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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月光下,这个地方看着也像鬼屋。房子附近经历过一场大火,右侧一片焦黑,想必当时火势十分凶猛。房子是木质的,有三层高,已经失去了原本别墅的样子,更像个废弃工厂改造而成的街头艺术品。

赵步理摸黑找到一扇窗户,窗户上糊了一层纸,但是没有锁死。他轻轻拉开窗框,撕掉那层黄褐色的报纸,轻轻跳了进去,蹑手蹑脚走到一半,才想起林小棠嘱咐过自己,要先往里面扔一块石头看看有没有人在。不过进都进来了,就别多此一举了吧。

林小棠那个丫头怎么有这些鬼心眼儿?

赵步理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走出房间。外面看起来像是客厅,屋里的装修非常古板,壁炉上还供着一尊菩萨,对面同样的位置上摆着一尊关公。

客厅里又脏又乱,烟草味混合着汗臭和发霉的臭袜子味,引得赵步理阵阵作呕。除此之外,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伴随着类似洗衣机转动时的隆隆声响。这时,赵步理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吓得连忙趴在地上。等确认没人出来,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气味似乎从楼上传来。他摸着楼梯的扶手缓缓走上去,木制楼梯看起来年头也不短了,每踏出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声响。月光从二楼的窗户上直照进来,楼上一圈有七八个房间,赵步理随便走进了其中一间。房间不大,四周全是货架,上面到处摆放着白色的敞口盒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药物包装盒的打印纸壳。这纸壳上面赫然印着“百病消”的商标。

地上有一台摇床,里面正搅动着什么**,发出规律的机械声。看来,那个类似洗衣机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房间的中央是张大桌子,上面也放着类似的白色盒子。赵步理随手翻起一个,里面是蓝色的小药片。赵步理正要对这个颜色发出疑问,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他赶忙关上手电,悄悄挪到房门口,屏住呼吸偷偷向下看。

窗台上,一只猫跳了出去。

呼,吓死爷爷了。

赵步理重新回去,用手电照向白色盒子下面的标签,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蓝色的标签。他又翻了翻旁边的垃圾桶,确认了自己刚刚的那个想法。

那是一个被撕烂的药盒子,上面写着“西地那非”,也就是“伟哥”。

其他盒子里的药片有白色的、黄色的,根本看不出其中的成分,直到赵步理把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

“扑尔敏、地塞米松、西地那非、丙酸睾丸酮、莫西沙星,这……”

赵步理看着这个房间,大概明白了什么。他马不停蹄地走进第二个房间。

“扑尔敏、地塞米松、雌二醇、莫西沙星、咖啡因……”

第三个房间。

“扑尔敏、地塞米松、小儿清热颗粒、莫西沙星……”

这明明是把这些药物磨成粉末,混在一起再做成新的药片,所以“百病消”果真是百病消,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这个岁数可能得的病全都覆盖上,也根本不关心这些药物之间可能产生怎样的相互作用吧?俗话说“是药三分毒”,这些药放在一起很有可能成为更可怕的毒药。

赵步理还记得自己上学的时候学过,有些药物混在一起,是会要人命的。

这帮浑蛋!

赵步理怒火中烧。莫西沙星,对于儿童是禁用的,会对肝脏、肾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他突然明白过来。在冬城的这些日子里,有个奇怪的现象一直困扰着他:大部分老年妇女腿脚都不太好。上次体检的时候,陈飞漱老大夫还纳闷地问,怎么股骨头坏死的比例这么高?

如果长期把“百病消”当保健品吃,那么其中的地塞米松,也就是人们口中的激素,虽然可以起到抗炎、抗过敏等神奇效果,但副作用也非常明显,其中比较严重的就是会引起骨质疏松、股骨头坏死等。

赵步理一下明白了为什么海狸妈妈的伤口总也长不好。

他又想起那些孩子的奇怪举动,还不到青春期的孩子长出了胡子,还有陈飞漱老大夫检查出的几十个乳腺结节。

这里的男男女女都迷信这个药。

伟哥和雄激素可以让男性昂首挺胸,雌激素可以让女性**丰满、皮肤红润。这些在冬城营造了一个可怕的假象,每个人都用药物维持,即使知道它的副作用,也愿意醉生梦死地活着。

“百病消”,顾名思义,成分中有抗过敏的、消炎的、抗感染的、提高性功能的、保持身材的……无论是什么病,只要吃上一颗,大部分症状都能缓解。尤其激素本身就是万能药,对大部分疾病都能起到一定缓解症状的作用,所以看上去是“病”好了,实际上只是病被掩盖了而已。

而那些没有任何辨识能力的老人和孩子,那些想救命救急的病人,那些宁可放弃大医院的就医机会也要来求一颗“百病消”的可怜人,他们到底伤害了谁,要受到这种摧残?

赵步理又想到,海狸生病的时候也经常吃“百病消”,而这个药至少要卖到十几块钱一颗,因为经济条件有限,所以海狸有时会吃父母的药。也就是说,儿童吃到的未必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一款“产品”,而是对他们伤害极大的其他药物。

赵步理越想越觉得,这里太疯狂了,赶忙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把眼前的景象拍下来。

他现在只有一个心思,就是赶紧出去,把这一切公之于众。

这里不同房间负责生产一款不同型号的“百病消”,包装上也有差别。他们用不同的颜色来标注房间,在纸上利用各种颜色和数字来注明各种药物的剂量,比如激素和抗过敏药、抗生素的药量都不同。赵步理想了一下,大概猜出了缘由。

这些工人,大概都没有文化。

赵步理脑补了一下这个过程。一群食不果腹的外乡流浪汉,被车拉进了森林深处。他们为了能有一顿饱饭,只能听从包工头的命令,把一包包药片拆开、研磨成粉末,再称重、混合,制造出药片。他们不识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能看懂颜色和基本的数字,像做饭一样把这些粉末加工一下就好。

他们只知道这样才能充饥糊口,至于自己做了什么,可能会伤害到谁,他们一无所知。

或许他们会拿着这笔报酬,咬牙买上一顿猪肉,回家给自己的孩子吃,告诉孩子爸爸在外面挣了钱,会把最好吃的给他。

如果孩子生了病,这位父亲会花掉自己挣来的辛苦钱,去求工头赏几颗“百病消”。他甚至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孩子吃药的时候,他们或许会有一种自豪感,是亲自给孩子治的病。

赵步理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立刻摸着楼梯准备下楼。这时,他才注意到还有一个房间,里面亮着灯,他想了想,快步走了进去。

里面的装潢明显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有一张书桌,还有一些书籍和文件散落在桌子上。

赵步理掏出手机,打开照明,走近看了一眼。

《肾病激素量调整方案》——黄。

赵步理很好奇,估计就是所谓的“黄大仙”的笔记本了。他打开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是黄大仙经常写的一些记录。

“现在肾病特别多,特多,好多人用激素和一个‘兔yi’抑制剂,病人也愿意长期用中药维持,百病消可以加点激素量,给这些人长期吃。”

天杀的,这都行!

赵步理随便扫了几眼,发现这个黄大仙文化水平也不高,经常写错字,比如免疫的“免”永远会写成“兔”,“免疫”写成“兔yi”。他赶忙把这个本子拍了张照片。

他又看到,黄大仙在木制的桌子上,用不知道什么刀刻下了一句话。

“现代人不一定只有一种病,百病消是我们的希望。”

这是……企业文化?

赵步理转念一想,这黄大仙说的其实也……没错啊……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总教他们用一元论解释病人的症状和问题,认为所有的症状都可以归结为一种特定的疾病。还有很多考试题和经典病例,最后用一元论解释的时候,也会让包括赵步理在内的很多医学生有一种豁然开朗、谜题揭晓的感觉。看那些内科的经典病例解析题,有时候就像在看推理小说一样刺激。

但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赵步理继续翻看着笔记本。

“小周媳妇尿血去医院检查,本以为是结石,做了一堆手术最后说误诊了。大夫真是浑蛋、王八蛋,披着白大褂的狼,最后说得了IgA肾病。问了县里的专家,说激素要加量,看看如果以后这类病人多,考虑给这类病人单独做一个包装。”

黄大仙这句话写得纸都破了,而且字体大小不等,有种强烈的愤怒感朝赵步理涌来。

IgA肾病……IgA肾病……IgA肾病……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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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步理突然感到脑海中“嗡”的一声,随后一扇门突然打开了,门里走出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他来到案头前,翻开肾病的配置方案,仔细研读起来。

肾病综合征……IgA肾病……微小病变……

原来,这些病,不一样啊。

中年人闭上眼睛,扬起了头。

“我说我没切错,世人非说我切错,我无法辩解。穷其一生,遍访大江南北,我都不知当时梁公之病为何。尿中之血应来自右肾,但我当时并无看到左肾有血,不代表左肾确实无血,我自诩中国本土外科第一刀,除汪道贤外从未服第二人,但我的确没有败给任何人,只败给了自己的高傲。我自以为世间一切皆有道理,如疾病,即有症结在病人,除掉症结就可痊愈,却不知道这世上不知之事何其之多,肾脏的出血也不只瘤子可致。今日见,大抵是肾肿瘤,同时合并这一种肾病,当时的雷公藤怕是无效,应当使此激素即可啊,即可啊!”

赵步理看着眼前的人,可怜,可悲。

他终于理解了真正的历史,那最有可能的假设。

笔记停在了1961年。

原来方老大就是那个传闻中给梁启超切错肾的医生?!

方老知道自己没有切错,但是世人都不相信,特别是在那个西医被中国人当成魔鬼巫术的时代。他的确没有切错,因为后来发现,梁启超同时还患有另一种肾病,所以切完之后仍然有血尿。而这就被外界传说切错了肾。

赵步理突然有一丝感动。他记得历史记载中提到,梁启超曾经写过一封信来证明自己的病与方老没有关系,并不是属于西医的“医疗事故”。也许梁启超自己也是存疑的吧,可他为了推广西医造福百姓,硬是要挺西医一把。

这本《肾病激素量调整方案》当中的文献检索记载着:IgA肾病,一种以血尿为主要表现的肾病,在1068年,被Berger发现,用激素即可治疗。

方老啊方老,你穷其一生所探索的真相,却和你擦肩而过。你探寻了无数种可能,世界上却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医生的无辜,而更愿意判定他有罪。不管你是不是才华横溢、天赋异禀,也不管你是否拯救过万千性命。

我没有犯错,却被发配到这样一个穷乡僻壤,我都会觉得对生活绝望。你是那样的一个旷世奇才,当你来到一个落后的城市从零开始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你没有被生活打倒,反而从头开创了一番新的伟业。

只是这个世界,终究还欠你一个道歉。

哐啷啷!

楼下似乎又有东西被打翻了,随后听到楼下的几只猫“嗷嗷”叫了起来。赵步理心中咯噔一下,但是努力平静下来,仔细看起来。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刚要回头,就觉得后脑勺“嗡”的一下,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赵步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被绑住了,丝毫动弹不得,而且绳子紧得似乎勒进了肉里,火辣辣的疼。知道自己大概是被绑架了,内心有一个非常坚定的声音告诉他,先不要说话。他想起之前看过的电影,话越多的人死得越快。自己知道了这么多,大概要被灭口吧。

赵步理小心地睁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横躺在一辆汽车的后座上,汽车正在行驶。天似乎刚蒙蒙亮,居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向外看去,是一片荒郊野岭,根本辨认不出位置来。时间过了这么久,自己到底被拉到哪里去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脱身。

窗子半开着,清晨的冷风呼呼地往车里灌。也许是这辆车实在太破以至于四面灌风,更可能是赵步理心里实在惶恐。他无数次想打喷嚏,又努力忍住了。

转念一想,人睡觉或者昏迷的时候难道就不能打个喷嚏?不过他还是不敢。

横躺在车子的后座上,因为担心对方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已经醒了,只能微微睁一下眼就赶紧再闭上。前面有个女人在开车,四五十岁,皮肤黝黑,表情十分严肃。

这个女人?

赵步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是脑子被敲晕了还有些疼,一时间想不起来。

女人突然咳嗽了一声。赵步理不敢睁眼,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女人的视线正通过后视镜看过来,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划拉着。

“行了,别装了,我的大医生,我刚才就看见你动了。而且就我用麻药的经验来看,你也差不多该醒了。”女人的嗓音有些沙哑,但是语气十分自负,赵步理听得全身汗毛倒竖。

自负,是这个家伙的特点,也一定是弱点,赵步理心想着,便勇敢地睁开了眼睛。

“我说大姐啊,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您不如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让我干什么都行啊。”赵步理别的不行,认(上尸下从)自认天下无敌。

“放你?你啥都看见了,放了你的话,是不是得挖你两只眼珠再砍了舌头才行?”女人戏谑的语气,让赵步理根据直觉判断,她应该不会这样做。

赵步理既然睁开了眼睛,就干脆四处打量起来。汽车奔驰在一条荒凉的省道上,前面不远处有一片大山,他们的车似乎就像是一片小小的树叶,缓缓向着深山老林飘**而去,赵步理看了好久,也没有发现一辆过路的车,他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不行,不能直接激怒她。

“大姐啊,我也是碰巧过来的,也没看见啥,就算看到啥了,也当不知道,不知道还不行吗?您放我回去,我保证一个字也不会说,要不我直接回寒城,不在您的地盘出现了咋样?”

赵步理听到女人低沉地笑了起来,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我的大医生,您这是说笑呢?不过咱也不会干太绝,总得给你留一条活路,我可能要委屈你在我们乡里待一段时间,等……过一段时间,你再走吧。”

赵步理赶忙像拨浪鼓一样点着头。

“好的好的!我就安心待着,哪儿也不去,只要您让我活着怎么都行!”赵步理心想,等老子到了,你们还能看得住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老子爬也要爬出去,报警还能没人来救我?

“大姐,不管你是不是打算放过我,我劝你,真的别再做这些药了,你真的是在害人。”赵步理平静地说道。

“害人?你有没有搞错,亏你还是个大夫,我是在救人好不好啊。”女人嘲讽地说道,“你们这些大夫,又能干什么?一个一个的和废物没区别,自从我这个药开始卖,帮了多少人你也不好好数数。”

“我知道你的药确实能起一些作用,但是激素的副作用你知道多少?那些药放在一起会不会产生配伍禁忌(1)你又知道多少?”赵步理步步紧逼,他不再求饶了。不知道是不是柳晴川被她迷倒激怒了他,总之他再也不想退缩了。

“开玩笑,如果真有副作用,那些买了药的病人怎么不说,他们怎么还一直买,说明这药好使!而且我自己也一直吃,没觉得有副作用!”

赵步理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我笑你大概就是个半路出家的大夫,或者连大夫都不是,你只看得见自己救了人,却不知道手里的武器还能伤人。你这个水平也就是大学一、二年级的医学生,眼睛里只有自己能做的,根本就没有敬畏之心。你见识太短,我也不怪你。”

赵步理话音刚落,车立刻左右晃了一下,不知道是碰到了井盖,还是女人方向盘握得不稳,但是赵步理明显觉得自己成功激怒了她,女人的肩膀上下起伏得厉害。

“我不懂?那你们大夫就懂?你们天天开错药,还不如我发药发得准!我还得提醒那帮废物改处方,你们当大夫的有什么好牛气的!”

赵步理突然愣了一下,发药的……发药的……发……药……

“你是?”赵步理突然一个激灵,他似乎认出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了。

这个女人,平常不是这个装扮,而是戴个宽大的帽子,脸上抹得黑黑的,是个男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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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药房的那个药剂师,或者说,发药的!

赵步理赶忙又回顾了一番那间“鬼屋”。没错,能搞到这些废弃的或者过期的药,又或者从药厂那边直接搞到原药对这个人来说应该很容易,同时她又能学习这些药在临床当中是怎么用的。于是白天在药房上班,私下却暗度陈仓,把这些药片包装一下,做出自己的“百病消”!

“你是……药房的那个老于!”赵步理挣扎着坐起来,对着前面的女人喊道。

“哟,你终于认出来了。大医生,其实我也挺佩服你的,这么一个破医院,都能被你盘活了,你也真是命好。我最近的生意也不如以前了,所以你能好好休息休息,对我也是好事,没想到你自己找上门来了。”

“你现在做的事情就是谋财害命。”赵步理在努力寻找可以令对方爆发的时刻。

“随你怎么说吧,但是真正谋财害命的,是医院!”女人咬牙切齿道,“我男人要不是相信医院,也不会沦落到死掉的地步。”

“你男人?”

“没错。当时王九斤那个窝囊废刚开始管医院,有一天我男人觉得胸口闷,就打电话给医院让他们派车来接。我知道八成是心梗犯了,先给他含了硝酸甘油,后来等了半天救护车都没到,硝酸甘油也不好使了,我男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咽了气。”

“你男人,平常有……心绞痛?”

女人摇摇头。

“没听说有,不过也没办法证明了,人都没了。所以你说,这个医院存在的价值是什么?我光用硝酸甘油就救了多少人,靠医院有用吗?就知道开一堆检查,也不给治疗,动不动就说是不对症,其实就是这些大夫怕担责任!”

赵步理灵光一闪,他默默感谢了下方老。

“我说,大姐,我问你个问题,你爱人当时犯病的时候,测过血压吗?”

“没有,测它干啥,他明显是心梗犯了,胸闷憋气,很典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比那帮废物大夫强多了。”

“那您也一定知道硝酸甘油的作用机制了?”

女人不屑地摆了下手。

“这我哪能不知道,硝酸甘油就是软化血管、活血化瘀用的。”

赵步理听了,冷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

赵步理轻轻抬起头:“我是笑你的无知。自己读了几张药品说明书,给人用了几次药,就觉得自己不只是个抓药的,还是个郎中了。这硝酸甘油不是软化血管的,而是扩张血管的,更重要的是,它扩张的是静脉,让血液储存在外周肢体当中,减少流回心脏的血量,也就是减轻心脏的负担和耗氧量,缓解症状的,这么说才对,是吧大姐?”

女人没有理睬他。

“我再问您个问题,您爱人是不是偶尔会晕倒?”

车速突然快了起来,赵步理赶忙叫了一下女人,女人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油门踩得太狠了。

“是有那么两次,走着走着突然就倒在地上了,说自己突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步理叹了口气。

“大姐,我要说一件您不愿意相信和承认的事情了,您的爱人,可能是心源性猝死,大概是迷走神经功能紊乱,所以心脏突然出现不工作的状态,并不是心梗。这个时候如果能做最基本的心外按压,您爱人几乎百分之百能活过来。关键是,他发病的时候必然处于低血压状态,正是因为低血压,他经常会有晕倒的症状。这个时候您再给他吃这个药,就一下子……把他的血压给吃没了……因为它最大的副作用,或者说另一个效果就是降血压。”

“不可能!”女人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赵步理从后视镜中看到,她的额头被汗滴沁透了,两眼飘忽不定,毫无神采,脸上再也没有刚才高高在上主宰自己命运的那种骄傲了,而是写满了恐慌。

“虽然现在我的命在你手里,但我还是要说,是你害死了自己的老公,却还自以为是救世主。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个略微懂点医学的门外汉罢了。”

女人突然沉默了,就在这时,一辆车疾驰而过。女人诧异地看了看,她之前说过,这条路上一年都不会有几辆车经过。

那辆车在视野的尽头停下来了。从车里走下来一个人,不停地挥着手臂。

女人的车速减慢了,赵步理还没看清那个人的样貌,就听见她说:

“把嘴闭严了,如果敢叫,我手里的刀第一个捅了你。”

赵步理才不管,他已经做好准备求救了。女人警惕地在离那辆车二三十米的地方把车停下,脚还是放在油门上,随时准备启动。

女人撕下一块胶带,直接贴在赵步理的嘴上,然后把赵步理拉下来,卡在后排座位的下面,让他动弹不得。接着,女人从副驾驶位上抓起一条巨大的毯子盖住赵步理。

赵步理努力挣扎着,还是努力把脑袋露了出来。他没有发声,他在等着最关键的时刻。

这时,车窗边走来一个人,身材非常魁梧,穿着正装西裤,衬衫上面还打着背带,穿着十分考究。男人留着络腮胡,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赵步理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咚咚咚。

男人弯下腰,轻轻敲了敲车窗。

女人斜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摇开了一点车窗。

“什么事儿?”

“您好。”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让赵步理心里莫名产生了强烈的安全感,对眼前这个人的感觉越来越熟悉,心中觉得似乎这一切出现了一丝转机。没错,这荒郊野岭的,出现了一个人,不是来救自己的,难不成还是坏人的帮手吗?

“想跟您借个火,这大早上开车憋了一路,烟瘾上来真是难受啊。”

女人皱了皱眉头。

“我赶时间。”说着便把打火机扔了出去。

这时,赵步理突然发出“嗯嗯”的挣扎声。女人见状,赶忙使劲儿摇车窗,另一只脚踩上了油门。

车窗还差一点点就被摇上时,突然从外面伸出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把车窗卡住了,然后像抓小鸡一样,牢牢扣住了女人的脖子。

只见男人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车窗,猛一用力,驾驶座外面的玻璃被硬生生地拉碎了,随后,还没等女人反应过来,这只粗壮的手臂直接把女人整个人拽出了车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瞬间,就看见女人躺在地上翻滚,站都站不起来了。

那双手又伸进来把车门锁打开,打开后门,一把将赵步理拽了出来,迅速给他松了绑。

“您!您是……”

男人看向他的神情十分冷漠,仿佛不曾相识便已经结了仇似的拉着脸,之前一副客气的样子**然无存。赵步理立刻认出了这个人,两年多过去了,这个酷酷的大叔还是一如既往的霸气。

“您是林小棠的司机师傅,对吧?”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自言自语了几句。

“林小棠她没事吧?我也不知道原来这件事这么惊险,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带上这个丫头!”

“你闭嘴!”

男人转过身来,恶狠狠地对赵步理说。赵步理吓得一动不敢动,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这大概是这丫头最后一次胡闹了,也多亏了你,要不我们很难找到她。不过,我希望以后你不要再和她有什么来往了。”

“什么?!”

“我不允许你再和她有任何来往!”

“凭什么?”

两人正争吵着,远处又飞驰而来一辆车,擦着火在路边停下。

一个身影从驾驶座上钻了出来,她穿着蓝色的裙子,修长的腿在清晨的阳光中显得有些清冷,她仿佛站在一幅田野的画卷前面,长发系着的蓝色丝带随风飘摇,让整个金黄色的田野显得美丽动人。她的脸上带着谜一样的微笑。

柳晴川也从对侧的车门下了车,眼中满是担忧的神色。

赵步理赶忙向二人跑去。

柳晴川看了看林小棠,她站在原地没有向前,反而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林小棠此时却笑着迎了上去。

“呆子,怎么样,吓坏了呗?来让我好好嘲笑一下。”

赵步理看着面前走过来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跑过去,一把将林小棠紧紧搂在怀里。

林小棠惊讶地看着他,在她的字典当中,赵步理从来不该是这样的。

“呆子,没事吧,坏人没对你做什么吧?你的清白还在吧?”林小棠声音有些颤抖。

赵步理没有说话。一瞬间,他把所有的悲伤、愤怒和恐惧全都忘记了,只想用力地记住此刻每一秒钟的感受,那清晨的田野特有的清香,还有林小棠发丝间特有的芬芳。

“呆子,我……我真不知道有这么危险……”

赵步理仍是没有说话。

林小棠笑了,笑着笑着却又流下泪来。

“你没事,太好了……”

“呆子你说话啊,你搂得太紧啦,我喘不过气来了!”林小棠轻轻推搡着,赵步理却丝毫没有松开手臂。

“小棠,我好想你。”

气氛瞬间凝固在这一刻。

“小棠,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要死了,但是刚刚,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好可惜啊,好可惜我一直都不敢面对自己,(上尸下从)得像一个弱智,我……”

林小棠把他一把推开,努力擦着眼睛。

“别这样,柳姐姐也很担心你,呆子。”

“那不一样!”赵步理赶忙又一把将她拉过来,紧紧抱住。他看到远处有些沉静的柳晴川,眼神匆忙地躲开了。

林小棠听到赵步理这些话,嘴角微微扬起,也把头搭在赵步理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在一起,直到林小棠拍了拍赵步理的肩膀,轻轻笑了一下,一把推开赵步理。

“呆子,你别老想这些,好好做你的事!”

赵步理看着眼前的林小棠,似乎她并没有像自己一样,沉醉在这个早晨,难道……她和自己的心情不同步?

“这可以理解为一种拒绝吗?”赵步理有些低落。

林小棠抿着嘴,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可能,刚好错过了吧,呆子。”

“为什么错过?我被抓走你都能找得到我,为什么说错过?”

“那是因为,你一直把我放在心上……”

林小棠按了按赵步理的胸前,脸上染上一片绯红。

赵步理顺着林小棠的手指也往下看,看向自己的胸前。

胸前闪亮的挂坠,在橙红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难不成是因为……这个挂坠?!

当时还以为是个刀片,这难道是……

赵步理恍然大悟,怪不得林小棠能找到自己,原来是因为它啊。

“所以,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你。”

林小棠眼神坚定地看着赵步理,好像在这一刻,世界上的一切都再与她无关。

这时,魁梧的男人走了过来。

“小姐,我们该走了。”

林小棠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走吧,钱叔叔,时间也差不多了,给您添麻烦了。”

“小姐……”

“走了啊,呆子!”

“不要,小棠!不要再走了!”

赵步理一把上前,想抓住小棠,却一下子脱了手,不小心抓到了林小棠的蓝色束发带。

赵步理觉得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被自己扯了下来。他抬起头,吃惊地看着眼前,柳晴川也惊讶地捂着嘴,魁梧男人脸上也挂满担忧的神色。

眼前的林小棠,剃着整齐的短发,笔直地站着,身上散发着一股傲然的英气。她两手摸着自己光光的脑袋,一时间有些紧张。她静静地看着赵步理,眼神中带着惶恐和不安。

赵步理脑海中闪现过他和林小棠在一起的无数画面,似乎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他认为不可能的答案,一个他也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小棠,你好帅。”

赵步理一下子笑得像个傻子。

“我还是好喜欢你啊!”

林小棠扑哧笑了一下,眼泪喷薄而出,仿佛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她没有擦掉自己的泪水,任其肆意流下。

“算你有品位。”林小棠抽泣了一下鼻子,笑着说。

说罢,她决然地回过头走向跑车,男人也跟着钻进驾驶座的位置。

“小棠,我回去找你!”赵步理大吼着。

林小棠停顿了一下,转过头,遥远地又看了眼这个傻乎乎的男人。

“再见了,呆子,这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候,谢谢你。”

林小棠小声自言自语道,她看了看柳晴川。柳晴川眼圈里满是泪水,对她温柔地摇了摇头。林小棠笑了笑,比了个大拇指。

“再见了,柳姐姐。”

车风驰电掣般地开走了,留下两个清冷落寞的身影,每个人都像是丢掉了身体当中最重要的一个零件。

清晨的阳光刚刚有了一丝暖意,似乎是因为感受到了他们的悲伤,刻意留下这份善意的馈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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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间工厂被查封的消息像一颗惊雷,在冬城上方炸响。这场“轰炸”持续了几个星期都没有消散,酒馆饭店、大街小巷,就连理发馆都绕不开这个话题。

“你听说了吗?那个‘百病消’真是坑人的玩意儿啊!”

“可不嘛,黄大仙都被抓起来了。他们把医院的药片掰碎了做成新药片,卖得比医院还贵,还有一大堆副作用,真是天杀的!”

“可我们家吃了还挺管用的呀,是不是弄错了……”

“是啊,我晚上还得靠这个药那啥呢……”

“你傻啊,那是里面的激素有效,这是掺着西药当中药卖,快醒醒吧你!”

类似的讨论发生在冬城的男女老少、各行各业中,最终大家一致认为,以后得了病,还是得去医院。随着冬城医院的口碑越来越好,来医院看病的人也多了起来。冬城人民医院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闹鬼的医院。虽然没有寒城市人民医院那么火爆,至少也是冬城当地百姓的首选。

更让人开心的是,适逢新一批医学院校的学生毕业,其中有些未能在一、二线城市找到心仪工作的人,也把冬城人民医院当作就业首选。赵步理一边忙着帮王九斤等人安排招聘事宜,一边仍在尽力负责好胸外科的日常手术、门诊。

得空的时候,他还是会去柳晴川的学校帮忙,给学生上一上生物课。他和柳晴川二人也经常会在校园门口的那棵大树前坐坐,看看夕阳。谁也不说话,似乎两人之间生出了不少默契。他们都很享受这种沉默的思考,丝毫不觉得尴尬。自从林小棠离开之后,赵步理的话少了,柳晴川的话更少了。

两人之间,少了一个人,却多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赵步理经常在自己房里读书。推开窗,就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七彩花海和无边的绿色田野,美得让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了。他有时会打开电脑,身处一隅小小天地,看着眼前的一方大世界,投入地写自己的网络连载小说。他从来不关心自己写得好不好,或者读者多不多。现在,他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坚持更新。这让习惯他断更的人都大吃一惊。

同时,他如痴如醉地翻阅着笔记的下半册。在方鸿铭的描述下,那些手术的技法总是让赵步理身临其境。

他学习了之后难免手痒,于是时不时上台帮着王大治等人做手术。王大治早就成了赵步理的“迷弟”,同时他也发现,赵步理好像每一天都在变化,和两年前刚来的时候判若两人。两年前的赵步理,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现在的他更常说这样的话:

“我们试试吧,应该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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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月,进入了盛夏。

冬城近日来有些干旱,一直等不到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却等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赵步理早上才得到消息。他面色凝重,匆匆来到医院的门口,看到一条昨夜十二点下班时还没挂上的横幅,上面赫然写着:“欢迎寒城市人民医院领导莅临”。

赵步理心中纳闷,自己现在怎么说也是这家医院的核心管理层人员,这种大事,为什么没有全院发通知?就连自己也是今天早上才被临时告知,学术报告厅马上要开一个全体员工大会,据说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宣布。

他们来做什么?

走进报告厅,其他员工纷纷向他问好。赵步理正要找位子坐,看到王大治正大力地挥舞着胳膊,用细细的声音招呼自己。

“赵大夫,这边,这边!”

赵步理走过去,和王大治坐在一起。

“赵大夫,您是不是得坐台上啊?”

“是啊,赵大夫,您肯定得发言吧!”

“咦,怎么没给您准备名牌?是不是落下了,我去问问!”

赵步理赶忙制止几个年轻同事:“没事,没事,我坐在这儿挺好的。”

随着这几次招聘顺利进行,冬城人民医院越来越人丁兴旺了。一个会场坐了二三百员工,有将近一半都是近期招来的,干劲儿十足。对于赵步理这样的“重要人物”居然坐在台下,他们表示十分不解。

正在这时,门打开了,走进来一行人。为首的人即使在夏天也穿着一身灰色的西服,他迈着有力的步伐,同时不忘对两旁的员工颔首微笑。

不是别人,正是韩雨。

韩雨经过自己身边时,赵步理虽然心有所思,还是低头客套地打了个招呼。

韩雨侧目看了看他,看似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同志,辛苦了啊!”接着,还没等赵步理反应过来,韩雨已经走上了主席台。跟着他一起上去的,还有程鹰。

两年不见,程鹰似乎又瘦了,而且是那种不健康的瘦,连脸颊都开始凹陷了。只是那如鹰隼般凌厉的眼神依旧没变,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敌意。

韩雨走上台,王九斤立刻凑上前问候。韩雨只是笑着和他握了下手,就径直来到主席台正中间,在放着“韩雨”名牌的座位前落座。程鹰也顺势坐在一旁,两人像是彩排过一样,没有一丝见外,也没有一丝慌乱。

王九斤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两年里,赵步理从没见王九斤这样笑过。

医院的一些中层干部也都在台上一一落座。

“大、大、大、大、大家早……早、早……早上好……”王九斤的口吃似乎比平时更严重了。

“行了行了,不用客套了,王院长。”韩雨用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王九斤准备好的稿子。王九斤咽了下口水,点点头,退到一边去。

韩雨严肃地拍了拍面前的话筒:“第三排的那个同志,你刚刚一直在和旁边人说话,没错,说的就是你,那个穿黑色短袖的男同志。”

台下的一个老员工左右看了看,用手指指了指自己,一脸疑惑。

“你出去,你不配做这个医院的员工。”

老员工难以置信地看着韩雨,又看了看台上的王九斤。他来这家医院已有五年多,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话。

“同样的话别让我重复第二遍,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等着你?”

老员工仍盯着台上的王九斤,但是王九斤似乎刻意在回避他的眼神。

老员工愤怒地站起身,离席而去。

“还有刚刚玩手机的,交头接耳的,准备睡觉的。我点名的,明天来院长这里交辞职信。冬城医院这么好的平台,是我们院长、我们中层干部,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容不得你们这么把它毁了。”

台下一片肃静,就连赵步理也打起了精神。

“近些年来,冬城医院的发展有目共睹,这和我们王院长的管理是分不开的。我们作为投资方,更重要的是作为后备力量,一定要懂得创业容易守业难啊!”韩雨突然看向赵步理的方向,“我们派来的先遣部队帮助王院长打开了局面。这两年,我一直在院里呼吁、争取,我们不能只派年轻大夫过来历练。咱们冬城医院现在最需要的是资源,强大的医疗资源,而这最重要的资源,就是人!”

韩雨说到此处,下面有人带头鼓起了掌,众人也顺从地附和。

“所以,我们院里决定,未来会派副主任医师长期驻守在这里,帮助咱们冬城医院再上一层楼!我们预计的目标是,未来一年,床位使用率翻倍,大家伙的奖金翻倍!”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这次的掌声多少有了些欢乐的味道。

赵步理心里咯噔一下,他觉得,这一切似乎没这么简单。

“所以呢,未来我们这位程主任就要在这里和大家并肩作战了,王院长,您宣布一下吧。”韩雨看了一眼王九斤,后者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经院里讨论,特……特聘请程……程……程鹰主任为我们医……医院的业务副……副院长……全……全面负责医……医疗工作……”

赵步理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你这个窃贼!他很想站起身高喊,但是看着冬城的同事们正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正遐想着奖金翻倍后的生活,他又放弃了。

那就这样吧,好好过我的生活,完成对方老的那份承诺就好。

他突然觉得有些凄凉。这两年多来,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奋斗,似乎一下子就成了别人的嫁衣,而且还是那样一个人,一个赵步理内心认为不值得托付的人。

“我不同意!”

突然,一个嘹亮的、坚定的、清脆的声音传来,所有人都看向了报告厅的后方。

一个美丽的倩影款款走来,似乎韩雨等人强大的气场对她造不成任何影响。

“你是谁,保安呢,谁让她进来的?”韩雨怒气冲冲地用不容置疑的权威发问。

但是没人搭理他,门口的保安也为难地摊着手。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说的,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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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晴川眉目当中毫无胆怯,径直向主席台走去。

“你们还记得是谁,来这里开展的第一台肺部手术吗?

“你们还记得是谁,日日夜夜带着你们手术,去你们的家里探访病人吗?你们当中还有很多人的家人,被他免掉了医药费。

“你们还记得是谁,冒死揭发了黄大仙多年的骗局,让你们的家人再也不用吃‘百病消’那种坑人的假药吗?”

柳晴川一步一句,声音不大,但是穿透力很强,逼得所有人都低下头不作声。

“赵大夫应该做副院长才对!”

后面站起来一个胖乎乎的人,正是坐在赵步理身边的王大治,“明明是赵大夫带我们走到今天,你们养尊处优的来了就当副院长,凭什么?!”

“王院长,这是不是你的人?”

王九斤急忙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王大治闭嘴,但是他似乎完全看不到。

“王院长,你不是也说是赵大夫帮我们走出来了吗?我们不能让真正帮了我们大家伙儿的人寒心!”

“没错!我们家男人要是没有赵大夫,早死了!”

“要是没有赵大夫,我们到现在还不明白血糖为什么这么高,我们要赵大夫当副院长,不要你们!”

“是不是都不想干了?!”韩雨怒不可遏地吼道。

程鹰气势汹汹地走到王九斤面前,拽着他的衣服:“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王九斤一张鞋拔子脸笑得很难看,连连点头赔不是。台下的人看着自己的院长被外人这么教训,都一脸的愤愤不平。韩雨赶忙小声提醒道:“行了你,别多话。”

但程鹰已然怒气上头,想着马上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指着王九斤便开始骂:“你们这穷乡僻壤的人真是不识好歹,我看你女儿干脆别读书了!回来接着当她的村姑,嫁个阿猫、阿狗的养猪去算了!”

王九斤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消失了,他转头看向程鹰,眼睛从一条缝逐渐瞪圆。

“瞪我干什么?!”

王九斤点了点头:“我穷,没错。我喜欢钱,也没错。但是你给我听好了,我女儿,我王九斤的女儿不是你这种下三烂能说的!”

程鹰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这种看似跪久的人突然站起来,还真让人害怕,不知道他们急了以后能干出什么。

王九斤瞪了程鹰一眼,转头看向台下的员工:“我是个冒牌院长不假,这些年我也确实没把医院带好,但是自从赵大夫来了之后,我们的日子确实一天比一天好了,对吧,大伙儿?”

“对!”台下异口同声。

赵步理发现,这个平时卑躬屈膝、爱占小便宜、好吃懒做又一堆心眼儿的院长,此刻竟然不结巴了。

“现在,同意让赵大夫来当我们副院长的,请举手。”

台下的人齐刷刷举起了手。大家都笑着看着赵步理,旁边的人赶忙推了推他,让他上去。

赵步理擦了擦泪,站了起来,全场似乎都在等着他表态。

赵步理明白,冬城的百姓太怕被伤害了。他们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爱他们的人来帮助他们,而不是把他们当作韭菜收割。

韩雨看到场面逐渐失控,站起来冲到王九斤面前,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答应我的事儿呢!不是都说好了!你自己那份是不是不想要了?!”

王九斤恢复了一副泼皮的嘴脸:“我听……听不见啊韩院长,听……听不懂你说什么。”

“好,好好,好你个王九斤!不过你别忘了,你已经把医院签给我了,今天,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给我同意!”说着,韩雨便掏出一张合同一样的纸,仿佛铁证般拍在众人眼前。

台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原来他们的院长早就卖了他们。

王九斤也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抖了抖,叹了口气,拿起来给台下人看。

“我……我好怕您哪……不……不过不瞒您说,我……我这代……代理院长,早……早转给别人喽……主……主要是让……让同……同事们知道我……我早就不是院……院长了……这……这面子挂不住……所以您……您上次那个签字……怕……怕是不作数喽!”

“你转给谁了?!”

“我……我的老搭档……也……也是您的搭档,卓启智呗!”

韩雨顿时觉得五雷轰顶。难怪自己这次来,卓启智丝毫没有反对,甚至还有些鼓励他。

“韩院长啊,冬……冬城这个地方最近天……天气凉,我……我觉得您还是别在这……这里耽搁了……”

韩雨恶狠狠地看着王九斤,一个劲儿地点着头。

“好,很好,非常好……我们走!”

说着便背过手,眼睛冒着火离开了。

韩雨前脚还没出去,就听到有人吼了一嗓子“赵院长好”,全场立刻爆发出赵步理此生都没有感受过的热烈的掌声。

“赵院长好!”

“赵院长好!”

“赵院长好!”

此起彼伏的声音传来,赵步理在这一瞬间,享受到失而复得的快乐。或者说,他本身也没有期待任何事情,但是至少争取到了,属于自己的,也属于这些可爱的人应得的荣誉和权利。

此后,医院在赵步理的带领下,继续有声有色地开展着工作。赵步理发现自己始终干不来管理,还是甘于做一个平凡的大夫,把病人管理好,把手术做好。于是他推荐其他人担任副院长,自己便退了下来。王九斤也继续干起代理院长的工作,每天背地里骂得最多的,就是赵步理这个甩手掌柜。就算骂,别人也都知道,这位王院长,是真正把赵步理当成了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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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冬天。深夜里,赵步理望着满地的白雪发呆。这时,他收到一条微信。他已经很久没有跟这个人聊过了。

我这边还缺个主治医师,你回来吧。我一直扛着不退休,就是等你呢,孩子。

孙慧

(1) 两种或以上的药物在体外配合使用时直接发生物理性的或化学性的相互作用,会影响药物疗效或发生毒性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