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盛夏。银杏还是青翠的绿色,但校园里的离别之痛已经渐渐弥漫开去。大学生活就像一阵带着清香的微风从身边轻轻掠过。
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有人已经离开,宿舍逐渐安静下来。安小阳环视宿舍几张干净的床板,心里变得空****的。大四这一年,宿舍里的他和老张、李明浩三个人共同决定放弃考研,直接走向社会工作,当时的想法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只要从这个校园里走出去,就可以大有作为。只有丁栋义无反顾地扎进图书馆,废寝忘食地为考研做着准备。
开始找工作时,安小阳望着自己的个人简历叹气。跟别人相比,他的实践经历实在少得可怜,或许因为把太多时间给了爱情。他凭借勉强说得过去的专业成绩,通过层层面试后,在女友冯薇薇湖南老家的一家文化传媒公司谋到了一份差事。
安小阳将找到工作的消息告诉父亲,没想到父亲却说:“回油田!”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回!”
父亲声嘶力竭地吼:“还由了你不成,必须回油田!”
安小阳心知肚明,他学的并非石油专业,回到油田,他就要到山里去,就要穿工装,四年大学等于白念了!这是他一百个不情愿的,最让他不情愿的一个因素是和他相处四年的女朋友冯薇薇。
不可否认,大学是滋生爱情的温床,爱情像苔藓一样从学校这棵古木的各个缝隙中迸发出来。图书馆、食堂、球场、小花园都是爱情的发源地。
大一时,他们宿舍的人全买了电脑,于是上网聊天便成了课余生活的主要内容。他的爱情就是在网上聊天时发芽的。有一天,一个网名叫作“薇”的女孩添加安小阳聊天。
此后的一个多月,他和薇在网上不紧不慢地聊着,虽然每晚都准时上网聊天,可是每次都装成是巧遇的样子。直到那年过二十一岁的生日,他邀请女孩一起参加。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
周六那天,他们宿舍每个人都打扮得貌似相亲的模样,早早地等在自助火锅店门口。等了半个小时,远远看到有两个女孩走过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说:“你就是安吧?”
“我就是!你就是薇吧?”眼前的女孩,身材略胖,而且戴着眼镜,说话时的神情仿佛是老师对学生一般,一看就是个学理科的女生。
她笑了一下说:“你妹妹在这儿啦!”
他这才仔细打量起另一个女孩,发现她面容清秀,脸上略带羞涩,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便走过去说:“幸会,我叫安小阳,这是我的室友老张、丁栋,还有李明浩。”
女孩向他们一一点头致意,接着用悦耳动听的声音自我介绍:“我叫薇薇,这是我室友李倩。”
进了火锅店,六个人围着圆桌落座,一时气氛尴尬。丁栋比较有幽默细胞,擅长活跃气氛,他充分发挥他的幽默技巧,讲了一个校园里的笑话:“有一天,寝室里有两兄弟心血**换床铺睡,原来睡上铺的睡下铺,原来睡下铺的睡上铺。第二天一早,睡在上铺的兄弟鼻青脸肿地哀号:‘妈呀,昨晚半夜起来去厕所,忘了自己睡上铺,一脚迈出去,没把我摔死。’睡在下铺的兄弟更委屈:‘昨晚想去厕所,摸了几次没摸到梯子,我就憋着没去。’”李倩听完没忍住,一口茶水喷到桌上。
李倩也不甘示弱讲了个笑话:“一只饿狼觅食到一个农户家,听屋内女人在训孩子:‘再哭把你扔出去喂狼!’孩子哭了一夜, 狼痴痴等到天亮, 含泪长叹:‘ 骗子! 都是骗子!’”
一时气氛活跃,他们敲着碗让寿星讲一个压轴笑话,从进门一直盯着冯薇薇着迷的安小阳一时语塞,好在他随机应变能力强,讲了一个关于“委婉”的笑话:“教授在课上告诉同学们如何提醒别人一些尴尬的事情。比如说如果看见女孩子屁股上有草屑,你们应该委婉地说:‘姑娘你的肩上有草屑。’女孩子往肩部看,然后向下——看见了。这时,一个女学生举手站了起来,说:‘教授你领带的拉链开了!’”
冯薇薇第一个领会,忽然抿着嘴笑了,绯红的脸颊上露出俏皮的小酒窝。李明浩打趣说安小阳套路太深,出口就是段子,教授的裤子拉链开了非得说领带的拉链开了。大家顿时笑作一团。
在自助调火锅小料时,丁栋和李倩已经聊得火热,两个人一边聊一边笑个不停。调好火锅小料往回走时,李倩一不小心将小料洒在了丁栋的外衣袖子上,她赶紧让丁栋脱掉外衣,用纸巾帮他擦拭衣服。
吃完饭,丁栋提议到北门的练歌房唱歌,两个女生以宿舍关门为由说:“实在不好意思,下次咱们再聚时我们请客去唱歌。”走到学校时已经很晚了,将她俩送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李倩执意要丁栋把上衣交给她拿回去洗,丁栋顺从地照办了。
分别时,冯薇薇挽着李倩的胳膊轻轻说:“安小阳,生日快乐!今天晚上我很开心!”
接下来的时光,日子过得依旧平淡。只是在学校的主路上碰见过冯薇薇,安小阳每次都是打个招呼便匆匆走过,但是每次打过招呼,他变得莫名其妙拘谨起来。而丁栋和李倩则在那次聚会之后打得火热,两个人以那件衣服为契机,关系进展迅速。在那次见面后的一个星期,老张说已经看见他俩牵手漫步校园了。
大一那年下半学期,安小阳和丁栋报名参加学校的社会实践团,实践内容是去偏远山区支教。安小阳所在的小分队由三男三女组成,被派往青海湖旁边的一所村办小学上课。
在开往青海的车上,安小阳看到冯薇薇也戴着他们实践团的帽子坐在一个女生旁边。
“你也参加实践团了吗?”安小阳问。
“我们系有个女同学家里有急事,所以临时让我代替她参加了实践团,没想到你也去!”冯薇薇说。
“那真是三生有幸啊!”安小阳努力掩饰着激动的心情。
他们被派往金塬乡塔加村德扎小学。到青海的一个小县城,他们并没有过多停留,立刻上了一辆面包车前往支教的村子。一路上颠簸,车子稀里哗啦地响个不停,冯薇薇说真怕它没到目的地就颠散架子了。同去的还有两个女生被颠得狂吐不止。
一路颠簸到了学校,六个人背着背包走下车,看见简陋的学校院子里面,站着由两个中年人和十几个孩子组成的两个纵队,其中一个面容和蔼的中年人走过来和他们一一握手,用比较生硬的普通话进行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个村子里的教师卓玛,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是他们的村主任。
第二天孩子们前来上课,六个人全都愣住了。早上学校举行升旗仪式,由两个学生负责升旗,剩余的孩子站成两排,在老师用笛子吹奏的国歌声中,目送国旗缓缓升上旗杆顶端。升旗仪式结束后他们便开始给孩子们上课,上课时卓玛老师默默地坐在学生们的后面,一笔一笔详细记录他们讲课的内容。
距离学校一公里处有一条河,学生和老师每天吃的水就是从那条河里背来的。发现卓玛老师每天早早起床背水的事情后,他们不再让卓玛老师背水,而改由三个男生轮流背水供应日常饮食。
轮到安小阳去背水,他早早起来,背上竹篓出了校门,看到冯薇薇在前面的路上跳绳,便和冯薇薇边走边聊。来到了小河边,冯薇薇看到河上有一座独木桥,便上去摇摇摆摆地走起来。安小阳刚把水桶放在河里,就听见扑通一声,抬头看见冯薇薇已经掉进河里,上游河道窄,水流急,冯薇薇几次想站都没能站起来,在水里翻滚。安小阳赶紧从独木桥上跳下河去,游到冯薇薇身边,一把抱住冯薇薇。好在河不是很深,只到两个人的胸口。冯薇薇惊魂未定,紧紧地抱着安小阳哭得撕心裂肺。清晨的河水有些冷,两个人就这样颤抖着在河里拥抱了许久。从那以后,每当安小阳去背水时,冯薇薇早早等在路边,一路说说笑笑,开始一天的美好时光。
安小阳坐在河边的独木桥上,安静地看着冯薇薇挑选光滑如鹅蛋的石头,享受金塬乡的第一缕晨光,早晨的光湿漉漉地裹着些许温暖,像极了女孩的初吻,轻轻地贴在他的脸上。冯薇薇挑选了一块红色的心形石头,一刀一刀刻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字,塞进安小阳的口袋里。
安小阳说,他后来无数次梦见过这个场景,冯薇薇轻卷裤脚,手里抱着四五颗心仪的石头,回眸对着他微笑,一缕打湿的头发沾在脸上,那时,山顶的晨光正好直射到她眼睛里。那一刻清清凉凉的小溪波光粼粼,像一块天然的反光板,照亮了逆光里冯薇薇俊俏的身姿。他发现有一颗久旱逢甘露的爱情种子,被眼前的这条山泉浇灌,开始苏醒、发芽,即将破土而出。
安小阳回忆支教时,还要提到这句话:“那晚月色美!”
那个夜晚,月色如银。院子里浓郁的丁香一簇一簇,一串一串的紫色小花蕊,如同少女闺房悬挂的风铃在轻风中摇曳。
卓玛老师和他们六个支教的学生在院子里聊天,兴致正浓,拿起葫芦丝吹奏了一曲《月光下的凤尾竹》,曲调悠扬,仿佛能穿越时空,他们在曲径通幽、郁郁葱葱的凤尾竹林里漫步前行。安小阳如痴如醉地看着当空的月色,说这曲子让他想起了甘肃定西的老家,他还发现更加惹人心怜的,就是冯薇薇满脸痴迷地望着他的眼神。
一个月的支教生活很快就结束了。安小阳对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恋恋不舍,在旗杆的中央刻下他的名字。回到学校后,安小阳和冯薇薇的恋情浮出水面。从此安小阳跟所有女生的男朋友一样,每天帮冯薇薇打开水,晚上送冯薇薇回宿舍,和冯薇薇在校园里出双入对。后来冯薇薇对于轻率地答应做安小阳的女朋友心有不甘,逼着他补交一篇情书以满足她的虚荣心。四年的相伴,从热恋到平静,他们适应了拥有彼此的日子,习惯了相互陪伴的岁月。在快毕业的那几天,冯薇薇的父母打电话说,家里给她找了份工作,在一家通信公司。那几天,他和冯薇薇在又悲又喜的矛盾中度过。
安小阳是在西安北边的大油田长大的,当年选择早早上班的同学,遍布油田的各行各业,他们有着和父亲一样黝黑的皮肤,他们反馈给他的信息是,采油一线就是偏僻、荒凉、单调、寂寞、无聊的代名词。他不想把美好的青春交付给大山,他不想重复家里两代人走过的路。但是父亲还是给他报了油田的招工名额。
毕业前一个月,爷爷、母亲、七大姑八大姨,都被父亲发动起来,展开了对安小阳的劝说车轮战。父亲是退伍军人,在大油矿保卫部当副科长,脾气倔强。母亲是一线工人,退休后在家读书写文章,经常在报纸网站上发表,权当退休后的消遣。
爷爷说:“啥工作比油田上的好?”
父亲说:“啥工作比油田的工作稳定?”
母亲说:“咱们家几代人的关系网都在这个油田的圈子里面!”
姑姑说:“你回来了我们多多少少照看着你!”
安小阳据理力争地只有一句:“为啥我不能留在外地?”
僵持了一个月,精疲力竭的安小阳终于让步了,他说:“去就去,我就不相信去采油还能死人!”
父亲喜出望外,嘿嘿嘿笑出了声。
告诉冯薇薇这个消息,她伏在安小阳的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真想时间就停止在现在,我们一直躺在这学校的操场上。看,你看这星星多美,不知道你去的那个地方会不会有这样的夜,我们会不会变成这天上的牛郎星和织女星啊。”
“这四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能和你到青海的学校背水,看夕阳,等落日。我们一起在古城墙上骑单车,累了就坐在城墙上说笑话,去回民街挑点你喜欢的小东西。”
安小阳把冯薇薇搂得更紧了,生怕一松手就不见了。他们一遍又一遍重温着四年来经历的点点滴滴。
他俩有了一个约定:“奋斗三年就结婚!”
冯薇薇走的那天,安小阳把她送到火车站,强忍着心中的刺痛,和她抓紧这最后的时间话别。
火车开动了,安小阳一路追着火车,直到看不见踪影,他的心中莫名地失落,仿佛被什么掏空了,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看着渐渐走向天边的那一个点,终于忍不住蹲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二
窄窄的一条山路像一根绳子在巨大的山上绕着,一路绕得人头昏脑涨、不辨东西。车子惊起了一只在路边草丛中找食的灰色鸽子,鸽子奋力振翅,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在瓦蓝瓦蓝的背景里变成一个黑点。而瓦蓝瓦蓝的天空下,一道一道山梁横亘**着,像一匹匹黄褐色巨大的野兽。车上的安小阳一路默默不言,只是用一双好奇的眼睛透过车窗,打量着陕北陌生而充满神秘感的黄土塬。
安小阳从西安一路长途跋涉进入陕北地界,越来越荒凉的风景让他心里沉沉的,小心脏也随着皮卡车的颠簸开始忐忑起来。黄土地带的油田,就隐藏在这片黝黑的阴影中,像一棵戈壁滩上的红柳在苍茫大地中隐约浮现。一路上的路牌越走越生僻,铁角城是一个小镇子,刘峁塬是一个小村庄,王家坪是只有几户人家的山弯弯,王盘山是坐落在路边的新农村,张老湾是一个贸易交易点。司机一路熟练地开车,一路口若悬河地介绍,唾沫星子堆满嘴角。他拿出半包香烟,给一脸严肃的安小阳塞了一根,自己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个很规整的烟圈。那盒皱巴巴的香烟被他抽完,一把扔出车窗外时,司机指着车前一个路牌说:“到站了!”那个路牌斜挂在一根电线杆上,蓝色的喷漆剥落了三四块,安小阳斜着身子才看清,那上面写着一个地名,两个后来一直刻在他记忆里的字:高塬。
初到高塬镇,到处是井架,到处是旷野,似乎与眼前的世界有点格格不入。街道被车碾得变了形,风呼呼地拍打着土房子,昏黄的沙土漫天飞舞。看惯了繁华都市,乍一变换环境,一时让人扭转不过来。小镇富有地域特色,圆形的桌子、红色的塑料凳,挨挨挤挤地占据了好长一段人行道。
在这里每天的感受,安小阳都和冯薇薇通过短信汇报:“我在这里很好,我们现在在岗前培训。”
“食堂的饭菜很好,你放心,我都胖了。你好吗?”
“来这里工作的大学生很多,现在培训,在这个地方,男多女少,周围的兄弟们都瞄准了哪个女生能追,可是我心里只想着你。”
“我好想你,等我休假了就去看你。”
从清晨到黄昏,安小阳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漫长,从前和冯薇薇在一起时,总是觉得时间匆匆,可现在是度日如年。镇上的烧烤与炒菜的香味到处弥漫,待几个醉意蒙眬、词不达意的食客离席,夜市才开始打烊。缥缈的一弯新月渐渐地凸显出来,劳累一天的人们开始从小镇的街上隐退去。他站在这大山之巅的夜色里,感觉到了命运的不可抗拒。俯瞰着群山大地、灯火阑珊的油区,曾经七彩的青春梦,被石油笼罩在了其中。
一个月集中实习后,生产经理说:“只有品尝了单井生活的寂寞并顶住了偷油贼的骚扰,才能增强工作责任心,才能做一名合格的石油工人!”
安小阳被分到了新44 井组看单井。虽然早早就预想过单井生活的艰辛,但新44 井的艰苦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那段时光,被记忆储存成黑白的内存,每次放出来都像是无声电影。
新44 井管理两口油井、一口水井。他住的铁皮房,是他见过的最简陋的房子。房内陈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带烟囱的煤炉。被岁月风蚀得千疮百孔的铁皮房内,永远和大自然的喜怒哀乐同步。外面刮大风,里面就“雾霾”笼罩;外面下大雨,里面就下起“如诗如幻”的小雨。
当时,被安小阳视作珍宝的是第一次上井时母亲硬塞在包里的满满一盒肉臊子。煮面时,少放一点肉臊子,然后随便放点菜叶,就是美味佳肴。而肉臊子一吃完,就只有吃土豆白菜加挂面的份儿了。
单井生活孤独乏味,寂寞无趣的安小阳就越发怀念那些已经成为过去的日子,大学的点点滴滴现在回头看是多么美好。他闲着没事,就喜欢跟大学室友丁栋煲电话粥,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向丁栋倒了出去,心里才舒服一些。
傍晚出来坐在井场边上,安小阳看着落日映照下的天空,还有远处红彤彤的云霞去思念心中的人儿:我好想你,你现在干吗呢?如果能和你一起欣赏这落日霞光就好了。
去大班工作几乎是每名单井员工的梦想,所以各单井的看井工都暗自较劲。安小阳为了脱颖而出,除了每天细致地打扫卫生外,他还像泥瓦工那样在井口拉根线找基准,然后用土夯实,再用泥抹得平平的、光光的,让井场看起来特别平整。
有一次厂里的检查组到他看的单井上检查,检查组的一个戴眼镜的领导和一个拿相机的通讯员找他收集素材,说他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对石油一线有很多切身感受,能挖掘一下闪光点。
检查组快上车时,那个“眼镜”对着安小阳说了几句话:“我看你是个好苗苗,要多看多写,尤其是新闻报道。
日常工作生活中多留心,要记在心里,写在纸上。厂里现在缺笔杆子,你要把握机会,有希望到重要岗位上干一番事业。”上车时,拿相机的通信员说刚才的领导是厂办的李秘书。
晚上他给冯薇薇打了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嘶哑。安小阳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感冒了。听了安小阳一天的经历,她好像思考了很久,才说:“不能让专业荒废了,好好施展你的才华,好好锻炼几年,你懂的会更全面,发展也会更好。”
跟女友腻歪了十几分钟,在她说要睡觉时,才依依不舍挂了电话。
又过了三个月黑白记忆的日子,安小阳如愿以偿地被调整到井区部大班工作。
三
来到井区部后,安小阳的生活比以前在单井上丰富了不少,但是和西安的生活相比,还是天差地别。为了打发下班后的时光,安小阳和李强时常组织“挖坑总动员”这种活动,还美其名曰丰富青工业余生活。
安小阳刚刚到井区部不久,调度通知147 井组憋罐,副井区长李强带着安小阳和两名焊工,连夜上147 井保拉油。
两天一夜时间,他们四个人加装了三具事故罐,确保油井恢复正常生产,原油拉运也恢复正常。喜悦的心情还没平复,就遇上了一场暴雪,他们与看井的一名员工被困在井场。安小阳高烧感冒,李强把自己的绿色棉袄脱下来,给他穿上保暖。被困的第二天就没了食物,水也很快喝完了,井上只有一张床,一只一千五百瓦的电炉子。几个大老爷儿们全身油污,蜷缩在地上睡觉,作业区救援队伍到达现场时,他们已经筋疲力尽。李强的那件棉袄被安小阳一直保存着,这也让安小阳和李强成了患难兄弟。
三个人席地而坐,安小阳、李强,还有一个凑局的同事一边打牌一边聊天,热火朝天。
“45678,顺子。小阳,你到底跟你女朋友怎么样了?”
李强快人快语发问道。
“56789,压死。我们家薇薇在湖南,在通信公司担任一个小经理。”安小阳说。
“要不起。这工作还可以啊!”凑局的同事说。
“10JQKA,压死。778899,连对。湖南也是个好地方,但好地方人才太多,**也多!”李强瞥了一眼安小阳。
“要不起。其实她一个人在湖南打拼挺不容易的,她一直说让我离开油田,让我和她一块到湖南发展!”安小阳回了一句。
“QQKKAA,压死,一对3。异地恋啊,难!”凑局的同事摇着头。
“一对2。可怜的人!”李强说。
“守得云开见月明!李强你找女朋友的事情要抓紧啊!”
安小阳点了根烟说。
“要不在油田再找一个呗!”凑局的同事也从安小阳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一对3,我赢了。不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头找我喝闷酒。”李强拿手挥了挥笼罩在脸庞的烟气。
第二年八月,井区部分派来了四个实习大学生。为了让新分派来的大学生早点进入岗位,适应新角色,井区长孟庆在食堂为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之后还举行了一个小型联欢会。联欢会开始,孟庆眼见气氛沉闷,就站起来讲了个笑话。井区长五十多岁,头发也极其稀疏,脑门锃亮,一些被染得乌黑的头发像没有边界意识的藤蔓一般,爬过清亮的头顶,与另一侧勾连。他的庆阳方言腔加上扭捏的语调逗得食堂里的人哄堂大笑,大学生们也都笑起来。井区长孟庆等笑声平静下来,指着一个叫曹萌的女孩子故意板着脸道:“笑就对了,都是一群长得水灵灵的娃,下面你们一人也表演一个节目展示一下!”
大伙的目光全聚焦在这个叫曹萌的女孩脸上。女孩长得极标致,被大家一看,脸一下红透了,小脸如同红苹果一样。井区长故意问:“是不是还要个帅哥和你搭档啊?”
她站起来使劲摇着手没说话。
旁边有人起哄道:“井区长你不行啊,这节目接不下去了你就不能算过关!就得受罚,再讲一个段子。”
井区长一本正经地冲那女孩说:“哎呀,小同志,你要是再不表演我可要挨罚了!”说完还故意装出一副可怜样。
那女孩接过井区长孟庆手里的话筒:“谁唱一首歌,我来伴舞。”
一口脆生生的普通话。全体人先是一惊,然后起哄鼓掌。女孩异常镇定,又抬起头环视了一周,在逐渐平息的笑声里,最前面桌子上的一个黑黑的汉子走到点歌机前,熟练地点了一首刘德华的《天意》,音乐响起前,有人起哄:“李强,点一首《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唱一下!”
站在人群中间的李强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两排牙。李强身高一米八,黑黑的皮肤加上健壮的身体很有施瓦辛格的风范。他十七岁从石油学校毕业,早早地加入了石油大军的行列。
音乐响起,李强浑厚的男中音引来掌声一片,女孩先是一怔,很明显她是没想到有人点这么一首老歌,随即在大家灼灼的目光里,踩着音乐声双手高举,身体前倾,左脚向后舒展开始翩翩起舞。
“如果说,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终究已注定。
是否能再多爱一天,能再多看一眼,伤会少一点。如果说,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谁也逃不离,无情无爱此生又何必……”
身上的红工服也掩饰不了曹萌的苗条身材,她在人群中央跳跃回旋,舞蹈**即将到来时,单膝点地,身体四十五度后仰做出一个激昂的动作,人群中不时有掌声传来。在音乐结束时,曹萌做了个标准的芭蕾收式,巧妙地落座在自己的凳子上。
李强和曹萌的表演将晚会的气氛推向了**。那天晚上,曹萌一下子成了名人。不出所料,曹萌成为那批大学生中第一个谈恋爱的。但没有料到的是,恋爱的对象竟然是李强。
四
十二月的一天,李强到安小阳宿舍,说下周是曹萌的生日,他想给曹萌办一个浪漫的生日Party,这也是曹萌来油田的第一个生日,他不想让她在忧伤中度过。安小阳看着恋爱中晕头转向的李强,便帮他策划了简单的生日聚会。
那天,安小阳在镇上订了个包间,把带来的蜡烛摆成一个心形,点燃蜡烛,把生日蛋糕放在“心”的中央,将生日蜡烛小心翼翼地插到蛋糕上。一切安排就绪,恭候曹萌的到来。
李强正念着安小阳给他写的台词,门忽然开了,被蒙在鼓里的曹萌看到心形的蜡烛和蛋糕,脸上充满了惊诧,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萌萌,今天是你在油田的第一个生日,祝你生日快乐!”李强走过去,拉起曹萌的手说。
曹萌没有说话,眼里现出深深的感动,两行泪已在脸上缓缓流淌……
点燃蛋糕上的生日蜡烛,曹萌双手合十,双眼微闭,许了一个心愿。随后两个人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这里还有一个礼物送给你。”李强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茶杯给她。
“茶杯?李强,你可真够抠门啊。”曹萌开玩笑地说。
“礼轻情意重嘛!不过,萌萌你太不仔细了,你看看杯子上的字。”
曹萌这才注意到茶杯外壁上镀了一首小诗,便轻轻咏了一遍:“假如爱有天意/我们注定会相遇/纵然茫茫人海/分离还会相聚/假如爱有天意/一颦一笑是那么自然/你的深情我永远无法忘记/无数开怀的笑颜流淌在心底/假如爱有天意/无论世态如何变迁/你是我心中永恒的唯一/我仍然深深地爱着你。”
“你写的?”曹萌问。
“那你说呢?有哪个傻小子会这么无聊?”李强看着包间的一个角落笑着。
“唔——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文采!”曹萌看着李强一脸陶醉。
“遇上你就是我的天意。”李强深情地抱起曹萌。
看着这幸福的一对人儿,安小阳忽然伤感起来,他和冯薇薇一直周旋在分手与不分手之间,两个人似乎是辩论赛的双方,各执己见,又不分上下。他一有空就给冯薇薇发信息:“最近你很反常,到底怎么了?”
五分钟过后,冯薇薇的信息到了:“这么长时间没说,是怕影响你的情绪。现在工作稳定了,见你每次兴奋地说工作的事情,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现在的工作。最近有亲戚要给我介绍男朋友,父母也在劝我,叫我面对现实。我不可能辞了现在的工作去你那里,你也不会为我丢掉现在的工作吧!”
“你忘了咱们的三年之约吗?”安小阳快速回复了一条短信。
“我……现在很矛盾!”冯薇薇回复。
无休止的对话仿佛一副重担,压在他俩的肩上,争论得越多,心情就越压抑。
五
八月天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空气像凝滞了一般,没有一丝风,连路边的树木都无精打采地打着瞌睡。安小阳和另一个大班的班员在山上巡线,他脖子上的汗珠子已经流成一行一行,打湿了一大片衬衫。
“确定你就是我的唯一,独自对着电话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安小阳的手机突然响起,一听是专门为冯薇薇的来电设置的铃音,安小阳按下接听键说:“我想你了。”
“阳阳,我下午五点到你上班的地方,今天是你的生日!”电话里说。
“啊?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接你!”
“我下午五点多到。这会儿在县城的车站里。”
“真的吗?我接你!”他压抑不住地提高了声音。
安小阳赶紧给李强打电话预订了一桌晚饭。回到井区部,李强已经等在了院子门口。井区部的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方方正正的院子里面三排平房一栋办公楼。安小阳来到院子里时,连门岗的老大爷都对他笑得很神秘,他想,女友要来的消息在这个院子里肯定已经被传得人尽皆知了。
看到下车的冯薇薇,安小阳怔住了。她穿了一双皮靴,紧身裤上是一件小夹克,这身打扮在这座山上挺少见,而她一头栗色长发,更是这山上的稀罕物。一直到她站在他面前,安小阳还没回过神来,他的脸烫得发红。
看到安小阳的模样,李强赶紧笑着接过冯薇薇手里的蛋糕,顺势用肘顶了一下六神出窍的安小阳。
拉着冯薇薇的手,安小阳一直到包间,再也没有松开过。李强订的吃饭的地方依旧是“傻儿鱼”,一个在陕北到处都能找到分店的大型连锁餐厅。吃饭的人都已经到齐,九个人刚刚坐满一桌子。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凉菜,李强咬开酒瓶盖,往杯子里斟着,伸手要拿冯薇薇面前的杯子,安小阳赶紧伸手捂住,说:“她不喝酒。”
李强的手停在半空里:“还真怜香惜玉啊!”
井区长也笑眯眯地说:“行了小阳,不会让你女朋友多喝,意思一下。”
安小阳连连摆手:“她真不行。”
“一来今天你女朋友来看你,二来今天你过生日,也算是双喜临门,必须得喝一个。”井区长说。
“你不给我这个副职面子,也得给咱们老大面子吧!”李强向井区长挤挤眼笑。
“明天给你放一天假!”井区长说。
冯薇薇侧开身让出一个上菜的空当,李强就势拿过酒杯,倒了小半杯:“小冯不会喝就意思一下吧。鱼来了咱们开吃啊。”
美味的傻儿鱼调动了大家的情绪。一桌人吃着说着,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冯薇薇举起杯子,大方地说:“今天是阳阳二十七岁的生日,谢谢你们对他的照顾,这杯酒我干了,大家随意!”
一杯喝完,李强也举起酒杯:“小阳咱俩喝一个,你和小冯结婚时我给你当伴郎!”
冯薇薇看了一眼安小阳,微笑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表情。
在饭局进行到下半场时,酒到酣处的一桌人开始闹酒,拉东扯西,吆五喝六,一个个全没了斯文样。先是猜火柴棒,九个人最多攥九根火柴棒,猜对了罚一杯。后又玩老虎棒子鸡:“老虎吃鸡,鸡吃虫,虫吃棒子,棒子打老虎。”筷子一响,口号喊出,几下就分出了胜负。在他们连连的进攻下,主角安小阳终于败下阵来,冯薇薇也替他喝了不少酒。
最后吃蛋糕前,他俩同时将蛋糕上的蜡烛吹灭。切开蛋糕时,井区长不胜酒力溜到了桌子下,李强赶紧找人将井区长弄回了宿舍。从井区长宿舍出来,李强说:“你们结婚时,可得请我当伴郎啊!”
冯薇薇眼神黯淡,尴尬地笑了一下。李强察觉出她的不自在,赶紧换了话题说:“那你们赶紧休息,探亲房都给你们收拾好了。”
回到探亲房,趁着安小阳洗澡的时间,冯薇薇飞快地换了件粉红色的睡衣,躲在被窝里面。
安小阳洗完澡出来,熄了灯,两个人躺在**,一肚子的话忽然不知从何说起。
黑暗中冯薇薇拉开了话题:“上次我给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安小阳拉住冯薇薇的手,一阵沉默。
“我记得你以前不像现在这么优柔寡断啊?”
“你知道我这三年咋过来的,”安小阳松开握着的手,“你能明白,一想起你,心就会绞着疼那种感觉吗?”
“你的心我了解!”冯薇薇搂住他的胳膊说,“跟我回湖南吧!这样咱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油矿流传着一句话:穿上工衣无法拥抱你,脱下工衣无法养活你。我现在才尝到这滋味。”
“呵呵,本以为我的爱情,可以超越距离。我太傻了!”
“三年了,咱们结婚吧!”
“结婚?结婚容易,结婚后怎么办?还是两地分居吗?”
冯薇薇哽咽着说,“你知道我一个人在湖南,有多不容易?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别太自私了!”
“我……”
“两条路,要么,跟我回湖南结婚;要么,要么分开过!
我们的青春都耗不起了!”冯薇薇语气坚决。
“我爷爷干了一辈子石油,我爸爸干了一辈子石油,我妈妈干了一辈子石油,我现在才知道,我的血脉在这个大油田啊!”安小阳仰头止住流出的眼泪。
“那我们这几年的感情算什么啊?”冯薇薇泪水涟涟。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就是现在这么近的距离,他俩之间也已经横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工作三年的时间已经将两颗心生生地隔在了鸿沟的两边。
安小阳想将床头的灯打开,冯薇薇忽然伸出手将他的手按住,将冰凉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唇上。安小阳惊讶地抬起另一只手伸向床头,黑暗中摸索了几下将灯打开,一瞬间床头柔和的光幽幽地笼罩住了两个人,安小阳看到半倚在他身上的冯薇薇满脸泪水,面色潮红如桃花,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瓷白瓷白的皮肤。
安小阳后知后觉,他后来才想起来,那天从见到冯薇薇,她一直就很反常。当聚集的能量终于从火山口喷发出来,安小阳恍惚间有种冲刺一万米后脑袋缺氧的眩晕感。原本独立的两个人,竟然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紧密相连。如果身体交接得密不可分,是否就可以直抵对方灵魂的深处?
第一次混乱过后,他俩一夜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像大四毕业时一样,彼此搂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就再没有拥抱的机会了。
安小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醒来时天色大亮,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胡乱穿上衣服,从房间冲了出去。
赶到门岗房,门岗房的大爷愣着看了他几秒钟:“你女朋友走了,你也没送送!”
安小阳愣了几秒钟,发了疯似的冲到小镇街道上,寻找一圈后又冲往县城的方向,他冲到一座高山之巅,一直眺望着面包车从山顶盘旋而下,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久久地站在高高的山上,火红的身影,像火焰一样燃烧着。
六
曹萌说李强陪她走过了刚来油田最无助的几年,她要陪李强走过一辈子。
李强邀请安小阳当他婚礼的伴郎,安小阳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去陪伴这位患难兄弟走过那一段最耀眼的红地毯。当初李强说要给安小阳当伴郎,结果让时间导演成了安小阳给李强当伴郎的剧本。安小阳脸上始终挂着笑容,那一天下来笑得脸有些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李强打电话说:“我今天待客,请朋友唱歌,晚上你和我一起去吧。”
“有美女啊?”安小阳问。
“有美女,有大美女!刚好抚平你受伤的心灵。”李强在电话里调侃着说。
“我现在是金刚不坏之身,你随便在我的伤口上撒盐吧!”安小阳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哦对了,这位美女还是咱们厂机关的!”
“莫非是对我早有耳闻,垂涎已久……”
“我见过无耻的人,可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人,你到底去不去?”
“我也就委屈一把,满足一下女人的虚荣心好了。”安小阳说。
“你自恋得简直让人想吐。晚上八点,音乐汇!”说完李强便挂了电话。
安小阳来到“音乐汇”,推开包间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像巨浪一样朝他袭来,包间里面除了李强,还有一个和曹萌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女孩。李强正撕心裂肺地唱《光辉岁月》,耳不忍闻。
李强看见安小阳,放下话筒,走过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转身拉着安小阳坐到沙发上介绍:“这位帅哥是我的兄弟安小阳。瞧这名字起的,小太阳,真是名如其人啊!那么这位呢,就是陈璇,这名字就更不得了,一听就是大美女!”李强眉飞色舞地介绍着。
安小阳和陈璇礼节性地握了一下手,安小阳顺便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孩。瓜子脸,一副精致的窄边黑框眼镜,身高一米七左右,一件黑色的休闲T 恤搭配一条泛白的牛仔裤,高高梳起的马尾辫让她不失文雅,又不流于媚俗。
“安小阳,你迟到了十分钟!我忘了告诉你,今天谁迟到谁埋单!”曹萌对着坐到沙发上的安小阳说。
安小阳刚要开口,李强笑着说:“曹萌开玩笑啦,你别当真。别人唱歌要钱,我唱歌是要命,两位美女听着我的鬼哭狼嚎,早就抗议了,咱们喝酒!”李强说。
李强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打啤酒,又让陈璇、曹萌点了一大堆小吃和果盘,李强把钱付清以后,大有今朝有酒今朝醉,不醉不归的架势。
“今天既然来了,咱俩谁也别想站着出去!”李强慷慨陈词。
“行,还是那个纯爷们儿!”安小阳高声叫道。
“陈璇,你也喝点!我知道你能喝!”这话李强已经说了好几次。
“不是说了嘛,我得开车。要不然,两个你也不是对手!”陈璇搂着曹萌说。
李强苦笑了一下,看了安小阳一眼,然后说:“这你都看出来了?这就是机关培养出来的女汉子!”
“李强,你说谁是女汉子!”曹萌笑着将一包杏脯砸在他胳膊上。
“她是哪个单位的?”安小阳问。
“陈璇是咱们展馆的解说员啊!”说着曹萌跷起了一个大拇指。
“原来是这样,要么听她唱歌像天籁之音呢,原来是师出有门!”安小阳借着酒劲儿说。
“见笑见笑,你们俩也唱首歌?”陈璇说。
安小阳刚想说话,被李强给抢先了:“陈璇,今天让你听听我们小太阳的天籁之音!”
“李强,你喝多了吧,说话都大舌头了!”安小阳狠狠地说着,伸手一把将李强剥开的杏脯放进自己嘴里。
“对,对,唱一首,就唱刘秉义的那个什么,什么来着?”李强接过陈璇手中的麦克风,塞到安小阳手里。
“《我为祖国献石油》!”曹萌说。
“对!对对!《我为祖国献石油》。”李强大着舌头说。
“我唱不好这首歌,换首别的吧。”安小阳说。
“选哪首?”陈璇已经站起来,朝点歌机走去。
“《曲终人散》吧。”安小阳说。
“我终于知道曲终人散的寂寞,只有伤心人才有,你最后一身红残留在我眼中,我没有再依恋的借口,原来这就是曲终人散的寂寞……”
歌声顺着话筒线从音响里传出来时,陈璇的目光不自觉地看了看安小阳,喝完酒的安小阳脸颊通红,但那俊朗的眉宇间好像写着许多苦涩。
这首歌她在歌厅里也唱过,但每次都是活泼欢快的氛围,今天被眼前的这个男孩唱出来,却变得如此沧桑,似乎此时才能深谙这首歌的内涵,韵味就更加别致了。到歌曲快结束时,她分明听见了安小阳颤抖哽咽的声音,看到他仰起头时眼角的泪痕……
歌声未落,李强已经带头鼓掌。
“再来一首!”曹萌起哄。
陈璇静静地在沙发上坐着,没有鼓掌,没有说话,她的意识还没有从他的歌声中走出来。
七
周末,安小阳被李强生拉硬拽坐到私家车上。从第一眼看到开车的陈璇和副驾驶上的曹萌,安小阳就明白了李强说的爬山完全就是一个阴谋。车子一脚油门出了基地,很长时间才拐进了山里的林荫小路。继续向前行驶,清澈的溪水在山石间尽情流淌、跳跃,那特有的哗哗声响,让这空间变得更加清幽致远。下车来到河边,陈璇微闭着双眼,深深地呼吸着山涧清新的空气,陶醉在这天然氧吧之中。
他们来到山下,陈璇登上山脚小路,曹萌跟在身后,很有专业登山运动员的范儿。到了小山坡边缘,安小阳抬头发现两个女孩那红色冲锋衣和蓝色天空、墨绿色松树、灰色山石构成了一幅美丽的风景。在山顶休息时,安小阳自告奋勇,用陈璇的单反相机为他们拍了各种凌空飞翔的照片。
下山时,极目远眺,幽谷千尺,怪石嶙峋,尽收眼底。
曹萌说:“这么美的风景,唱首歌吧!”
“我专门下载了一首应景的歌,放给大家听一下。”李强掏出手机附和道。
刚开始只是李强在哼着曲调,然后曹萌也加入了节奏,安小阳和陈璇也被这种情景渐渐感染,放开了声调,在空旷的山里唱起许巍的那首《旅行》。
他们唱得酣畅淋漓,唱得心花怒放,平日里的郁结、烦闷此时此刻统统被一扫而光。此时,夕阳就像魔术师,用一把巨刷把这挺拔的岭、高耸的峰涂抹得金碧辉煌。四个全身沐浴着金色的年轻人,肩并着肩一步步走下山。
爬山回来后,陈璇以送照片为名,以各种工作为由,成了安小阳班里的常客。她爱说爱笑,不久便和班里的人打成一片。陈璇的大气还有靓丽动人,安小阳都看在眼里,他无法不被眼前这个女孩吸引,无法去排斥她,但也无法接受她,可陈璇已经走进了他的生活,并正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井区部组织职工参观厂展馆,安小阳跟着浩浩****的参观队伍来到展馆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陈璇大方地站在展馆门口, 开始了讲解工作:“ 欢迎来展馆参观……”
自信大方的仪态、标准流利的讲解、投入用心的引导,安小阳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时很像听老师讲课的小学生。看着她姣好的面容,似乎能闻到空气中有暗香浮动。
从展馆出来,他看着陈璇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对她笑着点了点头。陈璇也以笑容回应,对安小阳说:“我和曹萌是好朋友,她给我说了你的经历。每个人都要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我珍惜自己的缘分,我对你的印象挺好的,我想我们可以做朋友。”
安小阳一时语塞。
冯薇薇走了,安小阳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就是一只没有线牵的风筝。来到油田后,安小阳想过失去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想过失去发挥大学所学专业知识的平台,想过失去工作之余游览大河大山的自由,所有能失去的一切他都想过,唯独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失去相恋七年的爱人。
李强打牌时的话一语成谶。安小阳几乎每天找他喝闷酒,而且专门喝高度数的烈性酒。每天一瓶酒下肚,安小阳有时哭,有时笑,李强和曹萌使出浑身的解数也只会换来一声叹息!
身边的人都问:“小阳,你条件也不错,再找个女朋友吧。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他也只是一笑应之。
李强说:“你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咱们作业区这么多女的你看不上也就罢了,那么别的作业区,别的厂,总有一款适合你,别老这么漂着。”
大家都说:“安小阳,我们看着你这样,难受!”
男大当婚,但他相信一切东西都在冥冥之中注定,这是他的一场劫难。他好像高塬之上的苦行僧,挑着这副重担前行。
八
新一年的元旦,丁栋和李倩结束了爱情长跑。丁栋研究生毕业后,在西安一家传媒公司任职,现在已经坐到了部门文案组组长的位置。
来到结婚的酒店,丁栋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看上去很绅士。
“终于把你盼来啦!啧啧,瞧你穿的,太扎眼了,会抢了我的风头的。”丁栋迎上来抱着安小阳的肩说。
“没办法,人长得好,穿什么都扎眼!”安小阳毫不客气地开玩笑。
“哎呀,安小阳你能来,我太高兴了!”新娘李倩穿着一身雪白的婚纱从大厅里面走出来。
“恭喜你们,你俩得到了我渴望的一切,事业和爱情。”
安小阳感慨道。
“谢谢啦,你也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今天冯薇薇也过来了,你看见了吗?”李倩拉住安小阳小声说。
安小阳一愣,随即说:“哦,她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呵,当然没关系,但还是同学嘛!”丁栋拍了拍安小阳的肩膀。
来到宴会厅,婚礼现场已经布置好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安小阳感觉眩晕。婚礼进行曲奏起,李倩挽着丁栋的手臂出现在宾客们面前,满脸幸福的笑容。忽然在变换的灯光中,安小阳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冯薇薇正坐在中间的席位上看着他。想起那年他们四个人初次相识的场景,眨眼之间,时间已过了七年。现在李倩和丁栋的爱情终于修成了正果,而他和冯薇薇却天各一边。
当年的大学同学难得聚在一起。毕业几年,他们的身份和地位已经开始显现出巨大差异。老张喝多了酒,抱着安小阳和丁栋追忆当年,举着杯子高吟:“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
安小阳发现冯薇薇站在他身后。冯薇薇剪短了头发,化着淡淡的妆,浑身上下散发着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你过得好吗?”冯薇薇问。
“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安小阳吸了口烟说。
“你还在恨我?”
“呵呵,恨?恨就是长在心里的毒药,我没必要为说放弃的人在心里种下毒药!”
“我要结婚了,我想亲口告诉你,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祝您幸福。我一个人会过得很好!”安小阳忽然感觉心被刀划了一下,在最痛苦时,他曾经恨过冯薇薇,不过他始终还抱有幻想。婚礼上人声鼎沸,而他忽然感觉如此孤单。
“你会找到一个好女孩!”冯薇薇深情地抱住安小阳。
安小阳在抱紧冯薇薇前,把抬起的双手从她背后放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保——重!”
看着冯薇薇转身,安小阳忽然理解了相忘于江湖的含义,也许**气回肠的爱情消失时,最好的结束就是相忘于江湖,在心中为眼前的人默默祝福。
安小阳不免有些压抑,趁着上厕所的间隙,坐在大厅沙发上,点了一根烟闷闷地抽着。忽然一阵电话铃声把他惊醒了:“安小阳吗?你妈在职工医院!”
“怎么了?”
“脑出血,我们正在抢救!”
电话那边挂断了,安小阳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幅油画,瞬间失忆了几秒钟,然后一把抓起包朝着酒店门外跑去。
安小阳给在家休假的陈璇打电话,恳求她先到医院看下母亲的情况。他连夜赶往西安,一路上他心弦绷得紧紧的。
赶到医院门口已是凌晨四点多,他跳下车跑进医院。
陈璇正靠在急救室高压氧舱门口的墙上,眼睛红红的,眼角挂着泪滴。
“怎么样,我妈怎么样?”安小阳趴在抢救室的门口问陈璇。
“正在抢救……”陈璇缓缓地说。
“医生到底怎么说?”安小阳急切地问。
“突发脑出血,你们家里没有人,要不是邻居发现得及时,人就……”
“突发脑出血?”安小阳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身体健康的母亲怎么会得脑出血?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抢救室的门紧闭着,没有一个医务人员出来。天渐渐亮了,安小阳的表情凝重得可怕,陈璇的心也被悬得越来越高,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安小阳搂住陈璇的肩,身体软绵绵的,嘴唇干裂,眼睛里满是泪水。
“我怕,我妈……”安小阳的声音没有一点力气,充满了恐惧。
早晨七点多,父亲从苏里格赶到了医院。安小阳发现他印象里一向精神矍铄的父亲一夜间苍老了好几岁。
“别担心,一切会平安的!”父亲过来摸着安小阳的头说。
“为什么我妈会突然晕倒?”安小阳喃喃说道。
“你妈妈去年年底就出现看东西模糊、视力下降、头晕目眩的症状,你一直情绪不好,就没有给你说过。”父亲说。
安小阳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心里满是愧疚。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深陷在儿女情长中不能自拔,对父母的关心少之又少。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安小阳像黑夜中的行者看到黎明的曙光一样,猛地抓住医生的胳膊问:“大夫,我妈怎么样了?”
“呼吸逐渐恢复正常,但是还没有苏醒过来……”
“那就是说没有生命危险了?”安小阳未等医生说完便又焦急地问道。
“生命危险应该没有了,但病人的意识能不能恢复过来,现在还不能确定,还得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治疗两三天才能知道。”
“她,她会留下后遗症吗?你们一定要全力抢救啊……”
安小阳父亲急切地恳求着。
“你放心,我们肯定全力以赴。”医生说完,匆匆地走了。
安小阳一下瘫坐在地,陈璇赶忙把他扶起来,搀着他坐到不远处的椅子上。
三天后,安小阳陪着母亲从重症病房转到普通病房。度过了危险期,但她还需要在医院养两个月。
安小阳提着煲好的鸡汤来到病房,进门后发现陈璇正在母亲的床边削苹果。
“你啥时来的?”安小阳问。
“我今天有空,过来探望阿姨。”陈璇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病**的母亲。
“唉,总是麻烦闺女,心里很过意不去。”安小阳母亲一脸歉意。
“麻烦什么呢?举手之劳的事情,阿姨你要好好养病!”
陈璇说。
“是啊,你快点好起来,大家就都放心了。”安小阳说。
“你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我还等着看你的散文呢。”陈璇说。
“身体养好就行了,哪还有精力写那东西。”安小阳说。
陈璇朝安小阳噘着嘴笑了一下,看得吃苹果的母亲满眼笑意。
从病房出来,安小阳把陈璇送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回家了,你快点上去吧,好好照顾你母亲,我很喜欢她写的散文!”
目送着陈璇钻进车的那一刹那,安小阳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一下子敞亮起来。
草长莺飞的五月,母校的樱花林成了市民春游的好去处,安小阳约上陈璇来到学校,来到他曾经的宿舍楼下。静静地站在这座宿舍楼门前,抬起头就能看到原来那间宿舍的窗户。伴着沙沙的雨声,似乎还听到了宿舍里传出的喊叫声,是在侃女生,还是在打游戏,再仔细听,四周静静的,只有雨滴敲在青砖上的声音。
“你还记得在这里生活的那四年吗?”陈璇问。
“感觉那场景历历在目。日子过得真快,时间都去哪儿了?”安小阳似乎是自言自语。
“是啊,门前老树长新芽,院里枯木又开花,时间都去哪儿了啊?”陈璇也感慨。
“其实,我妈从病房里平安走出的那一刻,很多事我就想明白了。”安小阳说。
“小阳,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上了你。不过,今天听到一点也不晚!”陈璇的话简单而又深邃,“让我抱抱你,以喜欢你的名义,好吗?”
“好——啊。”安小阳抱着陈璇颤抖的身体,忽然感到有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到他的脖颈上,热热的带着体温。
“我带你在校园里转转好吗?”安小阳提议说。
“好啊!”
他俩并排踱步而行,仿佛又回到了大学青涩而浪漫的纯白时光。只是身边的人变得不一样了。走在两排樱花树簇拥的林间小路上,安小阳的手不自觉地扣在了陈璇的手上,紧紧相握的指间,弥漫着春天爱情绽放的味道……九
高塬——这个安小阳曾经发誓要逃离的地方,十年后却成了他的精神原乡。“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
那些调走的和坚守的同事,失去联系好几年的高塬石油人,通过微信又联系在了一起,安小阳组建的微信群,集思广益选取了一个诗意的名字,叫“黄土高塬”。高塬早已超越了地名的含义,成了烙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们身上的印记。
刚来时不明白这地方的方言,人家问安小阳能听懂不,就问:“解哈不?”安小阳一头雾水,为啥说个话还问“解哈不”,后来才知道是问他听懂了没有。现在安小阳也能说一口陕北话。陕北话里,“土块”叫“土疙瘩”,“去年”叫“年时”,“现在”叫“而个”,“高粱秆”叫“棒棒”。
意外收到卓玛老师的信,这位可爱的老师说他们那年一起支教的六个大学生后来陆续都到过金塬,只有他没有回来过,他希望能再给安小阳演奏一次《月光下的凤尾竹》。
沿着十年前的路线来到金塬德扎小学,这次不再需要行色匆匆。车顺着草原间的大道穿行,远眺野花朵朵。野花间一座座帐篷,似白云,似星星散布在草原上。
天黑之前坐上了一辆面包车,一路上听着它稀里哗啦的声响,安小阳来到学校门口。学校还是当年的样子,丁香依旧散发着香气,一串一串的紫色小花蕊,绚丽地被娇嫩的绿叶衬托着,好像一直开放在金塬的岁月里。
来到一间亮着灯光的宿舍门口,安小阳喊:“卓玛老师。”门吱呀一声开了,晚上门口光线不好,卓玛老师向前走了几步才看清楚来的人是安小阳,便上前和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卓玛老师这几年里容貌变化不太大,只是背比以前驼了一些。
“孩子们都在大城市读大学了,我替他们敬你一杯!”卓玛老师敬上一杯青稞酒。
“谢谢!”安小阳接过烈酒一饮而尽。他和卓玛老师聊了好多工作生活的情况,他俩都喝多了,卓玛老师拿起葫芦丝,吹起了曲子。葫芦丝发出的悠扬婉转声中,安小阳恍惚看到当年一群人围坐在院子里的情景。
第二天起床,卓玛老师在水龙头上接了一盆洗脸水,安小阳惊讶地问什么时候在这里修了一条水渠。
卓玛老师笑了笑说:“这水渠有个秘密!”
“秘密?第一次来这里时,我也幻想过修建一条水渠,减轻你每天背水的负担。”安小阳回忆起和冯薇薇提过这个建议,当时限于资金短缺,才把这个计划搁置。
卓玛老师说:“傻孩子,这个水渠就是用你们捐的钱建的啊!”
“捐钱?我们?”安小阳望着卓玛。
“这么多年,一直有人来看望我和孩子们。”
“谁?”
“冯薇薇。”
安小阳愣在了宿舍门口。卓玛老师说这么多年冯薇薇每年都来学校,每次都会留下一万元,并说钱是以她和安小阳的名义捐助的,冯薇薇说这是她最大的心愿。
半个月前水渠修通后,冯薇薇也来拜访他,还讲述了她与安小阳分手的事,以及自己要结婚的打算。她说这里永远都是她心灵的故乡,并留下了两瓶昨天晚上他俩喝掉的青稞酒。
卓玛老师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很难说谁对谁错。”
卓玛老师带着安小阳来到那根饱经沧桑的旗杆下,安小阳在旗杆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忽然在他名字旁边看到熟悉的痕迹——出自冯薇薇之手的一张笑脸图案和竖着刻在旗杆上的一句话:世界以痛吻我。
安小阳的眼里一片潮湿。他曾经刻骨铭心爱过、恨过的人哪,竟然以如此的方式爱着他。
冯薇薇在他俩爱情的发源地,一直默默地浇灌着最纯真的爱,这一瞬间她的爱已经超越了爱情本身。安小阳在旗杆竖着的那句“世界以痛吻我”的旁边,刻出另一行字:我念绵长如斯。
他拿出许愿瓶,将冯薇薇送给他的红色心形石头,以及那封信装进去,埋在水渠下面。从开始的地方结束,这应该就是最好的归宿。如果石头可以发芽,这块石头也会生长开花,像校园里绽放的丁香,芳香四溢;像水渠里奔涌的清泉,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