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记得那天陈小波打来电话时,夜里的老北风刮得正起劲。我们惯以把太阳山的风叫老北风,吹过来像抽油杆一样顶着你的腔子口,让人走不动路。电话那头的声音焦躁又急促:“班长,出事了!快来井上!快!”
“出啥事了?喂,喂,喂!”
电话那头没了声,只有吱吱的电波混着隐约的风声和狗叫从听筒传来。我回拨了两遍,依然没有回应,便火星子溅裤裆般赶往黄一井。单井是油矿最小的单元,黄一井是千千万万小单元中的一个。井场有篮球场那么大,中间立着一口油井,东南角放着一节列车式野营房。这个井嵌在太阳山的后洼中,常听得见老北风鬼一样在山间游**吹出的哨声。
从我们班到黄一井的直线距离超不过十公里,但开车赶过去得一个多小时。通往井场的路是条土路,蹚着尘土走五六公里,才看得清井场全貌。井场周围竖着的铁栅栏也就一人多高,绕着野营房找了一圈,除了房门口挂着的一把锁,我连个鬼影都没找着,只有井场上的两只狗嘴里“呜呜”叫着,跳起来舔我的手,让手背闻上去一股子腥味。
在这驻井,像进了孤岛荒野求生。鉴于条件艰苦,我们班的人轮流驻井,每人一周,包括我这个小班长在内。我驻守黄一井时,经常蹲在门口望着周围的黄土发愣。这里生活单调得像条直线,通勤车隔两三天会带些柴米油盐肉,但送菜的人放下东西,挥挥手就走了,急得像狼追在沟子后头。
山坳里信号弱,手机基本上就是个摆设,我经常晚饭后举着手机到处摇信号,像奔跑的天线宝宝。
山里漆黑一片,车灯把夜犁开了一道口子。忽然,车灯前有个人影晃了晃,我以为是偷油的,仔细一看,正是心里骂着的陈小波。
“你跑哪儿去了?”我冲他喊。
陈小波站在车灯里,身上裹着一件棉工服,手里拎着一把管钳说:“班长,你来啦!”
铁栅栏外有几颗似星星的灯忽明忽暗,但那不是星星,是几个人举着烟头转悠。那几年原油价钱一路飘红,这口高产井就成了他们眼里的肥肉。每次巡线,都能见着有人在山头晃悠。他们群体出动,卸松阀门或光杆密封,让黑褐色果冻一样的原油流进蛇皮袋子,再拉到山外的收油点,换一叠醉生梦死的“通行证”。
“后生,好话说了一箩筐。让额进来装几袋油,好处少不了你的!”一个左眼有刀疤的男人从阴影里面走出来,站在铁栅栏边,抛进来一个东西。借着车灯,我看清落在井场的正是一叠“通行证”。
井场里的那两只狗四肢修长,身子精瘦,有膝盖那么高,看见东西一前一后叫着扑了上去。陈小波对着铁栅栏外的人喊:“不可能,别做梦了!”
“后生这是作甚,跟钱有仇呢!”墙外面怪兮兮的笑声被风撕成碎片吹进我的耳朵。
“别逼我!”陈小波手抖着,手里的管钳“噔噔噔”敲击着坚硬的地面,听上去像一把钝刀剁在骨头上,声音沉闷有力。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瓷娃。”满脸疙瘩的刀疤脸说着话,又从铁栅栏外面抛进来一样东西,在车灯前闪出一道寒光。
两只狗“汪汪汪”跑过去嗅了嗅,忽然安静了。这次飞进来的是把半米长的宰羊刀。
“我通知了保安队,他们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我声音不大,但在山坳中听上去足够响。
“一个瓷不够,又来一个愣种,真是倒了他妈的霉!”
铁栅栏外的刀疤脸隐退进阴暗中。而后几个烟头闪着火星子,在空中画出几道弧线,消失了。
那会儿的老北风也平息了下来。天上飞着的杂草、狗毛、塑料袋纷纷落到地面。夜,这才恢复了宁静,天上的星星萤灯一样闪在璀璨夜空。
“你不怕吗?”我看见陈小波瘫坐在地上,嘴皮也被吹裂了。
“他们逼我的!”透过野营房的小窗,有束月光射过来,映得陈小波脸上暗影浮动。
“我也留下来值班!”担心夜里再生事端,我蜷缩在野营房门口,把情况向队长宋庆阳汇报了一番。
陈小波调进我们班,是那年初春。那天队长宋庆阳打电话说要给班里补充一名“壮丁”。傍晚时分,大如磨盘的夕阳挂在太阳山头,映得山里酡红一片。太阳山这名字,乍一听容易让人把它和日本的那座山联想到一起,可实际上这巴掌大的地方,除了日升月落,开门见山,剩下的就是山下的两条铁轨闪闪发亮,像指向城市的纤细路标。待在山里恍若隔世,每次坐着这列慢火车休假,都有重返人间的亲切感。
我蹲在院子门口,望着夕阳出神,回头看到宋庆阳咬着烟从越野车上下来:“这是别的队调来的陈小波,先放你们班。”
跟他下车的青年打了个愣,随即把薄片眼镜往上推了推,咧开薄嘴唇嗡嗡地打了个招呼。宋队长吐了个烟圈,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我:“这是你的班长,冯浩。”陈小波二十多岁的样子,宽额窄脸,身材消瘦,眯着小眼睛,对焦般把我上下扫射了一番。夕阳下沉,暮色渐重,我转身带他们进了班里。
他第一次进驻孤岛,是到班里一个月后。在班里的那段时间,陈小波给我的感觉是话少,在一群糙爷们儿中显得过于腼腆,不像老班员聊起天来只知道搬运荤段子。我往井场打值班电话,每次拨过去,那边的声音很及时地传过来,班长,好着啦。几乎都是这两句。
二
山头的启明星还没隐去,井场黑魆魆的,宋庆阳已经来到井场门口。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手里拎着采访包、肩上挎着照相机的记者。
宋庆阳身上裹着红色棉工服,腰厚实得像城墙,走起路来噔噔响。他拖着两根树墩似的腿给记者散了一根烟,又给我俩递过来,我和陈小波纷纷摆手。风吹过我的胸膛,感觉身体被穿透了,陈小波蔫茄子一般,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出气的鼻孔和白片眼镜。我头闷得像背着一个大背篓,浑身发冷。陈小波在天快亮时听见我的咳嗽声,从架子**爬起来,给我倒了一杯水。喝水时才发觉扁桃体像横在咽喉的守门员,堵得严实。喝了水睡着不久,忽然感到被子上有东西在跑,我从**翻起来,看到一只黝黑光亮的硕鼠从窗户溜出去了。
宋庆阳把头裹进衣服里,“吧嗒”点着烟,随即说:“何记者是大笔杆子,下基层挖好新闻。”
“听说昨晚是惊心动魄的一夜,我们起了个大早,收集些好素材。”何记者抽了口烟说。
“冯浩,你先介绍下昨晚的情况。”宋庆阳笑了笑。
我让陈小波取来钞票和长刀,战利品似的摆到引擎盖上,讲了事情的经过后,又说:“那伙人不简单呢!”
“这伙偷油贼,领头的绰号刀疤,在这一带盘踞了十几年。”宋庆阳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揉了揉,“钱,上缴单位。刀,你们看着处理了。”
陈小波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沓钱上发愣,整个人像被风吹在半空中,直到那两只狗叫了两声,才恢复了常态。
“偷油的花样我见多了,这样的我还是头次见。”头发花白的何记者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特写。
宋庆阳领着何记者在井场视察了一圈,井口安装横平竖直,光杆光滑也没刺露,一条防洪渠规整地修到井外。“这完全是个标杆井,应该让大伙都看看!”说这话时,宋庆阳声音提高了不止一个调。
这个井场是宋庆阳一手树起来的标杆,是队长的心头肉。他说我这个班长以后挪不挪得动,就看这根标杆立不立得住。我把这句话记在活页本里,也搁在了心上。那些年记下的活页笔记本,后来像私人档案,被我按年代编码留下来,存进柜子里。现在偶尔翻开,那些往事像《卡农》的复调,在脑袋里往复循环。记在笔记本上的条目多半是宋庆阳繁杂的电话通知,比如半夜疏通结蜡的输油管道,班里十几个患难弟兄就得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抢险解堵;比如应付那些戴着白色安全帽的大小领导,我们就得拾掇井场卫生,包括露天厕所里满地蠕动的白蛆。
何记者额头上渗出汗,说想同陈小波聊一聊。我喊陈小波,结果人没见出来,俩狗却跑过来围着我们转圈,仿佛这一切都是它俩的功劳。过了好一阵,陈小波才从野营房露出半个头,求救似的看着我说:“也没做啥!”记者听完愣住了,宋庆阳和我面面相觑。
陈小波驻守完一个月后,对我说班里人都不想到这来,在这值班好着啦,再说还多二十五元津贴。驻井每天补助二十五元津贴,这是宋庆阳为我们争取的福利。即便是这样,每次派人去孤岛,还是让人头疼。陈小波向我提了个条件,就是养两只从沟里捡回来的狗。看着他眼神坚定,我觉得好笑。在井场养活自己都费劲,更别说狗了。按常理,我不应该同意他养狗,也不应该让他一个人长期驻守在那里。但那个季节忙得恨不得多长八只手,输油管线容易结蜡,几公里长的管道,跨梁越峁埋在地下,为了找到结堵点,我们分段开挖,加温解堵,一天下来俩腿像灌满了铅,身子骨散了架。回宿舍冲澡,脊背上的皮一层层往下蜕,像山里蜕皮的蛇一样。我转念一想,养狗也不违反哪条安全禁令,便同意了。后来,班里人再去井场干活,都看到陈小波养了两只狗崽。刚开始喝粥,再后来把米饭馒头泡在水里喂它们。几个月过去,狗见了人前跳后蹿,他们说在那地方把狗养活了,真是个奇迹。
我们走进野营房,冰箱里仅有的几个西红柿、鸡蛋和半把芹菜,安分地各自占着一层。宋庆阳把带来的羊肉和蔬菜搁进冰箱,问陈小波待得咋样。
“好着啦。”陈小波声音依旧嗡嗡的,眼睛盯着地面。
“会做饭不,菜够不够吃?”何记者说着,抹了把一尘不染的桌子。
“会,够了。”他用三个字回应了何记者的俩问题,听着让人窒息。
眼看外面的太阳已经挂在头顶,我说:“那啥,要不先吃饭,吃了再采访。”宋庆阳也说:“何记者到基层,就入乡随俗吧。”看记者收住了迈出门的脚,我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手捏着太阳穴晃了晃,问陈小波吃点啥?他扶着架子床挠挠头说:“也没啥好做的,来个西红柿鸡蛋盖饭吧。”
陈小波炒西红柿鸡蛋时,两只狗蹲在一旁流着哈喇子等着开饭。米饭蒸好盛进碟子,他把冒着热气的炒菜浇上去,便请我们先上桌,然后掀开大铝锅,夹出几个馒头,给我们一人塞了一个。最后拿出锅底煮的鸡蛋,剥开掰成两半,放进狗盆子里。
菜的味道说不上好,宋庆阳草草吃了几口,陈小波额头渗着汗,筷子没动几下就搁边上了。何记者放下盖饭,吞下去半个馒头,“咕咚咚”喝了一杯茶水,深吸一口气。
我轻轻咳了两声,在糨糊脑袋里搜索着词,哑着嗓子调侃:“我们班的人轮流在这里值守,白天人看山,晚上数星星,还得做饭。小波见了大记者太激动,没把握住轻重。”
宋庆阳拂去胖脖根处堆积的汗珠,笑了两声说:“这新闻,何记者打算弄多少字?”
“这事啊,我想搞个大通讯,大篇幅。”
“好,争取弄个大动静!”宋庆阳脸颊兴奋得发亮,像颗剥了皮的茶叶蛋。
宋庆阳调任队长后,推荐我接了他的班,记得他跟我说要调走时,手朝着天上指了指,脸上露出蒙娜丽莎一般神秘的笑。我抬头望了望湛蓝色的天,心领神会地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像蓝天下的那疙瘩白云里真藏了顶乌纱帽。让我欢喜的还在后面,他用胖手捏着我肩头说:“好好干,以后也往上挪一挪。”在我们的语境里,挪一挪是从班里挪到队部,从工人挪成干部,就像大头兵变士官,那是完全不同的两条通道。虽然那时还不知道我们冯家祖坟上有没有冒青烟的机会,但宋庆阳口头画的大饼像某一类功能性饮料,让我精力充沛。那会儿看着宋庆阳来回踱步,我猜想他肯定在考虑用报纸的新闻效应,让井场真的变成一张金名片。
外面的风吹倒了铁锹,两只狗跳下凳子,站在门口冲外面狂吠。山里的野鸡啼叫着,一只野兔从井场外跑过,狗紧追出去。陈小波跟到外面,吆喝着把狗喊了回来。不知为何,我对这个细节记得如此清晰。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些黑褐色的原油,一直浮于我们的认知表层,掩盖了生活的真相。
借着这个空当,何记者举起相机对着门外“咔咔咔”按下快门,“好镜头啊,我终于找到新闻眼了。”看他们东一嘴西一句,说个没完没了。我那会儿又累又困,眼皮忍不住打架,身体眩晕,好似急需人道主义救援的难民。
三
陈小波似乎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座山、守着一口井的生活。那天,周而复始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宋庆阳组织的文艺小分队要来井上演出。收到这个消息,陈小波整宿没睡着。空旷寂寥的山里,那天的夜显得格外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开始烧水、扫地,忙前忙后地拾掇。一切收拾停当,陈小波满意地走到井场外的山坡上,望着上井的山路。直到临近中午,太阳热辣辣的,远处扬尘而起的两辆车向井场驶来。
车一停稳,小分队就赶紧跳下车,紧握着陈小波粗糙的手:“让你久等了,路不好走。”演员们按照各自分工,搬道具、铺地毯、接音箱,立刻忙活开了。常日寂静的井场一下子热闹起来。陈小波跑前跑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伸手帮个忙怎么也帮不上。演出即将开始,他环顾四周,见观众席只有一把椅子,正要起身去搬,却被拦住了:“其他站都演过了,今天的观众就您一个。”
“一个人看演出?”他半张着嘴,身体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演出开始了,寂寥高远的蓝天下,悠扬的歌曲,异域风情的舞蹈,幽默诙谐的小品,让他原本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了下来。看着演员们顶着大太阳,小脸晒得通红,他坐不住了:“好了,就我一个人看,演那么多干啥!”小分队却执意不肯,坚持要把节目演完。他拗不过,只得坐下,心里默默地数着,第六个节目,第七个节目……“采油工陈小波,一身正气谱赞歌……”清脆的竹板响起来了,听到自己的事情被改编成了快板,陈小波眼睛湿了。
演出结束后,我才发现那两只狗不在井场,陈小波说出去野了。狗是公狗,随着狗龄渐增,到了管不住的**期。
那天,宋庆阳手里捏着一张报纸,报纸上刊登的是何记者采写的纪实新闻,选用的摄影插图,背景是虚化了的抽油机和大山,前景是陈小波低着头,看着两只狗在脚下默契穿梭,像杂技演员在表演特技。
宋庆阳走之前叮嘱我炖锅羊肉犒劳陈小波,并给我怀里塞了瓶酒。下午,炖好的羊肉在清冷的空气中香味扑鼻,闻着让人流口水。我取过碗,抓了几片切好的肉铺在碗底,加上熟萝卜片,把沸腾的羊汤盛进去两勺,递到陈小波手里:“蒜自己剥啊。羊肉不吃蒜,营养减一半。”
陈小波闷着头抱着碗喝汤时,嘴角露出的两颗虎牙,一边一颗很对称。我凑到他跟前,做了个举杯的动作:“要不,咱喝点?”
陈小波从眼镜后面瞄了我一眼,看了看面前的酒,又抬头看了看我:“三四年了,没喝过酒。”
“没事,喝几杯酒!”我给桌上的一次性杯子里添满酒,端起面前的酒,碰了碰他的杯子,喝下去一大口。他只是把酒端在手里发呆。
“嫌我面子不够大啊。”我有些恼火,自顾自地端起面前盛好的清汤羊肉,加了勺油泼辣子,就着蒜瓣连吃带喝。安顿好饥渴的肠胃,闭着眼想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等我睁开眼睛,看见陈小波手里的酒已经喝净。他辣得五官缩成一团,手却没有停,拎起酒瓶细细的瓶颈,又添满纸杯。
“谢谢班长。”他跟我碰了碰,又喝了满杯,比我喝得还爽快。喝完,却呛得一阵咳嗽。
我看了看华山论剑的酒瓶,瓶肚子里凹进去的华山造型,已经凸在酒液上面。酒喝了半斤,他脸红得跟油泼辣子一样。我剥了两瓣蒜递过去,让他先尝尝美食。陈小波斜坐着,眼神呆滞,也不见动筷子。
“黄一井是标杆,这里有啥事,够咱们喝一壶的!”我抓了块羊肉丢进嘴里说,“别看你个子高,天塌下来,还得我这小个子顶着。”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陈小波脸上微微一笑,笑容像昙花一瞬即逝。
“你几个月没休假了吧,想回家了吱声。”
“咳咳……好着啦,把钱打回去就行。”
“还挺孝顺啊。”
“我妈病了,一直要吃药化疗。”
“好好干,多挣钱,也给老人长长脸。”
“我也不图啥,真的,安稳着就行。”陈小波说着又倒出来一杯酒,嘴里还嘟囔着,“她一个人把我带大,身体都累垮了。”
“那刀疤送的那些钱,你没动过心?”我试探着问。
他盯着我没说话,往嘴里灌进一杯酒,结果还没咽下去就呛了出来,“哇哇哇”吐得高压水枪一样。
“你喝多了!”我闻见刺鼻的酒味夹杂着酸味,像烟雾迅速在房里弥漫开。
“没喝多!我妈要化疗,为了治病,我们家的房子都抵押了。催债公司的人天天上门讨债。”陈小波趴在桌上,擦掉两个透明的鼻涕泡说,“那些红票子,我也想过啊,但咱活着还是得对得起良心啊。”
看着趴在桌上抽泣的陈小波,我心里掀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苦闷。油矿就像一部永动机,流水线上的人轮换休息,它却不停地运转。刚来时队长说我们算是这部永动机上的螺丝,后来他说我们就是一枚垫片,连螺帽都算不上。从上紧发条转动开始,每天睁开眼就巡查井场,逢年过节也得检查抽油机。面对几百公里之外的家里,父母孩子的一摊子事,也只能干着急。
四
不知过了多久,野营房外的亮色,完全被黑暗吞没。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车喇叭声,我看到一辆皮卡停在门口,车上下来的几个人用陕北方言嚷嚷,远远听见有人喊“油鬼子”。
看清探照灯下的刀疤脸,我顿时紧张起来。那只喜欢舔我手的黑狗,被一根麻棕绳拖在皮卡后面,像一条破麻袋。另一只狗瘸着腿,躲在皮卡车厢里发抖。我一瞬间觉得心掉进了冰窟窿。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黑狗活该倒霉,它放着逍遥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追村里的土狗,却追到了刀疤脸的偷油窝点。
要说这狗**也是天经地义,狗干狗的,和人不相干。刀疤脸也是这样想的,他正想把狗赶开,一下认出来俩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心里就有些微妙了。他随手取了一根麻棕绳,套成一个圈,放到正在媾和的黑狗头顶,往下一落,往上一提,就把狗吊起来了。他拎着钢管,在破窑洞,又生擒了后来被打断腿的黄狗,才带人杀到井场问罪。
刀疤脸见我出来,捏了捏脸上的疙瘩,眼里迸射出的剽悍眼神:“油矿的狗,有人管吗?”
我避开他的眼睛,缓过一丝神说:“有事慢慢商量。”
刀疤脸抬起手扇了我一巴掌。
我上前理论,几个人扑过来,八爪鱼一样把我手脚缠住。仅一个回合,我便和大黑狗一样,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随即眼睛、嘴巴、太阳穴被拳脚一顿招呼,鼻子里的血雨水一样往下淌。
“这狗管不住,我给你们管管!”刀疤说着,举起钢管对准黄狗抡下去。黄狗哭号着,弓着的腰瞬间瘫下了。
我爬起来要往前扑,却被迎面飞来的钢管击倒在地。头像裂开了口子,我苦苦挣扎,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就在我担心要同狗一样死去时,陈小波不知何时握着一把长刀,冲了出来。
“你胆大的,拿个刀,捅一下试试!”刀疤气势依旧跋扈。
陈小波忽然立起刀把,冲着刀疤满是疙瘩的脸猛劈过去。
刀疤哇哇乱叫着躲开了,嘴里骂骂咧咧,“你个愣种!”
话还没喊完,陈小波又抬起刀挥下去,顿时有颗门牙连同鼻血,一起落了下来。
“放下刀,别干傻事。”我的声音微小又发颤。
“为啥连狗都不放过。”陈小波瘦弱的身躯,愤怒起来像只豹子,两只发红的眼珠,瞪得几乎要爆出来,嘴里喷着酒味,胸膛剧烈起伏,“为啥逼我,你们这些狗日的!”
这些话伴着飕飕怪叫的北风,听着像飞镖一样。他挥着长刀,砍到皮卡车引擎盖上,铁皮裂开了一条缝。砍到大灯上,氙气灯“嘭”地炸裂了。那只黄狗受到惊吓,“呜”地叫了一声。陈小波转头看到瘫在车厢里的狗,就要往车上爬,结果一个趔趄撞到车厢,眼镜摔裂了,手里的刀掉在车轮后面。他踉跄着爬上去,紧紧搂住了黄狗的身体。
就在这时,捂着嘴的刀疤脸捡起眼前的长刀,朝着陈小波的背砍了下去。那会儿的老北风贴着土坡灌进山坳里,鬼一样扯着嗓子呜呜嘶叫,舞着身子盘旋冲撞,把山都要撞碎了,吹得我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软软地趴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后来,再派人到黄一井驻守,大伙头摇得像拨浪鼓,好像那里不是孤岛而是食人岛一样。班里人看我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宋庆阳黑渣渣的胡须那些天布满了黑脸颊,等那大黑脸上的苦笑越挂越重,我知道看黄一井的活儿算是落在我头上了。
记得那次从昏迷中被宋庆阳叫醒时,我仿佛在鬼门关转了一圈。醒来后的井场,像被镰刀收割过的庄稼地,冷冷清清,那辆皮卡车上的人连同陈小波,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黄狗和黑狗,泡在一摊深红色的血中。高高的山顶上,隐约传来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听我说完事情经过,警察迅速以井场为中心,撒开了一个大网,寻遍了山峁沟梁,直到东方变白,才在一个破窑洞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陈小波。
这事像从某个山坳口吹进来的风,经一张张嘴的渲染,变得荒诞。有人说刀疤被县刑警中队缉捕后,在他的老屋后起获了一个特大偷油贩油窝点,现场清理出来的几麻袋现金被原油浸染得撕都撕不开。各类消息沙尘一样落进我的耳蜗,让我受过强烈震**的脑袋经常像低频发动机般,发出嗡嗡的幻听。那天接到陈小波从医院打来的电话时,北风里火车鸣笛声从山那边传来,听着格外沉闷。我那时恨透了那趟火车,要是没人把铁轨铺到太阳山下,我就会安心掩藏在太阳山深深的褶皱里,默默承受石油的强暴或温存。陈小波在电话里给我托付两件事:一是把那两只狗葬在油井对面的山坡上,隔几天煮俩鸡蛋放到墓碑前。另一个是给抽油机的减速箱勤加机油,山里风沙大,有了润滑油,那台老家伙转起来才没那么吃力。
现如今,在时间咀嚼过的记忆残骸中,能被打捞起来的碎片少之又少,但山里能吹进骨头缝里的老北风,深夜入睡前蹿进耳朵的火车汽笛声,连同这张贴在黄一井野营房里的报纸上的身影,像抽油杆一样钻入我的记忆深层,经常在午夜的梦里输送着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