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怎么样?你从老恶棍手里把字据要回来了吗?”姨妈一见伊凡·费多罗维奇回来,迎面便问道,她早就站在台阶上急不可耐地等了好几小时,终于忍不住跑到大门外来了。

“没有,姨妈!”伊凡·费多罗维奇一边爬下马车,一边答道,“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那儿没有什么字据。”

“你就信他说的!这该死的家伙,尽撒谎!有朝一日,我要是碰到他,我要亲手揍死他。哼,我会要他掉下几斤肉的!不过,这事儿得先跟助理法官合计合计,看能不能打场官司从他手里要回来……现在不谈这个事儿。唔,怎么样,午饭还吃得好吧?”

“很好……可不是,挺丰盛的,姨妈。”

“那么,吃了些什么好东西呀?说说看。我知道,那老太婆可是掌勺弄瓢的好手。”

“乳渣馅饼浇上了酸奶油,姨妈。还有红烧鸽子填馅的……”

“吃了李子燉鸡么?”姨妈问道,因为这是她最拿手的一道菜。

“还吃了火鸡!……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的两个妹妹——两位千金小姐长得挺漂亮的,特别是那个浅头发的!”

“噢!”姨妈说了一句,定睛去看伊凡·费多罗维奇,羞得他一脸通红,垂下眼睛望着地上。这时,一个新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喂,怎么样?”她好奇而又急切地问道,“她的眉毛长得怎么样?”

不妨说明一下,姨妈一向认为女人的美貌首先要看眉毛长得好不好。

“姨妈,她的眉毛就跟您说过的那样,跟您年轻时一模一样。还有脸上满是小雀斑。”

“噢!”姨妈说了一声,对伊凡·费多罗维奇的评语觉得满意,可是他这么说压根儿没有恭维的意思。“她穿的什么衣服呀?不过,这会儿也难找得到像我这件外衣这样结实的料子了。现在不说这个事儿。喂,你总跟她说过什么话儿吧?”

“那怎么会呢?……我,姨妈?您大概以为……”

“怎么啦?这有什么奇怪的?那是上帝的意思!兴许是你跟她今世有缘呗。”

“姨妈,我不知道您怎么能这么说。这证明您一点也不了解我……”

“瞧你的,就生气啦!”姨妈说道。“真是太嫩了,”她暗暗忖道,“还什么都不懂!得把他俩撮合在一起,让他们互相熟识熟识!”

接着,姨妈径自到厨房去了,没有再理会伊凡·费多罗维奇。然而,从此之后,她一心盼的就是外甥尽快结婚成家,好让她早些抱上小外孙。她满脑子想的尽是操办喜事的各项准备,看得出来,她比先前更加忙忙碌碌,百事上心,可就是越忙越乱,越忙越糟。比如说做甜点心吧——她是从来不肯让厨娘动手的,她常常想事走神,恍惚有一个小外孙就站在她的身边要吃大蛋糕,便心不在焉地伸过手去给他一块好吃的点心,而一只看门狗却乘机叼了去,直到它吧嗒吧嗒地大嚼大吃起来,她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然后抄起火钩子将它一顿好打。她甚至撇下了自己的乐趣,不再去打猎,特别是有一回,她错把乌鸦当作山鹑打下来之后,因为这种事儿先前是根本不曾有过的。

大约过了四天,大家终于看见一辆四轮轻便马车从板棚里推到了院子里。那个兼做园丁和看门人的马车夫奥麦利卡从大清早起,便抡起小锤子敲敲打打,把车皮钉紧,同时不停地把那些舔舐车轮的馋狗轰开。我认为有责任事先奉告读者诸君:这就是亚当①当年乘坐过的四轮轻便马车;如果有人要把另一辆马车硬说或是亚当的马车,那么保准是弥天大谎,那肯定是仿制品。这辆马车是怎么躲过了大洪水②那场灾难的,那就无从查考了。可以没想那诺亚方舟上一定有特别为它盖的板棚屋。十分遗憾,我无法向读者诸君将它的形状真切地描述出来。只要说明一点就够了:瓦西丽莎·卡什波罗芙娜对它的式样是十分满意的,她对年代久远的马车已不时兴总是喟然长叹。这辆轻便马车造得有些歪斜,就是说它的右边要比左边高出不少,这样倒是很合她的心意,因为正如她所说的那样,矮小个子可以从这一边爬上车,而高大个子的人则可以从另一边坐上去。话又说回来,这辆马车足足可以坐得下五个身材矮小的人和三个象姨妈一样人高马大的人——

①旧约圣经称他为人类的始祖。

②据圣经故事说,那次大洪水几乎淹没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诺亚方舟上的人和动物。

奥麦利卡在马车旁边忙乎了大半天,时近中午,才从马厩里牵出只比马车年轻几岁的三匹马来,然后用绳子紧紧拴在那辆堂而皇之的马车上。伊凡·费多罗维奇和姨妈,一个从左边,另一个从右边,分别爬上了马车,便开始上路了。路上碰见的庄稼汉看见这辆华贵的马车(姨妈是很少乘坐它出门的),都毕恭毕敬地停下脚步,脱掉帽子,弯腰鞠躬。大约过了两个钟头,马车便停在台阶前面了——我想,不用多说,准是停在斯托尔钦柯家的台阶跟前了。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不在家。老太太跟两位小姐迎了出来,把客人让进餐厅里。姨妈迈着庄重的步子走上前去,又十分灵巧地向前伸出一只脚,大声说道:

“我真高兴,夫人,有幸亲自来向您表示敬意。同时也深切地向您致谢,您那么热情款待了我的外甥伊凡·费多罗维奇,他回去后对您的热情好客赞不绝口。夫人,您这里的荞麦长得真好!我乘马车来村里时,一路上亲眼瞧见了。我想问问,您一俄亩地能收多少麦捆?”

一番寒暄之后,大家彼此拥抱亲吻。等到在客厅里坐定之后,年老的女主人才开口说:

“荞麦的事儿,我可说不上怎么样:那是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维奇管的事情。我早就不管农事了,再说也管不了:人老不中用啦!我记得早先的时候,荞麦长得齐腰高,如今天晓得长成了什么样儿。不过呢,大家又都说眼下什么都比先前的好。”说到这里,老太太禁不住叹起气来;任何一个细心的旁观者都能从这一声长吁短叹中听出古老的十八世纪的伤感。

“我听说,夫人,您的随身侍仆织得一手非常漂亮的地毯,”瓦西丽莎·卡什波罗芙娜说,这句话真是触动了老太太那十分灵敏的心弦。听了这句话,她仿佛一下子神采飞扬起来,滔滔不绝地谈起了如何染纱,怎样搓线。话题很快又从地毯转到腌黄瓜和制梨干上去。总之,不到一个钟头,两位太太便彼此交谈得十分投合,仿佛是一辈子相知的老朋友似的。瓦西丽莎·卡什波罗芙娜跟女主人窃窃私语了好一阵子,可是伊凡·费多罗维奇却一句也没有听明白。

“去看看好不好?”年老的女主人站起身来说道。

两位小姐和瓦西丽莎·卡什波罗芙娜也随着起身,大家鱼贯而行,朝女仆的房间走去。但是,姨妈做了个手势,让伊凡·费多罗维奇留下来,又悄声地跟老太太说了句什么话。

“玛申卡,”老太太转身对浅头发的小姐说,“你留下陪陪客人,跟他说说话儿,别让客人闷着啊!”

浅头发的小姐留下来了,坐到沙发上。伊凡·费多罗维奇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一样,满脸通红,垂着眼睛,而小姐好像一点也没有留意似的,无动于衷地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地察看窗户和墙壁,要不就紧盯着那只猫胆怯地在椅子底下钻来钻去。

伊凡·费多罗维奇稍稍振作精神,本想开**谈;可是,他似乎把原先想好的话全都忘在路上了。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

两人沉默不语,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小姐仍然坐着不动。

最后,伊凡·费多罗维奇鼓起了勇气。

“夏天苍蝇真多,小姐!”他声音略带颤抖地说。

“是多极了!”小姐答道。“我哥哥用妈妈的旧鞋掌做了苍蝇拍子;可苍蝇还是多得不得了。”

交谈到此又中断了。伊凡·费多罗维奇无论如何找不到足资谈助的话来了。

女主人终于带着姨妈和黑头发的小姐返回来了。瓦西丽莎·卡什波罗芙娜又交谈了一会儿,便起身跟老太太和小姐们告辞,虽然她们异口同声地要他们留下住上一宿。老太太和两位小姐走到台阶前去送别客人,还一直向着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的姨甥两人鞠躬致意。

“喂,伊凡·费多罗维奇!你和那位小姐两人待在一起时谈了些什么呀?”姨妈在路上问道。

“玛丽娅·格里戈利耶芙娜是个温文尔雅和品行端庄的姑娘!”伊凡·费多罗维奇说。

“听着,伊凡·费多罗维奇!我想跟你正经地谈谈。老天爷在上,你都快三十八岁了。官阶也不算小了。也该想想生儿育女的事。你得要娶妻成家才行……”

“那怎么行,姨妈!”伊凡·费多罗维奇吓得大声嚷道。

“娶妻?那怎么行!不行,姨妈,您行行好吧……您把我羞死了……我还从来没有成过家……我根本就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你会知道的,伊凡·费多罗维奇,会知道的,“姨妈满脸含笑地说,同时心里又嘀咕着:“这怎么行呢!实在太嫩气了,什么也不懂!”她接着又说:“真的,伊凡·费多罗维奇!

你再也找不着比玛丽娅·格里戈利耶芙娜更好的人做妻子了。你不是喜欢她吗?我跟老太太已经仔细商量过这件事了:她很乐意你做她的女婿;当然,还不知道那个老恶棍格里戈利耶维奇会说什么。不过,我们不必理会他,就算他会赖着不给嫁妆,我们可以去告他……”

说着话儿,马车拐进了院子,年老的几匹驽马闻到马厩近在咫尺了,也都精神起来。

“喂,奥麦利卡!先让马儿好好歇会儿,别一卸下套就牵去饮水!它们的身子还热着呢。喂,伊凡·费多罗维奇,”姨妈一边爬下车,一边接着说,“我劝你好好想一想这件事。我得先到厨房去一趟,我忘记吩咐索罗哈预备晚餐了,我估摸这个老废物自己是不会想到的。”

然而,伊凡·费多罗维奇却像遭了雷击似的呆呆地站在那儿。诚然,玛丽娅·格里戈利耶芙娜是个长得很不错的小姐;可是,要娶妻!……他觉得这件事实在怪诞,不可想象,他一想起来就不免胆战心惊。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议!他再不能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里,去哪儿都得两人一块儿!……他越往深处想下去,脸上的汗珠便越是往外冒。

他一反平日的习惯,早早地躺下睡了,可是想尽了法子还是怎么也睡不着。最后,那万应的安抚使者——翘首以待的睡梦终于来造访他了;可是,那是什么样的梦啊!他从来不曾做过比这更纷乱如麻的噩梦。忽而他梦见四周一片呼啸之声,全都纷纷乱转,他跑呀,跑呀,身子像飞了起来一样……跑得精疲力尽了……冷不防有人揪住他的耳朵。“哎哟!是谁呀?”“是我,你的女人!”——一个声音大声地嚷道。于是他悚然醒了。忽而他又觉得已经成家了,小屋子里的一切摆设稀奇而又古怪:房间里不见了单人床,却摆着一张双人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他感到纳闷;他不知道怎么对待她,跟她说什么才好,而且他发现那女人长着一张鹅脸。他偶而转过脸,又看见另一个女人,也长着一张鹅脸。再转过身去看看另一边——又站着第三个女人。回头一看——还有一个女人哪。这一下他可发愁了。他拔腿朝花园跑去;可是花园里热烘烘的。他脱掉帽子,只见帽子里又蹲着一个女人。汗珠又在脸上渗了出来。他伸手去口袋里取手帕——口袋里有一个女人;他从耳朵里取出塞耳的棉絮——那儿也蹲着一个女人……忽而他又单腿跳着,姨妈却在一旁望着他,郑重其事地说:“可不,你就该这么跳着,因为如今你是已经成家的人了。”他朝她走去——可是姨妈已经不是姨妈了,变成了一座钟楼。他觉得有人用绳索拉着他上钟楼去。“这是谁在拉我呀?”——伊凡·费多罗维奇一脸愁苦地说道。“是我,你的女人在拉你呢,因为你是一口钟嘛。”——“不,我不是钟,我是伊凡·费多罗维奇!”他大声喊道。——“不,你是一口钟,”a步兵团的上校在一旁走过时说道。忽而他又梦见屋里的女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块毛料子;他在莫基列夫城里走到一家小店的买卖人跟前。“您要什么样的料子?”买卖人问道。“您把这女人买去吧,这是最时兴的料子!非常结实呢!眼下大家都用这种料子做常礼服。”买卖人量了那女人,然后剪了下来。伊凡·费多罗维奇夹在腋下,去找犹太裁缝。“不行,”犹太裁缝说,“这料子太差劲!没有人用这种料子做常礼服了……”

在一阵惊恐和昏迷中,伊凡·费多罗维奇倏然醒来了。浑身冷汗淋漓。

他清晨一起床,立刻便翻着占卦的书,一位乐善好施的书商出于少有的慈悲和无私之心,居然在卷末印上了简略的详梦问答。可是,书里一点也找不到与这乱七八糟的噩梦多少相似的梦解。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新的计谋在姨妈的脑子里醖酿成熟了,读者诸君欲知后事如何,就得要看下文了。

(1832年)

第二篇: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吵架的故事

第一章 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伊凡·伊凡诺维奇有一件顶呱呱的皮袄!那是第一流的好货!多好的羊羔皮子!喝,了不得,又细又软的皮子!瓦灰色的,还带霜哩!你说赌什么都行,绝对没有人还有这种皮子!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瞅瞅那皮子吧,特别是他站在那儿跟谁说话的时候,你打旁边瞧那么一眼:真是棒极了!简直没法子形容:就跟天鹅绒一个样!银光闪闪!火一般发亮!我的老天!简直是显灵的尼古拉——上帝的侍者再世!我怎么就没有一件这样的皮袄呢!他还是在阿迦菲娅·费多谢耶芙娜还不曾到基辅①去时缝制的。你知道阿迦菲娅·费多谢耶芙娜么?她就是那个咬掉了陪审官一只耳朵的妇人——

①乌克兰的都城。

伊凡·伊凡诺维奇是个挺不错的人!他在密尔格拉德县有一幢多么好的宅第啊!宅子的四周围着橡木柱子支起的遮檐,那下面到处摆放着一条条的长凳。天气炎热的时候,伊凡·伊凡诺维奇脱掉皮袄和里面的衣服,只穿一件衬衫,躺在遮檐下歇息,眺望着院子里和街上发生的事情。在他家的窗户下面长着多好的苹果和梨树啊!窗户一开——树枝便探头到房里来。这是宅子前面的情形;再来看看他的果园吧!那儿是应有尽有,样样俱全!李树、樱桃、欧洲甜樱桃、各色菜蔬、向日葵、香瓜、荚果,甚至还有一个晒谷坪和锻工场哩。

伊凡·伊凡诺维奇是个挺不错的人!他最爱吃香瓜。那是他喜欢吃的果品。刚吃过午饭,他只穿一件衬衫,便到遮檐下去了,立刻吩咐加普卡拿来两个香瓜。于是,他亲自把瓜剖开,把瓜籽儿收集好,包在一张特备的纸里,便开始享用起来。然后,他要加普卡端来墨水瓶,亲手在纸包上注明:“某日食用此瓜”。如果恰逢有客人在座,就写上:“与某君一同享用”。

已故的密尔格拉德县法官每次望着伊凡·伊凡诺维奇的宅第,总是流连忘返。可不是嘛,这幢小巧的宅第果然不错。我喜欢它的周围添建的大大小小的门厅,只要从远处望过去,就只见那些屋顶,一个挨着一个,宛如堆着煎饼的一个大盘子,要不就像是长在树上的一大簇木耳。不过,屋顶全都是芦苇盖的;一株柳树、一棵橡树和一对苹果树枝叶纷披地倚靠着屋顶,树丛中隐约可见装着雕花护窗板的一些小窗户,有的窗口伸出到街上来了。

伊凡·伊凡诺维奇是个挺不错的人!波尔塔瓦的警察署长认识他!每逢多罗什·塔拉索维奇·普希沃奇卡从霍罗尔来的时候,总要顺道来看望他。而住在科里贝尔德的大司祭彼得神父每当家里聚集了五个客人的时候,总会提及伊凡·伊凡诺维奇,说没有一个人能够像他那样既尽到东正教徒的责任,又挺会过日子。

天哪,时间过得真快!自从他丧偶以后,一眨眼就过去十多年了。他没有儿女。加普卡倒是有孩子,常常满院子跑来跑去。伊凡·伊凡诺维奇总是给每个孩子或者一个面包圈,或者一块香瓜,或者一只梨。加普卡揣着他家的储藏室和酒窖的钥匙;而开卧室里的大箱子和中间那个贮藏室的钥匙,伊凡·伊凡诺维奇可是亲自掌管的,而且不喜欢随便让人进去。加普卡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女仆,身穿由两幅毛布缝成的裙子,长着一双红润的小腿肚子和脸颊。

伊凡·伊凡诺维奇又是一个敬神如命的人!每个礼拜天,他都要穿上皮袄,上教堂去。进了教堂,伊凡·伊凡诺维奇向四面八方的人鞠躬致意,然后照例在唱诗席上落座,用男低音的嗓门和谐地伴唱着。等到做完了礼拜,伊凡·伊凡诺维奇总是忍不住要去巡视一下所有乞讨的人。要不是天生一副慈悲心肠的话,他或许根本就不会想去做这种索然无味的事情。

“你好哇,可怜虫!”他找到一个身穿补丁摞补丁的破衣烂衫、备受摧残的村妇,照例这么开口说道。“你打哪儿来的,怪可怜的?”

“老爷,我打村子里来的:已经三天了,没吃也没喝,是亲生儿女把我撵出来的。”

“可怜的人儿,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是来乞讨的,老爷,看有没有人给点买面包的钱。”

“嗯!那么,你是想吃面包啰?”伊凡·伊凡诺维奇总是这么问道。

“咋不想呢!人都饿瘪了。”

“嗯!”伊凡·伊凡诺维奇通常又这么应了一句。“那么,你兴许也想吃点肉吧?”

“随便老爷施舍什么,我都要。”

“嗯!未必肉比面包好吃么?”

“饿着肚子还有什么好挑的。赏赐个什么都是好东西。”

说着,老太婆通常就伸过手来。

“得了,你走开吧,”伊凡·伊凡诺维奇说。“干吗还站着呢?我又不打你!”接着,便转过脸去问第二个、第三个人,又是问长问短,最后回家去,或顺便到邻居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去喝上一杯伏特加,要不就去见见法官,或者去拜望一下市长。

伊凡·伊凡诺维奇非常喜欢有人给他送点礼品或者好吃的东西。这才叫他舒心快意。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也是个非常之好的人。他家的院子紧挨着伊凡·伊凡诺维奇的庭院。他们是一对人世间少见的至亲至爱的朋友。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普波普兹这个人,至今仍然身着一件蓝袖子的棕色常礼服,每逢礼拜天都要在法官家里吃午饭,平常逢人便说,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和伊凡·伊凡诺维奇是魔鬼用绳子拴在一起了。同进同出,如影随形。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从未结过婚。虽然也有人说他娶过妻,但这纯属谣言。我很熟悉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可以说连成家的念头他也不曾有过。这些流言蜚语打哪儿冒出来的呢?还有人散布说,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呱呱坠地时还带着一条尾巴。可是这些无中生有的说法既荒诞不经,又卑劣无耻,我甚至认为用不着向受过教化的读者去辟谣,因为毫无疑问,他们必定知道,只有妖精,而且是为数不多的妖精身后才拖着一条尾巴,再说妖精又多半是女的,而绝少是男性。

这一对少见的挚友尽管友情甚笃,但彼此却大不一样。要想了解他们的性格,最好是作一番比较:伊凡·伊凡诺维奇具有非凡的口才,说起话来娓娓动听。天哪,他说得多么动听啊!这种感觉就犹如有人给你梳头捉虱子或者是用手指轻轻地搔着你的脚后跟一样的舒坦。听着,听着——头垂了下来。舒服!舒服极了!恰似浴后睡了一个舒服的觉。恰恰相反,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却多半沉默寡言,不过,要是他开起口来,你可得沉住气:说的话比什么剃刀还锋利。伊凡·伊凡诺维奇干干瘦瘦,个儿高高的;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身材矮些,却长得又粗又壮。伊凡·伊凡诺维奇的脑袋活像一只尖端朝下的萝卜,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脑袋则像一只尖端向上的萝卜。伊凡·伊凡诺维奇只有午饭后穿一件衬衫躺在遮檐下小憩;到了傍晚才穿上皮袄,到什么地方走走——或者到城里那家销售他的面粉的商店去看看,要不就到野地去捉鹌鹑。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则成天躺在台阶上,——如果天气不太热的话,通常总是背向太阳,——哪儿也不想去。要是早晨心血**,那么就到院子里转游转游,查看一下农事,然后又安然躺下。以前他常到伊凡·伊凡诺维奇家里去串门。伊凡·伊凡诺维奇是一个非常精细的人,谈吐高雅,从来不说一个不体面的字眼,如果听见别人说了脏话,马上就会生气的。有时,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不留神说漏了嘴;这时,伊凡·伊凡诺维奇就会起身离座说:“好了,好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别说这种亵渎神明的话了,不如去晒晒太阳。”如果红菜汤里不慎落下一只苍蝇,伊凡·伊凡诺维奇准会非常生气:这时他会暴跳如雷,立刻把汤盘甩出去,弄得主人十分难堪。伊凡·尼基福罗维奇非常喜欢洗澡,当他坐在齐脖子深的水里时,便吩咐下人把一张桌子和茶炊摆在水中,然后一边享受清凉,一边品茶。伊凡·伊凡诺维奇一星期刮两次胡子;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则只刮一次。伊凡·伊凡诺维奇凡事十分好奇。你千万别对他说起什么事儿又不把话说完!如果他对什么事儿不满意,便立刻摆在脸上。从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表情上则很难看出他是满意还是生气;即便是心里挺高兴,那也不动声色。伊凡·伊凡诺维奇性情有点怯弱。相反,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身穿一条皱褶又宽又大的灯笼裤,如果把它吹胀起来,足足可以容下整个庭院,外带谷仓和房屋。伊凡·伊凡诺维奇有一对富有表情的淡褐色的大眼睛,一张有点儿像字母v的嘴①;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则是一双略带黄色的小眼睛,完全掩蔽在浓密的眉毛和臌胀的双颊之间,鼻子就像是一颗熟透的李子。伊凡·伊凡诺维奇如果向你敬烟,那么总要先用舌头舔舔鼻烟匣的盖子,接着用手指弹一下,再递过来,要是跟你熟悉呢,他就说:“阁下,可以请您赏赏脸么?”要是跟你不相识呢,那就说:“阁下,无缘得悉您的官阶和尊姓大名,可以请您赏赏脸么?”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呢,就把角形烟盒直接递到你的手里,只顺带说上一句:“请用吧。”伊凡·伊凡诺维奇也好,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也好,都很不喜欢跳蚤;所以,无论伊凡·伊凡诺维奇还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见到做买卖的犹太人总是不肯随便放过的,非要从他手里买些各种罐装的灭蚤药剂不可,而且事先总要把他大骂一通,责备他干吗要信犹太教——

①教会斯拉夫语与古俄语中最后一个字母,形状像v,现已废弃不用。

话又说回来,尽管各人有所不同,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可都是挺不错的人。

第二章 伊凡·伊凡诺维奇想要一件东西,他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商谈及结果

那是七月间的事,有一天午前时分,伊凡·伊凡诺维奇躺在遮檐底下。天气炎热,空气干燥,袭来一股股的热浪。伊凡·伊凡诺维奇到城外去看过割草人,在村子里转了转,迎面碰见一些农夫和村妇,还问过他们从哪儿来,到哪里去,干什么去;他顿感疲惫不堪,便躺下来休息。他一边躺着,一边久久地打量着栈房、庭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鸡群,心里暗自想道:“上帝,我的主啊,看看我的家业吧!我还缺什么呢?家禽、房屋、谷仓、精巧奇异的用品,蒸馏的浸酒;果园里有梨树、李树;菜园里有罂粟、白菜、豌豆……我还缺什么呢?………我倒想知道,还缺什么东西?”

伊凡·伊凡诺维奇给自己提出了这么一个严肃的问题,沉思默想起来;与此同时,他的眼睛找到了一些新的目标,越过栅栏,投向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院子,不由自主地观察起那不大寻常的场面来了。一个干瘦的老婆子把陈旧的衣服一件件搬出来,挂在一根拉好的绳子上晾晒。一会儿,一件袖口破损的旧制服朝外撑开两只袖子,随后披在一件锦缎的女棉袄上,接着又抻出来一件贵族制服,上面缝有带纹章的钮扣以及被虫蛀蚀过的领子;一条污迹斑斑的白色薄呢裤原来还可以勉强套在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腿上,如今只能套住脚趾啦。紧接着很快又挂出来一条形状像字母b的裤子。然后是一件蓝色的哥萨克紧身外衣,那还是大约二十年前,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打算去进民团,准备留胡子的时候缝制的。最后,又搬出了一把长剑,活像是竖在空中的一根杆子。随后又晾出一件草绿色的好像是男子长衫似的东西,后襟在随风摆动,那上面缝有五戈比大小的铜钮扣。后襟下面露出一件有镶金边饰的背心,前边开着一个大领口。不一会儿,那件背心又被已故世的老祖母的一条旧裙子遮住了,那裙子上面缝着几个可以装得下西瓜的大口袋。所有这些东西驳杂交错在一起,在伊凡·伊凡诺维奇看来就像是一幅饶有兴味的场景图,同时,阳光斑驳地洒落在那蓝色或绿色的袖子、红色的翻袖头或者一块金色的锦缎上,闪烁不定地在剑杆上嬉戏,使眼前这一切显得十分离奇,犹如四处飘泊的流浪人走村串寨搬运的木偶戏箱。特别像是人群紧紧挤在一处,看着头戴金冠的希律王①或者牵着羊的安东上场;木偶戏箱的后面,小提琴发出刺耳的音响;一个茨冈人两手拍打着嘴唇,代替咚咚的鼓声,而日已西垂,南国之夜的嫩寒悄然挤压着肌肤丰满的村妇们的鲜嫩的肩膀和胸脯——

①古犹太国王,圣经上称之为一个极为残暴的人。

过了不久,老太婆又从仓库里走出来,呼哧呼哧地背着一副旧马鞍,上面是一对破损的马镫,几只磨破的皮手枪套,外带一个原是深红色、金线刺绣和备有铜搭扣的鞍韂。

“瞧这个傻婆子!”伊凡·伊凡诺维奇心里想道,“她还会把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也拽出来晾一晾呢!”

果然如此:伊凡·伊凡诺维奇没有猜错。不过五分钟光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一条土布灯笼裤子便高高地挂了出来,几乎占了半个院子。随后,她又拿出一顶帽子和一杆火枪。

“这是怎么回事?”伊凡·伊凡诺维奇暗忖着。“我从来没见过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还有枪呢。他这是干什么?他又不会打枪,可又藏着一支呢!他留着枪有什么用?那东西倒是不错!我早就想弄到这样一个玩意儿。我很想把这支枪弄到手;我喜欢拿枪来玩玩。”

“喂,老婆子,老婆子!”伊凡·伊凡诺维奇大声喊道,伸出一根指头招呼着。

老太婆走到栅栏跟前。

“老婆子,你那是什么东西呀?”

“您不看见嘛,是杆枪。”

“是什么枪呀?”

“谁知道它是什么枪!要是我的枪呢,我兴许知道它是用什么材料造出来的。可那是老爷的枪。”

伊凡·伊凡诺维奇站起身来,开始翻个来掉过去地端详那支枪,忘记提醒老太婆说,不该把枪跟长剑挂在一起晾晒。

“它该是铁的吧,”老太婆接着说道。

“嗯!铁的。为什么是铁的呢?”伊凡·伊凡诺维奇自言自语说。“这枪在老爷家很久了吗?”

“大概时间不短了。”

“好东西!”伊凡·伊凡诺维奇继续说。“我去向他要来。他要这枪干什么?要不,我拿东西换也行。怎么样,老婆子,老爷在家吗?”

“在家。”

“他在干什么呢?在躺着么?”

“躺着呢。”

“那好吧;我去找他。”

伊凡·伊凡诺维奇穿好衣服,拿了一根多节疤的打狗棍,出了门,因为在密尔格拉德街上,遇到的狗可要比人多得多。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的院子虽说是紧挨着伊凡·伊凡诺维奇家的院子,可以从篱笆上面爬过来爬过去,但是,伊凡·伊凡诺维奇还是从大街上走。从这条街要拐进一条狭窄的胡同,如果碰上两辆一匹马拉的货车在那里相遇的话,它们就无法交错而过,只好停下来,扳住后轮,各自拖回街上才行。行人呢,就像两边围墙上生长的花朵、牛蒡一样,要挨身贴墙而过。正对着这个胡同,一边是伊凡·伊凡诺维奇家的板棚,另一边则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的谷仓、大门和鸽棚。

伊凡·伊凡诺维奇走到大门前,弄得门闩鼻直响:里面响起了一阵狗吠声;不过,这群毛色各异的看家狗一看这是一个熟人,便摇着尾巴,很快就跑回屋里了。伊凡·伊凡诺维奇穿过院子,那儿是一派异彩纷呈的景像:有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亲自喂养的印度鸽子,西瓜和香瓜皮狼藉,这儿是菜蔬,那儿是折断的车轮,还有桶箍,以及一个穿着脏兮兮的衬衫在地上打滚的男孩子——这真是画家们所属意的场景。四处挂着的衣服的阴影几乎遮蔽着整个院子,给它带来些许的清凉之意。老婆子迎上前来深鞠一躬,打了个哈欠,便站在原地不动了。房前有一座修整过的门廊,两根橡木柱子搭着一个遮檐,——用来遮挡阳光可不大顶用,因为在小俄罗斯的这个季节里,骄阳可不是闹着玩的,会把行人从头到脚晒得热汗淋漓。伊凡·伊凡诺维奇甚至一改平日只在傍晚时分散步的习惯,居然下决心在这个时候出门,由此可见他是多么急切地想要把这件必需的东西弄到手。

伊凡·伊凡诺维奇走进去的房里,一片昏暗,因为百叶窗全都关闭着,一缕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窟窿闪着霓虹般的色调,投照在对面的墙上,描绘出一幅杂色斑驳的景物图:有茅草屋顶,有树木,有院子里四处晾挂的衣服,只是方向倒反着罢了。因而房间里笼罩着一种奇妙的朦胧之光。

“上帝保佑您!”伊凡·伊凡诺维奇说。

“噢!您好,伊凡·伊凡诺维奇!”从房间的角落里应了一声。这时,伊凡·伊凡诺维奇才发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躺在一张铺在地板上的地毯上。“对不起,我还没有穿好衣服。”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一丝不挂,一件衬衫也没有穿。

“没什么。您今儿个小憩过了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小憩过了。那么您小憩过了么,伊凡·伊凡诺维奇?”

“小憩过了。”

“那么,您也是刚才起来的么?”

“我刚才起来?哪里的话,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哪能睡到这个时辰!我刚从村子里回来。一路上庄稼长得真好!真是叫人喜欢!干草长得又高,又柔软,又茂密!”

“戈尔皮娜!”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大声喊道,“给伊凡·伊凡诺维奇拿伏特加酒和酸奶油馅饼来。”

“今儿个天气不错。”

“您可别说了,伊凡·伊凡诺维奇。见它的鬼!热得没有地方躲去。”

“您别老是提到魔鬼。咳,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等您想起我的话来时,那就为时已晚了:您尽说亵渎神明的话,到了那个世界会要吃苦头的。”

“我怎么就冒犯您了,伊凡·伊凡诺维奇?我没有招惹您的爹,也没有招惹您的妈。我不知道怎么就冒犯您了。”

“算了,算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真的,我没有冒犯您,伊凡·伊凡诺维奇!”

“奇怪,木笛吹过了,鹌鹑到现在还没有飞来呢。”

“随您怎么说也好,随您怎么想也好,我没有什么地方冒犯您。”

“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不飞来呢,”伊凡·伊凡诺维奇又说道,好像没有听见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说什么来着。“是季节还没有到么,可是季节似乎当令了嘛。”

“您是说庄稼长得不错么?”

“长得真好!真是叫人喜欢!”

接着是一阵沉默无语。

“您这是干什么呢,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把衣服挂得到处都是?”伊凡·伊凡诺维奇终于又说道。

“可不,那该死的婆子让那些好衣服,差不多还是新的,都长霉了。现在把它们晾一晾;呢子又薄,质地又好,只要翻个边,又可以穿了。”

“我看那里有一样东西挺不错的,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什么东西?”

“请问,您要那支枪干什么?就是跟衣服一起拿出来晾晒的那支枪。”说话时,伊凡·伊凡诺维奇把鼻烟递了过去。

“可以请您赏赏脸么?”

“不必客气,请自用吧!我闻自己的!”说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了角形烟盒。“那个傻婆子,她把枪也挂到院子里了!这上好的烟丝是犹太人在索罗钦焙制的。我不知道他放了什么香料进去,这么香喷喷的!有点像香草味儿。您拿点儿,放在嘴里嚼嚼。是不是香草味儿?拿点儿用吧!”

“请问,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我还是要说说那支枪:您留着它干什么呢?您又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有时要打打猎呢?”

“得了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您什么时候会去打猎呢?除非基督再世。据我所知,别的人心里也有数,您连一只野鸭子也不曾打过,而且上帝也没有给您玩枪弄炮的天性。您气度不凡,体态高贵。哪能在沼泽地里跑跑颠颠呢?因为您的那些衣服很难让人启齿说它们成了什么样儿了,眼下还要拿出来晾晒,若再去打猎会怎么样呢?不,您需要安静,调养。(伊凡·伊凡诺维奇,正如前面提到过,当他要说服别人的时候,说得非常悦耳动听。他多么能说会道呀!天哪,他说得多么动听啊!)是的,您就该举止稳重才好。喂,还是把枪给我吧!”

“那怎么行!这支枪挺珍贵的。现在到哪儿去找这样的好枪。我还是打算进民团时,从土耳其人手里买来的。如今却忽然拿来送人!那怎么行呢?这东西可少不得。”

“为什么少不得呢?”

“怎么为什么?万一有强盗闯进屋来呢……自然就少不得嘛。谢天谢地,眼下我可是心里踏实,不怕有人抢劫。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储藏室里有一支枪。”

“是一支好枪!不过,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枪机坏了。”

“枪机坏了有什么要紧!可以修一修。只要抹上点大麻油,就不会生锈了。”

“您这么说,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我一点也看不出您对我的友情。您不愿意对我作出一点儿友好的表示。”

“怎么能这样说呢,伊凡·伊凡诺维奇,我没有向您表示友情么?您怎么不害臊!您家的牛群在我的草原上放牧,我可是一次也没有去赶它们。您要去波尔塔瓦,总是借我的大车用,不是吗?我什么时候拒绝过?您家的那些混小子翻过篱笆,爬到我的院子里来,逗我的狗儿玩——我什么也没有说:让他们玩吧。只要不动我的东西就行!让他们玩吧!”

“您不想送给我,那么我们就换东西吧。”

“您拿什么东西来换呢?”这时,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用手支起身子,打量着伊凡·伊凡诺维奇。

“我给您一头褐色的猪,就是我在猪栏里喂肥了的那头猪。那是一头好猪!您瞧着吧,明年它不下猪崽才怪呢。”

“我不知道,伊凡·伊凡诺维奇,您怎么能说这种话。我要您的猪干什么?那只能给魔鬼上供用。”

“又来了!您不说魔鬼就不行!罪过,真是罪过,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怎么,伊凡·伊凡诺维奇,您当真要拿这种鬼东西——一头猪来换支枪!”

“干吗说它是鬼东西呢,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那还不是明摆的,您自己想想就明白了。这到底是一支枪,名贵的东西;而那个——只是鬼玩意儿:一只猪!这话要不是您说的,我会当作是对我的侮辱。”

“您觉得猪有什么不好呢?”

“真的,您把我当成什么人呢?让我要一头猪……”

“坐起来,坐起来吧!我不说……您就留着那支枪吧,让它搁在储藏室的角落里锈掉、烂掉吧,——我再不说它了。”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听说,”伊凡·伊凡诺维奇又开口了,“有三个国王向我们的沙皇宣战了。”

“可不,彼得·费多罗维奇对我说过。打什么仗?干吗打呀?”

“大概也难说清楚,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干吗要打仗。

我猜想是那些国王想要我们都信土耳其教。”

“瞧这些笨蛋,真是异想天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微微抬起头,说道。

“您瞧,我们的沙皇为了这事才向他们宣战的。不,他说,你们该信东正教才是。”

“怎么样?咱们的人肯定打得赢他们,伊凡·伊凡诺维奇!”

“会打得赢。那么,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您是不想换枪啰?”

“我真奇怪,伊凡·伊凡诺维奇:您似乎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可说起话来倒像个糊涂小子。把我当大傻瓜……”

“坐起来,坐起来吧,不说它了!让它留着烂掉吧;我再不说了!……”

这时送来了点心。

伊凡·伊凡诺维奇喝了一杯酒,吃了一块酸奶油馅饼。

“您听我说,伊凡·尼基福罗维奇。除了这头猪,我再给您添上两袋燕麦,您不是没有种燕麦么?今年您横竖得要买燕麦的。”

“真的,伊凡·伊凡诺维奇,跟您说话非得吃饱豌豆不可(这还不要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还说了一些更刺耳的话呢)。哪里见过有谁拿一支枪才换两袋燕麦的?您不至于把自己的皮袄搭上吧。”

“您可别忘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我还会给您一头猪呢。”

“什么!两袋燕麦加一头猪换一支枪?”?

“怎么,还嫌不够吗?”

“就要换一支枪?”

“当然是换一支枪。”

“两只麻袋换一支枪?”

“不是两只空麻袋,是装满燕麦的;还有一头猪,您忘了?”

“跟您的猪亲嘴去吧,要是不乐意,那就跟魔鬼去亲吧!”

“嚯!您真是碰不得!小心点儿:您尽说亵渎神明的话,到了阴间您的舌头会要扎满烧红的针刺。跟您说了话,还得把脸和手洗干净,熏熏香去掉晦气才行。”

“对不起,伊凡·伊凡诺维奇;枪是贵重的东西,玩玩挺有意思,而且还是房里好看的摆设……”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您一直藏着那支枪,就像傻子守着锦袋一样。”伊凡·伊凡诺维奇恼火地说道,因为他真的开始生气了。

“伊凡·伊凡诺维奇,那您就是一只地地道道的公鹅①。”——

①俄语中“公鹅”一词,常用作骂人话:骗子手,老奸巨滑的家伙。

如果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不说这个字眼,那么他们争吵一阵子,最后又会像往常那样言归于好;可是眼前的情况却大不一样。伊凡·伊凡诺维奇勃然大怒。

“您说什么来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他提高了嗓门,问道。

“我说,您像一只公鹅,伊凡·伊凡诺维奇!”

“先生,您怎么不顾礼仪和不尊重别人的官阶和姓氏,竟敢用下流话侮辱人?”

“这算什么下流话?您挥动胳膊当真想干什么,伊凡·伊凡诺维奇?”

“我再说一遍,您怎么竟敢不顾礼仪,把我叫做公鹅?”

“我才不睬您这家伙,伊凡·伊凡诺维奇!您哇哩哇啦吵什么?”

伊凡·伊凡诺维奇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嘴巴一改平日的表情,张得圆圆的;两眼一个劲地眨巴着,样子变得挺怕人。这副模样在伊凡·伊凡诺维奇身上是十分罕见的。只有什么事儿惹得他大发雷霆才会这样。

“我要告诉您,”伊凡·伊凡诺维奇说道,“我不想跟您来往了!”

“真是大灾大难了!真的,我不会为这个去哭的!”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回了他一句。

假话,假话,真的,是假话!他心里已是十分懊悔了。

“我的脚再也不进您的家门了。”

“嘿——嘿!”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哼了哼说,心里气恼而不知所措,于是一反常态,站了起来。“喂,婆子,小厮!”这时,那个瘦弱的婆子和胡乱地披着那件又长又肥的常礼服的半大孩子从门外应声而入。“拉着这位老爷的胳膊,把他撵出去!”

“什么!撵一位贵族?”伊凡·伊凡诺维奇露出一副傲然和愤怒的神态,高声嚷道。“只要你们敢!来吧!我要把你们连同愚蠢的主子一块儿焚尸灭骨!让乌鸦也找不到你们的葬身之地!(伊凡·伊凡诺维奇当内心十分激动时,说话就非常之尖刻粗暴。)”

这群人构成了一幅令人印像强烈的图像: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站在房间中央,赤身露体,一丝不挂!那个婆子张着大嘴,一脸茫然而惊恐的表情!伊凡·伊凡诺维奇高举着一只手,犹如画上的古罗马护民官!这是极不寻常的一瞬间!一幕绝妙的演出!然而却只有一个观众:就是那个身穿又肥又长的常礼服的小厮——他十分安详地站在一旁,正伸着指头挖鼻孔呢。

最后,伊凡·伊凡诺维奇拿起了自己的帽子。

“您做得太好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好极了!我会记住您的。”

“出去,伊凡·伊凡诺维奇,出去!小心点,别落到我的手里:伊凡·伊凡诺维奇,要不然我会把您的嘴脸揍扁的。”

“您就瞧这个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伊凡·伊凡诺维奇回答说,将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伸给他看,然后随手把门砰然一关,那门吱呀一声,重又弹开了。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赶到门口,想要追上说几句,可是,伊凡·伊凡诺维奇头也不回,已经快步走出了院子。

第三章 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争吵之后

就这样,两位受人敬重的堂堂汉子,密尔格拉德县的光荣和骄傲,反目成仇了!为了什么呢?为了相互抬杠,为了一句“公鹅”的骂人话。他们从此不愿再见面,断绝了一切来往,可是大家知道,他们原先可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啊!从前,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每天都要打发人彼此问候,经常站在各自的阳台上闲聊一阵子,相互说些听来舒心惬意的话语。每逢礼拜日,伊凡·伊凡诺维奇身穿毛织面料的皮袄,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则穿着棕黄色的土布男上衣,几乎总是手挽着手上教堂去。伊凡·伊凡诺维奇的眼睛特别尖,一旦发现街中间有一汪水洼或者什么脏东西(这在密尔格拉德县是司空见惯的),他总会提醒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说:“留神点,别踩上了,这里不好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同样有着令人十分感动的友情的回报,无论站得多远,他总是伸出手,把角形鼻烟盒递给伊凡·伊凡诺维奇说:“请用吧!”他们两人都有一份相当可观的田产!……而这两个朋友……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真像是五雷轰顶!我很长时间都不愿相信:公正无私的上帝啊!伊凡·伊凡诺维奇居然跟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吵架了!那是两位受人敬重的人啊!那么人世间到底什么是经久不变的呢?

伊凡·伊凡诺维奇回到家里,心情十分激动,久久难以平复。往日里,他先要到马厩去瞧瞧那匹母马是不是在吃干草(伊凡·伊凡诺维奇有一匹黑鬃黄褐色的母马,脑门上有一块小白斑,那是一匹挺不错的母马);接着,伸手去给吐绶鸡和小猪喂点食,然后到正屋里去,要么做做木器器皿(他的手艺不比旋工差,善于用木头巧制各种用品),要么读读柳比·加里和波波夫①出版的书(伊凡·伊凡诺维奇不记得书名了,因为女仆很久以前把卷头的上半页撕了去逗孩子玩了),再不然就躺在遮檐下休息。现在这些平素日子做惯了的事情,他一桩也不做。更不同的是,他一见到加普卡,便开口责骂她为什么游手好闲,其实她正在把麦糁搬进厨房里去;他把手杖扔向那只像平日一样走上台阶来觅食的公鸡;当一个穿着破烂衬衫、满身污垢的孩子跑近前来喊着:“爷,爷,给点蜜饯!”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怪怕人的威胁脸相,跺了跺脚,那孩子惊恐地跑得不知去向——

①十八世纪莫斯科的印刷厂主、书籍出版商。

话又说回来,他终于放下了心事,开始忙乎日常的事务。他很迟才吃中饭,几乎到了傍晚时分才到遮檐下面躺下休息。加普卡做的味道鲜美的鸽子甜菜汤已经把午前的那场气恼驱散了。伊凡·伊凡诺维奇又开始兴致盎然地察看他的农事了。最后,他把目光转到邻居的院子里,自言自语说:“今天我还没有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去过呢;我去看看他。”说完,伊凡·伊凡诺维奇拿起手杖和帽子,就往外面走;可是刚跨出大门,他忽然想起吵架的事来,啐了一口,又返回屋里。在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院子里,几乎发生了同样的情形。伊凡·伊凡诺维奇看见,那老婆子已经一只脚跨过篱笆,就要爬到他的院子里来了,忽然传来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声音:“回来!回来!不用去了!”不过,伊凡·伊凡诺维奇到底觉得十分烦闷了。这两个受人敬重的人本来在第二天是很可能言归于好的,可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里却出了一桩特别的事情,把和好的一线希望毁掉了,给本来可以熄灭的仇恨来了个火上浇油。

就在当天傍晚,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来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家里。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既非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亲属,又非他的大小姨子,连干亲家也说不上。似乎她压根儿就没来由到他家里来,而他本人对于她不请自来也不大高兴;然而,她却常来常往的,一住就是好几个礼拜,有时还不止呢。她一来就把钥匙抓在手里,把家事全都揽了起来。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深感不快,不过,事有蹊跷,他却像小孩似的听她的话,虽然有时也想争执一番,但是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总是占上风。

老实说吧,我不明白造化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让女人总是牵着我们男人的鼻子走,仿佛就像是捏着茶壶柄那样得心应手?或者女人的手就是这么生就的,要不然就是我们男人的鼻子派不了别的用场。虽然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鼻子有点儿像李子,但是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一旦拽住这只鼻子,他就像狗似的跟着她转。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因为有了她的缘故,不由自主地改变了平素的生活方式:要是躺下晒太阳呢,时间也不那么久了;而且不再光着身子,总要穿着衬衫和灯笼裤,虽然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根本没有要求他这么做。她倒是不喜欢繁文缛节的,当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害了寒热病的时候,她便用松节油和醋,亲自动手给他从头到脚擦遍全身。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头戴一顶包发帽,鼻子上有三粒肉疣,身穿一袭带黄花的咖啡色宽大连衣裙。她的整个身躯活像一个木桶,所以要想找出她的腰肢来就宛如没有镜子却要看见自己的鼻子一样办不到。她的一双腿又矮又短,是按一对枕头的式样生就的。她喜欢无事生非,每天早晨要喝熬好的混合菜汤,骂街最有能耐,——在于这些形形色色的事情的时候,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通常只有女人才能表露的那种表情。

她这一来,事情就全乱套了。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你不要跟他讲和,别去赔不是:

他一心要害死你,他就是这号人!你还没看透他呢。”

这该死的婆娘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终于说得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再也不愿听到有人提起伊凡·伊凡诺维奇来了。

事情全都成了另一种样子:如果邻居家的狗钻到院子里来了,那就立刻一顿乱打;小孩爬过围墙来了,回去总是嚎啕大哭,小衬衫儿向上翻起,背脊上有树条儿抽打的伤痕。就连那老婆子,当伊凡·伊凡诺维奇想要问她什么事情的时候,也做出下流无耻的样子,连伊凡·伊凡诺维奇这样温文尔雅的人,也禁不住啐一口唾沫,说一句:“这臭娘们!比她的主子更坏!”

最后,除了这些有意羞辱的做法之外,这个满怀敌意的邻居又在对门对户的篱笆豁口处建了一个鹅棚,好像特意要再羞辱他一顿才解恨似的。这个令伊凡·伊凡诺维奇十分痛恨的鹅棚居然以神出鬼没的速度——只一天工夫便盖成了。

这样一来,伊凡·伊凡诺维奇就更加无名火起,一心要报仇雪恨。然而,他一点也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虽然那鹅棚还占了他家的一部分地盘;可是,他的心却怦怦地跳个不停,简直难以保持外表的平静。

就这样挨过了一天。夜幕降临了……啊,假如我是一个画家,我会精心地描绘这夜色的全部迷人之处!我会描绘整个密尔格拉德酣然入睡的情景;繁星点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大地;静谧的寰宇时而传来或远或近的狗吠声;一个热恋中的圣堂工友飞跑着躲开看家狗,像骑士般无畏地翻越篱笆;房屋的白墙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加洁白,浓荫如盖的树木则越发幽暗,树荫匝地,一片昏黑,花木和静默的青草更加芬芳诱人,蟋蟀——这不知疲倦的夜的骑士,从各处角落里齐声发出唧唧的鸣叫。我会描绘在一间低矮的土屋里,一个眉毛浓黑、**丰满的姑娘躺在单人**不安地辗转着身子,正梦见骠骑兵的胡子和马刺,而月光却在她的脸颊上欢跳着。我会描绘蝙蝠在房屋的烟囱上飞起又落下,它的黑影在白色的大道上频频闪过……可是,我未必能把这天夜里手持锯子出门的伊凡·伊凡诺维奇的神色描绘出来。他脸上流露出多么复杂的表情啊!他悄悄地、悄悄地走了过去,爬到鹅棚底下。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的狗还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已经吵翻了的事,所以一看是老朋友,便让他走近那四根橡木柱子支着的鹅棚。他爬到最近的一根柱子旁边,放好锯子,动手锯了起来。锯子发出吱啦吱啦的声响,他不得不时刻停下来四面张望,但一想到遭受的侮辱,就又来了劲头。头一根柱子锯断了;伊凡·伊凡诺维奇又开始锯第二根。他两眼冒火,由于心虚胆怯,什么也看不清。忽然,伊凡·伊凡诺维奇尖叫一声,吓呆了:他眼前出现了一个死人;不过,他很快便镇静下来,因为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只鹅把脖子伸了过来。伊凡·伊凡诺维奇气得啐了一口,又继续干下去。第二根柱子也锯断了:搭的棚子摇晃了一下。当伊凡·伊凡诺维奇着手锯第三根柱子的时候,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不得不几次停下手里的活;那柱子已经锯了一大半了,忽然摇摇晃晃的棚子咔嚓一声歪斜了……伊凡·伊凡诺维奇刚刚跳开身子,那棚子便哗啦啦地倒塌了。他一把抓起锯子,惊恐万状地跑回家里,一下子扑在**,再没有勇气朝窗外望一眼棚子塌落的怕人情景。他仿佛觉得,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整个院子的人都集合起来了:老婆子、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穿着又肥又大的常礼服的小厮——人人拿着棍棒,由阿迦菲娅·费多谢耶芙娜领头,前来捣毁和拆掉他的房子。

第二天一整天,伊凡·伊凡诺维奇都是在惶恐不安之中度过的。他一直觉得,那个势不两立的邻居为了报仇雪恨至少会来烧毁他的房子。所以,他吩咐加普卡要时刻巡查各处,看看什么地方是否有暗中堆放的引火的麦秸。最后,为了先下手为强,伊凡·伊凡诺维奇决定抢先一步,向密尔格拉德县法院告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一状。状子上写了些什么,只好看下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