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生好,房间里暖和起来。茶煮开了,倒在玻璃杯和带把的杯子里,加上牛奶,变成了白色的茶。小面包圈、新鲜的筛过的面制成的面包和白面做的面包、煮熟的鸡蛋、奶油、小牛头上和蹄上的肉都摆了出来。大家凑着那个当桌子用的板铺吃喝,谈天。兰采娃坐在木箱上,给大家倒茶。其余的人都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她,只有克雷里卓夫不在。他脱掉湿漉漉的皮袄,裹上那条烤干的方格毛毯,躺在铺上,跟聂赫留朵夫谈话。
① 指俄译本《资本论》第一卷,出版于1872年。
今天大家一路上受了冻,淋了雨,到了这儿,又发现这住处又脏又乱,只好打起精神,不辞辛劳地把这里收拾整齐。如今吃了些好东西,喝了热茶,大家都觉得精神焕发,心情愉快。
隔墙传来刑事犯跺脚、叫嚷和咒骂的声音,仿佛在提醒他们四周是个什么环境似的。然而,这倒反而使他们感到待在这间小屋里格外舒适。他们仿佛处在大海的孤岛上,暂时不会受到周围屈辱和痛苦的浪潮的侵袭,因此情绪昂扬,兴高采烈。
他们海阔天空无所不谈,但对他们的处境和等待他们的前途则避而不谈。除此以外,他们也像一般青年男女那样,朝夕相处,自然产生错综复杂的爱情,有情投意合的,也有勉强结合的。几乎每个人都在谈恋爱。诺伏德伏罗夫迷恋容貌美丽而又笑脸常开的格拉别茨。这个格拉别茨原是个高等女校的学生,年纪很轻,思想单纯,对革命问题十分冷淡。但她也受到时代潮流的冲击,卷入某个案件,被判处流放。入狱以前,她生活上的主要兴趣就是博得男人的欢心。后来在受审期间,在监狱里,在流放途中,这种兴趣始终保持不变。如今在流放途中,由于诺伏德伏罗夫迷恋她,她感到安慰,同时也爱上了他。薇拉·叶甫列莫芙娜是个多情的女人,但引不起人家对她的爱情。不过,她时而爱上纳巴托夫,时而爱上诺伏德伏罗夫,总是指望对方也能对她动情。克雷里卓夫对玛丽雅·巴甫洛芙娜的态度近似恋爱。他像一般男人爱女人那样爱着她,但他知道她对待爱情的严肃态度,就用友谊和感激来掩盖自己的真情,而他之所以感激她,是因为她怀着特别温柔的感情,对他照顾得特别周到。纳巴托夫和兰采娃之间发生了十分微妙的爱情关系,就像玛丽雅·巴甫洛芙娜是个十分贞洁的处女那样,兰采娃是个对丈夫十分忠贞的妻子。
艾米丽雅·兰采娃十六岁念中学的时候,就爱上彼得堡大学的大学生兰采夫;十九岁那年就同他结婚,当时他还在大学念书。她丈夫上四年级的时候,卷进学潮,被驱逐出彼得堡,从此成了革命者。她就放弃正在学习的医学院课程,跟丈夫一起出走,成了女革命者。如果她的丈夫在她心目中不是天下最优秀、最聪明的人,她也不会爱上他;如果她没有爱上他,自然也不会嫁给他了。既然她爱上她认为天下最优秀、最聪明的人,同他结了婚,她自然就按天下最优秀、最聪明的那个人的看法来理解生活和生活的目的。起初他认为生活就是读书,她也就这样看待生活。后来他成了革命者,她也就成了革命者。她能很好地证明,现行制度不合理,人人有责任反对它,并建立一种新的政治和经济制度,在那种制度下,个性可以获得自由发展,等等。她自以为确实这样想,这样感觉,其实只是把丈夫的想法看作绝对真理。她所追求的,无非就是在精神上同丈夫和谐一致,水乳交融。只有这样,她在精神上才感到满足。
她同丈夫离别,同她的孩子离别——孩子由她母亲领去抚养——感到痛苦。但分手时她坚强而镇定,因为她知道自己忍受这种痛苦是为了丈夫,为了事业——那个事业无疑是正义的,因为她丈夫在为它奋斗。她在精神上永远同丈夫在一起。她以前没有爱过任何人,如今除了丈夫,也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然而人心终究是肉长的,不是永不变的岩石。纳巴托夫对她的一片诚意和纯洁的爱却打动了她的心,使她不能平静。他为人正直而坚强,又是她丈夫的朋友,竭力像对待姐妹那样对待她,可是他对她的感情却超过兄妹情谊。这使他们两人都暗暗惊慌,不过同时倒也使他们目前的艰苦的生活变得好过一些。
因此,在这个小集体里,同恋爱完全不沾边的,只有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和玛尔凯尔·康德拉契耶夫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