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丰德园的出现,在勾起我对四十多年前的中学校园梦幻般的记忆中,也令我在另一层面上看到了过往人生和经历中的更多景象。
在自己之前许多虚构作品中被虚化、淡化的背景、环境,那个八百年来客观存在又必然反映在主观描述中的城,我似乎也蓦然在个人经验里“客观地”瞥见了它。在过去一年多里,我持续不断地进行不同以往的写作尝试,包括一次次出门寻旧访故。我眼前也出现了一些意想之外,甚至仿佛从没存在过的东西——我指的是那些显眼的、应该不会被视而不见的存在。每次寻访,看到越多,仿佛离“现实”越远。凝眸、触摸、倾听、回味。回望的目光越拉越长。笔下有了秋霞圃、汇龙潭、古猗园、州桥、一条街、六一新村、老城区等。在《画之媒》里,以画为媒,丰德园的砖雕影壁将她与时空上相隔遥远的安师勾连结缘,“记忆”扑面而来。从中还衍生出从安师的“弗拉基米尔之路”走出来的美术教师和嘉定档案馆之间的一段佳话——画之媒,也是园之媒。
——《丰德园营造面面观》
秋霞圃
前几天一个下午,我独自去了趟秋霞圃。距我上次去见她,大约有一年了。那次我是陪萧萍和谢锦去游园,当我在秋霞圃里告诉她们,这儿曾经作过学校,桃花潭北的碧梧轩曾是我们的音乐教室,谢锦就说,你应该写一部小说,肯定有好故事。猝不及防似的,这话拨动了我的心弦。其实,在我过去的作品中,并没少写这儿的事,有虚构,也有纪实。我对谢锦建议的反应,仿佛忽然间发现自己错过什么似的。
错过什么呢?我之前一直觉得对这儿太熟悉,就是因为我不仅经历过她,还“写过她”。对一个作家来说,处置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的方式,就是将它诉诸笔端。秋霞圃仿佛早已成为我的“个人收藏”,偶尔翻开它,多半不为自己,只为示之于人。
这回是我自中学毕业后,四十五年来第一次独自进入秋霞圃。
如今的秋霞圃,由南大门里面的城隍庙、庙宇后面的沈氏园、北端的金氏园和西侧的龚氏园四部分融合而成。在我上中学时,南大门这边是高中部的一栋楼房,教师办公室也在楼里。城隍庙的大殿是学校的体育教室兼校乒乓球队的训练场所。沈氏园是初中部所在地,庭院中央一组假山,当年也在,后来才知道,其中有一尊竟是距今三百多年被传为神物的嘉定名石“米汁囊”。龚氏园当年山枯河干,记得只有一间屋子,对它印象极深,因为它是学校的音乐教室,也是校文艺宣传队的排练场所。金氏园变化最大,当年只是学校的一片操场。
以往我偶尔陪朋友去秋霞圃,虽然里面的变化如此明显,但我似乎总是对变化视而不见,我对朋友的解说也总是这么开场:这儿原来是什么什么,似乎希望朋友也无须过多关注眼前的“现象”。
事实上,所谓的“原来”,也就是秋霞圃历史中的某一段,且只是与我个人经历相关而已。
这天,偌大的园子里游客寥寥,特别适合特定心境下的游园。
我顺着城隍庙、沈氏园、龚氏园、金氏园的线路,依次游览,在园内逗留半天,最后从园子东侧林荫道出园。这一回我的观感颇不寻常:原来我自己对“原来”的记忆也并不那么靠谱。像“米汁囊”
这样有名的原物,在我的感觉上更像是后来“长”出来的;我也完全不记得有过那棵如今已有约270 年树龄的古榉树。它们似乎都因环境秩序的改变而难以相认。
我聊以**地想,正如许多有生命的事物吧,她们虽曾被经历,但并不容易被描述和诠释。更何况自己面前是一座有年头的古典园林。据志书记载,在七十年代,即我上中学时期,秋霞圃原址已只剩下一个干涸的池塘、几座光秃秃的假山和一些树木。如前所述,这个园子在当年也已改名更姓,挪作他用——我记忆中原本就没有“秋霞圃”。今天的秋霞圃是经过重修的,然而人们又并不会这么看她,仿佛她自身的元气从未消散,这使她重现奇观。
对于江南园林,我们最常会有的体悟是:讲究遮隔艺术的她,若“犹抱琵琶半遮面”,更容易令人心驰神往。曲径通幽,移步换景,眼前总有各种美妙。那天游客稀少,我特别注意到,身边出现的人影,几乎都像我一样呈现出一种“梦游”状态,寻寻觅觅,东张西望。
园内每一处建筑的墙上都设有标牌,屋子里也大都悬挂着匾额楹联,然而这些似乎很少会成为游客旨在关注的对象。有的屋子里空空如也,游客进入后也像在找什么,对屋内唯一的“内容”却视若无睹。
这就是像秋霞圃这样有来历的江南古典名园的魅力所在吧。在她的园林语言中,虚实、明暗、收放、开阖、曲直、高低、大小等种种对比关系,表达着中国古代传统审美理念,平衡、无为、含蓄。
她是现实,又如梦幻;有山有水,又非真似假;是家园,又宛然物外。回廊曲径、水榭角亭,不显贵气、霸气,传达的是文气、人气;花径小道、山石屏障,没有让你望而却步,而是引人入胜。这里并无令你肃然景仰的巍峨至尊,然而峰回路转,抚石依泉,处处是赏心悦目。空空的屋子,或也可以使你若有所获;标牌说明、匾额楹联,可以形同虚设。一种建筑的形制,如此纯净、独立而富有意味,如诗如画,无声胜有声,称之为中外建筑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恐不为过。
传统的江南园林,过去多为私家所造,秋霞圃也不例外。她的问世就像婴儿的诞生,身世和故事与生俱来。另一方面,慕名而至的游客,通常也都戴着有色镜,各自怀揣着心目中关于园林的各色人物和剧情。在这个点上,古典园林和游客之间很容易产生互动……我不由得想到距秋霞圃西北方向数公里处,有一座今人营造的苏式园林,丰德园。我们现在常说,嘉定素有丰厚的园林文化,其依据是在上海现存五座古典园林中,嘉定幸有其二。丰德园的问世,倒是可以为这种说法添砖加瓦。在秋霞圃、汇龙潭、古猗园等本地古典园林和丰德园之间,某种时空转换的感觉显得尤为奇妙:既有由古入今的现世感,也会有昨日再现的梦幻感。这岂不是家乡的园林文化在今天堪称“丰厚”之处。
解放日报朝花副刊2021 年6 月3 日