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争取皇帝的圣意、朝臣的支持,和民心的取向。
但他们绝不会互下杀手。
夺嫡之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下杀手这种幼稚的手段,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对方踩着自己上位的利器。
无论宋朝业还是宋煦仁,都没有这么愚蠢。
否则皇帝中的就不是慢性毒而已了。
宋清词冷静下来。
她当然知道,皇帝之所以不肯动宋朝业,也有他在朝中根基深厚的缘故。
名义上,他还是皇帝的长子,大义名分远胜宋煦仁。
一旦处置不好就会引起朝堂震动,社稷不安,皇室也将成为庶民百姓的笑柄。
宋清词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冲动。
“十日后就是公主的册封礼,公主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沈玉临状似漫不经心,“礼部的典礼章程早已拟好,我看过,堪比册封太子的大典。也不知道到时两位皇子参与典礼,心里是什么滋味?”
宋清词心中咯噔一声。
差点忘了这事。
宋朝业和宋煦仁为了争取圣心,几乎是亲手推动了她得到禁军兵符、和册封为楚国公主的事。
可这不代表他们心里不嫉妒。
一旦他们亲身参与盛大如立太子的册封礼,这份嫉妒心会无限放大,只怕到时候宋清词会成为他们兄弟两的眼中钉。
有高家派人刺杀之事在前,焉知有人不会效仿。
她皱起眉头。
沈玉临瞥了一眼她的神色,不知怎么,看她一脸凝重的神情,他有些想笑。
“我以为公主敢接管禁军,自是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还是这么怕死。”
“谁不怕死?”
宋清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好好活着不好么?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不能死得这么早。”
要不是怕死,她费尽力气争取禁军做什么?
宋清词鼓着脸调整了一下坐姿,认认真真地想要如何化解两个皇子对她的嫉恨。
沈玉临忽然来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公主长命百岁,那我只好也活百岁,以全白首偕老之说。”
他一副要陪你活这么久好麻烦的表情。
宋清词白他一眼。
臭不要脸,谁跟他白首偕老?
他们可是随时要和离的关系!
“不必愁了。”
一盏茶品罢,沈玉临悠然起身,“我会告诉二皇子,是我向陛下要求一定要大办你的册封礼。他会以为我此举是为了帮他,毕竟你曾对他示好过。”
若换了旁人,第一反应一定是感动,沈玉临为自己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
宋清词与众不同。
她下意识警惕,“你想拉拢我站在宋煦仁那边?”
宋朝业给皇帝下毒,此人断断不能成为太子,能成为太子继承皇位的只有宋煦仁。
宋清词心里很清楚这点,可希望宋煦仁继位,跟她要不要和宋煦仁抱团结党是两回事。
沈玉临听了她的话,表情瞬间古怪。
他盯着宋清词,好像要把她的眼睛盯出一个洞,看看她脑子里到底是什么。
在她眼里,他就是这种阴险小人?
“哼,公主未免太高看自己的分量。”
他冷声嘲讽,大袖一拂朝院外走去,拦都拦不住。
宋清词忽然有些后悔。
她把沈玉临气走了,下次再想叫他来上房商议什么事,他怕是不肯来了。
那她还得跑去清辉阁,麻烦。
“伤脑筋。”
宋清词嘀咕了一句,忽听头顶瓦片轻响,白云间落到院中,神色严肃地走进来。
他很少这个表情。
“小白,出什么事了?”
“驸马留下一群好手,围住了上房。”
宋清词蹙起眉头。
府中亲卫的好手,她拨了大半去京兆尹府埋伏,为的是一击即中。
她不敢调动太多禁军的人,生怕走漏风声,高家的人便不敢去京兆尹府灭口了。
现下她身边能用的亲卫只有数十个,是防卫最空虚的时候。
“打得过么?”
白云间摇摇头,“不好说。我没和驸马的人交过手,但能感觉出来,他们的势力不逊于禁军高手。不过……”
“不过什么?”
白云间露出困惑的神情,“昨日京郊遇袭的时候,我感觉他们也在。不过他们一直在远处,等我们处置了所有杀手他们才离开,像是在暗中保护公主。”
“哈?!”
宋清词跟着白云间学武,现在连花拳绣腿的级别都没到,她什么都感知不到。
她唯一知道的是,沈玉临不杀她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反过来派人保护她?!
她死了,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入朝为官,不比在背后做宋煦仁的幕僚要体面得多么?
宋清词打死也不信。
“你加紧防卫,盯着些驸马的人。”
宋清词此刻顾不上理会这个,嘱咐白云间一声就算了。
白云间转身朝外走,忽然又被她喊住,“等等!”
他困惑地回过头。
宋清词走到他身边,恶狠狠地盯着他,“这可是攸关本公主性命的大事,你再敢给驸马开后门,本公主就诛你九族!”
“哦。”
白云间撇撇嘴,老老实实地往外走。
她也太小看自己了,他白云间是这种轻易给人开后门的人么?
更何况这些日子他亲眼看着宋清词在军中如何刻苦训练,如何夺得禁军兵符,如何与兵部据理力争提高禁军将士的军饷……
在他心中,她早就不是那个只懂得绣花的公主了。
现在的公主,值得他真心守护。
……
傍晚下了一场大雨,到夜里,月光朦胧。
宋清词在窗边仰头看,一圈泛白的月晕环绕着月,民间俗称这叫“毛月亮”。
有一种传说,毛月亮的夜晚百鬼夜行,活人不可出门,以免撞到邪祟。
宋清词打小在后宫听过不少传说,有没有鬼怪邪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样月黑风高的天很适合干点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她有强烈的预感,今夜京兆尹府会出事。
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精神奕奕没有半点睡意,忽然想起白云间今日说的话。
上房周围有沈玉临的人?
她感觉不到,但她能想办法看到。
夜深人静,楚国公主的上房忽然传出琴声,还有竹笛伴奏。
宋清词许久不抚琴,紫练见她难得有兴致,连忙拿出竹笛来凑趣,其余几个会乐器的侍女也纷纷凑来。
一时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上房外围,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却皱起眉头。
乐声虽好听,但太嘈杂,会使他们听不清院中的动静。
万一此时有人夜袭……
“救命!”
不等他们放下疑虑,上房院中忽然传出女子的高呼声。
是公主!
嘈杂的乐声让他们听不清动静,当下第一反应就是闯进房中查看情况,保护公主的安全。
两拨人同时闯进屋里,白云间走的窗户,还有一拨陌生的人走的正门。
出人意料的是,屋里一切平静,宋清词正端坐上首,优哉游哉地喝一盏红枣燕窝羹,甜香四溢。
场面瞬间有点尴尬。
公主没事,这是在逗他们玩?
白云间瞪着那拨陌生人,陌生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忽见宋清词抬起头,笑得无害,“别紧张,我就是想认认脸,免得把暗中保护我的人,当成想杀我的人。”
陌生的那拨人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拱手向她请安,“见过大公主。”
他们面上只有曝露的尴尬和些许被戏耍的恼怒,并没有被揭穿真实意图的惊惧。
难道他们真是来保护自己的?
宋清词细思一回,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定是因为她对宋煦仁还有用,沈玉临现在保护她,纯粹是为了加大在宋煦仁阵营中的筹码。
想到这里,她反倒心安理得起来。
“都辛苦了,劳你们深夜守护,我心里过不去。紫练,赏。”
礼多人不怪,银子赏下去,将来这些人就算要杀自己,兴许也能看在银子的份上多给一丝生机。
宋清词财大气粗,把所有亲卫和沈玉临留下的护卫都赏了一遍,如此一来,众人深更半夜被戏耍的恼怒都消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响,是她派去京兆尹府的亲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