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适合他。他也不适合她。他们就像是穿错了鞋子，虽然走在一条风景优美的大道上，却注定是要停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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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集美说倪小她，今天你想吃什么就随便点，千万不要和我客气。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她推来一本菜单。真皮烫金，厚重灼手。倪小她忙说，我随便，你们看着点就好了。然后把菜单又推了回去。语气里有一丝受宠若惊后的惶恐。
于集成看见姐姐的嘴角慢慢抿出戏谑的微笑，再抬眼看自己时，眼睛里就多了一抹看好戏的意味。于集成知道姐姐是嫌倪小她不够落落大方，骨子里有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也许还连带着责怪自己的眼光，心里便有了小小的别扭。他伸手捞过菜单，对着一旁立了半天的服务员，噼噼啪啪说了几个菜名，想尽快结束这场硝烟弥漫的暗战。
事后，他对于集美说，你觉得用一份菜单来衬托自己的品味有意思吗?
于集美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说，于集成你要搞清楚，我有什么必要在你或者她的面前显示自己的品味?我只是希望你能正视，即使是从点菜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也能看出你带来的这个女孩根本拿不出手。
她的脚指头已经够美了，可是好像还看不够似的，说话连头都懒得抬。其实我也不是苛求你什么，只是拜托你找个上点档次的女朋友，即使达不到苏式微的标准，也好歹靠点谱。
来了来了。说来说去还是在怪他为了倪小她而放弃了苏式微，好像他和苏式微分手就罪不可恕了。倪小她当然比不上苏式微。在苏式微面前，论大气和大方又有谁能出其左右?可是谈恋爱终归不是打擂台，谁比谁优秀，谁比谁矜贵，就选谁做女朋友。
他和苏式微从小就认识，虽然二十三岁才开始恋爱有点晚熟，但怎么也算是两小无猜。可是那又怎么样，时间不能代表一切。没有人规定青梅竹马的结局一定是白头偕老。
虽然，他也曾期望过。可是，在相处的过程中，他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期望是个错误。或许，他们的开始就是个错误。用他的朋友肖弋铭的话说，他们的恋爱就像是曾轶可的歌声，一开始跑偏了就再也跑不回来了。
她不适合他。他也不适合她。他们就像是穿错了鞋子，虽然走在一条风景优美的大道上，却注定是要停下来的。
2
怀着郁闷的心情，于集成回到了宿舍。一进门同屋的小胖就喊，“你想他”刚才来电话了。于集成笑了笑，拿宿舍电话给倪小她拨了过去。
“你想他”是倪小她的外号。自己注意到她也是因为这个外号。
那天是朋友的生日，大家吃完饭吵着去KTV，然后彼此呼朋引伴，男男女女来了一大堆。倪小她就在其中。有人喊她点歌。旁边人笑，倪小她，真有趣，听上去像是“你想他”。
大家都笑起来。她却一红脸，吭哧吭哧地说，是啊，好多人都说听上去像是花痴。大家又哄笑。她在笑声里扭扭捏捏，真是一点也不大方。于集成心想，她浑身上下看上去一点也不灵巧喜人，可是，却有一种很安静的温柔气质。
不过，今天的倪小她却一点也不安静，她一直聒噪地在电话里对于集成说，你姐姐可真好啊。人长得漂亮，又很有气质，而且性格开朗，人又亲切……
于集成听着只觉得倪小她真不是一般的迟钝。要是苏式微，也许在踏入餐厅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敏感地嗅出异样的气氛。可是，要怎么对倪小她说她才能明白呢?
于集成有气无力地哼哈应对着，几次想转移话题说点别的。可是没说几句又被倪小她拽回到今晚晚餐的这个话题上。于集成突然觉得有些烦躁。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可是为什么室内还是这么热。于集成觉得口干舌燥，倪小她还在喋喋不休。他忽然大声喊道，有完没完!
倪小她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谁惹你生气了?
于集成还能说些什么呢?当初自己喜欢的不就是她这种笨笨的样子吗?可是，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种笨简直可以用愚蠢来形容?
3
苏式微当然不像倪小她那样迟钝。相反，她灵巧敏锐。式微从小就是作为衡量他们居住的这一片小孩的一把标尺。如果哪家的孩子不听话，家长必定会说，你看看人家式微。于是人人的眼睛都看向式微，式微的眼睛只好看着自己。
从小到大，苏式微就像是一台机器，精准地检测着自己的言谈举止。哪里有不合规范，哪里有出错越轨，都会及时地纠正过来。
在中学，她是班长、团支书、升旗手；到了大学，她是校花、司仪、广播主持。喜欢她的男生可以从东大门排到西大门，但却鲜少有人跑到她面前来表白。再套用一句肖弋铭的话说，女神是用来瞻仰的，而不是用来占有的。有几个男生能有李敖那种魄力，可以忍受有一天心目中完美的女神面目狰狞地上厕所的样子?
你很难想象像苏式微这样的美女会有人不待见。可是在肖弋铭的眼里，苏式微还真不如路边撩起裙子蹲着的大妈讨人喜欢。他说，于集成你发现没，苏式微总是把自己装得像是前来体察民情的高塔公主，待人接物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嘴角的微笑是蒙娜丽莎似的，侧耳聆听的专注是观音菩萨似的，可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眉眼里的微笑是为了掩盖自己对对方毫不留情的嘲讽呢?
那天他们是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的。苏式微毫无意外地成为大家众星揽月的主角。她穿一身白色的雪纺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肩上。旁边有人正拉着她回忆青葱年少的时光，她偏着头淡然地笑，眼神看上去又亲切又动人。
于集成和肖弋铭另坐一桌，悠哉悠哉地喝着啤酒。肖弋铭说，对了集成，你姐姐于集美是不是在工商局认识人，我想开个酒吧，看能不能帮个忙。
肖弋铭是集成的发小，两个人从光屁股和尿泥的时候就在一起了。高中毕业肖弋铭没考上大学，父母花了些钱送他出国念书。不到两年却又回来了，说自己水土不服。现在回家待业了大半年，又梦想着自己做老板。
于集成愿意成全他这个纸醉金迷的梦想，说，行，我帮你问问，到时候也算我一份。肖弋铭揽住他的肩膀，那还用说?
两人哈哈大笑，笑完了，于集成握着手机转身出了包厢。
这边他刚拨通于集美的电话，那边苏式微也微笑着说去洗手间。于集成闲闲地靠着走廊的墙壁，眼神和正反手关门出来的式微对上了。
苏式微怔了一下，随后露出招牌笑容，冲他点了点头。于集成也点了点头，继续专心拨打电话。
于集美新交的男友好像有点小权势，二话没说就应允下来。临挂电话时于集成叮嘱，姐你上点心，这是我哥们的事情。于集美漫不经心地说知道了，然后就收了线。
集成把电话往牛仔裤兜里一塞，再抬头，看见式微从走廊的另一边走过来。
走廊的两边都开着窗户，形成挺大一股过堂风。风吹过来，扬起她的白纱裙。橘色的晚霞洒满一地。
式微一边走一边用手拢着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扎起来。于集成看到，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居然鬼迷心窍地说了句，其实你把头发披下来挺好看的。
4
后来于集成就和苏式微好了。两个人牵着手出现在旧时同学朋友面前时，大家都吓了一跳。肖弋铭紧张兮兮地把于集成拉到一边，说作为发小我有义务提醒你，苏式微精神抖擞地活了小半生，你有信心能成为她振奋人心的另一半吗?
于集成点点头，放心吧，我保证绝对不会让自己沦为其他人的笑柄。
而事实也是如此，成为于集成女朋友后的苏式微，就像是从古书上走出来的所有贤良淑德的女子的典范一样，完美地冒着仙气。
她从来不限制于集成的人身自由，也不干涉他的交友权利。她不翻看手机短信不查通话记录，她不会问你爱我吗，有多爱会爱多久或者我和你妈掉进水里你会救谁这些无聊至极的问题。
她记得所有的节日和纪念日。这个范围不仅仅局限于他俩，还延伸扩展到集成的父母、姐姐、师长、挚交好友，甚至初恋情人。她会提前准备好一份精致而特别的礼物，并附赠卡片写上自己和于集成的名字以及祝愿。
她会陪集成的妈妈看冗长的生活片，也会陪集成的爸爸下围棋，她还会像闺蜜一样陪集成的姐姐购物美容旅游甚至选择男友。她的目光锐利眼光独到，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非常妥帖，让人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所有人都对她赞叹有加，包括一向视漂亮女人为仇敌的干集美。她说集成，大学毕业后你俩就把事办了吧，免得夜长梦多。集成笑，怎么，你还怕我把她甩了不成?于集美啐他，我是怕人家把你给踹了。
于集成的表情不屑一顾，但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什么不对劲呢?他想不出来。
有一天傍晚，他们手挽手漫步在校园里，迎面走过来一个辣妹。吊带、短裤，丰满的翘臀像是随时要跳出来。于集成眼波流转，啧啧感慨，式微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干集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要解释，却听式微在耳边说，皮肤够白、腰肢够细，屁股够翘、胸部够大，果然是尤物啊。
说话间尤物从身边擦肩而过，式微暗暗捏了一下于集成的手。于集成没反应过来，式微已经趴在他耳边说，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一下是哪个系的?
于集成说好啊好啊，最好帮我送上一封情书，上面写满我爱你。
式微却摇头，不好不好。越是这样的辣妹，越厌恶肤浅直白的表白，就好像腰缠万贯的富豪，最怕别人是为了钱而爱他一样。
于集成侧目，看着苏式微一脸认真，宛如见到古时候为续香火竭力劝说老公纳妾的贤妇，猛然打了一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