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米哈洛维奇·察尔斯基伯爵是位退休大臣,并且是一个有坚定的信念的人。

伊凡·米哈洛维奇伯爵从青年时代起就抱定一种信念不放,他认为,正如鸟儿天生要吃昆虫,要披羽毛和绒毛,要在空中飞翔一样,他天生就该吃名厨烹调的山珍海味,该穿轻暖舒适的华贵衣服,该坐最快最稳的马车,因此所有这一切东西,社会都得为他准备好。此外,伊凡·米哈洛维奇伯爵认为,他从国库支取的现款越多,他获得的勋章——包括钻石勋章——越多,他同皇亲国戚的交往和谈话越多,他的官运就越红火,越光明,一帆风顺,步步高升。同这种基本宗旨相比,伊凡·米哈洛维奇伯爵认为其他一切都微不足道,毫无价值。其他一切事情,可以这样,也可以完全相反,都无所谓。本着这种信念,伊凡·米哈洛维奇伯爵在彼得堡生活了四十年。活动了四十年,而在四十年届满时当上了大臣。

① 法语:姨妈。

② 法语:一个空白。

③ 法语:所庇护的那些人。

④ 法语:我不希望她们遭罪。

⑤ 法语:这对你是大有好处的。

⑥ 指聂赫留朵夫的母亲。

伊凡·米哈洛维奇伯爵借以谋到这种职位的主要高招在于,第一,他有本事看懂公文和法规的含意,有本事起草虽然不流畅却还可以使人看懂的公文,而且不至于写出错字来;第二,他的仪表非常庄严,他在必要的场合不但能装出傲慢的样子来,而且能够显得高不可攀,威风凛凛,不过在另一些必要的场合,他又能够向人献媚取宠,达到肉麻和卑鄙的地步;第三,不论是在私人道德方面还是在国务活动方面,他都没有总的原则或是标准,因而在必要的情况下他可以对一切举措都点头同意,在另一些必要的情况下又可以一概不同意。他在这样做的时候,所要努力的只是保持一种表演风格不变,不要显出露骨的自相矛盾就成了,至于他的行为本身究竟合不合乎道德,他的行为对于俄罗斯帝国乃至全世界究竟会产生极大的好处还是极大的坏处,他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

在他当上大臣以后,不仅所有仰仗的人,而仰仗他的人和仰仗他的亲信是很多的——而且所有的局外人,甚至他自己,全都相信,他是一个非常英明的治国之才。然而,一段时间过后,由于他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毫无建树,政绩平平,尸位素餐,于是按照生存竞争的法则,一些同他一样学会书写和看懂公文、仪表堂堂和没有原则的官僚把他排挤下来,他只好退休。这时,大家才明白,他不是一个非常英明和思想深刻的人,尽管他常常自命不凡,却只是一个目光短浅、胸无点墨的庸才,他的见解未必能超过最庸俗的保守派报纸社论的水平。原来,他同其他那些胸无点墨、自命不凡、把他排挤下来的官僚相比,没有任何优异之处,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不过这丝毫不能动摇他的信念,他依然认为他应该每年从国库领取大量的金钱,年年获得新的装饰物挂在他的礼服的前襟上。这一信念表现得那么强烈,以致没人能毅然决然地否决他的要求,于是他照常每年领取几万卢布,一部分算作养老金,一部分算作酬劳费,因为他在最高国家机关里挂了个名,又身兼各种各样的委员会主席,此外,他还年年得到他十分看重的新权利,把新的丝绦缝在肩上或长裤上,把新的绶带和珐琅星章戴在礼服上。因此,伊凡·米哈洛维奇伯爵在各方面的关系更加广阔了。

伊凡·米哈洛维奇伯爵听聂赫留朵夫讲话就像以前听办公室主任报告什么事一样。他听完以后说,他答应为聂赫留朵夫写两封信,其中一封是给上诉部枢密官沃尔夫的。

伯爵说沃尔夫品行端正。“人家对他有种种说法,但dans tous les cas c’est un homme tres comme il faut①,”他说,“他欠了我的情,会尽力去办的。”

伊凡·米哈洛维奇伯爵交给聂赫留朵夫的另一封信,是写给上诉委员会里一个有势力的人物的。

伯爵对聂赫留朵夫所说的费多霞一案很感兴趣,当聂赫留朵夫告诉他,打算把这个案子写个呈文给皇后时,伯爵也说这的确是一件很动人的事,有机会时,他可以在那边提提这件事,但还不能说定。上诉的程序还是按手续办为妥。他想,如果有机会,如果他们叫他去参加星期四的petit comite②,他也许会谈一谈这个案子。

聂赫留朵夫拿到伯爵写的两封信和姨妈写给Maliette (玛丽爱特) 的信,立刻就到了那几个地方去了。聂赫留朵夫为了帮助被压迫者,不得不与这些压迫者握手言欢,称兄道弟,向他们求情。

他先去找Maliette (玛丽爱特)。聂赫留朵夫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并不富裕的贵族家庭的十几岁少女,后来他知道她嫁给了一个官运亨通的人。不过关于这个人,他听到过一些不好的议论,主要是说他对千百名政治犯残酷无情,折磨他们乃是他的专业职责。

这时候聂赫留朵夫像往常一样,心头沉重,痛苦难熬,他想到他的本意是为了帮助被压迫者,可现在却不得不站到压迫者那一边去,这就仿佛承认了压迫者的行为是合法的,因为他得去请托他们,要求他们至少对某几个著名人物克制一下他们那种习以为常而且多半连他们自己也没觉察的残酷行为。在这类情况下,他总是感到内心的不协调,对自己不满意,而且举棋不定,究竟该去求情还是不该去求情呢?不过最后他总是决定应该去求情。要知道,事情的关键在于,他去同这个Maliette (玛丽爱特) 和她丈夫周旋,固然会使他感到别扭,羞愧,不愉快,可是同时却有好的期望,也许那个关在单人牢房里受苦的不幸女人就会放出来,不论是她还是她的亲人都不至于再痛苦了。除此之外,他还感到自己在这种状况下跑到那班人家里去向他们求情的做法未免虚伪,因为他已经不认为那班人是自己人,而那班人倒把他看作自己人,在这个圈子里,他感到他走进了以前那种习以为常的轨道,不由自主地被那班人当中盛行的轻浮和不道德的作风所降伏。这一点他在姨母卡捷琳娜·伊万洛芙娜家里就已经感觉到。今天上午他跟她谈到极其严肃的问题时,就已经用玩笑的口吻说话了。

① 法语:不论怎么说,他是个正派人。

② 法语:一种非正式的小型会议。

彼得堡他很久没有来过了,总的说来,这座大城还是和以往一样,使他产生一种刺激肉体和麻痹精神的印象:一切都是那么干净舒适,设备完善,主要的是人们在道德方面没有什么要求,因而生活显得特别轻松。

一个漂亮、服装整洁、十分恭敬的马车夫给他赶着马车,从英俊、有礼貌、制服整齐清洁的警察面前经过,沿着华丽的、洒过水而干净的街道,经过许多华丽堂皇、打扫清洁的房屋,终于来到河滨Maliette(玛丽爱特) 住的房子跟前。

大门口立着两匹戴着护眼罩的英国马,还有一个英国人模样的马车夫,下半截脸上留着络腮胡子,穿着整齐的仆役制服,手里拿着马鞭,露出一副傲慢的样子,坐在马车前部的赶车座位上。

看门人穿着异常干净的制服,打开通到前厅去的大门。前厅里站着一个跟班的听差,穿一身更加干净的仆役制服,而且镶着金银丝绦边饰,他的络腮胡子梳理得整齐好看。另外还有一个佩军刀的值班勤务兵,身上穿着干净的新军服。

聂赫留朵夫被值班的勤务兵挡驾,无法进入这房子里面。

“将军不会客。将军夫人也不会客。他们马上就要坐车出去了。”勤务兵说。

聂赫留朵夫拿出卡捷琳娜·伊万洛芙娜伯爵夫人的信,取出他的名片,也不济事。然后,他走到一个放着来宾留言簿的小桌那儿,开始写道:来访不遇,甚为怅惋。他刚写到这儿,听差就往楼梯口走去,看门人就走出大门以外,吆喝一声:“把车赶过来!”勤务兵就挺起身子,把两只胳膊贴在裤缝上,一动也不动,两只眼睛迎接从楼上走下来的太太,而且紧跟着她,她身量不高而苗条,脚步却快得同她的显贵身份不相称。

她正是Maliette(玛丽爱特),真的要坐车出去。

她的装扮雍容华贵,头戴一顶插有羽毛的大帽子,身穿黑色连衣裙,外披黑斗篷,手上戴一副崭新的黑手套,脸上遮着面纱。

她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撩起面纱,露出她那非常俊俏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疑惑地对他瞅了一眼,认出他来了。

“啊,德米特里·伊凡诺维奇公爵!”她用愉快动听的声音叫道,“我应该认得您……”

“怎么,您连我的称呼都还记得吗?”

“可不是,我跟我妹妹当年还爱上了您呢。”她用法语说,“唉,您的模样可变多了。可惜我现在要出去。要不,我们回到楼上去吧。”她说着,迟疑不决地站住。

她瞧了瞧墙上的挂钟。

“不,我不能奉陪您了,我要到卡敏斯卡雅家去参加丧事礼拜,她伤心透了。”

“卡敏斯卡雅是谁啊?”

“难道您没听说吗?她的儿子在决斗中被人打死了。他跟波森决斗,又是独生子,真是可怕,他母亲伤心死了。”

“对的,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

“我不能久待了,我还是去一下好,您明天或者今天晚上来吧。”她一面说,一面迈着又轻又快的步子向大门口走去。

“今天晚上我不能来,”他回答说,跟她一块儿往外面门廊上走去。“要知道,我是有事来找您的。”他说,瞧着那两匹栗色马往门廊这边靠拢来。

“什么事啊?”

“这是我姨妈的亲笔信,信上讲的就是那件事,”聂赫留朵夫说,递给她上面印有很大花体姓氏字母的狭长信封,“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我知道,卡捷琳娜·伊万洛芙娜伯爵夫人以为我在公事上可以左右丈夫。她错了,我无能为力,也不愿过问他的事。不过,当然,为了伯爵夫人和您,我可以破一次例。那么,究竟是什么事?”

她说,用那只戴黑手套的小手摸索她的口袋,却没有找到什么东西。

“有个姑娘被关在要塞里,可是她有病,吃了冤枉官司。”

“她姓什么?”

“舒斯托娃。全称莉吉娅·舒斯托娃,信上写了。”

“好吧,我去试试。”她轻盈地跳上座位钉上柔软的皮面的带弹簧的四轮马车,打开了阳伞,在阳光的照射下马车的挡泥板上的油漆闪闪发亮。跟班在驭座上坐下来,示意车夫赶车。马车刚一移动,她就用阳伞碰碰车夫的脊背,那两匹细皮嫩肉的很帅的马儿,它们是英国种母马,现在仰起被嚼子拉紧的俊美的头,站住,有节奏地依次活动它们的细腿。

“您明天或者今天晚上务必要来,但,当然,不光是为了您那些私事来麻烦我。”她说着嫣然一笑,而且很懂得这一笑的力量。接着,仿佛演完戏放下幕布,她把面纱放下,说,“好,我们走吧。”

又用阳伞碰碰车夫。

聂赫留朵夫举起帽子。那两匹纯种棕黄色母马喷着鼻子,蹄子得得地敲响马路,于是,这辆轻便马车飞快地奔驰起来,仅仅在道路坎坷的地方,马车的新橡胶轮胎会偶尔轻轻跳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