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车回家,已经十点半了。

易蓉的晚饭在外面吃了垫补了一份沙拉,这个时候肚子里的叫声就像命运交响曲。推开家门,愣住了!

门口铺了一个毛茸茸的地垫,旁边摆着一双男式的皮鞋,还有一双女士的淡蓝色粗布拖鞋。易蓉有点恍惚的脱了脚上的低跟船鞋,抬脚落在柔软的地垫,温暖舒适的触感裹住脚心,慵懒的放松不期而至。

到家了!

易蓉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毫无例外的,想起了遗忘很久的小时候放学回家的感觉。

绕过玄关,屋子里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电视背后光秃秃的白墙上挂了几幅清爽的海景油画,玄关和厨房连接的白墙上,则不规则的陈列了许多空空的小相框。

“回来啦!喝点牛奶吧!”简明笑嘻嘻的从厨房里钻出来,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股浓烈的香味。

易蓉鼻头有点酸,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这十几年竟然是个没回过家的人!

“我炖了点牛肉,不过现在太晚了,不可以吃了。”简明把温好的牛奶放到餐桌上,走过来很自然的亲了一下易蓉,“先喝点牛奶再洗澡。不然会在里面饿晕的,其实我会不太介意冲进去救你。”

易蓉懵懵怔怔的脸红,懵懵怔怔的喝了奶,懵懵怔怔的进了浴室。当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抱着肩膀默默的哭了又笑……

简明把沙发的靠枕都取走,变成一张沙发床,一应寝具,准备的齐齐整整。易蓉发现他居然用的是浅灰的天丝质地的被罩和床单,顿时明白这家伙该有多享受生活!

屋子里主要是多了许多软装,卫生间和厨房是重点,客厅略作装饰,书房区和易蓉的卧室没有变化。

“我觉得这两个地方,如果加什么最好和你商量一下。”简明笑着说,伸手揽住易蓉的腰,自然的好像多年的夫妻。易蓉只是略微有些僵硬,却没想躲开。

“谢谢。”易蓉拿出手机。刚才看了一圈,简明花了多少钱,她心里已经有数。几个点击过去,已经完成了转账。

“咦?你怎么知道是这个数?”简明看到转账,很奇怪,手指在确认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下去。从今往后,他们是女主外,男主内,这样钱来钱往的时候,应该不少吧。

还真需要适应!简明心里怪怪的。

“我好歹做了那么多年的家事律师,分资析产,怎么会不懂行情。”易蓉毫无所觉,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简明,“我今天去办了一张信用卡的附属卡,你拿着用吧。月底的时候我会去还钱。”

易蓉小心的说着,有点担心简明的反应:他会不会觉得受到了侮辱?可是简明挣得并不多,以后几乎不打算上班,他要照顾家里,怎么能没钱!

没想到,简明只是拿着卡翻了两下,探头亲了一下易蓉说:“好,我这就把它绑到手机上。”

“哦,我再给你转一万现金,算咱们这个月的生活费,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转。”易蓉一边说,一边给简明的微信钱包里加钱。

“你给微信五千,支付宝五千。分着吧。”

“那我支付宝再转五千吧。”

两人低头按着手机,一通操作。忽然简明伸出胳膊揽住易蓉的脖子,问道:“咱们的生活费,嗯?”

“我、我是觉得你妈妈说的对,我们可以先相处着试试。”易蓉脸红脖子粗。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不睡沙发?”

易蓉终于撑不住跑回卧室了。

简明笑了笑,收拾了自己的卫生,躺进沙发。

黑暗中爹娘的叮嘱再次想起来:“你要想过米虫的生活,就要有米虫的自觉。这个家里谁挣钱谁花钱,怎么花怎么挣,你要想明白。不要又当米虫又觉得伤自尊。要是那样,你干脆出来自己挣钱,你养着易蓉!”

说是这么说,可是心里真的有点不舒服啊!

简明拿出手机,看着新绑定的信用卡,表情有些凝重。

他好像,真的需要时间去适应自己的“理想生活”吧?

易蓉并不睡懒觉,但是开门看到客厅铺满明亮的晨光,铁灰色的沙发上整齐干净而清爽,不由一愣。

厨房里的饭香吸引易蓉走过去,背对客厅忙活的简明转过身,笑着问:“怎么起这么早?”

“你更早啊!平时也早起吗?”

“对啊,习惯了!我还说等你一会儿,那就先吃饭?”

早饭很简单,头天买好的烧饼在烤箱里热了一下,中间分开,加入鸡蛋和青菜,就是一道美味。配上清粥小菜,早餐简单而舒适。

“谢小石是来做什么的?”简明问。

易蓉把谢小石的来意说了一遍,微微叹气:“你说钟大良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就那么——”

“可能是小时候被刺激的。他爸妈一吵架,他爹躲出去,他妈就拿他出气。我听他们的老街坊说,钟大良小时候考试好了,他妈就骂他将来肯定是个白眼狼;考试不好了,就说他没出息,自己后半辈子没指望了。你不觉得现在钟大良所做的,正是努力的向他妈证明,自己不是白眼狼,他妈可以靠着他么?”

“可是这样对谢小石不公平。”

“儿时种下的潜意识,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我觉得谢小石应该已经看透了。”

“也是。都闹到这个份儿上了,再看不透就是钻牛角尖了。怎么,你去打听啦?”

“钟大良委托你的时候,我就去打听了。你以为我真能不管么!”

易蓉笑了笑,低头吃着烧饼。快吃完了,才说:“简明?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或者有什么地方别扭的,就告诉我,我未必会做的多好,但总比不做强。许多事——我不大会猜。”

简明看着易蓉,眼神有些莫测,却忽然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肯定的。我也不会让你猜的。”

车上,简明问易蓉:“谢小石这个,你打算用合同违约来起诉吗?”

“敲诈勒索是不可能的,尹玉翠她们完全没有占有的企图,谋财更不可能,说白了就是看谢小石拿到老钟的全部财产,心里不平,故意捣蛋来的。况且他们拿出了乡俗家规,这些东西可大可小,法院一般是和稀泥的。”

“谢小石完全可以不理她们。”

“如果现在能不理,当初就可以不那么圣母的收留钟大良了。有因必有果,谢小石就是那么样的人。现在这样,必然的。”

“那势必是口头合同了,你找到证人或者证言了?”

“居委会那里有纠纷调解记录,提到了尹玉翠说如果谢小石不买,她就出钱买。但是这样话如果一定要说是真实意思的表达,有些牵强。”

“派出所那边呢?”

易蓉摇摇头:“笔录和居委会的差不多。”

“那就麻烦了。欸?钟大良好歹是老钟的亲儿子,自己老子的后事,他就一声不吭?”

“一声不吭。我现在也不方便见他,开庭再说吧。”

“开庭再说?你、你想——耍赖?”

“就算输了官司,如果能从钟大良那里抠出点什么来,对谢小石来说,也不算输。”

“呵呵!我想起以前听一位前辈说过,法庭是律师的舞台。当时还不明白啥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你还是不要懂太多。”

到了办公室,已经有人在等他们。

“累么?”简明问。

易蓉笑而不答。

来的人是朱秀媛。简明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头,转身倒茶。

“怎么想起找我了?”易蓉笑着开口。

“我……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个婚前财产协议。我打算结婚,我是说有人向我求婚,我需要一份这样的协议。”

简明端着茶进来,轻轻的放在朱秀媛的面前,拿出笔记本坐到易蓉的身侧。

“你在担心什么?”易蓉轻轻握住朱秀媛的手,轻声问。

朱秀媛深吸一口气:“我觉得,这个协议拿出来,怕是结不成婚了。”话音未落,已经哽咽。

“是谁?”

“阿竹。”

简明倒吸一口气,那个在会所里的少爷。

易蓉已经知道朱秀媛帮着阿竹开店的事情,还记得朱秀媛略带惆怅的说自己注定是这些年轻生命中的过客的样子,当时就觉得她心里有些不甘。

“你打算……嫁给他?”

“他说要娶我。他的店开的不错,现在也有些资产……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娶我。”

“你想嫁给他,又怕……”

“爱情会褪色,牵的手会松开,我怕最后一地鸡毛的时候……”

易蓉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帮你起草。你过来,我们看一下你的婚前财产有没有说明的必要。”

易蓉带着朱秀媛走到写字台前:“按照中国的婚姻法,你的婚前财产无需详细说明,但是如果你有资产在国外的,我们需要看一下。因为许多国家认定婚前财产的时候,是需要说明的。但这也看地方,所以如果你有海外资产,我们需要看一下。没有就算了。另外,我举个例子,比如你的工行帐户上有一百万,这是你婚前财产。即使婚后,你从工行帐户上用这笔钱买了一套房,那这房子也是你婚前财产。但是如果婚后你把这笔钱转到了建行卡里,然后又用建行卡买了房,这个房子就变成你的婚后财产了。你……听明白了吗?”

朱秀媛茫然的摇了摇头。

“这么说吧,就是我建议你,如果你现在账户比较多,最好清理一下,在结婚前清理好。”

“那没问题。我听你的。”

简明看朱秀媛还算平静,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就出来忙自己的。

吴蔓问:“是不是要结婚啦?”

“瞎打听什么!”简明看看里面,“连最基本的保密原则都忘啦?”

“什么啊!我问你和易律师,是不是要领证啦?都成双成对了!欸,我可是看到快件了,收件地址都是易律师的家。”

“就你眼睛亮!”简明喜滋滋的,也没有反驳。

吴蔓想了想:“那你没买房么?至少也得买车吧?你现在开的还是易律师的车吧?”

“买、买房?买什么房?蓉蓉有房子啊。”

她好几套呢,还需要买房?

“有也是易律师自己的。你一个大男人娶老婆,不得买房买车准备聘礼吗?你别告诉我你就这样空着手和易律师领证啊,那我可真怀疑你有多少诚意了!”

“我有多少诚意,跟买车买房有关系吗?”

“当然有啊!你看好多公号都说了,爱我你就要为我花钱,爱我你就要给我买买买。买了虽然未必是爱我,但是不买一定不爱我。”

简明想起易蓉给他信用卡和转账的样子,点了点头:“好像有点道理。”

“现在房子可贵了,你打算在哪儿买?”

“我……”简明愣在那里。

他设想了很多结婚的生活,唯独没有想到作为一个男人,是要承担大部分的结婚成本的,甚至包括婚姻生活的成本。

一个所谓的“负责任”的男人,最基本的条件就是有一份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以及相应的工作能力。而他那个“家庭妇男”的理想,首要前提就是放弃了这个基础。

第一次,简明明白了自己父母的惊恐:吃软饭或者不负责任,这种帽子,很容易被扣在自己头上。他们是在担心吧?

“简律师?”

“我……我发现要想按照自己的愿望去生活,是一件挺艰难的事。”

就像他拿到那张副卡的时候,不也本能的想拒绝,接下后又觉得烫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