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影沉浸在回忆中。
主人给我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却是把我推下地狱的人!他把我丢给了一个师傅,教我练武,我每天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每次子夜时分倒在榻上,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死了,再也爬不起来,可是第二天一如既往被师傅的鞭子抽醒!
我住在暗室里,从来都见不到阳光,黑暗中只有自己身体被击打的闷响声以及刺鼻的血腥气!我常常被师傅打得断手断脚,有一次肋骨也断了三根,又一次次被他接好再打断,再接好……
师傅还常喂我吃各种药,说是可以增强我的体质。可是你知道吗,那些药吃下去好像肠子都绞到一起,然后碎成一段一段,心像是被尖刀一片一片削下来,我好痛苦!真想一头撞死就不用忍受这样的折磨了。
可是师傅总把我捆得像只粽子,我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只能硬生生挨着凌迟一般的苦楚,直到麻木。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也被剥离出来,离开了那具皮囊,任它被怎样摧残,都没了半分感觉,真好。可惜再次苏醒的时候就是被撕心裂肺的剧痛狠狠折磨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我受不了了,趁着师傅打坐练功时逃出了暗室,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见到阳光!原来阳光是那么明艳,五彩缤纷,好看极了!生平第一次觉得阳光是那么美,它的味道都是那么好闻。
可惜我只看了那么一眼,就没机会了。师傅抓住了我,揪着我的脖子,手指铁箍一样,我觉得脖子就要断了!我从没见过师傅那么生气,我害怕极了,但是我心里打定了主意就是死也不再过那样的日子!
突然师傅扑通跪倒在地,语气竟是那么谦卑和恭维,按着我叩首道‘小人见过公子’。我从不知道师傅还可以那样跟一个人说话,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
许是造化弄人,只一眼,我的世界一下子从黑暗变成了五彩缤纷,就如那日的阳光一样,而我的人生也彻底改变了!
他穿一身青衫,才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却修长挺拔,像雪地里的青松,那背影好看极了。他转过头来看我,我脑袋‘嗡’的一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脸颊霎时变得滚烫!
他是那么好看,晶莹的眼眸像竹叶上的露珠,俊挺的鼻子,薄薄的唇,眉宇间英气十足,又温暖亲切,唇角挂着暖洋洋的笑,宛若旭日初升时的晨曦!
他问道:这位先生很少见呢,为何抓着这孩子?
他的声音都是那么好听。我彻底傻了一样,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他!
师傅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说‘小人卑贱,哪敢随意在府中走动。不知怎么混进来个小毛贼,可巧被我抓着,正要教训一顿,这等小事不劳公子挂心。’
他又说: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子,怪可怜的,别为难他,给他些银子打发了吧。他话语虽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听在耳中又是感激又是好笑,我一直穿着男装,因为被师傅毒打,衣衫也破烂不堪,活像个小乞丐,难怪他竟把我错认成男孩子。
这样落魄的我得到的第一份关怀竟是来自那个陌生的少年,而他,正是我的少主人!
我一直记着那句话,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像是身在和暖的阳光下,温润的春风中。我本来不信命,可见到他那一刻我才相信,他就是我命中的克星,这一生一世都注定我沦陷其中!
我又被丢回了暗室,被师傅打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但是我一声都没哼。我告诉自己要活下去,就算为了……他!
后来的那一个月,我像丢了魂儿一样,时时刻刻不在想他,眼前总是晃动着他的身影、他的笑容,耳边也尽是他温柔的话语。师傅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做什么错什么。
师傅勃然大怒,每日里毒打我。我却仍旧精神恍惚,夜夜不眠,在心里乞求了一千遍一万遍,让我再见他一面,远远看一眼就好,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师傅也发疯一样折磨我,可我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因为心里藏了那个小秘密,反而很甜蜜、很欣喜,有时唇角不自觉还会流露出笑容,以至于师傅以为我疯魔了!
师傅终于没有耐心了,对主人说我已经没有价值了,要将我清除!我一下子清醒了,从没有那么害怕过,不是怕死,而是怕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我拼命的磕头,将地上的砖石都磕碎了,求主人饶我一次,就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主人犹豫了一会儿说:只要你能做一件事,你仍然是我的好孩子。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永远忘不了我的剑刺入别人身体的感觉,心中有几分惊慌害怕,也有几分莫名的快意。腥热的血液并不咸涩,倒有点甘甜,难道我天生就是个嗜血者,就该有这样的命运?
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断了气还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死在一个十来岁的孩童手里。我很顺利完成了第一次任务,回去时却发现有人在跟踪我!
我故意引那人现身,拼尽全力要杀死他,哪知道他的武功比我高得多!三招不到我就被他死死制住。他逼问我:是谁派我来杀人的,我闭口不答,他当即就向我口中灌了一种药。那药很快发作起来,先是肚子里火烧火燎,好像被架在炉上烧烤,然后再到胸口到全身,我形容不出来那种辛苦,只记得好想一剑穿透胸膛,就不用忍受折磨了。
他用尽百般手段逼问,我始终闭口不言。那时我只怕他是主人的死敌,我若供出主人,那少主人……他也一定会遭殃的,我就是被碎尸万段也不会害他有一丁点危险!
那人见我被折磨得的死去活来,却一言不发,突然击掌称赞,并喂给我解药,说‘很好!你通过了主人的考验’,然后扔下我就走了。
几年之后,我才知道这个手段狠辣的冷面阎罗叫诛魂。
后来的几年里,我用功习武,进步飞速,学会施放各种暗器,也学会了使用各种奇毒。主人突然出现了,他打开暗室的机关,将我和师傅困在其中,告诉我们只有一个人能走出去!
我吓傻了,而师傅已经向我出手了!
我必须反抗!必须打败他,才能走出这个牢笼,才能有机会见到他!
我用尽毕身武功,用师傅教我的招数全部还在师傅身上。幸好我长大了,师傅却老了。
他最终倒在了我的脚下,喉管流出的血染红了暗室地上的每一块砖石。
十年了,我终于重见天日!终于……有机会去看看他了!我开心的不得了,可是主人的一句话又将我打入了地狱!他说我不能像诛魂一样出入府中,而且我连京城也不能呆,因为我没有资格。只在有任务给我时才会让诛魂去找我,问我可愿意?我坚定的摇了摇头。
他好像早就知道我的答案,笑问:你想加入‘幽冥’组织,同诛魂他们一样是吗?
我使劲点头,只想着只要能留在这里,只要能留在主人身边,就能有机会见到他,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主人又说:你知道你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你是个女子,女子要做同男子一样的事本就难上加难,除非……。
我做了一个决定,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将自己彻底陷入痛苦的深渊。我几乎被炼成了药人,全身能感觉到疼痛的筋脉也全部被斩断!从那以后就是刀砍在我身上,我也感觉不到疼了。我才能变得足够强大,只要我不死就一定能杀死对手!
我拥有了一个名字:仙陨!才知道‘幽冥’其他人的名字:诛魂、血殇、鸩羽……都是与死亡有关的!从我变成仙陨的那一天,这世上就多了一个索命使者。
就在我第一次独自完成任务以后,我悄悄潜回府中,终于再次看到他,我朝思暮想的人!虽然只是远远望着。
他长大了,变得更俊朗了,气度高华,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一样,这世上没人能比得上他一分一毫!
我看得沉醉,从来没有觉得那么幸福过。可是那份幸福如此脆弱、虚幻、不堪一击,只一阵冷风就能吹散!
我打个激灵,突然清醒,觉得自己好似地狱里钻出来的秽鬼,如此不堪,好像哪怕只偷偷看上一眼,也是对他的亵渎!
忽然很失落、难过,我与他之间何止隔着万水千山?我默默转身走了,泪水洒了一路,一生都没流过那么多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