风次受伤。我无法忍受唯一真爱过的男子被人伤害一丝一毫。

酒醒,天亮,只是这晚,李浩却没有陪我到天明。是他厌烦了我吗?厌烦了当了十多年的垃圾桶?也对,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他不可能总跟我一辈子,他早就知道,我喜欢玉树临风的佳公子,对这种鲁智深一样身材和脾气的人半点不感冒。他早晚会遇到一个至爱的女子,携子之手,与子同老,然后华丽丽地把我这个妹子忘掉。

男人都是不可信任。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开始收拾地上东倒西歪的酒瓶子。

活人与死人

活人与死人的区别就是:一个会喘气,一个不会喘气。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象,将来我和风次老了,就买一个棺材,然后只要有一个死了,另一个马上自杀,最后一起跳到棺材里,送进炼人炉。

风次初听我的想法,只是撇嘴,笑骂我是个变态。

我说:“我是认真的。”

“那如果后面的人不愿意死呢?”

“那一定是你不愿意陪我。我会先把你毒死,然后再死。”

我一直在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这段变态的话,所以才跟我保持距离呢?但我只是爱他呀,爱一个人不就是要生死与共的吗?

我隔着好远,问风次:“如果你不爱我了,那我还要和你共赴黄泉吗?”

天上飘着细细的雨,洒在身上阵阵凉意,涂了厚厚的粉,不想让他看到我神情憔悴。本以为我早就对他心如死灰,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下葬这天,我就如失了魂般,早早地就来了。远远地望着他,我连未亡人的身份都没有,秋秋哭得死去活来。其实没人知道,我比秋秋更爱风次,可惜就连流泪,也不能在众人前落。秋秋才是风次家承认的准儿媳。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坟头茔茔,随着风次的棺椁下葬,秋秋突然间像发疯了一样,失控地扑到上面。噢,我承认了,我现在承认秋秋比我爱得更深,我无法哭得像她一样,不顾及身上的西服,我无法哭得像她一样,嗓子里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干嚎。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男人,他也和我一样,远远地望着哭得死去活来的秋秋,拳头紧紧的握着,像是有无尽的恨意。他注意到了我,走过来伸出手道:“我是谢圆,遇到相似的人了。”我礼貌地告诉他,“我叫林凌,亦是风次的前任情人。”

不错。他的确有资格和我在一起为死去的爱情哭泣。不过他比我强。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我现在剩一个人了,而他还有希望。谢圆喜欢秋秋,喜欢了有十多年。真不明白,为什么秋秋会爱上风次,而风次那个贱男也会爱上秋秋,我觉得谢圆一点也不比风次差,如果秋秋和谢圆在一起,那么我是不是此刻也躺在风次的怀抱里呢?

坟地毕竟不是一个发泄和叙旧的好地方,我们随后找了个咖啡馆,坐了下来。

他说:“你知道吗?秋秋我爱了十多年,她为什么会离开我,我一直都不明白。说实话,我不觉得风次好在哪里。除了那一股子艺术家的味,他还有什么?”

我当即恶狠狠地瞪他:“你是不是特希望他今天晚上找你,告诉你,他哪比你强。”

谢圆意识到自己失语,笑了笑,“算了,一切都过去了。”

我以为我和谢圆的缘分到此为止,但不久后才发现,我们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人鬼情未了

我不知道风次到底是还爱着我,还是时间来不及改了――人身意外险的受益人,竟然是我――林凌。

这是秋秋告诉我的。她对着我惨笑,“原来他还是爱你,不过我不信。”

她低着头,突然扬起手打了我一巴掌,“一定是你恨他移情别恋,所以才杀了他,是不是?是不是?林――凌――?”她叫我的名字时,张着血盆大口,像要随时把我吃掉般。

此刻我才知道,风次死得原来如此不值。他是在当晚,也就是我喝醉的那天晚上,和秋秋在街头行走,他突然对秋秋说:“蒙上眼睛,我送你一样礼物……”

秋秋蒙上眼睛,当她再睁开时,却发现风次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着一枚戒指。风次已经不能说话了――他单膝跪地,长长的发垂散开来,被夜风吹得心神**漾……秋秋不相信风次就这样离开。不过她比我幸福,至少她等到了此生对我最重要的东西。秋秋此刻手上的戒指,明晃晃地,刺得我眼花。我失语,张张嘴,本想说节哀之类的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秋秋临走时恶狠狠地说:“你放心,我会找到证据的,然后送你下地狱。”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甚至想问一句:“是不是死了,就可以跟风次在一起了?”但想想,还是没说出口。

我呆呆地立在门口,夜幕不知何时降临,将我的全身笼罩在黑暗之中。我许是在等什么人一样,望着远方,直至黑暗中另一个声音响起:“怎么哭了?”

门外是谢圆,他眉眼之间竟然有些像风次。他笑着问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问我的就是风次,风次是利用谢圆的身体回来对我说这句话的。我和风次第一次见面,他说的就是这句:“怎么哭了?”

怎么哭了?

人都有想得而得不到的东西。不哭的办法只有两种,一种是增强自己的能力,一种是缩小自己的欲望。

我哭,是因为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母亲离开我了。而就在头一夜,我还和一个很平常的男生谈情说爱。母亲绝望的传呼声一次次响起,但都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掩盖。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但头一次觉得世上什么都没有了……头一次觉得,我的存在就是耻辱……我仿佛能看到母亲一次次拨打电话,又无奈地放下。她终究没等到我。

我问面前这个从没见过的男生:“我是不是会遭报应?我是不是很该死?”

他只是笑着摇头,“你的眉眼很干净,只是穿错了衣服。白色的丝质长裙应该更适合你。”不错。既然我做了这么差劲的事,他还是认为我是善良的。

从此,我的人生完全开始了另一种生存。母亲给我留下的钱款,足够我衣食无忧地活到五十岁以后,还有一套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让无数人折腰的房子。

后来我知道,那个眉眼好看的男子,竟然有一个诗意的名字:风次。那段时间,是他陪我走出了阴霾。那个曾经的太妹林凌不见了。她学会了干干净净地笑,安安静静地哭。即使是伤心欲绝,也不会让妆哭花了脸。

可是朋友们不这样认为。她们说,风次除了外貌,一无所有,你白养他干嘛。她们还说,风次只是骗财骗色。可惜我不这样认为。为了他,我改掉了吸烟的习惯;为了他,我换掉了所有的行头,每日只穿长及膝盖的裙子;为了他,我将父母留给我的遗产拿出一半来,供他上那贵得能吓死人两个来回的艺术学校。我就是现实版的杜十娘,遇上了现实版的李甲,只可惜现在不流行人口买卖,他只能甩了我,而不能卖我。我是不是该庆幸呀。

“怎么哭了?”

就这简单的四个字,撞得胸口生疼。泪水像决堤的河水般涌出。谢圆看得愣住,手忙脚乱,不知道是该为我找纸巾,还是先止住我的哭泣。

他的头发好短,如果再长一些,就更像风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像狼般地吻上了谢圆的唇,疯狂地掠夺着,似乎他的每一部分,就是风次。是我太寂寞了吗?还是我足够贱?只要身边的男子有一点类似风次就会巧取豪夺?他被我吻得透不过气来,想推开我,却又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因为他前一分钟刚好碰到我的胸。

发泄完了,我冷冷地望着他,“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你难受。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要学会接受现实。”

“我可不像你这样,你至少还有秋秋,秋秋还活着……”

“你住嘴,不要再提她。”谢圆莫名地恼怒起来,拳头又下意识地握紧。

我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一句恰如其分的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没事了。我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为什么每次见到你,我都会失控呢?我也不想总活在过去里。你说的对,接受现实,毕竟有些人再也活不过来了。”

“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你有事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谢圆说完,转身离去。他走了半天,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是谢圆的号码,他对我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失控吗?因为不止一个人说过,我身上有风次的影子。”

我一直以为谢圆就像是一个从地狱走出来的幽灵般让人不可琢磨。我和他是在墓地相逢,他总是莫名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比如说,我的门锁坏了,当我在想是否找开锁公司时,他就出现了,再比如说:我的自行车胎,莫名地爆掉了,而他就会驾着那辆奥迪A6适时地出现。我甚至一度怀疑他就是风次留在这个世上给我的慰藉。这甚至让我在一个风雨之夜想起了一部经典鬼片――人鬼情未了。

就在我对谢圆感觉越来越好时,李浩突然找到我,他说:“妹子,你要离谢圆远点。他接近你可能别有目的。”

“有这种可能吗?谢圆是图我的财,还是图我的色?”我摇头笑笑,“哥,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放心吧。”

李浩眼神明显充满着不信任:“你怎么老是让我担心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半晌,他迟疑道,“我昨天看到谢圆去找秋秋了。他们之间好像不正常。”

“这有什么?秋秋是谢圆原来的女朋友,谢圆对她死性未了,也是正常的。”

“那他既然死心未了,为什么还隔三差五来找你?妹,如果他骗你,我这次一定在他骗财骗色前,把他废了。”李浩眼里闪过一丝的阴鸷,让我莫名打了个冷颤。

何如薄幸锦衣郎

和谢圆**,是我引诱他的。而他居然也没有反抗。那天下着雨,我们都喝了很多酒,音箱里放着莫文蔚的《阴天》。一遍遍重覆的压抑的歌词,像是一遍遍如猫爪般挠着我的心底。我无处发泄心底的阴骘,于是我吻了谢圆。这次他没有逃。也许他也是累了。我们疯狂到第二天早晨。第二天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穿着晨衣,站在阳台上吸烟。那件晨衣是我和风次一起去丽江的时候买的。穿在他的身上,格外合体。晨光从他的发间打散下,竟然在他的周围形成一个淡淡的光环。这一刻,我真的相信,他就是风次派来陪我的地狱使者。他看着我,淡淡地道:“我真羡慕那个叫风次的人,你知道吗?你昨晚喊了七回风次,不过后半夜,你喊了八次谢圆。”

我摇摇头,还未开口,他又道:“林凌,你如果真的爱风次,为什么要杀他?”

“我没有!”我不可质信地看着昨晚共赴巫山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质问我?”

“女人都是这样现实,你先是觉得风次很有前途,于是搭钱,搭物地跟他。后来看他要娶别的富家女,自己落得人财两空,又想办法除去他。因为你知道,你们之前买的保险,受益人的名字是你。后来你又觉得我的条件也不错,就假装把我认作他,和我一起喝酒――上床……”

我捂着头,不是这样的。

“你的心机还真是很深,可惜长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如果不是这件血衣,我还真被你骗了。”他从地上拿起一件白色的衬衫,上面有着成片的血渍,由于时间太长,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我没有。”我说道。

“你敢说上面的血渍不是风次的?”他问道。

我的心一下凉到极点。

“我早就听秋秋说风次的血是AB型的,我的血正好也是AB型,而你的是A型。我趁你熟睡的时候,把我的血和衬衫上的血混在一起,竟然相溶,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呆呆地坐到**,昨夜还共赴云雨的人,转瞬间却变成地狱使者,人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风次是吃我的,喝我的。但谢圆却是设计害我的人。他们谁比谁灵魂更肮脏?

“你等着跟警察说吧。”谢圆靠近我,眼神中闪着犀利的光,“怪不得秋秋一直说风次是你害的,只是没有证据。这下你等着坐牢吧。”

“你跟秋秋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将衣服穿好,问他。

“秋秋是我的亲妹妹。她从小就喜欢跟在我后面。秋秋姓谢,叫谢秋秋。”

“我明白了。怪不得李浩告诉我,你去找过秋秋。怪不得她说,一定会找到证据。”

只有真正的兄妹,才会为了帮助彼此不计代价。怪不得李浩总是守在我身边,因为即使风次死的时候,我都没有像这样地想过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