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在外面跑了一天。下午易蓉参加一个商务谈判,一直延续到晚上,晚饭也在客户那里吃了。正好简明妈妈打电话让他回去,顺便就拐回家看看。

进家门看到一大桌子丰盛的晚餐,心里却想着易蓉是不是又要吃油腻的外卖了?

——或者根本不吃吧?那个人工作起来没什么胃口。

“简明,吃啊?怎么,不爱吃了?”简妈妈问。

“没有!”简明埋头苦吃,下意识的不想让父母注意到自己的异样。

“我那天去你们所里了,你不在。就一个叫吴蔓的小姑娘在,小姑娘挺热情的。”

简明渐渐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吴蔓那个大嘴巴,没有乱说吧?

“简明,我问你,你和易蓉易律师……你们俩个?”

“什么?”

“你们是不是交往?”

简明吃了口菜,抬头看到老妈正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咽了下去,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说:“嗯……交往这个事儿应该是双方的吧?妈,你这么问不严谨啊!”

不能这么随便的说出来吧?怎么也应该认真正式的把易蓉介绍给爸妈呢!

简明莫名其妙的紧张了。最爱吃的炸虾放进嘴里,吃出了秋葵的味道……

简爸爸说:“小明,你这么大了该好好交往了一个女孩子了。易律师我也问过,业内风评很好,是个有为青年。你如果真的和她交往,就带家里看看。”简爸爸不理会简明的文字游戏,单刀直入,再次正中靶心!

简明眼前一亮,随即黯然:要是早两天就好了。可是这两天我和易蓉的关系很微妙啊!虽然黄金学的事情我也是为了她好,可终究是瞒着她了。这几天她看我都是若有所思的,应该是知道了吧?我要不要说呢?我明明是为她好,为什么搞得想做错事似的,要坦白交代啊!

简明爸爸妈妈问的是你有没有和易蓉在交往,简明却想着想着想到两人这两天心理上的暗战。

简明心里反反复复的想着,简爸爸和简妈妈对视了一眼,简妈妈说:“可是简康说你们在交往啊。”

“交往?简康说的?那就谁说的谁交往呗。”

把女朋友介绍给家里人这种事,就算不是很正式的那种,也绝对不应该是被简康这种人泄露出来!

嗯?

简式夫妻对视一眼:早就觉得简康古里古怪的。除了简明初恋,简康受他俩所托出面搅黄了之外,从没见过简康关心过别人谈恋爱!

果然有问题!

“那简康在和易律师交往?”简爸爸问。

“他?也得易蓉能看上他啊!”简明越来越觉得爹妈像在诱供,放下碗筷,说声吃饱了,仓皇逃窜。

“简康喜欢易律师——”

“易律师没看上他——”

“所以,他才说小明和易律师——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小明优秀,有些自卑不敢追啊?”

简氏夫妻自行脑补了简明的画外音,而且很偏心的把自己儿子抬的很高很高。这一顿张冠李戴下来,搞错了全部关系。然而这不是关键问题;关键在于,做为简康的舅妈和舅舅,他们觉得既然知道这件事,就不能坐视不理。

做为小明的父母,怎么也不能让简康这样误会他的兄弟啊!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

易蓉毕竟不是许南枝,还做不到那么通透。不管怎么说,这么大的事情,简明就这么一声不吭的瞒着她,心里多少还有些疙瘩。说好不问就不问,但眉眼之间总免不了带出“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意思。

偏偏简明总是会意不到,一双眼睛像装了弹簧只要一碰到易蓉这样看他,立刻像泡泡龙一样弹得满天飞走。

一来二去,易蓉心情就有点不好,简明也觉得别扭。正好吴蔓大病初愈,不方便出门办事,简明就览下了所有活计,一天到晚忙的不见人影。

屋漏偏逢连夜雨,赶上易蓉大姨妈来访,恍恍惚惚的坐在办公桌前总觉得忘了点什么。直到吴蔓吃惊的问她怎么还不去开庭,易蓉才如梦初醒。

坐在法庭上,谢小石,钟大良相对而坐。谢小石长得很年轻,皮肤白皙有些松弛,眉毛弯弯的,没有那个年龄常见的纹眉,眼睛不大但是眼角的弧度很柔和,整个人看起来让人很舒服。如果她笑起来,应该是那种能安慰人的微笑吧?可惜,现在的她明显非常疲惫。

庭前调解已经做完。这次是陈述,交换证据。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传唤证人阶段。

钟大良的亲妈出现了,她就是谢小石的反义词。一身红黄相间的大花连衣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一头爆炸似的烫发,闪烁着紫铜色的光芒。浓黑的纹眉高高的挑着,黑色的眼线清楚的勾勒出曾经的杏核眼现在的三角眼。

“谢小石就是个心机深沉的小三!”钟大良的亲妈语气铿锵,满脸愤怒,“我脾气是不好,但是大良爸爸结婚前就知道。我们就是这样相处的。谢小石这个绿茶婊,一看我们吵架就去安慰大良爸爸。本来没事也被她弄的有事了!后来看我们还不离婚,就把主意打到我儿子头上,挑唆我儿子夜不归宿,住到她那个店里去。我去找,还不让我进。然后拿这个做借口,让大良他爸爸去。大晚上的,一去就住一宿。我在外面等了好几次,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

易蓉看了一眼钟大良,他低着头不说也不动。

钟大良曾经说过,第一次通知的是他妈妈,他妈妈过来就揍他,打得人都快背过气去了,谢小石把钟大良妈妈推出去,反锁住门,她就在外面骂了一宿。后来大良爸爸来,有几次被大良妈妈堵在门口,出门就挨打,还把家里的兄弟叫上,他们父子都不敢出去。

老实说,钟大良申请他妈妈出庭作证,说出这番与钟大良自己认知完全不同的证词,易蓉还是很诧异的。到底钟大良想做什么,真的不好判断。

钟大良抬头看了看,也不知道看的什么,迅速又低下了头。

“被申请人有什么要说的吗?”法官问。

谢小石站起来,拉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才不紧不慢的把钟大良曾经告诉过易蓉的事情说了一遍。她神情疲惫,但是眼神却很坚定。这是一个外表柔弱,但已经被生活磨砺的内心坚定的女人。她否认自己是个第三者,说明不让大良妈妈进是因为大良妈妈的暴力行为,她还请居委会的人作证,并拿出了当时自己被打之后看病的医疗证明。

“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有留着这玩意儿!可见你心里早就算计着了!你个臭不要脸的心机婊子!”大良妈妈突然从听众席上站起来,大骂着冲向谢小石。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年轻男的,应该是她的叔伯兄弟,另外一个年轻女子,也尖叫着“死小三拆散我家,还抢我爸的财产!”,张牙舞抓的冲了上来。

法庭一时大乱。等控制好局面,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

居委会的,医院的,公证处的人,或亲自作证,或提供书面证词,效力完整,程序没有瑕疵。

但是中间类似的冲断,又有两次,一直拖到下午四点,庭审才结束。直接裁决,公证遗嘱有效。

大良妈妈带着人疯了似的冲向谢小石,法警围着谢小石,艰难的挤出法庭。

易蓉看向钟大良,他只是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与此无关一般。

“你——有什么打算吗?”易蓉问。

“不知道。等给我爸办完后事,大概——会出国呆一阵吧?”

“逃避,可以解决问题吗?你觉得对不起谢小石,又惹不起你妈妈和姐姐,所以一走了之么?就像你小时候,躲到外面,就平安无事了?那时候,你遇到谢小石,可以护着你。现在呢?你拿什么保护你自己的良心呢?”易蓉本来不想说太多,但还是不吐不快。

谢小石并不是第三者,她只是一个好心帮忙的邻居,却被粗暴的扣上了第三者的帽子。甚至因此关闭了自己赖以为生的小店,挪到了远离钟家的地方,艰难重新开始。是钟家父子,认定了谢小石这里可以躲开大良妈妈的粗暴和辱骂,追踪而至,纠缠半生。甚至让谢小石落得没有自己亲生孩子!

易蓉叹口气,做律师久了,就越发感觉,人世间的这些事是不能带着三观看的。它发生了,它存在了,它报应了或者没报应,都是她这个局外人无能为力的。

简康接到简妈妈让他周末回家吃饭的电话,有点奇怪。因为知道他忙,所以即便大家很熟,也很少邀请到家里吃饭什么的。

不过正好他有空,白吃的饭谁会拒绝?!

易蓉也接到一位关系很好且曾经提拔过自己的前辈的电话,说周末让她务必抽空一起吃个饭,电话里还特别关心了一下她的生活状况。

易蓉一脸蒙圈,可是简明这种存在,总不能直接跟人家讲,含含糊糊的应付过去,就应了下来。

外面传来人声,易蓉仔细听了听,推开门一看,是个快递员:“有快件,谁收一下?”

前台空着,只有手机兀自响着。吴蔓不在,简康的办公室黑着灯,易蓉走过去看了看是简康的快件。捏了捏,挺厚的,签字收下了。

吴蔓的手机还在想,易蓉伸手摁掉,却发现吴蔓锁屏的桌面,赫然是简康的照片!

“呃,易律师!”吴蔓匆匆跑过来,“我、我刚才去厕所了。”

“哦,没事。简主任的。”易蓉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快件,目光却意味深长的从吴蔓已经藏在手里的手机上滑过。

“哦,那个!这个照片,是《城市精英》给拍的。您也有,我已经发给简主任了。”

“还没来得及看。不过简主任过了就好,他的审美还是不错的。”

长得帅,从小就被审美,长大了眼光也差不了。看他随便从街边拎回来的万能助理的长相,就知道简康其实也是个颜控。

易蓉的笑容多了几个层次,显得意味深长。

吴蔓的脸刷的就红了,晃了晃手机说:“那个……简主任这张真的比明星还帅,我就……”

“没事,挺好的。不过,我就怕他又想起什么肖像权收费之类的。”

“不会不会!我不做商用,纯私人欣赏,欣赏!”

“哦!欣赏!”

易蓉重重的的重复了一遍“欣赏”两个字,把吴蔓又弄了个红脸。

“其实,简主任人挺好的。”吴蔓试图为自己解释,“他虽然给的钱不多,可是答应了给的也没扣,大多是我自己没注意到。而且,他还答应给我考试假,让我专心参加司法考试。”

易蓉一愣,简康这个吸血鬼居然肯给吴蔓放假?这孩子生病输液,简康都能厚脸皮的抱着一堆东西找人家去做,居然肯放假让这孩子考试?

“真的?你确定是让你放假,而不是让你加班?”

按照通常的逻辑,越是这个时候,简康越会想尽办法安排吴蔓加班,最好忙到一个字都看不了,考试的时候晕倒,终身不能过司法考试,才是简康思路的正确打开方式。

“肯定是放假。”吴蔓笑的很真诚,“要是加班我就不来了。”

易蓉摸摸鼻子,简康这坑挖的好像有点深!

易蓉闭上眼,想安静一下。门被推开,有人走到面前,“你怎么没去医院?”

易蓉霍然睁眼,简明站在桌前,莫名的两人都有点紧张。

“呃……什么医院?”

“你的胳膊,石膏不是裂了么?”

那天钟大良的案子庭审,大良妈妈带人冲过来时,易蓉被撞倒。人没事,但是石膏磕在凳子上,裂了好大一块。事后,她给医院打了电话,医院让过去看看。但是后来她忘了这事,想必是医院那里打了最初简明留下的电话,催着来的。

“哦,忘了。这就去。”易蓉把电脑收进包里,背上出门。

进了电梯,摁下一楼的按键,却被简明摁灭,换成了停车场所在的B2层。

“我打车就好。”

“我送你。”

怎么两人突然变得这么客气?瞒着我本来是你的不对,我给你机会还成了我的错么?

易蓉低下头,只觉得眼睛很胀,心口有些堵,脑子里大概是一片海洋,正刮着狂暴的风。

简明也在心里叹气。他当然想不明白,自己的一腔好意,怎么就在这几天变成了需要道歉的事情?

他实在搞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了!

保护女朋友不对么?

自己处理的不好么?

怎么易蓉就别别扭扭的不理自己呢!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到了医院。

易蓉曾经代理过一个保险公司的理赔案子,之后她就买了这个公司的一个高端医疗保险项目。三甲医院的国际部或者一些顶级私人医院都可以用。最重要的是,在这些地方就医,不需要排队或者等待太久,对争分夺秒的易蓉来说简直太合适了。

当然,贵肯定是贵,就当花钱买时间了。

因为错过预约的时间,需要再等两个号。好在周围甚是清净,柔软舒适的沙发空了好几个。易蓉坐下,拿出电脑,准备把钟大良的案子录入系统,做个总结。身边一沉,简明也坐了下来。

易蓉这才注意到,这里的沙发最少也是双人的。自己坐的这个,是双人沙发。简明坐下,正好满满的占满。眼光一扫,旁边还有空沙发。但是努力了几次,终究没敢提醒他。

不由自主的,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分开。简明向另一个方向一歪,靠了过去。易蓉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电脑上,可是左手的一指禅本来就不好使,配上进水的脑子,不停的出错,甚至一不小心还退出系统,录了一半的东西全都没了。

旁边伸过一只手,不由分说把电脑拿走。简明熟练的登陆,打开文档和系统,一步步的操作着。平时这种事都是助理的工作,易蓉的确有一阵子没做过了。

看简明不肯说话,易蓉琢磨了一下,默认自己此时交际无能,干脆放空,盯着大夫的门把手发起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