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他用指头戳了戳一张**女像的油画,说道,“这玩意儿,那个……挺好玩的。这人的鼻子下面干吗这么黑乎乎的呀?他是给自己撒了鼻烟末吧?”

“那是阴影儿,”恰尔特科夫眼也不抬,面无表情地回答说。

“唔,这阴影可以移到别的地方去嘛,画在鼻子下面太显眼了,”巡长说。“这是谁的画像呢?”他走到老头的画像前,继续说道,“样子太吓人了。他真的是怪吓人的;哎呀,他真的在瞪着人呢!嘿,凶神恶煞的样子!您这画的是谁呀?”

“这是一个……”恰尔特科夫欲言又止:只听得咔嚓一响。巡长用手捏了一下画像的框子,显然是太用劲了,因为当警察的人总有一双又粗又大的手;画框两边的木条折向里边,一根掉在地板上,同时,一个蓝纸包儿啪的一声跌落在地上。恰尔特科夫一眼瞧见“一千圆金币”的字样。他像发狂似地一下子扑过去,捡了起来,紧攥住不放,**地握在手心里,那手沉甸甸地直往下垂。

“好像是钱币的响声,”巡长说道,他听见有东西落地的声响,因为恰尔特科夫立刻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巡长竟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房里的东西,您何必管呢?”

“那是因为您得马上付房租;因为您有钱,却又不肯付钱,——就是这样。”

“好吧,我今天就给他钱。”

“好,那么您原先干吗不肯付钱,总是跟房东添麻烦,还要惊动警察署呢?”

“因为我原来不想动用这笔钱;我今儿晚上给他全都付清,明天就搬走,因为我不想再在这个房主人的屋里住下去了。”

“喂,伊凡·伊凡诺维奇,他会把房租给您的,”巡长转身对房东说。“要是您今天晚上还收不到房租,那么,画家先生,可就要对不起了。”

说完,他戴上三角尖帽,走到前室去了,房东垂着头紧随其后,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谢天谢地,魔鬼总算把他们支走了!”恰尔特科夫听见前室砰然一响的关门声,说道。

他探头望了望前室,把尼基塔支开去办事,以便单独待着,随即关上门,转身回到房里,揣着一颗急促跳动的心打开了纸包。里面全是金币,都是崭新的,像火一样黄橙橙的。他几近痴迷地坐在一堆金币的跟前,仍然不停地问自己这是不是在做梦。纸包里恰好有一千圆金币;那纸包的模样跟他梦中所见毫无二致。他一个个地挑拣着,反来复去地细看,过了好一阵子,仍然如痴如呆。他的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所有秘藏财宝的故事。祖先们为了家道中落的子孙着想,留下秘密的大箱小匣的财物,以解救他们日后穷愁潦倒的困境。他暗自琢磨:眼前这事会不会是一个老祖父留给孙子的一笔钱财而藏在家族画像的框子里的呢?他满怀着浪漫的幻想,甚至开始揣测这事是否与他的命运有着神秘的因缘:这幅画像跟他本人的存在是否有什么联系?他得到的这笔意外之财是不是早已命中注定的?他好奇地审视起画框来了。画框的一边挖有一个斜槽,一块小木条将它遮挡得既巧妙又严实,倘若不是巡长那结实的大手将它折断,那些金币准会一直藏着安然无恙。他细看画像,又对其高超的画艺,尤其是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的神韵叹为观止;现在看上去不再那么怕人了,不过内心里总不免落下一种不快之感。“不,”他自言自语说,“不管你是谁家的老人,我要给你装上玻璃,为你做个镀金的框子。”这时,他把手盖在面前那堆金币上,手一触到金币,心便怦怦直跳。“这些钱怎么用呢?”他盯着金币,心里暗想。

“现在我的衣食住行至少3年不愁,可以关在房里,安心作画了。如今买颜料,吃饭,喝茶,日用开销,付房租都有钱了;如今再没有人来妨碍我、厌烦我;买一副最好的人体模型,定做一座石膏的身像,塑造一双腿脚,摆上一尊维纳斯的雕像,再买一些一流名画的拓本。我只要潜心画上3年,不急不忙,不去卖钱,就可以把同行统统打倒在地,成为一个丹青妙手。”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同时又理智地考虑着;可是内心里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更加清楚,更加响亮。当他再看一眼金币时,那22岁的年华和火热的青春则另发新声了。从前一直艳羡不已、垂涎欲滴的东西,他如今是唾手可得了。只要一想起来,他那颗火热的心便跳动得十分来劲!穿上时新的燕尾服,在长久的斋戒之后美餐一顿,租上一套漂亮的住宅,马上就上剧院去,光顾一下糖果点心店,然后……等等,——

于是,抓起一把金币,立刻来到了街上。

他首先找了裁缝,从头到脚来个焕然一新,就像孩子似的,不停地打量着自己;买了不少香水、发蜡,也不还价,便租下了涅瓦大街上的一幢装有镜子和整块玻璃的华丽住宅;又在商店里很随意地买了一副昂贵的带柄眼镜,还漫不经心地添置了数不清的各式领带,显然是大大超出了实际的需要,又到理发师那儿卷了发,坐着四轮轿式马车毫无缘由地绕城逛了两圈,在糖果点心店里饱吃了一顿糖果,还顺便到了一家法国人开的餐馆去看了看,迄今为止只听见隐隐约约的传说,它仿佛像中华帝国一样遥远。他在那里手叉着腰,吃了一顿午餐,倨傲地睥睨着在场的人,不停地对着镜子整理那一头卷发。他喝了一瓶香槟酒,那在从前只有耳闻的份儿。酒后脑袋有点嗡嗡作响,他倒是兴致勃勃、腿脚轻捷地来到了街上,正如俗话所说那样:魔鬼都得让他三分。他大摇大摆地走过人行道,手擎着带柄眼镜瞄瞄过往的行人。到了大桥上,他分明看见从前教过他的教授,却快捷地在侧旁溜了过去,装作根本没有看见的模样,以至于教授呆若木鸡地站在桥上,半晌不动,一脸疑惑不解的表情。

所有的东西,诸如画架、画布、各种画作等等,均于当晚搬到了华丽的住宅里。他把较好的用物摆在显眼的地方,把不大好的东西就扔到角落里,然后在装饰华丽的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停地对镜自顾。他的心里油然生出一股难以遏止的欲念,要抓住机会,显姓扬名,崭露头角。他恍惚听见了一片欢呼之声:“恰尔特科夫!恰尔特科夫!您见过恰尔特科夫的画吗?多么灵巧的画笔!多么出众的才华!”他欣喜若狂地在房里来回踱步,一时想入非非。翌日,他揣上10个金币,去拜访一家畅销报纸的发行人,求他给以慷慨的援手;记者热情地接待了他,立刻称呼他为“尊敬的阁下”,紧握他的双手,还详细询问了他的尊姓大名、地址,第二天,紧挨着有关蜡烛的最新产品的广告之后,便有了一篇题为《记画坛奇才——恰尔特科夫》的文章见诸报端,其中写道:“我报兹将获致的堪称最佳讯息,以飨京城素有教养之居民。众所周知,我国素有不少姿容秀逸之俊男倩女,然至今无法再现于神奇之画布,以传诸于后世,如今此一缺陷已可弥补:有一画家脱颖而出,才具卓然。如今美人可以确信,其犹如粉蝶翩翩飞舞于春花之间的婀娜多姿、轻盈妩媚之倩影将纤毫毕见。德高望重的家长可望见到合家团聚之情景。商贾、军人、公民、官员——可显其各尽职责之英姿。请读者诸君从速前去,或闲游归来之时,或探亲访友之后,或去豪华商店购物之余,无论从何处返回,请顺道一访。画家富丽堂皇之画室(在涅瓦大街××号)陈列有他着墨的各种画像,可与范达克①和提香相媲美。各种画像维妙维肖,足可乱真,且着色鲜丽,别具一格,均可使诸君叹为观止。荣誉归于您,画家!您已中幸运之头彩,赞美您,安德列·彼得罗维奇(显然,记者喜欢用一种无拘无束的笔调)!您既为自己争了光,亦为我辈添了彩。我辈十分敬重您。主顾盈门,随之财源茂盛,将是您应得之报偿,虽说我辈同行中有人鄙薄钱财。”——

①范达克(1599—1641),佛拉芒画家。

画家看完这则广告,暗自得意;他不禁笑逐颜开。他的姓名见诸报端——这对他来说是件新鲜事;他又看了几遍这短短的文字。把他与范达克和提香相提并论,令他受宠若惊。

“赞美您,安得列·彼得罗维奇!”——这句话也使他十分得意;在报纸上铅字排印,称呼他的名字和父名①——这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光荣。他快步地在房里走来走去,把头发弄得蓬松散乱,一忽儿坐到圈手椅里,一忽儿又跳将起来,坐到沙发上,一心想象着怎么接待上门求画的男女顾客,然后走到画布跟前,挥洒自如地画上一阵子,试一试优雅的运腕动作。第二天,门口响起了门铃声;他跑去开了门。只见一位太太由一个身穿金银边饰的毛皮制服的仆人陪伴着,走进门来,随同而来的还有她的女儿,年方18的少女——

①俄罗斯人习俗,称呼对方的名字和父名表示尊敬。

“您是恰尔特科夫先生么?”太太问道。

画家深鞠一躬作答。

“报上登了您的不少消息,据说,您给人画像十分出色。”说着,太太把带柄眼镜举到眼前,飞快地环视一无所有的墙壁。“您给人画的像呢?”

“还没有送过来呢,”画家有点惶然地答道,“我刚刚搬到这个住所里来,那些画还在路上……还没有运到。”

“您去过意大利么?”太太举起带柄眼镜望着他说,没有找到可以瞄一瞄的东西。

“不,我没去过,曾经想去……不过,现在我暂时不去了……这里有椅子,您们走累了吧?……”

“谢谢,我在马车里坐了很久。噢,那儿,我到底看到您的画作了!”太太说道,直奔对面墙边,用带柄眼镜瞄着地板上堆放的习作、草图、景物画和人物画。“真是美极了!丽莎,丽莎,快来呀!①这房间画得像戴尼埃②的风格,你瞧:杂乱无章,杂乱无章,一张桌子,桌上一尊半身像,一只手臂,一块调色板;这是灰尘,你瞧,灰尘都画上了!真是美极了!③这一幅画的是一个正在洗脸的女人,——多么俊俏的脸孔!④啊,一个乡下佬!丽莎,丽莎,⑤,这是一个穿俄式衬衫的乡下佬!你看:乡下佬!您不光只给穷人画像吧?”——

①此句原文为法语——注。

②戴尼埃(1610——1690),佛拉芒画家。

③此句原文为法语——注。

④此句原文为法语——注。

⑤此处原文为法语——注。

“噢,这是小玩意儿……随便画画,闹着玩的……一些草图……”

“请问,您对现在的肖像画家怎么看的?现在可是没有提香那样的画家了,是不是?着色没有那种力度,没有那种……很遗憾,我无法用俄语表达出来(太太是一位绘画的业余爱好者,她带着那副带柄眼镜跑遍了意大利所有的画廊)。不过,诺里先生……啊,他画得真好!那是一支不同凡响的画笔!我认为,他画的人物表情要比提香更丰富。您不知道诺里先生么?”

“这个诺里是谁?”画家问道。

“诺里先生。噢,是个天才!小女才12岁时,他给画了一幅肖像。您一定得上我们家去。丽莎,你把那本画册给他看看。您知道,我们到这儿来,是想让您马上给她画一张像。”

“那好吧,我这就给画。”

转眼工夫,他把装好了画布的画架移近过来,拿起一块调色板,凝神细看少女那张苍白的脸庞。倘若他是一个善于探悉人的本性的人,那么一眼便可看出那脸上流露出来的对于舞会的痴迷,由于午前饭后整日无聊而引起的愁苦怨艾,想要装束一新外出游玩的欲望,以及母亲为了陶冶她的情操硬要她留心各种艺术而不得不勉强敷衍的无奈。然而,画家从这张娇媚的脸上看到的却是当你拿出画笔便欲罢不能的几乎像细瓷一般透明的肌肤、迷人的娇情神色、纤巧而光洁的脖颈和名门闺秀的轻盈体态。他早就打算得意地挥洒一番,一展飘逸而出色的笔法,而过去却只是跟粗笨而毫无表情的人体模型、风格严正的古画和古典大师的摹本打交道。他已经想象得出这张妩媚的脸庞的画样来了。

“您知道,”太太带着有些感动的表情说道,“我是想……她现在穿着连衣裙;说实话,我不想看到她穿一件大家常见的连衣裙;我倒是想看到她穿着朴素大方,坐在绿荫丛中,一派田野风光,远处还有放牧的畜群或者小树林……不要让人觉得她是赶去参加舞会或时髦的晚会。说实话,我们的舞会简直是折磨人的灵魂,扼杀仅有的一点感情……要尽量朴实些,越朴实越好。”

唉!从母亲和女儿的脸上一望而知,她们跳舞过度,脸孔几乎都成了蜡黄色了。

恰尔特科夫开始作画,让画像的人坐好,先在脑子里略作构思;拿起画笔在空中挥了一下,慢慢地拟定几个画点;微微眯起眼睛,朝后仰仰身子,从远处目测了一下——只用一个钟头便画出了底稿。他觉得挺满意,便动手着色,干得十分入迷。他忘掉了一切,甚至忘记了还有两个贵妇人在场,时而还现出艺术家的派头来,大声地发出各种声响,有时又哼着小调,那是整个身心投入工作的艺术家们常有的情形。他毫不拘礼地挥动画笔,要画像人抬起头来,终于令她坐不住了,转动着身子,露出疲惫不堪的神色。

“好了,头一回就到此为止吧,”太太说道。

“再等一会儿,”画家画得入神了,答应说。

“不,该走了!丽莎,3个钟头了!”她一面说,一面取出用金链子挂在宽腰带上的一只小表,又高声喊道:“哎呀,时候太晚了!”

“稍等一会儿吧,”恰尔特科夫像孩子似的天真地央求说。

然而,太太这一次似乎根本就不想迁就他的艺术上的需要,只答应下一次多待些时间。

“真叫人扫兴,”恰尔特科夫暗暗想道,“才放开手画呢。”这时,他不由地想起在瓦西里岛的画室里作画时,从来没有人中途打断他和要他停下笔来;尼基塔通常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也不动——随你画多长时间都行;他甚至保持着你吩咐他的姿势睡着了。他挺不高兴地把画笔和调色板放在椅子上,茫然地站立在画布跟前。贵妇人说的一番赞扬话,使他从迷糊状态中回过神来。他赶紧跑到门口去送客;下楼梯时,他受到邀请,要他下星期去吃饭,然后,他兴高采烈地回到自己的房里。这位贵妇人简直使他神魂颠倒了。迄今为止,他视这一类人为高不可攀的人物,她们来到人世上,命定地乘坐华丽的马车招摇过市,有身着制服的仆役和神气活现的马车夫随侍在侧,对于身披寒酸的斗篷行的路人不屑一顾。可是,突然之间,这样一个贵人居然跑到他的陋室里来了;他给画像,还应邀到贵人之家去吃饭;一种洋洋得意之情涌上心头;他陶然欲醉了,于是为此而饱餐了一顿,晚上又看了一场戏,然后又无缘无故地坐上轻便马车绕城兜了一圈。

这些天来,日常该做的事情,他一点也没有上心。他一心只等着门口响起门铃声。终于,贵妇人带着她那脸色苍白的女儿再次光临了。他让她们坐下,以一种快捷的、自以为合乎上流的派头把画布挪近前来,又开始作画了。晴朗的天气和明亮的光线帮了他的忙。他在这位佳人身上发现了许多的东西,一旦捕捉到了并现之于画布,那就会给画像平添一种高贵的气度;他还发现,倘若能将其自然本相所呈现的样子完美地再现出来,那就可以完成一幅特别的画作。他的心禁不住微微颤动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把别人没有觉察出来的东西表现出来。他全神贯注于画作上,整个儿地沉醉于运笔之中,也忘记了画像者的名门闺秀的身份。他心情激动地看着这个17岁少女的秀美的姿容和近乎透明的肌肤在他的笔下悄然而出。他留神着每一处细微的色调,淡黄的肤色、眼睛下面隐约可见的蓝色阴影,甚至还打算再现额头上的一粒小粉刺呢,忽然听见太太在一旁的喊叫声:“哎呀,这是干什么呀?这不要画,”太太说,“您这是……瞧,有些地方……好像太黄了点儿,瞧这儿简直是一片黑点儿了。”画家解释说,这些黑点儿和淡黄色正是传神之笔,它们构成了脸部一种亲切而淡雅的色调。然而,太太却说,那谈不上什么色调,根本不是什么传神之笔,只不过是他个人的感觉而已。“那么,请允许我在这个地方着上一点儿淡黄色好了,”——画家朴直地说道。可是连这一点也不容许他做。按她的说法,丽莎今儿个心绪不佳,她的肌肤一点儿也不黄,脸蛋儿总是特别的红润,令人倾倒。他只好郁郁不乐地抹掉已经画上的颜色。许多几乎不易觉察的特征也就一起消失了,同时也多少殃及画像的逼真之处。他无动于衷地绘画像涂抹上一般的色彩,它可谓是随手拈来,足以把写真的人物变成学生课本上常见的冷漠而无血无肉的形象。可是那位太太却很高兴,因为令她不快的色调终于完全抹掉了。她感到惊讶的只是干吗要画这么长的时间,并且说她听说只要来两趟就可以画好的。画家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两位贵妇站起身来,准备离去。画家放下画笔,把她们送到门口,然后茫然地楞在那幅画像前,一动也不动,站了半晌。他呆呆地望着画像,脑子里却萦绕着少女那娇媚的姿容、浓淡的色调和飘逸的神采,这些都是他细心捕捉到而又被他无情地抹去的东西。他满怀着这样的思绪,把画像挪到一旁,在房里的什么地方找到了一张弃置不用的女神普西海的头像,那是他很久以前随手勾勒在画布上的草图。它是灵巧地勾勒出来的,一张出于理念、十分冷漠、由普通线条构成又没有生命之躯的脸像。现在他无所事事,便拿来仔细加工,同时又不由地想起他在那位名门闺秀的脸上揣摩到的种种神韵。他捕捉到的姿容、色调和神韵都是经过提炼而成的,只有当艺术家对自然经过一番仔细揣摩,然后远离它去创作出与之相同的作品,才能达到这样纯美的境界。普西海变得栩栩如生了,一闪而过的念头逐渐变成了有血有肉的形体。一个上流社会妙龄淑女的模样自然地移接到了普西海的身上,她也就获得了一种独特的表情,从而有权称为新颖别致的作品。看得出来,他利用了来画像的少女给予他的各个部分和整体的印像,完全陶醉于创作之中了。一连几天,他潜心作画,正在这时,两位熟悉的贵妇不期而至。他来不及从画架上把画取下来。两位女士便高兴得两手一拍,惊叫起来。

“丽莎,丽莎!哎呀,真像!好极了,好极了!①您让她穿上希腊的古装,真是想得妙!哎呀,真是神来之笔!”

画家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两位女士明白这是一场空喜欢的误解。他深感心中有愧,不禁低下了头,轻声说道:

“这画的是普西海。”

“照普西海的样子?真太妙了!②”母亲粲然一笑说,同时女儿也嫣然一笑。“丽莎,把你画成普西海的样子,不是最合适么?真是绝妙的主意!③画得多好!简直是柯莱爵④再世。说实话,我看过介绍您的文章,也听人说过,可是我不知道您有这样的才华。不行,您一定得给我也画一张。”——

①此句原文为法语——注。

②此句原文为法语——注。

③此句原文为法语——注。

④柯莱爵(约1489—1534)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著名画家。

看得出来,这位贵妇人也想画成普西海的模样。

“我拿她们怎么办呢?”画家心里想。“既然她们自己愿意,那就只好让普西海当她们的替身了。”于是,大声说道:

“请劳驾稍坐一会儿,我再添上几笔。”

“哎呀,我担心您别又……这样子就挺像了。”

画家心里明白,她是担心又要抹上黄颜色了,于是安慰她们说,他只是给眼睛加点光色和神采。平心而论,他有愧于心,总要多少跟本人相像才好,以免别人指摘他厚颜无耻。果然,少女的苍白面容分明是从普西海的脸相中脱出来的。

“行了!”母亲说,她担心画得太逼真、太相像了。

画家得到了应有的报偿:颔首微笑、大笔酬谢、连声赞叹、真诚握手、应邀赴宴;总之,他获得了千百种舒心惬意的回报。画像引起了全城的轰动。贵妇人让女友们前来观赏;

大家都对画家那画得既酷似本人又锦上添花的本领啧啧称奇。当然,说到锦上添花时脸上又难免微露嫉妒之色。忽然之间,画家应接不暇了。似乎全城的人都想找他画像。门铃的响声不绝于耳。一方面,这是一件好事,为数众多、各式各样的脸相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实践机会。然而,糟糕的是,那都是一些难以应付的人,来去匆匆,忙于事务,要不就是上流社会的人,——因此,比任何人都要忙,因而极不耐烦。四面八方涌来的人都要求画得又快又好。画家看出来了,要想从容作画是根本无法办到,非要快速而敏捷地挥舞画笔不可。只须抓住整体的、一般的表情就行了,而不必去深究细微末节;总之一句话,追求完美的写真是根本不可能的。同时,得要说明的是,几乎所有求画的人都吹毛求疵,各有所好。淑女们要求主要的是把精神和性格体现在画像上,而别的东西则根本不必去拘泥,可以磨去棱角,矫饰缺陷,甚至可以的话,完全不必画上。总之,脸要画好,即便不能让人迷恋,也要叫人耐看。因此,当她们坐下来让人画像时,有时就做出种种表情来,令画家感到愕然:一位仕女装出愁容戚戚的表情,另一位女士显出沉思默想的神态,还有的妇人硬要装成樱桃小嘴的模样,以至于把嘴抿成一个小点,比别针头儿大不了多少。尽管如此,她们还一再要求要酷似本人,神态自然。男人们一点也不亚于女士们。一位男子转着脑袋,要求画得刚健有力;另一位男士则朝上抬起奕奕有神的眼睛;近卫军中尉非要在眼睛里画出马尔斯①的神气不可;文职官员一心要在脸上显出更多的正直和高贵的气度,而且手臂要支在一本书上,那上面要分明写上“公正廉明”的字样。起初,这些苛求曾令他汗流浃背:总得要仔细思量、斟酌,而交画的期限又很短。他终于想出了应付的办法,一点也不觉得为难了。甚至只要三言两语,他就明白了对方想要画成什么样子的心思。有人崇拜战神马尔斯,他就在脸上添上马尔斯的神采;有人热中于拜伦②,他便画上拜伦式的姿势和动作。女士们想要装成柯琳娜也好,翁金娜也好,阿斯帕齐娅也好,他都十分乐意地有求必应,并且自行其是地给每个人添上一抹文雅端庄的风采,众所周知,这么做决不会惹出乱子,即使不像本人,画家常常也可得到谅解。不久,连他自己对于作画的神速和敏捷也觉得不可思议了。而求画的人自然都欣喜莫名,称道他是画苑奇才——

①系古希腊神话中的战神。

②拜伦(1788—1824)英国著名的浪漫主义诗人。

恰尔特科夫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时髦画家。他开始驱车去赴宴,陪伴太太们去逛画廊,甚至去散步游玩,穿着入时,公开声明画家理应属于社会,应该维护自己的身份,而有的画家穿着打扮跟鞋匠无异是有失体面,不讲风范,缺乏修养的表现。他把家里、画室安排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雇用了两个出色的听差,收了一批神气活现的学徒,一天要换几套礼服,卷了头发,潜心揣摩接待顾客的举止风度,想方设法装扮自己,以博得女士们的垂青;总之,他不久就变得判若两人,再不是那个朴实无华、躲在瓦西里岛的陋室里默默作画的画匠了。如今,议论起画家和艺术来,总不免有尖酸刻薄之词:他断言对于从前的画家实在是吹捧过分,在拉斐尔之前,所有画家画的人物画简直就像是鲱鱼;至于那些人物画似乎包含某种神圣的东西,那只是鉴赏家们的无端揣测罢了;就连拉斐尔本人的画作也并非毫无瑕疵,他的许多作品都只是徒有虚名;而米开尔安琪罗①则是一个吹牛家,因为他一心炫耀的是他的解剖学知识,他的画作谈不上什么优美,而真正的用光、笔力和色调之妙只能到本世纪的现代作品中去寻找。说到这里,就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地要提到他本人了——

①米开尔安琪罗(1475—1564)意大利著名画家,雕刻家和建筑师。

“不,我不明白,”他说。“别的人干吗要一个劲地坐着不动,埋头干活呢?一个人画一幅画,要磨磨蹭蹭地画上几个月,照我看只是卖力气的人,而不是艺术家。我才不信他会有什么才能。一个天才作起画来又豪放又快捷。比方说我吧,”他通常转身对客人说道,“这幅画像我画了两天,这头像画了一天,这张画了几个钟头,而这张呢,只画了一个多钟头。不,我……说实话,我不认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东西是艺术品;那是俗匠之作,而不是艺术品。”

他对客人们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议论着,于是客人们对他的遒劲的笔力和快捷的画风啧啧称道,听说这些画转眼就画成了,不由地连声赞叹,并且奔走相告:“这是天才,真正的天才!瞧他说得多好!眼睛多么有神!他整个的外表都有一种不寻常的气度!①”——

①此句原文为法语——注。

画家听到这样的议论,洋洋自得。当赞扬他的文章见诸杂志的时候,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虽说这种赞扬是他本人用金钱买来的。他揣上这份印刷品四处炫耀,仿佛是无心地给熟人和朋友们看的,那种开心劲儿简直就到了天真可笑的地步。他声名鹊起,求画者盈门,应接不暇。他已经对于给人画像和一些常客感到厌腻了,因为他们的姿势和要求都是他所熟知的。他兴味索然地画着人物画,只是草草地勾勒出一个头脸来,便留给学徒去完成。从前他总要尽力探寻一种新的姿势,以笔力和效果令人倾倒。而今他对此已了无心绪。头脑已懒于慢慢琢磨和周密思考。他已经办不到了,而且也没有工夫;闲散的生活和他在其中极力扮演高贵绅士的社交圈子——这一切使他远离了劳作和不再用心思。他的画笔渐渐失去了热情,变得迟钝了,他麻木不仁,落入了千篇一律、固步自封、早已过时的窠臼。文武官员那一张张单调的、冷漠的、永远是体体面面的、可说是绷得紧紧的脸相没有留下多少泼墨的余地:他的画笔已经与华丽的衣物、有力的动作和奔放的热情无缘了。更谈不到景物的配置、艺术的情节和精美的构思了。在他面前的只是制服、紧身胸衣、燕尾服,而画家看着它们只是木然相对,失去了任何想像力。他的作品中连一些极为常见的优点也不见了,可是它们仍然十分走俏,虽然真正的行家和艺术家看到他最近的画作都只是耸耸肩膀。有些熟悉恰尔特科夫的人不明白,他那光芒初露的才华怎么就黯然失色了,他们徒然地猜测,一个人还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就才思枯竭了呢。

然而,这位飘飘然的画家对这些议论是充耳不闻的。他已步入人生的不惑之年;身体开始发福,明显地朝横向发展。在报章杂志上,他已被冠上诸如“我们的尊敬的安德列·彼得罗维奇”、“我们的德高望重的安德列·彼得罗维奇”之类的形容语。到处请他担任荣誉的职位,邀请他去主持考试,参加各种委员会。一如人们到了受人敬重的年纪所做的那样,他开始坚定不移地维护拉斐尔和古代画师的声誉,——这并不是由于他确信他们画技精湛,而是因为可以借用他们的名义而挑剔画坛的新手。他按照不惑之年的人的惯常做法,一无例外地责备年轻人道德沦丧和精神颓废。他相信人世上凡事都十分简单,没有什么神赐的灵感,一切都应纳入严格的、划一的秩序之中。总之,他的人生之旅已达成熟之期:一切感情的冲动都受到压抑,有力的琴弦只能唤起心灵的微弱的共鸣,而不再有尖声的唱和,接触美质的东西不再能把纯真的力量激发为光焰,然而,残留的感情却渐渐与金币的叮噹之声相通,十分专注地倾听它们的诱人的音响,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迷醉于其中了。荣誉不会给人带来喜悦,如果它是被窃取来的,而不是应份得到的话;只有当之无愧的人才会感到经常的激奋。所以,他的全部感情和思绪都专注于金币了。金币成了他的追求、理想、惊恐、欣喜之物和人生的目标。一叠叠的钞票塞满了大小箱柜,他与一切命中注定拥有这种可怕之物的人无异,变成了一个无聊透顶,只认得金币,不可理喻的吝啬鬼和守财奴,一个在我们这个冷酷无情的人世上随处可见的怪物,而有血肉与灵魂的人见了他都会不寒而栗,会觉得他就像是行尸走肉,一副没有肝脏的骷髅。然而,有一件事却极大地震憾和惊醒了他的整个生命之躯。

有一天,他看见桌上有一封短笺,美术院邀请他以荣誉院士的身份前去鉴定一位在意大利深造的画家送来的新作。这位画家是他以前的一个同事,早年便酷爱艺术,满怀热情地醉心于艺术,疏远了亲友,放弃了可心的习惯,只身奔赴艺苑之花在如诗如画的苍穹之下竞相开放的地方——神奇的罗马,那是画家们一听到它的名字便会怦然心动的城市。在那里,他像隐士一样埋头作画而不为任何杂事所分心。不管人们怎么说他性格怪僻,不善交际,无视上流社会的礼仪以及衣着寒酸有辱画家的身份等等,他都无所谓。同行们是否生他的气,他也不在乎。他鄙视一切,把身心整个儿献给了艺术。他不知疲倦地参观一个个画廊,一连几个钟头在大师们的作品前流连忘返,捕捉和揣摩其神妙之笔。每画一幅画,他总要一而再地取法于这些大师的笔意和从他们的作品中获得无言而有力的启示。他不界入那些吵吵嚷嚷的闲谈和争论;既不赞成也不反对纯洁主义者①。他一视同仁,给予公正的评价,从中汲取其优长,只把超凡脱俗的拉斐尔一人奉为楷模。犹如一个伟大的诗人在饱览无数的雄文巨制之后,只认定荷马②的《伊里亚特》为案头必备之书,因为他发现书中内容应有尽有,包罗万象,一切都在其中得到深刻而完美的反映。因此,他从这一画派中获得了庄严的创作宗旨、极大的思想美质、精妙神奇的笔意——

①1818年发端于法国的一个西欧画派。纯洁主义者想要把“机器时代”的简约和条理引入绘画中,主张简单地描绘一般物体的轮廓。

②传说中的古希腊伟大的盲诗人,其主要作品有《伊里亚特》、《奥德赛》等不朽的史诗。

恰尔特科夫步入大厅,一眼看见已有一大群参观者聚集在那幅画的前面。一片寂然无声,这在有许多鉴赏者在场的情况下是很少见的,这一次却随处笼罩着这种气氛。他立刻摆出一副行家的深沉莫测的样子,走到画的跟前;可是,天哪,他真不敢相信!

面前的这幅画犹如处子一般纯洁、无瑕、优雅。又像天神一样质朴、神圣、纯真与单纯,高踞于一切之上。天仙似的美人似乎因为众多的人盯着她看而惊奇不止,含羞带娇地垂下了妩媚的眼睑。行家们都不胜惊讶地观赏这幅新奇而非凡的作品。这幅画既师承了拉斐尔高雅的构思,又借鉴了柯莱爵精美的笔法,似乎两者兼容并蓄。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蕴蓄于画家内心的创造力。画中的景物一无例外地浸透着他的风格,全都显示出法则和内在的力量。画中处处可见于自然中流动圆润的线条,那是只有具有创造性的艺术家的慧眼才能发现的,而临摹匠就只会画成有稜有角的东西。显然,画家首先是把从外部世界揣摩所得化入自己的灵魂中,然后从内心的源流里汩汩流淌出和谐而激越的心曲。甚至外行人也清楚地知道,在创作和单纯的摹写自然之间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几乎无法来描述那异乎寻常的寂静气氛,一个个紧盯着那幅画而悄然无声——没有响动,没有声息;而那幅画不停地向上升腾;它显得越来越光辉、奇妙,终于化为转眼的一瞬——那是思想从天外飞来、闯进画家心灵的结晶,那是人的整个一生为之所作的准备。参观的人围着那幅画,禁不住泪水盈眶,就要从脸上滚落下来。仿佛审美情趣不同和喜欢苛求、挑剔的人都汇聚在一起,对这幅画表示无言的礼赞。恰尔特科夫张着嘴,呆呆地站在画跟前,当观众和行家们吵吵嚷嚷说起话来,七嘴八舌地评论作品的得失,并请他发表看法时,他才终于回过神来;他想装出一副冷淡而无所谓的样子,说几句冷酷的画家常说的无关痛痒、俗不可耐的陈词滥调,诸如“是的,当然,不能不承认画家有些才能;看得出来,他是想要表现什么东西;不过,要说主要之点嘛……”等等。接着,自然要称赞几句,无论是什么样的画家听了都无关痛痒。他本想应付一下,可是话到嘴边便咽住了,泪水和哭泣声纷乱地奔涌而出,随后他就像疯子似的冲出了大厅。

他凝然不动、神情木然地在画室中间伫立了片刻。整个的肌体、生命都在一瞬间悚然惊醒了,仿佛他又变得青春年少,仿佛快要熄灭的才能火花又将重新点燃起来。转眼之间,他恍然彻悟了。天哪!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这样无情地葬送了;胸中微燃的火花本来可能燃成壮丽动人的熊熊火焰和激起众人的惊叹与感激的泪水,却被窒息、扑灭了!这一切都是葬送掉的,毫不怜惜地葬送掉的!仿佛从前他所熟悉的劲头和**,转眼之间又在心灵中一下子苏醒了。他抓起画笔,走到画布跟前。使劲的汗水在脸上流淌;整个的身心凝成一个心愿,心中沸腾着一个念头:他要画一个沉沦的天使。这个想法十分切合他此时此刻的心境。可是,唉!他笔下的形体、姿势、配置、构思都显得不自然和杂乱无章。他的画笔和想像力过于固守着一个尺度,虽然他想要跨越自己设定的界限与桎梏,却因无力的挣扎而成了谬误。他无视知识积累的艰苦而又漫长的阶梯和创造伟大的未来的最基本的法则。他深感苦恼了。于是,吩咐人把新近所有的作品,了无生气的时髦画作,骠骑兵、淑女和文职官员的画像统统搬出画室。他一个人锁上门,不许任何人进去,潜心作起画来。他就像一个有耐心的年轻人、一个学徒那样,埋头苦干。但是,他画出来的东西全都白费劲!他由于不懂最起码的常识而不得不停下画笔;简单的、微细的机械手法往往把一腔**凝结住了,还成了想像力驰骋的难以逾越的障碍。画笔不由自主地滑向一成不变的程式,两只手总是叠成刻板的样式,头部也不敢画成不寻常的姿势,甚至衣服的褶皱也固定不变,不愿适配在不大常见的体态姿势之上。而这一切他都亲自体验到了,也分明看到了。

“我从前果真有才华么?”他终于说道,“我没有自欺欺人么?”说到这里,他走到过去所画的作品跟前,那是他处身于僻静的瓦西里岛的陋室里,远离尘世、财富和各种欲念,那样纯真而无私地画出来的作品。如今他走近前去,仔细端详它们,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从前穷愁潦倒的生活。

“是的,”他深感失望地说道,“我曾有过才华。这里处处可以看到它的痕迹和表征……”

他停了下来,浑身悚然一震:他的眼神跟那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期而遇。那就是他在休金工场旁买来的那幅不寻常的画像。这画一直盖得严严实实,被别的画挡着,他也就把它忘了。如今,当堆在画室里的时髦画像和绘画统统搬走之后,它却像是故意为难似的,跟青年时代所作的旧画一起露出来了。他油然想起了它那蹊跷的来历,想起了这张奇怪的画像多少是他蜕变的缘由,也想起了他意外捡得的一笔钱财,以致激起了无谓的贪欲,葬送了他的才华,——他几乎要愤恨欲狂了。他立刻叫人把这张可恨的画像搬出去。然而,内心的焦躁却并不因此而平息下来:他的全部思绪和整个的身心都备受震撼,于是,他感到了一种揪心的痛楚——这种痛楚之情,当一个平庸之才自不量力地要自我炫耀却又办不到的时候,作为一种惊人的例外,就会在天性中自然流露出来;这种痛楚之情在年轻人身上会产生伟力,而在已经失去梦想的人身上却会变成枉然的渴求;这种痛楚之情会嗾使一个人去干出可怕的罪恶勾当。一种极度的嫉妒心、几近疯狂的嫉妒心油然而生。他一见显露才情的作品,一股无名之火便倏然流露在脸上。他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用蛇蝎般的目光贪婪地打量它。内心里涌出一个人可能有的最恶毒的念头,而且以疯狂的劲儿去付诸行动。他开始收购艺苑所有的精品佳作。他不惜用重金去购得一幅画,小心翼翼地带回自己的房里,然后就像饿虎扑食一般冲上前去,撕裂,扯烂,剪成碎片,用脚践踏,同时发出满足的狞笑。他积攒下了数不清的家财,因而有可能去满足其恶毒的邪念。他打开了所有装着金币的钱袋和箱子。从来不曾有一个愚昧的恶魔像这个狂热的复仇者那样毁掉了如此之多的名画佳作。在所有的拍卖场上,只要他一露面,任何人都别想购得一件艺术品。犹如是愤怒的老天爷特意把这个灾星打发到这人世上来,搅得它失去了应有的和谐。极度的狂热给他抹上了一种怕人的色调:他的脸上永远罩着一层恼怒之色。诅咒人世和怨天尤人自然表露在他的容颜里。仿佛他就是普希金出色地描绘的那个可怕的恶魔的化身。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除了恶毒的言辞和没完没了的指责之外,别无其他。犹如一头怪兽,忽然闯到了街上,纵然是他的熟人,远远望见他都要极力躲开和回避,以免一整天都晦气。

这种紧张而压抑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实在是世界和艺苑之大幸:过度的狂热毕竟是他虚弱的生命难以支撑的。颠狂和错乱频频发作,终于变成了可怕的沉疴。厉害的热病加上急性发作的痨病来势甚猛,只有3天他便瘦成了皮包骨头。除此之外,又患有无可救治的颠狂之症。有时,就是几个人也拦不住他。他总觉得,那幅不寻常画像里的那双早已忘记、栩栩如生的眼睛老盯着他,于是,颠狂就发作得越发厉害。他竟然觉得围在他病榻旁的人都是一张张可怕的画像。他眼看着一变为二,二变为四;四面墙上似乎都挂满了画像,一双双不动的、有神的眼睛全都盯着他。一张张可怕的画像从天花板、地板上一起凝望他,房间变宽变大了,没有尽头,可以装得下更多凝然不动的眼睛。给他治病的大夫,耳熟能详他那奇怪的病史,竭力想要探明他幻觉中的鬼影和他的生活经历之间的神秘的联系,可是却一无所获。病人除了受着痛苦的折磨之外,无知无觉,只是连连发出惨叫和说着含混的胡话。他的生命终于在最后一次无声的痛苦发作之中猝然中断了。他的遗体十分可怕。偌大的家财已一无所剩;然而,当人们看到一幅幅价值千百万的艺术精品被撕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时,便都明白了他是怎么把钱财乱花滥用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