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蓉睡的很好。虽然隔壁有狼,但不知道为啥总觉得特别安心。
开门闻到浓浓的米香,再看到那头狼穿着红格子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那副萌而不自知的样子让易蓉觉得用错了比喻——
不是狼,是哈士奇,总是脱线的那种!
“我帮你包好胳膊。”简明放下手里的活儿,拿着一卷保鲜膜过来。
“干嘛?”
“我帮你包好,你就可以洗澡了。不用担心会湿。”
易蓉又热了,但是她也很想好好洗个澡,只好忍着站在那里没动。
简明仔细地缠好,动作轻柔,一点没让易蓉觉得痛:“其实我可以帮你更多……”
“不用了!”
易蓉飞快地钻进卫生间,紧紧地锁住房门。
简明一挑眉,给自己比了一个成功的V字。
石膏本身有一定的透气性,防止里面的皮肤因为汗液浸泡而发生过敏或者其他问题。洗完澡以后,还要把不透气的保鲜膜拆掉。对于右撇子易蓉来说相当费劲,她甚至连保鲜膜的起头在那里都没找到,无奈只能继续求助简明。
她穿戴整齐,简明端着菜出来,突然停下,眼睛一亮。易蓉只能把头深深地低下,左手托着右臂向前轻轻一送。
真不希望简明说话!
好在,简明没让她为难,一声不吭地把保鲜膜解开。
只是这份默契只维持到扔掉保鲜膜那一刹那,简明说:“看吧,没我不行吧!什么时候拆石膏,我什么时候再走吧。不然谁给你绑保鲜膜呢?”
易蓉好不容易平缓的心情,立刻又炸了。
不知道该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易蓉闷头吃完早饭,错过了那头哈士奇得意洋洋的表情。
开车出了地库才发现下雨了。这么阴沉的天气,早上居然没有发现。
易蓉看着细雨洒在挡风玻璃上,觉得心情就像这天气一样,尽管阴霾而压抑,却自有滋润自在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舒展开。
这种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一个急促的电话铃打断了早上的舒缓——柳小月试图杀害尚明晨失败后,自己跳楼自杀,现在在医院抢救。
电话是裘老师打过来的,她哭着说:“尚明晨只是皮外伤,他没有事。大夫说小月伤到了脑子,就算救活了也是个植物人!尚明晨不让救了,他要小月死啊!易律师,你快来救救小月啊!”
易蓉抿了抿嘴。按照今天的日程表,上午应该去拜会一个公司的法务经理,商量一下他们公司造假的诉讼问题。
易蓉接通那个经理的电话:“秦经理么?对不起,我一个当事人生命垂危,我需要马上去医院一趟。您方便下午见面吗?”
秦经理有些不高兴,约了明天的这个时候,易蓉连声道歉。
“这件事到现在为止,我们连代理合同都没签。”简明提醒易蓉。
易蓉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想起自己在另一桩案子里代理的那个当事人的父母。孩子们都死了,双方父母对峙公堂,诉求的是民事赔偿。可是下来后,那个哭得晕过去又醒过来的母亲喃喃自语:“你知道么,我这么吵这么闹,就好像这件事不会过去,我家丫头就没有……一样。”
简明停好车,松开安全带,握住易蓉的手,轻轻说:“走,我陪你去!”看易蓉不动,他微微附身说,“从今往后,你都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我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互相支持,好不好?”
易蓉心头一动,抬头对上一个笃定的笑容,点了点头。
病区走廊里传来翻天的吵闹声,易蓉和简明在一进医院大楼的时候就听到了。循声找去,很快就找到人群拥挤的地方。
事情大概已经过了激动爆发的阶段,保安只是在外围维持秩序,围观的人也一副长久看戏的样子找了舒服的位置旁观。医院里又闲又有心情吃瓜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都是匆匆瞄一眼便各自去忙。
易蓉放慢脚步,远远地观望。
民警、居委会的同志,还有何雪茜,裘老师、柳工,尚明晨的父母,所有人都到了。裘老师看到易蓉,一把抓住她:“易律师,您要帮帮我们啊!是尚明晨这个混蛋逼死我们小月,他不能就这样放弃治疗啊!”
易蓉拍了怕她,问道:“民警怎么说?”
裘老师哭得稀里哗啦,泣不成声,无法回答问题。
柳小月的爸爸走过来拉住裘老师说:“易律师,不好意思,她妈妈受刺激了,没说清楚。小月已经不行了,救也救不活,我们也同意放弃治疗。”
“我不同意!”裘老师大声喊着,“你们都想小月死!你们嫌她丢人!我不同意!那是我女儿!我要她活着!”
易蓉问民警这个事儿怎么办。
民警说:“尚明晨是丈夫,他不在抢救方案上签字,谁也没办法。而且他的理由很充分,一上机器,一天一万,家里没钱。”
可是扭头去看尚明晨的样子,木呆呆地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就那么仰头不知道看着哪里。他胳膊上挂着绷带,看起来伤的也不是什么重要位置。
易蓉拿出手机紧紧地握了一下,走过去问尚明晨:“你不是要折磨她一辈子么?怎么现在让她死了?”
尚明晨冷笑一声说:“我不能亲手杀了她,但是看她这样被折磨死,虽然短了点,但是也挺爽的!”
“你这么恨她,就是因为那天在KTV的事情,你以为一切都是柳小月设计的,让你嗑药,然后心智迷乱的时候强迫她,最后再以此为据强迫你和她结婚,达到她追求你的目的?”
“难道不是么!她这么恶毒,死有余辜!”
易蓉冷哼了一声:“既然你承认是心智迷乱的时候强迫了柳小月,那你怎么能确认在你心智迷乱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尚明晨有点懵,皱着眉头戒备地看着易蓉:“你说什么?”
柳小月还在监护室里,生命检测仪发出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微弱。易蓉却要稳住自己,把事情尽快解决。
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克制地一把拽过呆立在一边的何雪茜。何雪茜接到裘老师的电话就赶过来了,一直呆呆地站着,没有说话。
易蓉猛地一拽,把她吓了一跳,却只是惊恐地扶住易蓉的左臂看着她。
易蓉这才发现与何雪茜精致洋气的服装相比,这张脸却显得格外苍老。即使用着唇膏也遮不住翻皮干燥的嘴唇,眼角和鼻翼深刻的纹路显得她的样貌多了几分愁苦,而这种面相通常只出现在为生活所困的人脸上。
“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内疚里,你也很不好受吧?”易蓉冷冰冰地问。
尚明晨狐疑的目光在易蓉和何雪茜之间来回扫动。
简明走到易蓉身后,微微愣了一下。
何雪茜没有说话,却顿在那里。
“你们商量好了,谁都不提那天嗑药的事,真的就以为没人知道了吗?”易蓉追问了一句,“就算当年在警察那里瞒得过,这么多年下来还能有人不说漏嘴吗?何雪茜,你带来的药,为什么要赖到柳小月身上!”
何雪茜惊恐地睁大眼睛,望着易蓉好像见鬼的样子。
“她和柳小月是一伙的,有什么赖与不赖的,根本就是她俩商量好的!”尚明晨突然插话。
“哦?那为什么在录口供的时候,你只字不提嗑药的事?”易蓉扭头恶狠狠地盯着尚明晨,似乎是厌恶他随便打断了自己的话。然而只是这一句,就让裘老师扭头去看自己的丈夫,“怎么回事?”
柳工程师叹了口气,垂下了头。
易蓉继续问何雪茜:“法不追究既往,你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没人说就没事了么?如果你的邻居、你的父母、柳小月和尚明晨的父母知道当年的事,你受得了么?”
“尚明晨的父母知道!”何雪茜失态地大喊。所有人都望向这边,警察也看了过来,顿了顿,慢慢地走过来。
易蓉低声说:“你已经在内疚中活了这么多年,你以为什么都不提,只是默默地赎罪就真的可以赎罪吗?你睁大眼睛看看,不管你救了柳小月多少次,她现在终于因为你死了!因为你不肯说出真相,因为你害怕自己被追责,因为你的自私,柳小月背下了所有的锅,所以,今天她要被她所爱的人,被她曾经哪怕要毁掉自己名誉也要救的人亲手放弃!都是因为你!”易蓉最后几乎是冲着何雪茜的耳朵喊了出来。
“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我没想到尚明晨吃了药反应那么大,我不知道他会强奸她啊!真的不关我的事!”何雪茜瑟缩着蜷成一团,缩在墙角里。
警察走到了近前:“怎么回事?”
易蓉打开手机邮件,其中一封附件是音频,她打开,声音在走廊里回**着:“我叫辛之亮,六年前我在夜魅KTV做值日生,负责502号包厢。8月15日那天晚上九点以后是三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包场,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我对他们印象很深。而且发生以后,以防万一我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尚明晨,高XX,郭XX,何雪茜。我第二次进去的时候,何雪茜给一个叫小月的姑娘打电话,说你如果不来,尚明晨会不高兴的。好不容易见到他,你真的不来么?然后我就出去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看到一个小姑娘进去了,他们管她叫小月,中间他们一直没叫服务。后来我听到包厢里传来尖叫,然后他们都冲了出来,我就赶紧过去。我看到那个小月拉住何雪茜说:‘这样不行!我们都走了,尚明晨怎么办?他没死,就是昏过去了,必须赶紧找医生。’何雪茜说:‘找医生会暴露我们的,到时候问起谁拿的药怎么办?’小月说:‘就说我拿的,必须找医生。’何雪茜看起来很害怕,摇着头推开小月,和其他人一起跑了。我和小月一起进了包厢,尚明晨应该是第一次嗑药,反应比较大。我见过这种情况,简单处理一下,然后小月看好他,一会儿醒过来就没事了。然后我就出去了,因为担心这里的事情,我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过来看看,结果看到尚明晨在……在做那种事。我不想多惹事,就没吭声走了。第二天我担心出问题,趁没人问就辞职离开了。不管怎么说,这个小月姑娘是好人。我之所以这么多年后说出来,是因为我也有个女儿,我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被人善待,希望误解发生的时候,有人可以站出来澄清真相。希望,我说的还不算晚。”
音频播放的声音有些变声,在安静到极点的走廊里回**着,好像幽灵一般带着冷冷的、机器的冰凉。
易蓉弯下腰,对着发傻摇头的尚明晨说:“你以为柳小月想嫁你么?她的确喜欢你,以你为对象,给杂志写过一封类似情书的东西,只不过被退稿了。她对你的喜欢,仅仅在于想考上你在的那所大学。你以为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会去考虑,甚至精心安排一场骗局,目的就是为了嫁给你么?你配么?!”
尚明晨的双眼慢慢地对上易蓉,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易蓉一把拖过瘫在地上的何雪茜:“想知道柳小月为什么要嫁给你么?问她!”
何雪茜喃喃自语道:“这不是最好的方案么?尚明晨不用蹲监狱了,小月可以嫁给她喜欢的人了,我们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被警察问出药的事情了,这不是对大家都好么!”
裘老师忽然疯了似的问柳工程师:“你知道什么,你都对我瞒了什么?!”
尚明晨如梦方醒,抓住自己的父母问:“何雪茜说你们知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柳小月是无辜的,对不对?”
尚明晨的妈妈流着泪说:“可是,她们终究是一伙的,是她们害你吃药的。而且何雪茜说,如果我们坚持追究柳小月,你吸毒的事是要进监狱的!我们没办法啊!”
简明吃惊地看着易蓉,易蓉的脸上混合着厌恶和惊讶:“何雪茜,你才是最有心机的那一个。为了不暴露自己有毒品的事情,居然连好友的家长都跟着一起威胁!如果这件事里有人做局,你才是那个人!”
尚明晨好像傻了一般,轻轻地问:“原来她是要救我么?”
突然,病房里传来危险的声音。
“滴——”
医生和护士迅速冲了进去。
易蓉心痛地闭了闭眼,转身走出医院。
简明跟上她,发动汽车后才问:“你不想知道结局么?”
易蓉疲惫地叹口气:“这个时候放弃治疗是行使正当权利,还是故意杀人,现场有警察,我们不必操心。但是,对尚明晨来说,救还是不救,在这个时候……还有差别么?”
真相终于大白。也许法律已经不能再惩罚何雪茜,但是这世上,只要活着,就总有一双眼在看着你。不止是何雪茜,还有柳小月的父母,尚明晨的父母,当他们接受那桩婚姻,把两个孩子不分青红皂白地绑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是何雪茜的帮凶了!天理昭昭,从不会因为你是受害者的父母而忽略帮凶的罪恶!
简明很疑惑:“那个录音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这些人说的话里面,其实可信度最高的应该是尚明晨。他会有误解,但不会有掩饰甚至作假。所以嗑药这一节应该是真的。但是奇怪的是,在其他所有人的话里面都没有提到,而后来尚明晨似乎也在有意避开这个话题。所以我想这里面要么是有个攻守同盟,要么就是尚明晨造假。但无论如何,这件事KTV的人最清楚。”
“可是,这么多年了,KTV的人员流动性很强的。”
“的确,人都走了,视频也早就没了。幸运的是,我找的这个帮手可以帮我查到一些东西。而且就算人走了,他总有一个去处。只要有心去找,不难找到,只是需要些时间。”
“你什么时候得到消息的?”
易蓉拿出手机,找出一封邮件:“昨天晚上后半夜,应该是夜店下班以后,他找到并且整理发给我的。包间里有人休克,肯定惊动工作人员。所以,他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找到了这个人。本来那人也不肯说的,但是就像他最后讲的。他自己有个女儿,在被误会的时候,也希望有人可以勇敢地站出来澄清一切。”
“这个,应该是你朋友的提示吧?”
易蓉笑了笑,没有回答。
简明默默地开着车,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来:“尚明晨说柳小月靠近他,其实不是想要勾引,而是他刚醒来,柳小月想帮助他?”
易蓉点点头,心情沉重地低下了头。
“从头到尾,柳小月都是为了救尚明晨,可是换来的……”简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五年,柳小月为什么不说呢?她为什么不告诉尚明晨真相呢?”简明有些恨铁不成钢。
“说什么?她答应了何雪茜不说的。更何况,我想这件事不止是何雪茜一个人的事,现场还有其他人,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呢?柳小月已经被尚明晨误会得那么深了,她说的话再被别人否认,你觉得尚明晨会相信哪个?”
“这种人根本不配做朋友!”
“所以说柳小月傻呢。”易蓉喟叹,随即又更长的唏嘘了一声,“不过,也许她已经不是不想说了,而是面对尚明晨,这个她最纯洁地爱着的男生,看到他们变成这个样子——心死了吧。”
否则也不会有这次的拼死一击。
“她……这样的爱情,太惨了。”简明也忍不住唏嘘。
“结婚,还是要嫁给相信自己的人才好。”易蓉忍不住感慨,“要么就不要嫁。”
简明正在开车,却突然腾出一只手,握住了易蓉空着的左手,用力地握了一下,迎着易蓉惊愕的目光,微笑着点头,收回了手。
易蓉忽然有些承受不住,赶紧去看窗外。那一瞬间,从掌心传过来的暖流,似乎足以驱散这一天的阴霾沉郁,让易蓉想到用一生留住它。
遇见一个对的人,非常重要。
下午,办公室里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
“我的继母伪造我父亲的遗嘱,独吞了全部财产,我想问一下该怎么办?”
易蓉让吴蔓端杯茶过来,请他慢慢讲。
来人姓钟,叫大良。十岁那年父母离婚,他跟着父亲生活,姐姐跟着母亲生活。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再婚,娶了现在的老婆谢小石。
今年钟大良已经三十七岁,他父亲上个月月底刚刚去世,留下一份遗嘱,将现在的住房和商业区的一个商铺,及所有的现金、股票全部交由第二任妻子谢小石继承。谢小石一直没有生育,但是有一个侄女一直在这个城市上学,姑侄两人曾开过玩笑,说等谢小石老了以后侄女给她送终,她所有的财产都留给这个侄女。
钟大良带过来一些资料,包括父亲的死亡证明、遗嘱复印件及公证文书的复印件,还有房产证明,但是对谢小石和她侄女的玩笑话,没有任何材料佐证。
“既然遗嘱已经经过公证,从效力上讲,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您为什么怀疑这份遗嘱是假的?”
易蓉看了看遗嘱公证书。那个公证机构她也很熟,虽然是复印件,但是初步看来应该不是伪造的。因为她如果真接下来,还要调查的,实在没有造假的意义。
“因为……因为我爸写这个遗嘱的时候,是在生病。医生要给他打止痛针,谢小石拦着不让打,说只有签字才能打。”
“难道当时在场的人没有阻止的吗?”
“谢小石和居委会的人关系好,当时在场的人都被她买通了。”
易蓉沉吟:“这样吧,如果您相信我,我们可以签一份委托协议。我去帮您查查看这个事儿是怎么回事。”
钟大良显然有备而来,看了看合同就签字了。按照简康的要求,吴蔓拿来POS机,直接刷卡缴费。
临走,钟大良突然对易蓉说:“易律师,这事……请您一定要查清。钱我可以不要,但是这事儿,我得弄明白!”
易蓉一愣,这话——听着好像话里有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