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母亲带着我们兄弟俩举家从市区搬到北郊嘉定,和之前已下放嘉定的父亲团聚。那时我两岁,弟弟出生不久。
对搬到嘉定后的最初住处我们兄弟俩均无记忆,只是后来听母亲讲过。近日我曾专程去探访过一回,似乎怕它已不在。它的位置在嘉定州桥南侧,法华塔下,沿街店铺后面,一座1949 年后政府盖的封闭式住宅,长方形墙院里前后三排瓦房,每排八个单元,东西各有一道院门。那天,我除了围绕围墙转了几圈,临走前还忽然做了一件并无预设的事,即选择从其中一个院落“穿堂而过”。我注意到院内有几双眼睛盯着我看。我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我心里的感觉似乎是,虽是徒劳,却也并非多此一举。
人很容易做出这样的事吧,似乎以某种“行为仪式”可以留住什么,由此就不怕它“不在”。这所我曾住过的旧墙院住宅,已是州桥地区仅剩的几处几无动过的老房子,斑驳破损的木窗也还在。
另有一处也在州桥南,桥堍西侧傍着练祁河的栅口弄。有意思的是,我也曾住过栅口弄,时间在1968 年前后。那时我家早已搬到六一新村,母亲因工作繁重,不得已把我们兄弟俩寄养在栅口弄一户人家。我们在那儿住了有一年。后来,父母亲均因某种原因不在家,十岁的我和九岁的弟弟反倒自己回家开始了独立生活。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栅口弄在我心里始终有不一样的感觉。这条弄堂却似乎也因此被“封存”在那段记忆里,常在回眸中。
某一日,我忽然惊诧于栅口弄已成为一条古董旧货街。当我想要去辨认它时,我发现,我已不怎么认得它。我甚至无法确认曾经住过的屋子。弄堂里曾有一间公用堂屋,今天看起来又窄又暗。我记忆中的样子是什么呢?如果我能画画,恐怕多半也只能“抄袭现实”。我的记忆并不关乎这些,更不关乎所谓的建筑和文化。
在我温暖的记忆里,我很容易想到的总是和照顾我们的那位妈妈有关,弄堂里的人都叫她阿芹阿姨。她做给我们吃的第一顿饭是霉干菜烧肉,太好吃了,至今记得。那时我偶尔还会尿床,阿芹阿姨发现后不会声张,悄悄把床单换掉。阿芹阿姨是一位没读过书的家庭妇女,她的善良、宽厚、谦让、体贴等等,说源于天性十分恰当。
她有一个长我两岁的女儿,在我印象中也相当和气。我长大后从未专程去看望过阿芹阿姨母女,今天忽又想到她们,不禁惊诧于时光飞逝和自己的迟钝。
在本地人口头上,州桥有两个概念。其一是指法华塔下跨过练祁河的古石桥,本名登龙桥,元代嘉定由县升州,州府衙门在桥的北面偏西(大致位置在今天的登龙广场),此桥即又习称州桥。其二是指“州桥头”这片区域,古代为嘉定城中心:纵横贯穿城区的横沥河和练祁河的十字交汇点,东、西、南、北四方大街会合处,大致也处在古护城河、今称环城河的圆心。
我小时候和父亲相处不多,留下的记忆和州桥有关的却不少。
那个年月父亲不常在家,可能在他感觉上,儿子不知怎么就长大起来了,他并不习惯自己的角色,却更适应和我们没大没小的关系。
我印象中小时候几无受过父亲训斥,却也没有被父亲抱过或牵着手的记忆,以致唯有的一个夏夜,蚊子和炎热令我睡不着而吵闹起来,父亲在我旁边为我摇蒲扇,这一幕似乎一直在我心里被过度铭记。
与父亲关系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和他不多的相处中,简直没有不愉快的事,且还常有所得。比如父亲每次回家,都会派我去州桥头那家杂品什货店零拷二两烧酒,2 角2 分,父亲会另给我5 分“脚步钿”。
杂货店对街的新华书店,父亲回家总会带我去逛逛,给我买一本小人书。不仅我的阅读由此开始,积攒的小人书似乎也开始令我与众不同。
由登龙桥向西至永安太平桥,察院弄拐角处有一间带天井的小屋,住着一位擅长下象棋的孤身老人,同样酷爱象棋且水平不俗的父亲也曾带我去过多次。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项爱好上我竟丝毫未受父亲影响,当父亲在老人小屋里为棋局忘了时间时,我的注意力则在天井里。老人养了几只麻雀,我惊奇地看到它们在天井里叽喳嬉耍,时或还从打开的木窗户飞进飞出。这是多么匪夷所思的景象。
事实上,当年也曾有人问父亲,有没有打算教孩子下棋,父亲回答不教。另一方面,父亲在家时常被母亲差去菜场买菜,当年的菜场也在州桥头,父亲也总叫上我,却不是要我拎菜篮子,似乎只为有个伴儿。在买任何一样菜品时父亲还都会征求一下我的意见。父亲当年的这种“不教”和不使唤,却是他曾实际给到我的最有价值的影响。
上述几处州桥头的所在,如今大都已找不到。曾经我也会因此对今天的州桥产生失望,觉得它似乎不该是这个样子。州桥该是何种样子呢?我曾经以为,它该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后来我也有所了解,自己小时候走惯的桥面为缓平坡的登龙桥,其实是1942 年后出现的,1988 年改造为石级桥面,许多人对它颇不待见,这却正是登龙桥原先的老样子。面对1996 年大修并复古后的法华塔,我的眼前也还一直有一座塔身倾斜、许多部位为钢筋水泥结构的“老的法华塔”,挥之不去。自宋代建县以来,州桥历经变迁,饱受沧桑,每一代人收藏着对它的记忆,其实不如说更多是关于个体生命和成长的记忆。如前所述,在近日我对上述那所自己似乎觉得理应记住的老房子梦游般的探访中,我内心真实的感触是,某种陌生是无法改变的。而在栅口弄,不论我是否还认得它,不论它在与不在,在我心里,它始终还在那儿。
解放日报朝花副刊2022 年4 月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