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蓉一觉醒来,居然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以至于差点忘了自己右臂的伤情。

肚子咕噜乱响,她想起吃完饭还要洗碗,或者整理餐区的卫生,准备放弃吃饭的念头。

没吃没喝,算了,去所里吧——简明会带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易蓉却不敢继续想下去。

穿衣服又是一阵费劲。外面秋风送凉,她却不得不选了一件吊带裙,西装外套披在身上,勉强算是职业装了。

易蓉把沉重的电脑包挎在左肩,手机拿在左手,还有门钥匙……稀里哗啦一通忙乱,中间牵动右手,龇牙咧嘴了几次,好不容易拉开了门——

易蓉愣住了。

简明靠墙坐在门口,大概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睡眼迷蒙地看了一会儿,才突然跳起来:“你要出门么?!你没事吧?”

“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担心你因为受伤会改变上班时间,你这个样子打车什么的肯定不方便。就……就将就一下!”

易蓉很想告诉他,你越界了,我自己一人完全可以处理,你作为助理没必要也不可以这样做。

但是——

早上的阳光,从屋内落地的大窗户透进来,通过敞开的大门照亮昏暗的走廊。

易蓉看到,那个被她当作男孩的人,此刻一脸胡子拉碴,沧桑的像个老头。

“先进来收拾一下吧。”易蓉改变主意,微微侧身,把简明让了进来。

算上上次,简明一共来过两次,但是站在这间房子的阳光下,却是第一次。昨天埋头收拾细软,只大略看了一下这套房子。印象里就是没有装修过,连地面都是交房时的水泥地。只不过用的时间长了,多少有些经过打磨的样子。

现在趁着早上的阳光,房子的细节一览无遗的呈现在简明的眼前。房间的朝向很好,采光很好,屋子里亮堂的让人觉得安装灯是件多余的事情——简明抬头看了一眼,除了书房那里的灯是明显换过的护眼灯,这里所有的灯都是交房时原装的那种……

简明一边吃饭,一边摇头:“我以为简康是最抠的,没想到你这里比他还寒酸!你俩对金钱的概念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挣的钱都花哪儿了?”

易蓉听简明这样问,看着金黄的蛋饼,心不在焉地说:“这样不好么?能住就行了。多余的钱,就买房了。”看简明一脸的不赞同,易蓉说,“其实有些事我还是很舍得花钱的。比如我看书工作的地方,那个椅子、灯光、还有地台,都是我费过心的。还有卧室和卫生间,我对生活的要求还是有的,只是不愿意在不关心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简明想起卧室里那张充满**的床,咬了口包子,把多余的口水咽了下去。一时间,倒也不敢再说什么。

易蓉想起吃多了还要去五谷之所,就没敢多吃,嗦了一碗蛋花汤,其他的没动。

简明看到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蛋饼:“怎么不吃?没了还可以做。”

易蓉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

好饿,但是不能吃。

“为什么?拿不动?我喂你。”

简明动作快,稍不留神,就坐到了易蓉的面前。易蓉本能地一仰,胳膊就疼了。

“没事吧?慢点。”

易蓉被人唐突地揽住肩膀,掌心的热度传来,心头不由一**。简明犹如触电一般闪开,易蓉也低下了头了。她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在简明面前抬不起头了!

“吃点吧。饿坏了会胃疼的。”简明不敢再逼她,轻轻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真不用了。”易蓉尴尬得脸红。

“你肯定饿了,为什么不吃?昨晚你也没怎么吃。平时你的饭量不是这样的!”简明自己吃了一口,“不难吃啊!你不喜欢,那我做别的什么,烙饼?阳春面?对,阳春面,那个素的,你肯定能吃。”

“真不用了!”易蓉赶紧拦住,抱着死就死的决心说,“我不想老去厕所。”

简明愣住,然后他的脸也红了!

吴蔓看到易蓉和简明一前一后进来时,像往常一样打了声招呼,就低头去看电脑。忽然抬头想再确定一下,门前已经空无一人。

她刚才好像看到……

易律师今天的气质不对。

平时,她都是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地走进来,就算如今受伤了,也不至于半低垂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吧?

若有所思这个词不太准确,那个样子,应该是——

害羞?

吴蔓惊了。

难道昨天她走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

简康心情大好地开了个会,神采飞扬地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冰箱里打包的饭可以敞开了吃,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行,这几天的饭费就免了。

简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理由很充分:第一,时间长了饭菜会坏。第二,易蓉身体不好,需要进补。呃,尤其是汤汤水水之类,冰箱里没有。

易蓉听说“汤汤水水”这四个字,脸又红了。

早上被惊了一下的吴蔓一直不太肯定自己看到的事实,所以从开会开始就关注着易蓉和简明。上次简明说易蓉是他女朋友,后来被证明是假的——吴蔓猜测简明是跟自己开玩笑,被自己当真,还尴尬了好几天——但是平心而论,作为一个助理,简明真的比老公做的都好。她怎么看,怎么觉得简明太过殷勤,动机不纯呢?

但是至少现在看起来,简明还算是从容。他处处为易蓉考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时候提出反对,一点也不奇怪。可是,易蓉……

脸红什么呢?

吴蔓托起腮帮子,凝视着易蓉,一身的八卦气息霸气侧漏,连简康都注意到了,顺着吴蔓的目光抓到了易蓉的红脸……

“易蓉,你发烧了?”简康惊恐地问。不会吧?医药费还要加么?他立刻加了一句,“你这时候发烧,可不能算工伤啊!”

吴蔓挡住额头,感到深深的羞耻。

易蓉好像惊醒了,眨眨眼,瞬间气质就翻盘,歪着头对简康说:“你是要提供员工餐么?”

“对!不过是暂时的,短期的。”简康怕否认了就不能扣饭费,又怕承认了留下时间漏洞,被易蓉钻了空子,连忙补充。

易蓉说:“那你写下来。什么餐,怎么做,怎么安排,有没有健康许可证,是否经过健康检疫,时间多长,是否有效……”

“咱们君子协议,口头也有效,不行么?”简康立刻知道上当了,退了一步抵挡。

正规的员工餐岂是能简单约定?要有很多手续和流程的。为了几天饭费,他怎么可能提供那么正规的东西。

员工餐!

又被易蓉套路了!简康已经明白,这一局KO了。

“跟你谈君子?签字都收签字费的人,谈君子协议,你有多少信用?”易蓉却不依不饶。她现在迫切需要的什么,是感受一下从昨天晚上就丢失的威严。

“噗嗤!”简明和吴蔓都乐了。

“快点,写下来!我等着吃午饭呢!”易蓉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简康瞅着那只完好的左手:它怎么没断呢?!

工作餐取代饭补的事终于没有形成决议。所以简康带回来的那一大堆东西,就成了爱吃不吃的意外。他“扣掉饭补”的目的,当然也泡汤了。

简明对外面的饭菜一贯瞧不上,易蓉最近禁断固体食物——除了水煮青菜。吴蔓倒是不介意吃简康打包回来的东西,非常赏脸地承担起冰箱清除机的工作。反正简康给的那点饭费除了土豆丝和青椒也没啥好吃的。

不过,吃了两顿之后,吴蔓拉肚子发烧,不得不申请病假。

消炎的**一滴滴的落下,吴蔓凝视着它们,觉得生病简直是人间最高的享受。

多久没有这样简单的做一件事了,从毕业那天开始,她就过上了连睡觉都在考试的日子,日复一日地折磨她,似乎无休无止……最近又加上了一个到处扣钱的简康!

她活得就像实验室里被观察焦虑反应的小白鼠。

滴答,滴答。

一滴、两滴……

年轻真好。护士过来测量体温,柔声恭喜她:“退烧了。记得明天来打点滴,平时在家注意休息。这是医生开的假条,七天,够不够?”

“能开一个月么?”吴蔓下意识地问,“算了,还是七天吧。工作难找啊!”尤其是同意她请考试假的工作,更难找。

这是她留在康明所的一个重要理由。

护士笑了笑,同是天涯沦落人,理解理解。

大概还有半个小时才能滴完,吴蔓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

“吴蔓,你没事吗?正好帮我填一下这个税表,另外你帮我查一下,咱们怎么交这么多税?是不是算错了?”

怎么在医院睡觉都能梦到简康的声音?吴蔓更紧地闭了一下眼睛,最好能把梦里的这个简康挤走。

接着她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喂,醒醒,白天呢,睡什么觉啊!”

不是梦?

吴蔓睁开眼,简康捧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半跪着靠在她身边,一脸真诚而委屈地说:“反正你现在也没事,帮我填一下吧?简明那家伙,我用不动啊!”

吴蔓眼前一黑,真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