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一趟,浅遥寄是代她父君浅圣凌来赴的这个宴会。

临安的寒宸君昨日自正门大驾,这位阁主一向护浅家兄妹的短,约是私下里对青落有个什么提点训诫,亲点了他的名令他一路作陪。

青落的一些要紧公务,便只得替他浅遥寄兼着。

浅遥寄性嫌麻烦,不大喜欢应酬,眼见着酒过三巡,鬼帝照常例遁了,便也遁了。

浅青落原打算仗义地带着浅遥寄一起遁,见她一个人自斟自酌酌得挺开心,想着她原该是个活泼的少女,成日同待在霜雪殿也不是个事,该出来多走动走动才有些青年人的性子,便只嘱咐了几句,要她当心着。

他这个嘱咐是白嘱咐了,浅遥寄今夜喝酒豪迈得很,有来敬酒的鬼者,皆是一杯饮尽,遇到看得顺眼的,偶尔还回个一两杯。

众鬼心中皆是赞叹,有道是酒品显人品,深以为这位女君性格豪迈格局又大,令人钦佩。

但……

这委实是场误会。

实因今夜夜宴上供的皆是花主酿的槿花酒,此酒口味清淡,后劲却十分来劲。

但浅遥寄哪里晓得,以为喝的乃是什么蜜露,觉得喝个蜜露也这般矫情,实在不是她雪域浅某人的风格……

除此外还有一点,浅遥寄隐约觉得今夜心火略有些旺盛,想借这蜜露将它们浇一浇。

但浇着浇着,她就有些晕,有些记不清今夕何年,何人何事何地。

只模糊觉得谁说了一句什么类似散席的话,接着一串一串的鬼臣就过来同她打招呼,她已经开始犯糊涂,却还是本能地装得端庄镇定,一一应了。

……不多时,鬼魅宫早已已寂人声,唯余残缺的月光还织在林间,胡杨树投下一些稀稀疏疏的树影。

浅遥寄看着手中的酒杯,她的酒量其实是一等一的好,即便醉了也叫人看不大出来,只是反应慢一些,偶尔醉得很了会停止反应。

比如就算在此时,她觉得脑子已是一片空茫,自己是谁,在这里做什么,面前这个小盘子里又盛的是什么东西,完不知道得。

浅遥寄试着舔了一口,觉得杯中的东西口味应该很安全甜蜜,突然喉咙感觉有些口渴,于是嫌酒杯太小,想了想,要不换个茶杯?

她又想了想,干脆换个酒缸……

突然慢半拍地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伴随着隐约的白荷花香,那阵熟悉而又陌生的香味,她已经忘了自己是有多久没闻到过了,脚步声停在她的面前。

浅遥寄好奇地抬头,就看到去而复返的牧流一,他还是戴着那个黑色恐怖的鬼面具,一身异族红衣十分惹眼。

牧流一微微垂着眼,目光停在浅遥寄的手指上:“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浅遥寄一看到他,她一直没反应的脑子竟然高速运转起来,一下想起他是谁,也想起自己是谁,他总给自己一种错觉,无论是第一次遇见他,他身上总有着阿忧的气息。

却是几年前的记忆作怪,几年间的事她一件记不得,只觉得此时还是在牧野城的时候,那方他不知因为何原因被追杀,自己从凶灵的手中救了他一命,然后,之后便再没见过他的身影。

这个俊美的、有着一双深邃眼睛的红棕发青年是牧流一,他困惑了自己几年了。

此番前来楼兰,是为了带阿年和无洛着两个孩子回四方之地,但却阴差阳错地再次遇见他,而且最近她感受到红颜烬的力量似乎在楼兰那方有了觉醒,还有那个随牧思忧而去的云梦魂铃的力量也让她感知到了。

这次她来定要查个一清二楚,当年她费劲所有的努力保住牧思忧最后一丝魂魄,现在似乎也让她看到了一丝丝的曙光。

而自己也是在阿忧死后才发现自己对牧思忧的感情已经超越了所谓的知己情,而自己是喜欢着的是牧思忧、想尽种种办法终于接近的那个圣女罢了。

浅遥寄迟钝地望着他半天,举起手里的茶杯给他看:“喝蜜露啊。”

牧流一俯身就着她举起的杯子闻了一闻,抬头看她:“这是酒。”

浅遥寄又打量流一半天,脸上出现困惑的表情,见他右手里握着一把黑色扇子的法器,自动忽略了自己喝的到底是什么的问题,然后十分犹疑地问他:“你鬼族太子即将去往四方之地,是不是要去和人打架?”

浅遥寄想了想道:“你要不,把我带上,不给你惹麻烦,我很能打的?”

浅遥寄却忘了自己现在是个人,还以为自己是那只可以让随便抱在怀里的雪域灵狐,然后,浅遥寄比划着道:“牧流一,我就这么一丁点大,你随便把我揣在哪里都行啊。”

浅遥寄头上的云凤纹簪有些松动,啪嗒一声落在桌子上。牧流一在她身旁坐下来,随手捡起那朵支簪,然后递给遥寄:“你喝醉了。”

浅遥寄盯着他的右手那支无名指许久良久,眼神突然闪过一丝丝复杂的感情,他手中的那支簪,却没接,目光移开来,然后又想了大半天,眼光里温柔了许多,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可能是有点。”

浅遥寄又抱着头道:“晕晕的,阿忧。”

大约是晕得很,身子不受控制地直往一边倒。

牧流一,听到“阿忧”这个名字眼神一制,伸手扶住她,将她扶正,见她坐直了,才道:“女君,可还能找到路?我叫侍从送你回去。”

“你骗人。”浅遥寄端着杯子愣了一会儿,然后喃呢细语地道:“那时候你要去教训那个……”她呆了呆,维持那么久的女君形象果然在那一瞬间彻底分崩离析,她然后捂着脑袋想了很久:“那个什么来着。”

浅遥寄委屈地道:“你让我在原地等着你,然后你就没有回来。”然后她又指控道:“还是我自己去找你的。”

牧流一正研究着将云凤纹簪子插入她的发中,一边比划着合适的位置,一边疑惑道:“嗯?什么时候的事?”

浅遥寄垂着头乖乖地让牧流一摆弄自己的头发,她闻言抬头:“就是我在牧野那方见你之时。”

牧流一轻言道了一声:“别乱动。”

浅遥寄就真的不再动,却又很自信地又道:“唔唔~我是不会记错的。”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我记性很好。”

再补了一句:“我们雪域灵狐的记性都很好。”

牧流一将簪子正正经经地插入她的发鬓,欣赏了一会儿,才悄言道:“你莫不是又认错人了?本王是谁?”

“牧流一啊。”浅遥寄站起来,碧青色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想起什么似地道,脑子轰然一声说出:“但是你很坏。”

听到浅遥寄直呼他的名字,而且此次居然分毫无差地直接称呼他为牧流一而不是牧思忧,他有些诧异,又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怎么?”

浅遥寄认真地说道:“你说我只是雪域女君。”然后她眼中冒出一些水汽:“我要走的时候,你也没有挽留我,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牧流一愣了愣,心里咯噔一下,那你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寻找过我呢?他心想着,然后道:“我……不记得我……”

他话没说完,浅遥寄却迷迷糊糊地一个倾身倒下来,正落在他的一身异族红衣的怀中,原来是醉倒了,原来这世上还真有能灌醉你的东西,你今日到底是喝了多少酒了?

牧流一无奈地垂着头看她,方才她的那些话自然是胡话,无须计较。

楼兰的月光的柔柔和和地铺在她脸上,牧流一倒从不知浅遥寄喝醉了是这样,原来,她也有十分温和,乖巧的时候。

牧流一身后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蓝紫色冥凤蝶,转而化身成幽灵公主的身形,她幻化在牧流一面前,半跪下来行礼,道:“主人,需不需要我将女君送回去?”

“今夜你做的很好,清逸,幽都那方如何?”牧流一看着眼前半跪的扶风清逸,语气平淡地说道。

“已安排妥当,几日过后方可出发前往四方之地,鬼族事物暂且交由觅清处理,主人大可放心。”她侧首望来,说道,那倏然飘来的秋波里,蕴含着难以察觉的魅惑之色,令她那娇媚的脸庞愈发显得迷人。

“很好,今夜你前往楼黎宫向摄政王传递本王的消息,让他多加防备精绝国。”他脸庞上困惑之色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刚刚浮现出的崭新的渴望,眉宇间似乎多了些许迫切的焦灼之意。

“是。”说完,幽灵公主便化作冥凤蝶向着楼黎宫的方向飞去。

牧流一腾空将浅遥寄抱起来,准备将她送回鬼魅宫的客室,见她意识地将头埋进他怀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拽着他的红色的衣襟,粉而白暂的脸上却是一幅辜表情,一点也不像一位高高在上的雪域女君。

倒的确像是一个……她方才说的什么来着?他想了想,是了,灵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