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三代”沈文庆终究没逃脱命运的魔咒,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太阳山油矿。来油矿之前,他是有心理准备的,但真踏进这座没有围墙的工厂,油矿部落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想。

“喂,你就没想过离开这地方?”晚霞把山染成血红色,沈文庆抽了口烟絮絮叨叨。

“你问的这屁话。”我吐了一串烟圈,看它们和那血色夕阳一起淹没在暮色中,“要豁得出去,早跑了。”

“待这地方,早晚变成傻子。”

“你已经傻了,还用早晚啊。”我烦透了他天天说的这些车轱辘话。

忘了有没有就这个话题再扯下去,那时距我们分到太阳山仅三个月,时间距现在已经过去十年之久。十年长得足够忘记许多事,但我清楚记得,那时沈文庆经常抱怨,太阳山这屁大点的地方,待着憋屈死了。谁说不憋屈呢,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丢进油矿的大熔炉里,就是被淬炼的一块钢。

初到油矿的生活,让我意识到过去二十年积累的知识,只是为了把我送进大学校门拿到一张文凭,我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失去了生存能力。那时的我们,正处在一场巨大的心理遭遇战中,而且每当抱怨这个陷阱时,就在这个深渊里陷得越深。

我到这个位于沙漠边缘的油矿报道时,队长高峰说还有一个倒霉蛋,但迟迟未露面。过了一个星期,我巡线回来,看到宿舍站着一位年轻人,身板笔挺,浓眉方脸,个头一米九的样子。他自我介绍说他叫沈文庆,我说我叫杨杰。我俩算是一个战壕里的患难兄弟,半个月后就混熟了。沈文庆是个话痨,说起话来机关枪一样。他什么事都跟我讲,包括他的宇宙无敌美少女李菁菁。他家往上数两代,都是聚少离多的石油工人,他高考前拼命想逃离石油城,填的志愿都是外省的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时,激动得浑身发颤。他说上大学最幸运的就是认识了李菁菁。第一次见她的那个下午,他正坐在操场边上听《卡农》,这曲子旋律往复缠绵,让耳蜗欲仙欲死。就在此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朝他跑来,还对着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于是在他眼中,这个长相酷似全智贤的女孩,是接受了上天的旨意,披着万道金光奔他而来的。

有一瞬间她那走路时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也像腾起的仙气。他眼睛橡皮筋一样缠在女孩身上,直到那根橡皮筋弹回来,他像被子弹击中了心脏。后来,他俩真的恋爱了,可毕业后诸事不利,他通过招工来到油矿,一对鸳鸯成了异地恋。说到这事,他的牙齿总是咬得咯咯响。

那天晚上,高峰打电话让我去趟值班室。走进值班室,里面像着火了一样,几个人蒙头抽烟,面露疲惫之色,空气里弥漫着一片蓝色氤氲。

高峰脸黑,个头和名字一样高,额头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他坐在角落里,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擦过大家的头顶,落到我的身上问:“见着小沈没有?”

我睡得迷迷糊糊,听了一头雾水:“是不是去门口商店了?他最爱买十块钱一包的云烟,两块钱一包的蚕豆了。”

“我们找遍了,不见人!”高峰丢下这么一句话,又点着了一根烟,“你俩关系好,他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不可否认,在队里沈文庆和我关系最好。有次班里搞了个聚餐,大伙把目标对准我们两个新工人轮番敬酒。我不胜酒力,很快缴械投降,要不是沈文庆拦着,那天恐怕得躺平了让人抬回去。结果当天晚上,沈文庆吐得一塌糊涂。其实他的酒量也就半斤多,只不过人实在,敢替我拦酒,这不由得让人高看他一眼。他天天说要从这里调走或者逃走,我只当那是他酒后的醉话,便说:“他嘴上说要闪了,但没那胆。

再说你们待在这儿,没人想过要闪吗?”

有人笑了,高峰敲了敲桌子,站了起来大声说:“你还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现在是特殊时期,要是真出了事,咱们吃不了都得兜着走。”

我感觉空气里的烟尘都震了一下,我和大伙的目光都聚拢到队长身上。

“新的绩效考核办法,进行薪酬兑现,奖金拿多少,业绩说了算。这小子平时吊儿郎当,总还在队里。但一个大活人找不见,板子打下来,你我的钱包都要受损失。”高峰有些谢顶,说话很快。他一口气说完,又点了一支烟,在烟雾里眯起眼睛静等大家的反应。

高峰的话重新激活了气氛,大家叽叽歪歪说开了。

“以前一个人出事,只处理个人,对大家伙影响不大。

现在嘛,只要有人综治维稳方面出了问题,队里拿不到奖金,所有人的月奖都会受到影响。”副队长煽风点火地说。

“这是一粒老鼠屎,害了一锅汤!”

“不按身份定高低,不论资历拿多少,这也算是好事啊!”

“这小子不会跑回家了吧?”高峰挠着头又说,“他前几天找我请过假,我给骂回去了。”

我们来的时候正赶上地方变电所检修,对油区电网进行限电,队里上上下下在紧急发电。大发电持续了二十来天的样子,一下开启的三台机组,让原本就不宽裕的人员顿时更显紧张。在家休假的、探亲的都返回了岗位,正准备休假的副队长也撕碎了假条。我记得队长根据设备测温、测振点的测试方位不同,用多种颜色对设备进行了标注,保证我们这样的新兵操作时的安全。三台发电机组呼啸而起,我们都得对余热锅炉、热水炉、除氧器、发电机组、循环水泵这些设备重点巡查监控压力、温度、水位、负荷变化。老师傅发电的决心一浪高过一浪,高峰对每台设备、每条管线、每块表计的巡视都不马虎,一次巡视下来少说也得两小时。那台降温的锅炉在室内,二十几米高的锅炉平台,爬上去后整个衣服都湿透了,再到循环水池又得顶着室外的严寒,就这样冰火两重天,一趟下来休息不到一小时,下一轮巡视便又开始了。

这样的关头,谁敢批假?无疑,这成了沈文庆逃离熔炉的一根导火索。但这地方风大沟深、山塬纵横,一天到晚的风沙刮得昏天暗地,到哪儿去找一个把自己藏起来的人?高峰对此再清楚不过,但不管咋样,他不容许谁给他这个连年的油矿标兵抹黑。“杨杰,说说你的真实想法。”

“我?我没想法!”

一片哄笑中,高峰的脸越来越黑。他掐灭烟头,将半截烟蒂扔在脚下,狠狠地蹍烂说:“现在的年轻人说走就走,简直不像话。我们刚来那时候跟着老师傅一起架线,登杆组装金具,放线紧拉线,有的电杆架在山顶上,导线得沟穿河,路上的虚土一下子漫过膝盖,我们浑身碰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没人下火线。现在条件比那时好太多了嘛!坐在电脑屏前监控操作,输送指令,就能把电送到油矿的四面八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当然,要是从前,我才顾不上管一个毛头小子;现在不行了,这影响到全队几十个人的票子,能不管吗?”

我拿起手机拨沈文庆的电话,显示关机,才感觉汗从额头渗了出来。“其实,这也不算是大事,只要不上报就没人知道。”

“这不可能!”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怎么给他家里交代?”我那会儿也是有些隐隐不安。

高峰一拍桌子说:“要么拿出切实的办法,要么晚上就别睡了,把这个愣头青拎回来。”

“电话都不接,怎么找?”副队长转头迟疑片刻,“难不成去他家,把人绑回来?”

高峰瞥一眼大伙,目光一下子冷漠了:“我记得他有个女朋友,是不是有这回事?”

“好像,好像有这么回事,他说长得酷似全智贤。”我如实回答。

“这么说,他就是去找女朋友了?”

“我们一群人在这打光棍,他一个光棍倒是会享受。”立即有人抱打不平。

不等大伙儿再叽叽歪歪,高峰就说:“行了行了,别发牢骚了,你们以前也是刺儿头。”

“他不接电话,可以发信息,不信他看不到。”我笑着说。

“只要人安全,比什么都重要。现在,每个人都发条信息。我不管你们说什么,把咱们的压力给这小子传递过去就行了!”

高峰的话,得到了广泛的响应。

那一夜,我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结果这个失踪人口,一夜一天后竟然大摇大摆从院子门口进来了,就好像每次干完活收工后从门口进来一样从容。

高峰翻遍了资料盒里的规章制度,也没找出哪条规定能把眼前逃跑的傻大胆千刀万剐生煎活剥,一解他心头之气。

而且,对于沈文庆做检讨时说的那个过于牵强的理由,黑脸队长当着我们的面破口大骂,气得浑身发抖:“你说想静静,别他妈侮辱我的智商!”

我们一群人坐在值班室,想到因为维稳一票否决制,让高峰视若生命的先进评选落了空,再听这个过于真实但听上去异常违和的借口,忍不住都笑出了眼泪。

脱岗不假外出,能套上去的制度顶格算也只有扣发当月奖金这一条。沈文庆口袋里的碎银变少之后,天天剥削我的精神食粮,往往是我刚打开烟盒的锡箔纸,转眼一包烟就进了他的口袋。与以前相比,他回来后抽烟更凶了,抽得牙齿发黑中指焦黄,隔一米远都闻得见烟草味,夜里关灯后嘴角也亮着星星,第二天起来呛得我一阵干呕。

对于他失踪后的动向之谜,我问过好几次,他嘴上都像贴了封条一样不提这事。他倒是更新了一条微信朋友圈:兵荒马乱的岁月,我曾拥有黄金万两,现如今一无所有。

那天我在门口的小饭馆置办了饭菜,还特意点了我俩都喜欢吃的油糕。圆圆的油糕像蛋黄派模样,当地老乡用糜子面裹上黑糖,油炸出锅,咬一口外酥里嫩,香糯甜口,让人欲罢不能。酒足饭饱,我俩迷迷瞪瞪打着饱嗝儿,嘴里吧唧吧唧嚼着泛上来的肉末。借着酒劲,我又问起他失踪的去向。

“我去找李菁菁了!”沈文庆抽烟的手抖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皱褶。关于这位美少女,他以前说起时,总说她脸型标致,鼻子挺拔,声音甜美,最主要的是可盐可甜。我眼前立即浮现出那位唱《睫毛弯弯》的女生的形象。

沈文庆惨兮兮地笑了一下,接着说:“那天是她的生日,我俩整个上午都在商场里,那栋楼都是吃喝玩乐的地方,我想地球要是毁灭了,只要那商场在,里面的人依旧可以活下去,像一座城市的挪亚方舟一样。”

沈文庆说李菁菁喜欢各种牛仔裤,他们从一楼逛到四楼,看了几十家店的裤子,长的,短的,七分裤,都让她欢喜。也许是因为牛仔裤能修饰出她的细腿,让它更有形。他拎了两包衣服,快到饭点时才逛到五楼。那层是吃饭的地方,她选的是好利来蛋糕店,倒不是那里的蛋糕有多好吃,而是店里粉色的墙面、灯光和服务员吸引了她。在选蛋糕时,他们选择了粉色的那几款,这算是心理暗示吧!每打开一个蛋糕,李菁菁都要拿起桌上的手机拍照,拍完蛋糕还要拍人像,这是朋友圈里所需的粮食弹药。每次拍照前她都会说:“你要是把我的脸拍大了,你就死定了。”每次拍完后说:“你看你看,把我拍得脸又大又圆。”他想:无论技术怎么牛,都抵不过美颜瘦身带给女人的精神依赖。他俩吃完,在店里又多待了几分钟,那是李菁菁在朋友圈发图投弹的黄金时间,各种样式好看的蛋糕,在美颜相机的加持下,弥漫着暧昧的甜味,她顺便配了一句推文:久违的幸福和美好。

他飞快地点了赞,在女友的心里,这样的时刻,不仅要享受,还要别人和她一起见证。都说炫耀是因为少,他们之间这种年轻人最普通的时刻,都弥足珍贵,这是隐藏在甜蜜幸福背后,不被人看到的酸楚。

按照李菁菁的计划,他们饭后当然还要看场电影,其实看什么不重要,好似只要在荧光闪烁的放映室里闻见爆米花的味道,一场约会才算圆满。前一天基本上没咋睡,他那会儿又累又困,所以在选片时,选了排行榜第一的口水片《泰囧》。电影前的广告,是几部片子的预告,那些炫酷的剪辑,引爆眼球的特效,神秘含蓄的情节,像一顿大餐前的开胃小甜点,免费赠送,让观众胃口大开。正餐影片开播了,李菁菁把细长的手指和他的手扣在一起,额头妥妥地枕在他的肩头。广电总局的电影龙标刚从大屏上出现,他感觉眼睛开始迷糊,然后沉沉地睡着了。

等他惊醒时,前排戴着眼镜的人频频回头,他怀里、脚下洒满了一层爆米花,再看李菁菁已经气呼呼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了出去。后来他想,可能是睡着后的呼噜在刚刚安静下来的开头独白声中显得过于突兀,而且极为不协调。他赶紧来到放映室外面的走廊里,拉着李菁菁道歉。

结果这位美少女把脸沉下来说:“看个电影,你都能睡着。我等了三个月,才见你一面。以后是不是要一直等你啊?我等不住,也耗不起!”

那时放映厅里正好传出影片的对白:“你真是个奇葩,二到无穷大。”在里面的观众被狗血的笑料剧情逗得乐呵呵时,他心里却结了冰。

沈文庆把李菁菁送给他的东西填进一个纸箱里,一圈一圈用胶带封死,像骨折后全身打了石膏的病人,推进床下墙角里。那之后,他搜遍了网上全智贤参演的电影,可能他觉得那女孩不属于他了,但全智贤的一颦一笑,包括她的眼神嘴唇,面颊上的痣,都和李菁菁极其相似。尤其是全智贤弹奏《卡农》的镜头出现时,沈文庆神情专注,全然不顾烟头烧到手指头上。他一遍遍地刷剧,好似那些电影都是李菁菁演的。我有时都弄不清,他是不是已经走火入魔,将她俩混淆了。

有天我推门进屋,看到他正把一团卫生纸从裤裆里拿出来,空气里散发着一丝诡异味道。后来我想,他沉溺在那点欲望中,在资源匮乏的太阳山,想释放一下,也只能借助于全智贤的画面意**了。他脸上的那丝满足神情,因为我的忽然出现显得有些慌乱。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他用刚抽出来的那只手擦了把脸,眼眶却是湿的。

后来的我们,依旧训练、巡线,依旧抱怨、吐槽,日子好像又恢复到一成不变的样子。我们的单位是油矿电力企业,最早学会爬上电杆,身轻如燕、腾挪转移的是沈文庆。

在这方面,他总是比我强。仿佛我俩是同一条线上起跑的羊,他凭着健壮的四蹄,已经远远地把我甩在身后。高峰后来对他青眼有加,很大的原因就在这里。

那天高峰让沈文庆爬杆训练时,见他穿上脚扣,腰被保险带和电杆拴在一起,两只手抱着电杆不撒手,一步一步动作缓慢,活活像一只树懒,眼神涣散。朔风凛冽,越往上攀爬,风吹得越狠。抱着寒冰一样的电杆,手会失去知觉。上到七八米时,高峰在底下喊:“挺胸,抬头,重心放在脚上,手放开,朝后靠,站稳了。”见沈文庆死活不松手,高峰又喊:“不解放双手,以后咋在杆子上干活呢。”他好像睡着的人被骂醒了,刚放开抱着电杆的手,重心还没来得及转移到脚上,忽然脚扣顺着电杆滑了下来。一眨眼的工夫,他就从四五层楼高的水泥电线杆上落到了地面。而套在脚面上的脚扣,刀子一样竖着刺进他的大腿根。我们着急忙慌地跑过去,只见他裤裆里渗出一大片血痕。

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我像个专职保姆似的跟前跟后伺候着,病房空气里的消毒水和卫生间溢出来的尿骚味熏得我想吐,但沈文庆却无动于衷,他整个人都塌下了,全身抽了筋一样。我知道那是爱情的花凋谢了,他也像枯木一样失去了生机。

高峰来医院看过几次,说电杆爬不成了,还得找个活干,不能荒废了青春。沈文庆也说想找点事做,每天像死人一样躺着,脑子里爱胡思乱想。但谁又能想到,他说的找点事干,是全情投入到游戏世界呢。

从医院回来后的一个清晨,他找高峰借来一台旧电脑,立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开始了从天明到日落的征战之路。那台不知道哪年淘汰下来的破烂货,机箱发烫,经常“轰”地启动风扇,飞机引擎一样,把我从半夜的睡梦中惊醒。他打的是一款叫《反恐精英》的网游,规则倒也简单,参与者和小时候玩的过家家差不多,分为警察和匪徒两方,游戏玩家各自操作角色进入战斗,干翻对方就算获胜。那段时间这款游戏在山里很盛行,几番对战下来,几个同事纷纷战败,当游戏地图里的幸存者显示只有他和对手的黄标还在闪烁时,他正炫耀的工夫,就被对手从对面楼上用装有高倍瞄准镜的步枪狙杀了。他霍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香烟甩在地上,跳起来踩了几脚。我在心里笑,嘴上却安慰说:“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总比想李菁菁强多了。”

这话戳痛了沈文庆的神经,他神情暗淡,不再言语,重新坐下开始敲电脑键盘,声音噼里啪啦,听上去像杀我于无形的大口径枪声。我想在他的认知里,情场失意,游戏里总得赢回来一局吧。

沈文庆在游戏里沉沦时,我们正在沙漠边缘巡线。那天他忽然打电话说到老地方谝谝。我们的语境里,谝闲传就是闲聊唠嗑。傍晚收工,我翻过老地方的山坡,就听到夕阳里**漾着那支缠绵的《卡农》旋律,再看地上的两箱啤酒,几袋蚕豆,还有不知从哪搞到的几块油糕,多少有些诧异。

看我过去,沈文庆关了手机上的音乐播放器,把手里的烟盒递给我,我没接那烟,先把手伸进油糕袋子里,抓出一个凉油糕塞进嘴里。对这种美食我至今还是欲罢不能,对一个地方的适应,与胃有很大的关系,我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这里的,习惯了油矿的独特饮食,荒凉环境,从胃到心,一步步被攻陷了。

我想起和沈文庆相约,坐着山下的绿皮火车齐聚长安。

后来出差,从山里到城市,踩着长安的柏油路面,心里就咯噔咯噔响,灌进耳朵里的声音格外喧嚣。我被人群裹着走在大街上,看那些衣着清凉的姑娘,觉得那些顺着吸管流进嘴里的白色酸奶都甜美了不少。有一瞬间,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着五彩缤纷的灯光,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有种从外星球重返人间的恍惚。我把手里的半袋子油糕拍了照片,给沈文庆发过去,还发了一段感慨说,山里人从来不知热油糕的滋味。他回复我说:少见多怪,在山里待傻了。

沈文庆从身边的箱子里拎出啤酒,“吧嗒”一声咬掉瓶盖,塞到我手里时还冒着白沫。他又咬开一瓶,以吹喇叭的姿势灌下去一大半,再把酒瓶摁在土里拧了几圈,啤酒就稳稳地立在地上。而后,他用袖子一抹嘴,甩了甩长而凌乱的头发说:“李菁菁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都大半年了,打电话求复合啊?”我说着灌了口酒。

沈文庆说他俩刚分手,他手机上接到过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方却没有声音,两三次之后,他警觉起来,心想这个人会不会是李菁菁。这么一想,他心里什么地方动了一下,一股暖意从心底里泛起,可转念一想,他的心又空了,又有了要哭的欲望。那段时间,凡是有关李菁菁的消息,自然都会深深地吸引他。那阵子的美少女一会儿飘到北京,一会儿又飘到深圳,像一只他抓不住线的风筝。沈文庆拎出栽在地上的酒瓶,把剩下的酒灌进肚子里,拿起手机递给我说:“给你看张照片。”

在亮起的手机屏上,我扫了眼上面的婚纱照,看到一张因美颜过度而呈现出的“蛇精脸”,心里的全智贤立刻蒙上了一层阴影。李菁菁身上穿着的白纱随风飞扬,一个男人把手扣在她的纤纤细腰上,美少女望着男人的眼睛,仿佛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

“这女人,啥意思啊?”我惊得呛了口酒,咳了半天。

“订婚了呗!”沈文庆脸憋得通红,说着把酒瓶抛到山下,“她还在电话里问我,爱不爱她。”

“你咋说的?”我在心里已经咒骂着这个女人,都要为人妻了还问这些伤天害理的问题。

“我给她说,宿舍的那个纸箱里,装着刚到油矿三个月的工资奖金,一万三千零五十元,就当是给她结婚的礼钱了。”

“你真是个大傻子。”那天说这话时,我比以往都要郑重。我俩破天荒地喝完了两箱啤酒,沈文庆咧着嘴一边吐一边哭,弄脏了裤腿不说,惹得我也哇哇地张开嘴,让一股甜腻的糖汁从胃里飞泻而出。

这是我们漫长石油生活的序章。我一直记得那天的山被晚霞包裹着,柔软似油糕,甜腻似黑糖的夕阳余晖,把我们镀成了金色,一如青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