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聂赫留朵夫刚穿好衣服,准备下楼时,姨母家的听差给他送来了莫斯科律师法纳林的名片。原来法纳林为自己的事到彼得堡来了,如果玛丝洛娃的案子在枢密院能很快地审理的话,他也打算顺便出庭。聂赫留朵夫曾给他发过电报,他恰好因为上了路而没有收到。聂赫留朵夫和法纳林见面后,就告诉他玛丝洛娃的案子在星期三开庭,据估计,参加会审的枢密官可能有沃尔夫、斯科沃罗德尼科夫、贝老头等。法纳林听了,微微一笑。

“他们正好是三种类型的枢密官,”律师法纳林分析参审的枢密官的阵营说,“沃尔夫是一个彼得堡的官僚,斯科沃罗德尼科夫是一个有学问的法学家,贝老头是一个务实的法学家,他是其中最有生气的一个。希望主要寄托在他身上。”

“上诉委员会那边的情况怎样呢,也应该去活动啊!”律师说。

聂赫留朵夫答道:“我昨天去了沃罗比约夫男爵家,此人是上诉委员会最有权势的官员,可惜他昨天不在家,进宫见沙皇去了。今天我又得去拜访他。”

“您知道沃罗比约夫怎么会做男爵的吗?”律师说,回答聂赫留朵夫在说出那个纯粹俄罗斯的姓氏以及跟它结合在一起的外国爵衔的时候所用的带点滑稽的口气。“这是保罗①由于某种缘故把这个爵衔赐给他祖父的。他祖父似乎是宫中的一个听差。他不知怎的博得了皇上的欢心。皇上就说:‘让他做男爵好了。我要这么办,谁也不准拦着。’就这样冒出来一个沃罗比约夫男爵。他还为此很得意呢。

不过他是个大滑头。”

① 指俄皇保罗一世,1796-1801年在位。

“我现在就是要去找他。”聂赫留朵夫说。

“哦,那正好,我们一块儿走。我用车子送您去。”

在他们出门之前,一个听差在前厅把Maliette (玛丽爱特) 的一封信交到聂赫留朵夫手里,信上写着:“Pour vous faire plaisir,j’ai agi tout a fait contre mes princi?

pes, et j’ai intercede aupres de mon mari pour votre protégée. Il se trouve que cette personne peut etre relachee immediatement. Mon mari a ecrit au commandant. Venez donc бескорыстно. Je vous at?

tend.M.①”

聂赫留朵夫不看则已,看了之后,不禁怒火直冒,对律师说:“真是太可怕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被他们在单人牢房里关了七个月的那个女士,原来什么罪也没有。只要一句说情的话,就可以把她释放。”

“这是常有的事。不过,至少您的愿望达到了。”律师安慰他说。

“不错,然而这种成功反而使得我心里难过。是啊,他们究竟在那儿干了些什么?他们为什么把她关起来?”

“算了,这种事还是不要深究的好。我送您去吧。”律师说,这时他们已走到大门口的台阶上。律师所雇的那辆漂亮马车来到门前。“您不是要到沃罗比约夫男爵家去吗?上我的车吧,我送您去。”

法纳林律师告诉车夫到什么地方。几匹骏马就把聂赫留朵夫送到了该男爵的豪华府邸前。

① 法语:为了让您满意,我不惜违反了自己的原则,在丈夫面前替您庇护的人说了情。此人可能很快获释。我丈夫已经给要塞司令官写了信。请您大放宽心。那么您就专诚来看我吧,我等着您光临。玛丽爱特。但其中“бескорыстно(专诚)”这个词为俄语。

男爵在家。聂赫留朵夫走入第一个房间,见到一个穿文官制服的青年军官。他的脖子特别细长,喉结突出,步伐特别轻巧。另外还有两位太太。

“您贵姓?”喉结突出的青年军官异常洒脱地从两位太太那里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问道。

聂赫留朵夫自报姓名。

“男爵说到过您,您稍等一下。”

上一个来访者是个穿着丧服的太太,青年官员走进一个房门关着的房间,从那里领出那个满面泪痕的太太。这位太太用瘦削的手指放下随便卷起的面纱来掩饰泪痕。

送走她后,年轻的官员对聂赫留朵夫说:“请进!”他轻捷地走到书房门前,打开门,站在门口。

聂赫留朵夫走进书房就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壮实的男子,头发剪得很短,穿着礼服,坐在大写字台后面的圈椅里,眼睛快活地望着前方。一看见聂赫留朵夫,他那脸颊特别红润、长着白胡子的和善的脸便显出亲切的微笑。

“见到您很高兴,我跟您母亲早就认识,而且是老朋友了,您小的时候我就见过您,后来您做了军官我也见过。好,请坐吧,您说一说,我哪方面能为您效劳。”

“是的,是的。”他一面听聂赫留朵夫讲费多霞的事,一面摇摇他剪短了头发的花白头说,“您说吧,说吧,我全听懂了。是的,是的,这确实很令人感动。怎么,您已经提出上诉了?”

“我已经写好上诉书了,”聂赫留朵夫说,从口袋里取出上诉书来,“不过,我想拜托您,希望您能对这个案子特别关照一下。”

“您做得很好。我一定亲自去向皇上奏明这个案子,”男爵说,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像有怜悯的样子,“这个案子很动人。显然,她还是个孩子,丈夫对她很粗暴,使她很厌恶,但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又相爱了……是的,我会去奏明沙皇的。”

“伊凡·米哈洛维奇伯爵说,他打算向皇后求情。”

聂赫留朵夫还没说完这句话,男爵的脸色就变了,他不希望谁事先不和他商量或不通过他就向皇上或皇后启奏。

“那么,您把上诉书送到办公室去吧,我将尽力而为。”他以冷漠的口气对聂赫留朵夫说,再不提面禀皇上了。

这时候,青年官员又轻轻地走了进来,显然有意卖弄他那种潇洒的步态。

“那位太太要求再谈几句话。”

“好,请她来吧。唉,mon cher①,你在这儿会看到多少眼泪,要是能把大家的眼泪都擦干就好了!但也只能尽力而为。”

那位太太走了进来。

“ 我忘记求您, 可不能让他把女儿抛弃, 因为他已经横了心……”

“我不是说过我会尽力而为吗?”

“男爵,看在上帝的分上,您救救我这个做母亲的吧!”

她抓住他的一只手,吻了起来。

“一切都会办到的。”

等那位太太走了,聂赫留朵夫也起身告辞。

“我们一定尽力而为。我们要同司法部联系一下。他们会给我们答复的。到那时我们再努力吧。”

聂赫留朵夫走出房间,然后穿过一个办公室。如同在枢密院里一样,他在这个漂亮的房间里又看到许多相貌堂堂的官员。个个整齐清洁,彬彬有礼,从装束到谈吐都规规矩矩,说起话来又清楚又严肃。

“这种人怎么这么多,真是多得要命!他们的身子保养得多么好呀,他们的手和衬衣洗得多么干净呀!皮鞋擦得多亮呀!且不说同犯人比,就是同乡下人比,他们的生活是何等优裕啊!”聂赫留朵夫又情不自禁地想。

① 法语: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