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出门了。”

清辉阁中,侍墨亲眼看到宋清词回府更衣后又出了门,回来禀告沈玉临。

沈玉临并不意外,低头临帖,纸上字字飞扬灵动,是极负盛名的瘦金体。

侍墨转头朝外间桌上看去,那里十万两金银随意地搁着,沈玉临随口几句话就赢来寻常人几辈子都想象不到的财富,却随手一搁毫不在意。

他早知道宋清词会赢。

“公子,大公主掌了禁军,日后您的士途……就更艰难了。”

“无妨。”

沈玉临执笔的手丝毫不颤,他轻轻握着细杆紫金狼毫,笔下却有风雷之势。

区区禁军,他还不放在眼里。

按大周律例,调动军队需兵符和圣旨缺一不可,眼下又是太平之时,宋清词手握兵符也无用——

她根本没有调兵的理由。

若不调兵,禁军真正听命的还是大统领赵城,他手里拿着赵家和赵邦,不怕宋清词用禁军做出什么来。

“我倒不难,难的是她?”

“谁?大公主?”

侍墨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玉临说的“她”是谁?

宋清词难?

她费了那么大劲终于得到兵符,现下正是春风得意,她有什么难的?

“如果我没猜错——”

沈玉临轻提笔锋,徐徐落下最后一竖,状若悬针,“她是出门搬救兵去的。”

紫练万万没想到,宋清词来的是这个地方。

马车在一处官宦人家的府门前停下,从大门的规格和占地大小来看,并不起眼。

宋清词抬头看,门上正中悬挂匾额写着陈府,字体中规中矩,细看才能看出其中蕴含的风骨。

谁能想到,这里是一品承恩公陈克秀在京城的宅邸?

陈克秀,已故先皇后陈氏之父,被封为一品承恩公,也就是宋清词嫡亲的外祖父。

只是他年事已高,多年前就乞骸骨回关西老家养老,闲云野鹤,对朝中事务一概不理。

如今京城的陈府里住的是陈克秀幼子一支,也是先皇后最小的胞弟,名为陈敬棋,他是难得的走科举出身的世家子弟。

更难得的是陈家从不仗着先皇后的名头处处夸耀,连府门上承恩公府的字样都隐去了,他的子侄个个争气,大有一派书香世家一门英杰的气势。

也因为这个,他们很少和宋清词来往,怕人议论陈家攀附皇恩,有失文官清流的清誉。

这是宋清词头一次来陈府。

天色已晚,门房的下人见有客来访,不由疑惑。

“这位小姐是……”

“柔嘉公主。”

门房的下人一愣,自家老爷是柔嘉公主的亲舅舅,这事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可他们从没想过公主有朝一日会亲自上门。

正愣神着,宋清词已提步进门,一袭皎洁如月光的缯白裙裾逶迤过高高的门槛,月华璀璨。

下人飞奔进去通传。

宋清词一路进去,陈府外头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府中却大有乾坤。

他们有意低调,仍可从府中的格局与陈设、乃至一草一木,看出昔日承恩公府的荣光。

陈家才是真正的后族,他们若想张扬声势,高家那样的人家只会像蝼蚁一样被踩在脚下。

行至半路,只见一身便服的男子迎出来,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只像三十出头,眉目清润,神色有些匆忙。

他看到宋清词的脸后下意识停顿了片刻,很快意识到自己失礼,拱手欲告罪。

“小舅舅。”

宋清词上前一步扶他的手,陈敬棋看到那只被裹满白绢的手隐隐透出血迹,眉头一跳。

今日宫里好大新闻,他听说了。

只是没料到,宋清词会带着伤连夜到陈府来。

“公主伤势未愈,应该回府好生歇息,若有吩咐派人来说便是。”

“小舅舅,你不让我进去么……”

宋清词瞧见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分明是透过她的脸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是先皇后。

可他假装毫无动容,用客套生疏的话委婉赶客。

陈敬棋一怔,再抬头,宋清词小脸委屈地皱在一起,面容因为失血过多还有些苍白。

他记忆中,大姐姐同父兄撒娇时也是这样,惹人怜爱。

陈敬棋皱着眉头,一时心软,“先进屋吧,喝口热茶。”

他松口得比想象中还快。

宋清词面容转笑,让陈敬棋走在前头,实打实乖巧的晚辈模样。

此刻陈府众人也听见风声出来了,面露忐忑,宋清词不等人介绍便道:“头一回来拜见舅母,也没来得及备什么好礼,这是我出阁时父皇赏赐的焦尾古琴,舅母大约看得上。”

御赐的焦尾古琴?

这还叫没备什么好礼?!

陈夫人连忙推辞,“公主万万不可,此乃御赐之物,何其贵重?臣妇鄙陋之人,实在不堪配。”

话是这么说,她的目光不自觉多看了两眼侍卫捧上来的古琴。

只有凤凰立过的梧桐,经历火淬才得此琴,陈夫人是爱琴之人,对焦尾古琴向往已久,恨不能一闻琴音。

“舅母是通晓音律之人,您若不配,还有谁配呢?”

陈夫人有些犹豫,看向陈敬棋。

陈敬棋看了宋清词一眼,目光有些不善。

她头一次来府里就认得哪个是陈夫人,还知道陈夫人爱琴,特特挑选了御赐的焦尾古琴送她。

分明蓄谋已久。

他脸色微冷,让宋清词坐下,自己也落座在上首。

宋清词以为他不反对,便让侍卫放下琴。

看下人端茶上来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一瞥,瞥见陈敬棋脸色不佳,心中忐忑。

她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焦尾古琴太过蓄意,惹恼了陈敬棋?

宋清词心思一转,没留意到自己用受伤的手去捧茶,指尖被烫,她瞬间缩手。

众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陈敬棋眼中的不悦淡去,多了怜惜。

紫练忙上前替她揭开茶盖,一股香甜的热气扑鼻而来,她忽然觉得饿了。

隔着氤氲热气,她看到盖碗里茶汤深红,里头飘的不是茶叶,而是一颗颗圆滚滚的红枣桂圆等物,胖嘟嘟得可爱。

陈夫人解释道:“公主受了伤,失血过多,喝一盏桂圆红枣茶能舒服些。”

桂圆红枣都是补血之物,陈敬棋对她的到来看似冷淡,这盏茶却曝露了他慈爱的本心。

宋清词心中一暖。

前世她直到死都没和外祖一家联系——

这辈子,或许她能在这里拾回遗失的亲情。

宋清词用好的那只手捧着茶盏,乖乖喝着。

桂圆红枣茶很烫,她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边喝边抬起眼睛好奇地打量陈府众人。

她对这些人既了解也不了解。

他们的出身、官职和喜好她都查过,陈家子侄很争气,年纪轻轻就在朝中担任官职,果然个个看起来气宇轩昂。

女眷也气度端雅,显见都是知书达理的人。

宋清词唯一不了解的是如何把人物和他们的脸对上,所以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大,眼神清澈大方地看众人,一点儿公主的架子都没有,倒像来家里做客的亲戚家小妹妹。

几个女眷有的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含笑低头,几个男子坦然许多,也大方地回视宋清词,宋清词放下茶碗回以笑容。

“哥哥们生得这样好看,怎么选驸马时我没见着呢?”

“噗!”

女眷们使劲憋着笑但怎么也憋不住,满面通红,刚才还大方坦然的几个男子不好意思起来,手脚局促。

论理他们是宋清词的姑表兄弟,不是不能成婚,只是……

宋清词见众人笑,自己也跟着笑,那双笑眼触到陈敬棋时,她立刻收起笑意老实坐好。

陈敬棋的脸好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