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爱着你时,我才是自由的。◎
无关紧要的一切, 他舍得开口解释。一旦她问回关键话头,他解释的底气又缩了回去。
浮云卿把脊梁骨抵在假山凹凸不平的洞壁上面,犄角旮旯里的雪团被她一顶, 倏尔扑簌簌地砸向她的衣裳。厚襟子被雪洇得三分湿,袖管沉甸甸的, 变成沉重的枷锁,扣着她的手,叫她无法动弹。
在下一团雪即将滑落前,敬亭颐把她拉出假山。浮云卿惊慌失措,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杀人时的澹然轻松, 在睐见浮云卿那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难得透露出惊讶。惊的不是被浮云卿窥见恶行, 而是自己的失礼。
敬亭颐朝院里说了声,“把尸体处理掉。”
他当然不是对着空气说话。话音甫落,院里就出现几个蒙面的死士。他们对惨死的同行并不关心, 这个负责拼凑尸身, 那个泼水清场。死了个人,到处都是血,有几滴甚至还迸溅到墙上。这不是敬亭颐一贯以来的处置手法。死士动作麻利,偶尔抬眼,见敬亭颐满脸愠怒,霎时面具下的毛孔都抖了几抖。
清场时的血腥味最浓厚,不仅往人鼻里扑,还往心眼里钻。血呼啦差的场面摆在浮云卿面前, 她反应迟钝, 直到死士抬着尸体离开, 才恶寒地拍着胸口, 艰难喘气。
她问:“死士做了什么?”
敬亭颐说死士不忠,想必是说死士对他不忠。人的忠心总要有个归处,对敬亭颐不忠,难道是忠心于官家?
“通风报信。”敬亭颐将剑身的血珠擦净,“如今公主府的院墙,是京城里最密不透风的。不曾想,敌人反倒出现在内部。”
浮云卿轻轻噢了声,心里揣摩着敬亭颐的话意。按他的意思想来,那死士应该就是官家的人罢。
被这事一闹,浮云卿也没了出去打探情况的心思。冷丝丝的风拍着她的裙摆,叫她差点站不住脚。浮云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随意瞥敬亭颐一眼,接着目光就停在了他身上。
以前春意盎然,敬亭颐穿着青袍蓝袍,既有年青人的锐气,也有小长辈的成熟。入冬以来,他常披着大氅,里面搭一件素色袍。氅衣宽松,但凡拢得紧些,里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根本看不清。不过就算看得清,无非是元青衫苍绿袍。
自从重回京城,每每见他,常是雪色或缟色袍着身。衣袍宽松,放量大,腰间不是配玉革带,就是搭一根弯弯绕绕的宫绦。不像造反头子,反倒像极了无欲无求的道士,差一步就能羽化成仙。他明光甲胄覆身,金银钿大刀砍人的飒爽模样,仅仅是昙花一现。
浮云卿有颗矛盾的心,有时格外不喜素净,在一众素净色里,格外不喜与白相近的颜色。大家都穿白衣往她面前飘啊飘,跟个鬼似的。说句不好听的,她觉得晦气。所以今下开口斥道:“如今公主府都是你的了,看你那狂妄样子,天下都是你的了,你难道不想敲锣打鼓地庆祝庆祝?穿点喜庆的罢,天天白衣傍身,活脱脱一个短命鬼。”
这段时日,她嘲讽过许多句。反正依照她这处境,能做的只有口头上嘲讽。这番嘲讽话,是她说过最轻的。偏偏轻飘飘一句话,将敬亭颐砸成了个落汤鸡。
他垂眸看了看这身装束。袖身,衣袍下摆,到处落着血点子。真是奇怪的人呐,不在意真面目被她看到,反倒在意被她看到时,自己是狼狈的。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他曾想过无数次,他是翘首以盼的妃嫔,日夜盼望君王的临幸。旬日里,哪怕只有一晌能把君王盼来,过去那些不要命的等待,也是值得的。可悲的是,他摸不透君王的心思,所以没日没夜地盥洗打扮,每一刻都得是漂亮的,用最美的姿态迎接君王。
这晚,他等来了浮云卿。而他的白袍与佩剑,都带着肮脏的血。他的姿态很失礼,自己都嫌弃这副模样,何谈去讨她欢心?
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容许他胡乱想了。
敬亭颐回道:“短命算不上,不过……”
话语未尽,不过他并不打算接着这个话茬说,反倒问浮云卿:“您来信天游,是想做什么?”
浮云卿回:“院里还有他的衣物吗?”
说到这里,敬亭颐就懂了。
浮云卿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过去想他,窝在他的衣裳堆里,拱出一个窝。现在想卓旸了,也想要找几件卓旸的衣裳,窜到衣裳窝里,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忘掉已经发生的悲伤事。
怪可怜的。没人安慰她,没有时间容许她嚎哭一场,让她静下来思考。
敬亭颐说都烧了,“卓旸没回来的消息,刚传到府里,府里仆从就把他的衣物都烧了。人走衣也走,不然等到头七,再招惹来不干净的东西。”
“头七?”浮云卿眼里没了光亮,愈发落寞,“再过几日,他就走了一个月囖。至今尸骨未寒,来的时候没有家,走了更不知道往哪里去。”
她对敬亭颐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敬亭颐却回:“静一静可以,但一个人不可以。”
这等紧要关头,他真怕她一个人会遭遇不测。偏偏在浮云卿听来,他这是又想动用私权□□她了。
浮云卿噤了声,心想她非得要一个人来回逛。他能怎样,还能把对死士那一套照搬过来,用在她身上吗?
哪知敬亭颐对付她的方法是,她走一步,他跟一步,恨不得踩在她的脚帮子上面,跟她合二为一。
一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怒气,浮云卿转身,猛地推他一下。
“不要跟着我!你不是日理万机,忙得焦头烂额吗?天王老子都没你这么忙!既然如此,你还去忙你的罢,不要管我!”
推搡的这下她没用真力气,毕竟心里还存着良知,敬亭颐还是个多重病根傍身的病人呢。不曾想敬亭颐被推得连连后退,然而他半点不生气,反倒如释重负地笑出声。
“我不忙了。”他说,“这几天,我留在府里陪你。”
浮云卿反问:“那后几天呢?”
“后几天……”敬亭颐犹豫道,“后几天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俩人又打起了哑谜。
浮云卿很讨厌空长一张嘴什么都不说的人。她从小被教育,嘴不是白长的,有误会及时说清,有困惑及时问清。只要长嘴,就不会饿死。偏偏这个方法在敬亭颐这里施行不下去。明明三两句就能说清,偏偏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面说,前言不搭后语。
她的求知欲就那么多,被敬亭颐磨耗尽了,就再难重新升起。
后来几日,她与敬亭颐僵持着,双方都很难堪。
偶尔捱不住窥探的心思,悄摸推开窗棂朝外望,睃见他坐在水井边,浣洗着她的衣裳。
这人真是奇怪。大冷天的,穿着单薄的衣裳,搅和着皂液浣洗。抢了女使的活计,偏偏欣然自得。再一恍神,他已经踱到藤架旁边,拧干衣裳里残留的水,将衣裳夹在藤架上面。
攀膊环着一道劲瘦的身姿,抬胳膊晾衣裳时,腹间肌肉起伏隐隐可见。青筋蔓延的手臂落着皂香的女儿家衣物,半点不违和。细长的指节揿起衣料,赏心悦目。
察觉到背后有道炙热的目光,敬亭颐侧过身,勾起嘴角。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合上窗棂罢。外面冷,不要受凉。”
他像从前那般温柔,不过浮云卿心里明白,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就算敬亭颐不反,就算她忽视他的隐瞒与欺骗。
心境变了,她想的与从前完全不同。
浮云卿揉了揉眼,惊讶地发现,他鬓边又长了根白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但他好似完全不在意,绸带捆着头发,晃一晃身,白发就隐匿在了黑发底下。
临近年关,家家割猪羊肉,大吃大喝。她与敬亭颐倒是一个比一个苦命,都比从前消瘦许多。
浮云卿听话地合紧窗棂。
“啪嗒——”
窗扇叶骤然关闭,震得窗台边堆着的雪不迭往下落。
浮云卿心烦意乱地踢倒杌子,梨花木狠狠砸向地面,吱呀,吱呀……
所以她没听见在合紧窗棂的那一瞬,敬亭颐咳嗽得一声比一声急。
眼下还不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然而病情从不跟着天气走,也不跟着人的心愿走。
敬亭颐摊开手,手心里滩着一团暗红的血。
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愿意说。就连逐渐恶化的病情,半句都没跟浮云卿提过。
敬亭颐若无其事地盥了手,血迹被冷冽的水冲走,他搵帕仔细擦了擦。
想过无数次要坦白,可总是苦于找不到一个好的时机。
这晚他又逮到个叛变的死士,很不凑巧,他必须在公主府内处置死士。因着他先前说过,这几天会陪在浮云卿身边,尽管看样子她并不喜欢他的陪伴。
喜不喜欢是一回事,守不守信又是另一回事。已经失信许多次,再这样下去,他真要成信用破产的老赖了。
敬亭颐踩着死士的背,“你是因为什么?”
死士抻着手,艰难地解下面具,梗着脖子瞪向敬亭颐,“你看看我是谁?”
不等敬亭颐说话,他又说:“我是虢州庄那批死士,潜入公主府,准备刺杀公主。而你次次阻挠我的行动,甚至还想杀我……”
虢州庄里的男丁,到了年龄后,会分成三拨人。一拨参军,一拨耕田生子,一拨充作死士。早些年,三拨人都还小,与敬亭颐是一起读书练武的伙伴。被敬亭颐踩在脚下的,是刘师门的小儿子刘英成,是跟他一起求学的刘英成。
敬亭颐眸色晦暗不明,“刘英成,你是因为什么?”
其实答案呼之欲出。刘英成与近日来被他杀死的数位死士目的相同,他们都想把探到的消息报给在邓州驻军的刘岑。
刘岑对他起了疑心,不断派死士来摸清实情。但他不会让他们如愿。
揭下面具后,刘英成什么都没再说。但凡说话有用,磨破上下嘴皮子,他也要说。可他知道敬亭颐的脾性,他心里清楚,敬亭颐心意已决,再难回头。
刘英成一动一动地趴在地上,大有任君处置的决绝之意。
挑断筋脉,卸掉手脚,长剑刺穿骨肉,再一剑封喉。
这样的事,敬亭颐早做得轻车熟路。可这一次处决却无比艰难,那剑像是也抵着他的喉,要划破他的喉管。
恍惚间,他跟着刘英成一起死了回。
但最后咽气的只有刘英成,死不瞑目。他的眼珠往外凸着,直愣愣地剜着敬亭颐,用凄惨的死相一遍遍地质问敬亭颐:你为什么要杀我?
是啊,为什么呢……
夜间的风将敬亭颐的身形吹得愈发清瘦。如今,他如愿做了具行尸走肉。再往前摇摇欲坠地走,会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或许从他杀害第一个潜进府的死士开始,这一切都变了。
敬亭颐无力地摆摆手,示意死士把刘英成的尸身带下去,“剁碎,或者藏好,你们自己选。”
无论如何,刘英成的尸身不能被虢州庄的人发现。
敬亭颐给自己找着借口。或许是发现刘英成被旁人下了毒,活着也是痛苦,不如给他个了断。
又或许,他怎样通风报信都可以,但万万不该打浮云卿的主意。
过了今晚,他就真的无法回头了。他把自己逼上绝路,偏偏还要若无其事地演戏粉饰。
今晚,敬亭颐又是一身雪色长袍,映在月光里,脸庞被泡得模糊。
浮云卿想,眼见不一定为实。
先前,她坚定地以为,死士是给禁中通风报信。不曾想,人家一个接一个地潜进府,最大的目的是为了杀她。
无巧不成书,刘英成一番话里透露许多信息,偏偏她就听到“刺杀公主”四个字。
看样子,死士与敬亭颐是一伙的,不过中间闹出了不愉快,双方互斗。
所以,敬亭颐也是想杀害她的罢。
所以他真正的难言之隐,是作为她的教书先生,作为她的驸马,她的郎君,却想杀害她。
这才是他心底的秘密。
浮云卿害怕地捂紧胸口,生怕自己的心会跟那死士一样,被敬亭颐毫不留情地捅穿。
她想逃,可往哪里逃呢。敬亭颐布下天罗地网,她逃到任何一处,都会被网罩得挣脱不出。
到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敬亭颐朝她踱来。
“夜已深,您该回去歇息了。”敬亭颐僝僽地出声道,“今晚,让我伺候您洗漱,好么?我有些话想对您说。”
浮云卿自然说不好,可敬亭颐却置若罔闻,牵起她的手,踅及卧寝。
他端来一盆热水,给她洗脚。趁此时机,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等到数九寒冬,您可千万不能再这么任性囖。不能大冷天的跑到外面傻站,不能穿单薄的棉袜和薄底的鞋履。往后要听女使的话,穿冬袜,着冬靴。这样就能无所顾虑地淌雪了。”
“季节更替,常常容易生病。来年开春之际,厚衣裳不要急着脱。等到春暖花开,才能换上春季的衣裳。多喝水,不要总是等到渴了再喝。多喝热水,多吃热饭。小姑娘家,心肺肠胃都要照顾好,不能落下一处病根。”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吃饱睡好之余,不要忘了学习读书。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不懂的就要问,不要怕麻烦别人。”
敬亭颐捧着棉布手巾给她擦脚,看她始终乖巧地坐在床榻边,一时并未多想,折到盆边盥了手。再折回时,竟见浮云卿泪流满面。
是被他那副模样吓到了罢。
他揉了揉浮云卿的发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我想,你还能做得更好。”
擦掉她的泪,他转身想走,却猛地被浮云卿拉了过去。
天旋地转间,他欺着浮云卿的身,俩人一同倒在柔软的床褥上。
床幔应景地散落,将他们俩拢在一方旖旎的小天地里。
身下的小姑娘无助地扯着他的衣袖,哭得脸颊粉红,凌乱的发丝沾在脸侧,看起来像是被欺负得狠了。
很像洞房花烛夜,但敬亭颐清楚,这夜不是洞房花烛,而是姗姗来迟的诀别。
他不知道浮云卿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此停留。
敬亭颐慢慢地把衣袖从浮云卿手里抽出,狠下心来,无视她的挽留。
“睡罢,我一直都在。”
因他这话,浮云卿原本止住的泪,此刻报复似的流得更凶。
她大胆地用腿环紧敬亭颐劲瘦的腰身,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她的腿丈量过他身上各处的尺.寸,所以在这一刻,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敬亭颐有多憔悴。
白皙的腿肚从凌乱的亵衣里抻了出来,可敬亭颐却没有半分与她狎戏的心思。
“不要哭,睡觉。”
浮云卿不依。
她心里又是惊慌又是害怕,颤声说道:“之前某一晚,卓旸莫名变成了个话痨,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后来他死了。今晚你也是这样,你要做什么?”
其实她知道答案,但仍想听敬亭颐亲口说出。
然而敬亭颐再一次避开这个话头,继续劝她好好歇息。
不说,就当是默认了罢。浮云卿双腿绞得更紧,搂紧敬亭颐的脖颈往下压。
“敬亭颐,你把我当什么?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宠物么?那我们呢,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当成什么,当成唯一的爱人。什么关系,如她所见,夫妻关系。只可惜,这份关系就快要走到头了。
敬亭颐握着浮云卿的小腿往下掰,一面俯身吻去她的眼泪,声音低哑缱绻,“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是公主虔诚的奴,公主也当为我一人的主……”
然而这并非他所愿。
“可您不必为我一人的主。您属于大家,而我属于您,这就足够。”
他用轻佻又真诚的话,四两拨千斤地绕开浮云卿想听的话头。
不过他的话毫无作用,反而让浮云卿哭得更凶。
她执着地扒紧他的身,仿佛只有紧紧相贴,内心的不安焦躁才能被抚平。
真到要诀别的时候,敬亭颐反倒彻底平静下来。
他不做任何反抗,任由浮云卿往他怀里乱拱。
怪可怜的,他就好心肠地再安抚安抚她罢。
敬亭颐低下头,含住她的唇瓣。他极其狡猾,溜进更深的腔壁后,渡去一个药丸。
“睡罢,好好地睡一觉。我保证,等您再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我会如您所愿。”
这个时候,浮云卿才意识到,她又中了敬亭颐设下的计。
她当然知道这深藏不露的药丸是什么,那是她与敬亭颐共同研制的阿胶柏子丸,专治失眠。药丸的分量,足够她昏睡上几天几夜。她竭力挣扎,可眼皮越来越沉重。昏睡前,她忽然明白了所有。
敬亭颐要抛弃她,独身去邓州。此去如商湖一行,再难回来。
昏睡着的浮云卿依旧流着泪,敬亭颐耐心地给她擦泪,“真是水做的孩子。”
想来也是可笑,等浮云卿不哭了,他眼底又泛起红意。
万籁俱寂之时,他终于可以把心里话掏出来,摆在明面上。他是苟且偷生的失败者,但他的爱不是。
“只在爱着你时,我才是自由的。”
“我爱你。”
泪珠落在浮云卿的唇瓣上,他低头细细吻去。
盖好被褥,掖紧被角,拢紧床幔,就像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门扉一开一合,他就已经走出卧寝。
剩下的,就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