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送走魏舒英,心里疙疙瘩瘩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老是在他心头晃动。以他的标准来看,许南枝和魏舒英都不是好女人,却都是易蓉的朋友,这很奇怪。

易蓉有这样的朋友,就算只是因为工作,那十年下来,会不会也被她们“污染”点什么呢?

将近子夜,易蓉才一脸疲倦地从办公室出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简明迎上来,伸手先拿过易蓉手里的电脑包,背在肩上。

也许心事太多反而说不出什么,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话到了小区,易蓉准备下车。

“我送你吧。”

“已经送到了啊!”

易蓉看看四周,没毛病啊,就在小区门口。

“从这里到你家还有段距离,好像路灯坏了,黑咕隆咚的不安全。我送你。”简明二话不说锁好了车,走进小区。

“你……你常去那种地方吗?就是今天魏舒英提到的那种地方。”不仅魏舒英常去,看那个照片里许南枝也是老客。

路灯昏黄,次第点亮,晦明晦暗中,简明还是问出了那个隐藏在心底的问题。

“哪种?哦,会所吗?”易蓉摸了摸额头,“以前去过几次,不过我不喜欢。”

“啊?你真的去过啊?”简明猛地站住,紧张地看着易蓉。

真诚的谈恋爱和在风月场所花天酒地可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种事,代表着不同的人品!

“你别胡想,都是陪客户!而且,去那里的人主要也是聊天谈事,没你想的那么龌龊。像我这么忙的人,真要有些时间,宁可一个人安静地发会儿呆,没必要去那种地方烦自己吧?”

简明的心放下来了。

对啊!眼前的人是谁啊?易蓉忙得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吃饭,没时间装修房子,是个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的工作狂!

她去会所,肯定也是为了工作。

花天酒地?这种浪费金钱浪费时间的事,易蓉怎么舍得?

简明心安了。

可能是忙了一天有点累了,易蓉一向绷紧的神经有些疲惫地松弛下来,也可能是月色太美夜色太宜人,易蓉慢悠悠地就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从小,我的理想就是做一个律师。也没想做个多大的律师,就是想这份工作自己能喜欢。从毕业那天起,我就努力地工作,想把每个项目都做好。然后就是加班、上班、下班……突然有一天就发现,自己就已经很老了。”易蓉低头看着脚底下一步步错过的路基,“除了工作,什么都没试过,就只剩终点了。而剩下的路,除了挣钱,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就像自己开了一艘船,太用力地摆渡,错过了所有的码头,等到有时间看风景的时候,只有终点的瀑布遥遥在望。除了用自己挣的钱给自己弄个墓碑,可以抱着一起跳下去,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体面了。”

易蓉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除了做律师,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哪儿都没去过。”

“你是有些太拼了。”简明有些心疼,“也许你可以尝试着慢下来,做点别的事情。”

“我都快四十岁了,人生有几个四十年呢?错过的我也不想去弥补了,接下来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先做好,不留遗憾就好了!”

“那你喜欢的事情,都有哪些?除了做律师。”简明带了几分小期待,嚅嗫着。

“还有……没了吧?”易蓉茫然地看着树上垂下来的树枝。

“就没有成个家,嫁个人什么的?”简明干脆自己问了。

其实他最想做的是指着自己鼻子问她:“你就不想后半生和我一起挣钱养家看风景吗?”

他怕吓到易蓉,只好用尽可能“委婉”的方式去提醒。

路灯下易蓉的表情很模糊,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好久没说话。

良久,易蓉才说:“很晚了,前面就到了,你回去吧!”

简明点点头,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你进去吧。”

易蓉似乎没察觉什么,点点头,扭身要走。

“每天就是加班上班下班,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就已经很老了……”易蓉的话响在耳边,简明突然向前跨了一步,抓住易蓉的胳膊:“易蓉?”

“啊?”

“我……我是说,你不老,你的现在永远最好。如果你觉得一个人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找我。我可能没什么别的本事,但我愿意等你——等你累的时候,陪着你!”

简明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必须说点什么。在这个夜晚,在易蓉说了那些话之后,他必须告诉她:你在这个世上不是一个人!在那条河流上起伏前行的,也不止你一个人!

你只是没有看到我!

请你回头看看我!

“我是说,就算你是一艘错过码头的小船,我也会沿着河道追着你,陪着你。不管我的路是不是能和你在未来有交集,你既然落进我眼里,我就不会再放你离开!不管你愿不愿意靠岸,我永远会等着你。”

易蓉看着简明,嘴唇翕动。

“诶,这不是大律师和你男朋友吗?咋啦,这架势,要分手了?”三楼那个疑神疑鬼的女邻居夜跑回来,绕着易蓉他们跑了一圈,说的那叫一个难听。

“我们这要算分手,”简明手上使劲儿,易蓉没提防,一个趔趄落入他的怀抱,“那您大晚上居然要自己跑步泻火,就算不离婚也没啥盼头了。”

易蓉本该别扭一点的,但听了简明阴损的话,忍不住低头在他怀里笑了出来。

简明两臂环绕,就那么拥着,许久没有放开……

温暖,令人陶醉!

“简明,你来啦?易律师让你过去一趟。”

简明应了一声,正要把豆浆盒子扔掉,却看到吴蔓挤眉弄眼。

“什么意思?”

吴蔓想说不敢说的样子,最后干脆走出来,拍了拍简明的肩膀:“其实你真的挺好的,保重。”

“你什么意思?”

“易律师找你。”

简康走进来:“你俩干嘛呢?”

“没!”吴蔓猛地抽回胳膊,但还是对简明一摆手,“自求多福!”

简明和简康都听见了,但显然两人都不太理解,互相纳闷地对视了一眼。再找吴蔓,已经没了人影。

简明不敢耽搁,急忙忙走进去。

简康靠在前台桌子上,等吴蔓从茶水角回来慢悠悠地问:“出什么事了?”

“我今天上班发现易律师已经来了。她从打印机拿走一份打印件之前,我正好在那边复印东西……”

简康挑眉,吴蔓只好继续说。

“我其实没想偷看,它们就那么打印出来了。我……这样会不会不专业?”

“哦,我现在还在电梯里。”简康抛给她一个“如果不说,我就让你好看”的眼神。

吴蔓思索了五秒钟:“解约协议。简明的。”

“开除我?为什么?你们找到新的合伙人了?”简明把协议扔回易蓉的桌子上。

“我是说你可以继续做所里的合伙人,但是并不适合继续做我的助理了。”易蓉摊开手。

“为什么?因为昨晚——”

“不是!”易蓉打断他,扭头看窗外。简明看到她耳朵尖又红了,刚才的怒火突然又发不出来了。

“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简明不明白昨晚那么好,好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登堂入室了,今早却咣当给他这么大一棍?

为什么!

易蓉搓了搓手,神色间明显尴尬。她先走到门口,把门又关了一遍,确定简康和吴蔓都没在声音可及范围内,才走回坐进自己的椅子,深吸一口气道:“简明,实话实说,昨晚我很感动。”

简明愣了一下,绷紧的肩膀慢慢地放松下来,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握了起来。易蓉顿了顿,继续说:“我谈过恋爱,也遇到过比较合适的人。但是时间和空间总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阻碍,最后都没成。后来年纪慢慢大了,对这种事的期待也慢慢降低了。所以——我真的被你吓了一跳。但是,我很喜欢这种惊喜!”

这段话的重点是:谢谢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但是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易蓉再次提到了年龄问题,虽然只是作为叙述中的历史背景。背景,往往孕育着问题。

然而对于简明而言,这种坦白出乎意料的直接,也出奇的冷静。没有羞怯,没有躲闪,也没有语无伦次,就好像在庭审的时候,在时间、地点、人物交代清楚之后,明白地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出来。反倒是简明在这样的坦白面前不能免俗地脸红了。

不过,易蓉并没有期待这个时候简明能给她任何回应。她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继续说:“这是我们两个之间感情的事情,虽然我并没有想好是否应该继续下去,或者应该怎样继续下去,但是目前看来,因为这种感情的事实存在,我们并不适合做直接上下级的同事了。”

简明茫然而震惊地抬起头:什么?这是什么逻辑?还有,什么叫“没想好是否继续下去”?你不是也喜欢我吗?难道这不是应该继续下去吗?

易蓉也被简明的表情弄懵了,难道自己说得不够明白么?

——谢谢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受你的感情。但是因为这层感情的存在,你不能做我的助理了。

这还不够清楚么?

简明脑子里转了无数圈,终于在冰与火的情感煎熬中慢慢冷静下来,模模糊糊地找到易蓉要表达的重点,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咱俩是办公室恋情,所以两个当中必须有一个离开?”

易蓉想了想,大概是这个意思,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简明想掀桌了。

见鬼的办公室恋情!

他们自己就是老板,这个办公室总共连前台就四个人,所有人都是自己忙自己的,要说影响也就是他们两人互相影响!

我爱你,就是要影响你,你却让我滚远点,这是什么脑子?

简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毫不掩饰地鼓起腮帮子慢慢吐出来,好像这样就能把积郁在嘴边的那些抱怨和咒骂发泄出去。

易蓉把简明的表情全部收入眼底,淡淡地笑了笑,说:“还记得你盖住我的电脑那件事吗?纯粹以老板的身份而言,我应该直接告诉你这样做不对,甚至给予一定的警告;纯粹以你作为助理的身份而言,你也不应该有这样不加思考的举动。你和我,都不能客观地对待工作,不能保持客观冷静的工作态度。所以,我觉得你可以继续留在所里,但是不能再做我的助理了。”

这样一说,简明似乎有点明白了。他歪着头想半天,试探着问:“你是说那天……其实你……舍不得凶我?”话没说完,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易蓉本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等着简明选择签字还是不签字,然后判断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处理。却意外地听到这样一句话,一张俏脸瞬间变得炽热无比。她低头轻咳两声,却发现无济于事。

简明笑眯眯地站起来,拿起合同:“那我考虑一下。你不是说还没想好是不是要接受我的感情吗?这个我也想一想。万一你不接受,我却签字了,那我不是亏大了!”

易蓉没想到这一层,有些困惑地抬头,却不提防收到一个充满挑逗意味的wink,立刻低头想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已经来不及了。

简明轻笑,突然附身过来,在她耳边说:“我等你想好,必须是好的。”

这是真正的热气,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直接吹在易蓉的耳后脖子,点起最原始的悸动,让她动弹不得!

“易——”吴蔓突然推门进来,从她那个角度看,好像简明正在亲吻易蓉,自然吓了一跳,“啊,对不起!你们继续!但是——”

易蓉赶紧站起来:“不是,你误会了,我们俩真没事!”

许南枝不耐烦地跟进来:“你在搞什么——我说怎么这么慢!易蓉,你不是反对办公室恋情么?怎么开窍了!”

易蓉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拿起桌上的电脑:“算了,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南枝姐,我们去会议室。嗯,简明你去帮我查一下前天那个裁决书出来了没有。”

归根结底,她还是不希望简明在身边继续影响自己。

易蓉毕竟是易蓉,她已经习惯重视自己的工作,任何可能影响到她工作状态的东西,都会被无情的隔离——哪怕是一段有所期待的感情。

简明忽然想起易蓉方才说的“对这种事的期待也降低了”,这个“降低”还真是残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