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在公主府吃过瘪,不止一次。

那都是先帝在世时。

现在先帝不在了,沈玉临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新君格外仰仗,沈夫人去公主府,腰杆子也比平日硬了许多。

“公主,沈夫人来了!”

“与我何干?”

宋清词在看侍女们在院中搜集金桂花瓣,她最近瘦了许多,曹嬷嬷不许她随意走动,只让她在家好好调养身子。

她闲来无事,便让侍女们把金桂花瓣收集起来做桂花糕。

紫练忙道:“沈夫人气势汹汹的,带了许多人,这会儿正朝上房来。”

“沈夫人大约不认路。”

宋清词随手把掌心的金桂花瓣吹散,漫不经心道:“找个人带她去清辉阁,从成婚以来她也来了好几趟公主府了,还不知道驸马的清辉阁在哪吧?”

“带她去,有气儿让她朝沈玉临撒去,关我屁事?”

天地良心,这次的事真跟她没关系,赶人是沈玉临赶的。

她才不想替沈玉临收拾烂摊子。

“哎,我记得后院有棵柿子树,结果了吗?”

她突然想吃柿子了。

巧了,沈夫人也是来吃柿子的。

她深谙柿子专挑软的捏的真理,死活不去清辉阁,就来上房。

小白带着人守住上房院门,根本不让沈夫人进来,沈夫人没想到自己连宋清词的面都见不上。

她可是长辈,是宋清词的婆母!

“放肆!我是驸马的母亲,公主的婆母,公主没了父母,我做婆母的来教导她,你们竟敢无礼?”

小白听见沈夫人的话,当即蹙眉。

先帝才驾崩,宋清词伤心得很,沈夫人一来就说没父母的话,分明是故意往她伤心处戳。

同样是在告诉他们这些侍卫——

先帝驾崩了,公主已经不是昔日的公主了,要看清形势。

“公主在休息,沈夫人不可在这里打扰。来人,把沈夫人请远一点!”

小白朝院中看了一眼,生怕宋清词听见沈夫人的话伤心,让人把沈夫人赶远。

这样宋清词就听不见了。

于是隔着一道院墙,出现了十分诡异的场景。

院墙里沈风斓看着侍女们采摘金桂花瓣,在桂花树下细细筛选,金桂香气浓烈,侍女们边干活边说笑;

院墙外,沈夫人怒气冲冲带着一群沈府的下人要闯上房,双方剑拔弩张。

一边是天堂,一边像地狱。

动静闹大了,公主府的下人都跑来看热闹。

“夫人可是公主的婆母,这要让公子知道肯定饶不了公主!”

“公主怎么敢这样对待夫人呢?先帝都驾崩了,公主也不知道收敛点。”

下人们窃窃私语,小白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下人平日没少拿公主的赏钱,都做出一副听公主话的模样,现在先帝一驾崩,他们就露出本来面目了。

白云间心里替宋清词不平,早知道这些人这么不知好歹,当初就该把他们都发出出公主府!

“哼,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宋清词养的小白脸吧?”

听见下人们的议论,沈夫人更加得意,手指着白云间,“什么亲卫统领,这么护着她?若不是有奸情,怎敢如此无礼?!”

小白脸?!

上次在杏花楼,沈泽光怀疑赵城和白云间与宋清词关系不清不楚,当时白云间的心思都放在杏花楼新菜上。

等他反应过来,沈泽光已经被宋清词整得连妈都不认识了。

这次被沈夫人指着鼻子骂小白脸,他实在忍不住了,气得想出手又不好打个妇人,想还口又说不过沈夫人。

“小白。”

就在不知所措的时候,白云间忽然听见宋清词的声音,立刻找到靠山似的过去,“公主,这个妇人好不讲道理,说我是小白脸!”

要换了是个男子,他早就出手把对方打趴下一百回了。

偏偏是沈夫人,他不能骂也不能打,委屈得不行。

“咱们小白武功高强,年纪轻轻就是亲卫统领,怎么会是小白脸呢?别听泼妇胡说,乖。”

白云间老老实实站到她身后,沈夫人看到这场景更加冒火,“好啊,都这样了还说不是小白脸,不是小白脸是什么?”

“对,就是小白脸,俗称男宠,也叫面首。”

宋清词一脸赞同,“沈夫人,您对我的小白脸有什么意见吗?”

她……她承认了?

沈夫人愣在那里,吓得说不出话。

周遭一片寂静,别说府里的下人,连宋清词的亲卫们都面面相觑。

公主不是和赵统领……

怎么又和白统领呢?

“母亲误会了。”

一片诡异的静默中,沈玉临旁若无人地走上前,面色冷淡。

“这是小白,大名白云间,公主的亲卫统领,不是什么小白脸。”

“谁说不是?就是。”

宋清词把那个“是”咬得很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毁的不是她自己的名声一样。

“不、是。”

沈玉临用同样的口吻咬着重音,微微带笑看着宋清词。

宋清词也看着他,“怎么不是?你娘说是。”

“我说不是,我娘说了不算。”

沈玉临脾气极好的样子,不像在反驳宋清词,倒像在哄她。

两人你来我往,打情骂俏。

这算什么?

沈夫人听他们“是”“不是”的听得头大,她看见沈玉临对着宋清词耐心的模样就不舒服。

要是以前,敢像宋清词这样反驳沈玉临的人,早就被丢出去了。

难道沈玉临真的爱上宋清词了?

“玉临……”

沈夫人不悦地打断两人的你来我往,对着这个儿子,她不敢太过分,只含蓄道:“她都承认自己品行不端养小白脸,你何苦还替她辩解啊?”

“那是被母亲激得。”

对着沈夫人,沈玉临又露出一贯的清冷模样,“母亲今日来做什么?无事就回府吧。”

原先望着风向站在沈夫人这边的下人,忽然看不懂了。

公主和驸马不是一向不和么?

从前府里因为公主派和驸马派的事,没少闹腾。

怎么驸马待公主这么温和耐心,反而待沈夫人这么冷淡,这不是反了个个儿么?

下人们都望风倒,连沈夫人带来的下人,这会儿也没了气焰。

沈玉临才是沈家真正说了算的人。

“我……玉临,难道母亲连你的住处都不能来了么?”

强烈的不安席卷了沈夫人的内心,她有一种预感,她要失去这个儿子了。

这个她从小引以为傲的儿子,对她越发冷淡。

“当然可以。”

沈玉临道:“不过其一,我住在清辉阁,上房是公主的住处。其二,母亲来坐坐可以,不可留宿府中,我答应先帝不让沈家人住进公主府,以免公主不便。”

沈玉临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沈夫人惊讶地张着嘴,不敢相信这就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

在他眼里,宋清词比她这个母亲还重要。

这个……贱人!

她夺走了自己的儿子!

宋清词站在一旁没说话,虽然这事不是她挑起的,可沈玉临母子因为她产生龃龉,她莫名觉得……

有点愧疚。

沈玉临这算不算娶了媳妇忘了娘?

不孝子,真是个不孝子!

宋清词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像不知道沈玉临此举是为了保护她似的。

他说要做她的靠山,竟至于连他母亲都肯得罪的地步……

“玉临!你就这么偏爱宋清词,为了他连娘都不要了?好啊,你不要娘,难道连你自己的前途和沈家百年荣耀也不要了?”

沈夫人气坏了,顾不得忌讳,把前途这事摆上了明面。

宋清词忽然抬头看向沈玉临。

他一身素衣,越发显得身形颀长,站在那里背脊挺直。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夫人的话出口之后,宋清词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身形佝偻了一些。

沈玉临很高,背脊微勾低着头的时候,也比大部分人高,宋清词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瞬间掠过什么。

就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水潭,他的面容很快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夫人气糊涂了,来人,送夫人回府。”

“是,公子!”

自家公子都护着公主,夫人这一次可来错了,下人们想着,连忙搀扶沈夫人离开。

沈玉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