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三没想到今天张同知会对他说,让他考虑走出赵地做买卖,他本来已经从阳城走到了省城,这么大的跨度不仅在阳城少有,就算在整个赵地也不多见,因为当时整个国家处于农业社会,大部分人还是立足于本地,就算有少数做跨地买卖的,一般规模也不大,这也曾经让钟三自己觉得,这买卖可以够用很多年、甚至是就此一步到位了,可是,现在张同知已经明确对他说,省城乃至赵地的石炭市场,不管是官府的,还是民间的,都不用再做考虑,要做更多更大的买卖,就得走出赵地,到外面去寻找更大的市场,当然,这个建议钟三能够听得懂,也能够感兴趣,甚至完全符合他的个性,但是,这出省的路,具体该怎么走,他现在还是茫然不知所措,甚至略微感到惶恐。

除了这重大战略调整带来的不确定性,直接让他感到烦恼的还是张同知让他找刘文远这事,毕竟,现在这位藩台大人身处高位,是名副其实的赵地一号行政长官,过去他在知府任上,自己就没见过他,和他打交道请他帮忙,也都是通过他的女儿、时任知县张长青的夫人刘香玉来联系的,还有后来每年进贡给他的两分红利,也都是通过张知县代为转交的,他猜测,刘藩台心中最多只能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而且也可能只是些粗浅模糊的印象,单凭这些细微脆弱的纽带,他一个小小掌柜能随随便便去找这样的大官吗?再想起过去在知府衙门前,那些个差役就是一副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样子,就连已经知会过,居然还要支付高昂的进门费,现在到了布政使司衙门,要想进去不是更加困难重重了嘛!

不过困难归困难,事情还得继续办!既然张同知已经给了自己机会,而且又给了他书信,那他即使是明知山有虎,今日也得要偏向虎山行!

想到此,钟三便揣着张同知给的书信,向他告辞,准备离开知府衙门,等走到侧门的时候,钟三向那个熟悉的差役打听了一下布政使司的方向,那差役立刻殷勤地给他指路,钟三这才知道布政使司衙门离知府衙门倒是并不远,于是便很快走到了布政使司衙门前。

此时,他仔细端详这座布政使司衙门,发现他的外观与知府衙门类似,也是青砖白瓦的围墙高高耸立,不过这砖墙比之知府衙门的又高了几尺、厚了几寸,南面一边的墙面很长,要踮起脚跟朝远处望一段,才能隐约看到边际,可以想象这布政使司衙门的占地面积有多大!在衙门的正门上悬挂着一块牌匾,上书“承宣布政使司”几个大字,钟三一看这几个字的字体,倒还不比知府衙门那块牌匾上“中原府衙”的字要大,而且写得中规中矩,方方正正,甚至还有些内敛低调,正门外两侧山墙则向左右两边凸出,隐约能够看到里面的青石照壁,门外八个差役,此时正腰挎短刀,昂首站立,这个阵势,比知府衙门前四名带刀差役的规格倒是高了一倍。

此时,钟三摸了摸衣带里应该有几十两银子,他便走上前去,向为首的一名差役揖手施礼道:“官差大人,小民钟三有事拜见藩台刘大人,这里还有封中原府知府衙门张同知的书信,烦请您给通秉一声,小民这厢谢过了,”钟三说着便拿出那封盖有张同知私印的书信,交给了那差役。

那差役接过书信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钟三,他从未见过钟三,也不知钟三的来路,于是便问道:“你是何人,见藩台大人是为何事?”钟三笑道:“小民乃是赵地阳城县永年炭行的掌柜,姓钟名三,求见大人是为了报告一些事,嗯,这封书信里应该已经写明,请官差大人给行个方便,”钟三说罢,便从衣带里摸出差不多三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谁知那差役看到银子,却对钟三说:“咱们都是新来的差役,上面管得严,不让收这些,银子都拿回去吧,”钟三一听这话,只好陪着笑脸道:“官差大人,您们站在这门前也辛苦,这几个银子,就当是茶水钱吧,”那差役又道:“不可不可,咱们这里规矩严,不能明收的!”

钟三听了心想,不能“明收”?噢,那就是要暗给啊,他于是灵机一动,顺势收回银子揣回衣带,两只手又在衣袋里摸到一块带在身边的绸布,然后便把那放回去的银子包裹住,重新拿出来又递了过去,口中却说道:“大人请了!既然您等如此清廉,小民也不敢勉强,不过这家乡的几包核桃,给大人们尝尝味道,总是可以的吧?”

此时那差役望了眼钟三手中鼓鼓囊囊的绸布,这才笑了笑道:“好吧,钟掌柜,既然是些土产,咱们也就不好再推了,哥几个可都谢过了啊,”说罢便把那包银子接了过去,钟三也笑着施礼道:“大人们辛苦,小民略表心意,不足挂齿!”那差役看钟三灵活处事,善于言辞,倒也挺满意,于是就让钟三站在边上等候,他亲自拿着张同知的书信进去回禀藩台刘大人去了。

趁此空挡,钟三再观察了一下这布政使司衙门口,但见这里倒不像府衙和县衙那样人出人进、门庭若市,看来这里并没有多少来客,更没有什么百姓,钟三等候的这段时间,竟然连一个人都没看到,他于是暗暗在想,难怪人家都说衙门越高越清净,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连大门口都这么肃静,想必衙门里面也不会有多繁忙了。

他正在想着,那差役回转出来,这次他对钟三更客气了,说书信已经交予藩台大人看过,大人正在处理公事,吩咐让他带着钟三到偏阁等候,钟三听了急忙谢过,便跟着差役进了大门。

进得门来,绕过那块青石照壁,便看到了布政使司衙门的内貌,但见这里的格局和府衙县衙类似,也是前半部分办公,后半部分住人,只是在面积上,相应地扩大了许多,办公的房舍也增加了不少,不过正如他方才所料,这里根本看不到什么人在走动,甚至都感觉不到有人存在,钟三心想,这么大的衙门却这么清净,真不知那么多的官员都在做些什么,但他同时也能隐隐感到一种低沉压抑甚至是肃杀的氛围,这种氛围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形象点讲,就是那种哪怕掉下一根针、也能听得很真切、甚至是惊天动地的意思。

跟着差役走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来到一座偏阁前,那差役带着钟三走了进去,然后小声对他说,藩台大人正在旁边的屋内批阅公文,待会就会过来见他,让他耐心等候片刻,说罢便招呼另一个杂役给钟三倒上茶水,然后三人便一起默不作声地在偏阁等候刘藩台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