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笔直浅淡的长发,平静温和的眉眼。这样的她,是被称作顾迁承的时间能力者。

与先前所有守护者不同的,是那份春风化雨的温柔。

但,与之相同的,是若隐若现的、淡淡的悲伤。

就好像在为谁哀悼似的。

眼看着,“真相”的终点就要向他们走来。作为败北的一方,顾迁承并没有像其他的守护者一样,以死亡作为结局。不过,她似乎要继承引导者的意志,来作为规则新的容器。

那……其他人呢?

本来应当从最终的守护者口中,得到答案的时刻,却被一个人破坏了。

正是当任的引导者,前任的最终守护者——那个阴鸷轻浮的男人。

作为引导者的那具躯体,只是继承了原本的性格而已,他的身份不论如何都应该是个毫无感情的、冷冰冰的规则本身。

但没有。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保留了迄今为止的人生的全部记忆。

蓄谋已久般,在将罗盘——那枚怀表交付于顾迁承之时,刚触碰到她的手,怀表便被夺回来。并且,他狠狠地推开了她。

最终的结界是一处富丽堂皇的住所。

就像为了修正这一切似的,那些曾经已经死去——被他们杀死的守护者们,忽然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第七结界。

“你真是个疯子。”

命运守护者如是说着。

“我一直是,亲爱的,一直。”

“……但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好像,还是自己的意识?”

能量守护者发出这样的感慨。

“这你可就管不着了,小可爱”他在怀表上落下轻轻一吻,“经过这么久的捕猎行动,我大概已经有所了解了。罗盘是很重要的东西,有了它,被钟塔所束缚的事物才能脱身。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将这个东西还给你的。”

“不行!医生,把它给我,这是为了……”

顾迁承跑上前,急切地想要夺回它。医生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将表丢向另一只手中,高高地举起来。她试图去抢,却被狠狠钳住的那只手臂拦在腰上,拥入怀中。

“为了什么?你说说看?”

他凑在她耳边提出这样的问题,似乎相当期待她的回答。

“……他是世界塔叛变的意识,还是?”

献祭者们瞠目结舌,但无人敢接近。莫景辉思考着这一可能性,却被自然守护者反驳了。

“那就是医生本身……他的人格,好像没有被钟塔回收。”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吟鸢的问题。因为这样的提问,被莫景辉的尖叫所打断了。

“离他远点,快!顾迁……”

这是一声迟到的警告。

太晚了。医生忽然将攥着怀表的手按进顾迁承的手中,两人隔着罗盘,十指相扣。一阵微弱的银光在两人的指间扩散,在男人的冷笑中,女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悲鸣。

哀转久绝。

在那时,以罗盘为媒介,他撰取了大量世界塔的力量。

或说,掠夺。

银光如浪般席卷室内,一种形同山崩地裂般的力量摧枯拉朽。所有被世界塔所复位的守护者,都没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献祭者们,自始至终都茫然无措,仿佛被迫参演了一场气势恢宏的话剧演出。

带着悲剧的味道。

“引导者”叛逃了。

那阵强光过后,他们前面除了伏在地上的顾迁承,空无一人。

叶吟鸢走上前,试图扶起她。但手探在她的鼻下,已经没有气息了。

“她……死了吗?”雁沉轩这样问道。

刚说到这儿,她的指尖动了一下。

随后,她缓缓推开吟鸢,慢慢直起身。她用空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转过身,在这片建筑残存的废墟上走了两步。

他们不再从她眼里看到先前的温柔了。

她连瞳孔也没有——那是一片空白的眼睛,阴森骇人。

正如守护者一样。

“顾小姐……你还好吗?”

这话问出口,吟鸢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

“抱歉,我不是她。”

她的语调仍是那样温和,但声音却很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我是秩序,是规则本身。”

之后,她像个机器一样,机械地陈述了方才所发生的事实。虽然,献祭者们与她并不熟络,可如今她的行为举止,却绝对称得上陌生。

先前的引导者——医生,带着罗盘从钟塔逃逸了。这一行为所导致的后果,便是原本应当作为新生引导者的顾迁承的躯壳,无法摆脱世界塔的束缚。

同时,罗盘也是契约的媒介。它仍然拥有赋予厌世者能力的力量,也还会为持有人指引出厌世者们的方向。

更重要的……他攫取的那部分,是当代守护者们的才能。

即他仍然拥有大于一种以上的能力。

医生窃取这么多的力量,究竟想做什么?他从世界塔脱身,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是连“顾迁承”这样的规则也不知道的。但是,她回答了他们先前的问题:

“在夜厌白身为守护者的时代,第六结界的守护者,是一位精神能力者。她所拥有记忆命题的力量。而她将一本书,作为部分力量的载体,通过那时的献祭者传送到了最后一层。”

“当时塔没有察觉吗?”

“塔忽略了。在感情作用的包裹下,那个加以修饰的笔记本,掩盖了其他的东西。塔被这重深沉又真挚的感情所欺骗。也就是说,得到记忆之书的他,作弊了。”

以爱之名的乔装粉饰下,隐藏了摧毁秩序的阴谋。

“……那我们该怎么办?”

“医生,被人类的感情所驱使。那种感情,是在爱中滋生的仇恨。何况,他本身就是忠于混乱之人。”

“你是说,他会引起混乱?”

“所以塔依然需要你们的帮助。”

这便是一个月前所发生的事了。

因为世界塔的仁慈,所给予了他们第三次的人生。

唯一的代价,是在现世中,追查钟塔叛之人的行踪。

可以的话,除掉他。

被仇恨所驱使的、忠于混乱的、曾经的人类。

即使曾经也是厌世者的他,选择了叛变。

背叛了规则,背叛了钟塔,背叛了世界。

是“叛世者”。

“听顾……引导者说的,医生,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吟鸢如此叹了口气。莫景辉却有些不以为然:

“死亡面前的人,谁没有故事?”

话说的也是。

他们或许做梦也没有想到,在生与死之间,他们竟然来回穿行了数次。本应是一场来无回的地狱之旅,却因意想不到的原因而变成今天的样子。

死亡是如此廉价的东西吗?

“……我还是觉得,就像做梦一样。即使这么多天,我也没有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你好像生活的稍微轻松一些,我怎样才能像你这样?”

叶吟鸢如此求助着。莫景辉放下吉他,认真地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很轻松的样子么?”

他以前和人说话的时候,即使与人对视,却总让人感觉他并没有看着自己。可到了这个时候,叶吟鸢却错开了眼睛。她发觉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想极力避免与他的目光发生接触。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至少你看上去是的。我想像你一样,把这样的情绪隐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出来……比如我的朋友。”

他的眼神涣散了些,又失去了焦点。

“别想太多。这一个月,医生也没有任何动向不是吗。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叶吟鸢依稀觉得,他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比起回应,更像是自我说服。

看来他也未曾从世界塔之战的阴霾里走出。

但,他说的是对的。

就像在战场上经历了血雨腥风的杀戮,这样的战士,在生还后才更能感到和平的可贵。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份和平的保质期有多久。

回到寝室后,舍友已经躺到**休息了。叶吟鸢洗漱之后,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她盖上被子,脑子里不断循环着与莫景辉的对话。

他给她的印象不错,感觉有些高深,又很聪明。在认识他之前,她就听说学校里有许多女孩子喜欢他,理由也是各式各样的。

总而言之,她们都觉得,他很好。

“好”这个字究竟是如何定位的,叶吟鸢也不太清楚。

这样的好人,会被什么事逼迫到自杀的绝路?又因为什么,第二次做出这样的选择,或是因为某种理由被什么人盯上了?

连同她自己的这份原因,她也不记得了。就好像,这一切都被留在了塔里。

她也不知道,莫景辉和其他人,是否还记得自己第二次死亡的原因。

如果忽略这层关系,叶吟鸢或许会觉得他其实还挺有魅力。只不过,她无法忽略这层关系——不如说,正因如此,她才没办法给予此人完全的信任。

可“好好活着”,这话是对的。

她不愿意把他往坏的想,但也并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想着想着,她越来越困了。

就在这半梦半醒间,她隐隐想起,自己忘记问景辉那首钢琴曲的名字。

算了,下次吧。

今夜没有传来钢琴的声音,她睡得很熟。

-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